經典之學與(yu) 儒者之誌——論儒家著述意識的形成
作者:劉書(shu) 剛(山東(dong) 大學文學院副研究員)
來源:《孔子研究》2021年第4期
摘要:儒家學者以傳(chuan) 承經典為(wei) 己任,經典的閱讀和研習(xi) 也會(hui) 作用於(yu) 其思想,並影響其立誌持身。無論是《詩》中隱含的鳥獸(shou) 與(yu) 人之別,還是《書(shu) 》中載記的治水故事,都常被儒者闡釋為(wei) 野蠻與(yu) 文明的進退消長,這會(hui) 影響他們(men) 對所處時世的評判,也在很大程度上左右了他們(men) 選擇一己之誌。傳(chuan) 承、守護文明是無法推脫的使命,歸隱因此不夠正當,出仕又麵臨(lin) 諸多困難,言說辯論、書(shu) 寫(xie) 著述就成為(wei) 儒者實現平生之誌的別樣路徑。以經典為(wei) 核心構建的文化生活,使儒者更易產(chan) 生對語言、文字的信任和崇敬,確認言說、書(shu) 寫(xie) 的價(jia) 值,儒者的著述意識由此被激發並不斷成熟。
關(guan) 鍵詞:儒家;經典;著述意識
在早期學術史中,諸子百家的出現有著重要意義(yi) ,他們(men) 不僅(jin) 遺留給後世豐(feng) 富的文章著作,其日益明確的著述意識也影響深遠,以至於(yu) 章學誠有“至戰國而著述之事專(zhuan) ”【1】的著名論斷。作為(wei) 在語言使用上有特殊才華的一個(ge) 群體(ti) ,言說議論、著述寫(xie) 作,在個(ge) 體(ti) 生命的充實飽滿、自我價(jia) 值的成就實現中發揮何種作用,又擁有怎樣的社會(hui) 效應和功能,諸子的認知逐漸清晰起來,並與(yu) 其人生規劃、誌業(ye) 選擇相互作用。此種著述意識的發生、成熟,在儒家學者群表現得最為(wei) 突出,這與(yu) 儒者以整理、闡釋經典為(wei) 使命有關(guan) 。經典的閱讀和研習(xi) ,作為(wei) 儒者最基本的知識、學問來源,勢必啟發其思想的發生和展開,進而影響到他們(men) 的立誌、持身;潛詠於(yu) 經典這種修學行為(wei) ,作為(wei) 儒者所習(xi) 慣的生活方式的一部分,也會(hui) 在其確定人生路徑、麵臨(lin) 出處進退時,左右他們(men) 去就從(cong) 違的思考和決(jue) 斷。在儒者一生誌業(ye) 的選擇、確立中,經典扮演著一個(ge) 至關(guan) 重要的角色。經典的傳(chuan) 承必然以語言文字為(wei) 載體(ti) ,日夕沉浸於(yu) 其中,也易於(yu) 生發出對言說、書(shu) 寫(xie) 的功用及價(jia) 值的思考,最終催生出成熟的著述意識。總之,經典之學與(yu) 儒者的平生誌業(ye) 、著述意識相互激發、促進,由此產(chan) 生的一些思想、觀念,讓士人乃至後世之文人都有所沾溉,本文即嚐試從(cong) 分析一些典型的儒學文本入手,展現三者之間的有力互動。
一、問津沮溺:出處之間的對話
諸子百家實為(wei) 春秋戰國之際出現於(yu) 曆史舞台之上的士階層的代表,對於(yu) 士人之立誌,孔子已有深入思考。他說:“士誌於(yu) 道,而恥惡衣惡食者,未足與(yu) 議也”(《論語·裏仁》),“誌於(yu) 道”不僅(jin) 表達了他對自身及士階層的要求,也逐漸成為(wei) 整個(ge) 社會(hui) 對士人之職責的期待,更是諸多士人自覺擔當的重任。被問及“士何事”之時,孟子則直言“尚誌”。趙岐注:“尚,上也。士當貴上於(yu) 用誌也。”【2】士人之可貴,正在於(yu) 能夠有意識地規劃、設計自己的生命,從(cong) 而獲得崇高、飽滿的人生價(jia) 值。孔孟等儒者所言之“道”、所立之“誌”的內(nei) 涵未必為(wei) 所有士人認同,但以尚誌為(wei) 事、以弘道為(wei) 任,可以說是士人普遍的身份特征。
在士人可選擇的人生之誌中,仕、隱處於(yu) 兩(liang) 個(ge) 極端。出仕是士人承擔社會(hui) 責任的主要路徑,也是其維持生計最常見的方式,其必要性不言而喻。但在戰國之世,君臣之間的契合並不容易,進入仕途有很多現實的困難,“不遇”的現象頻頻出現。這時,歸隱就成為(wei) 有著強烈吸引力的人生選擇。歸隱能全性葆真,保持人格的獨立、高潔,對於(yu) 士人來說,這算是一種不失體(ti) 麵並頗具文雅的生活方式。仕、隱兩(liang) 極劃定了士人可能的人生選擇的範圍,是堅執其一,還是依違於(yu) 兩(liang) 者之間,是個(ge) 十分現實的問題。甚至,需要考慮的是,有沒有可能發展出一種生活方式,不仕不隱,又兼具仕、隱之意義(yi) ?
孔子既強調出仕的重要,又對歸隱不乏理解,在一些激憤的時刻,他甚至表達過居於(yu) 九夷、乘桴浮海的願望,但終究沒有付諸實行。周遊列國的途中,他與(yu) 隱者有了較多接觸,相互之間的交流、評議乃至論辯,最能顯示各行其誌背後的考量。其中,如下一則值得注意,其行文裏包含著豐(feng) 富的信息:
長沮、桀溺耦而耕,孔子過之,使子路問津焉。長沮曰:“夫執輿者為(wei) 誰?”子路曰:“為(wei) 孔丘。”曰:“是魯孔丘與(yu) ?”曰:“是也。”曰:“是知津矣。”問於(yu) 桀溺。桀溺曰:“子為(wei) 誰?”曰:“為(wei) 仲由。”曰:“是魯孔丘之徒與(yu) ?”對曰:“然。”曰:“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誰以易之?且而與(yu) 其從(cong) 辟人之士也,豈若從(cong) 辟世之士哉?”耰而不輟。子路行以告,夫子憮然,曰:“鳥獸(shou) 不可與(yu) 同群,吾非斯人之徒與(yu) 而誰與(yu) ?天下有道,丘不與(yu) 易也。”(《論語·微子》)
旅途之中,“問津”本是再平常不過的事件,但長沮、桀溺的回答,以及孔子對二人之語的回應裏,似乎充滿機鋒。長沮問明“執輿者”為(wei) 孔子之後,並不回應子路的詢問,反而指出孔子“知津”。馬融注:“言數周流,自知津處。”【3】但這樣的解釋顯然不合常理。即便孔子四方遊走已經頗有時日,又不是處處皆至,怎麽(me) 就會(hui) 知道此處渡口究竟在哪裏?
奇異的是,桀溺同樣沒有回答子路,反而給出了他對當時社會(hui) 狀況的判斷,並以此質疑孔子、子路等人的人生選擇。“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誰以易之”,朱熹注:“滔滔,流而不反之意。……言天下皆亂(luan) ,將誰與(yu) 變易之?”【4】在桀溺看來,天下已經混亂(luan) 不堪,無人能讓其恢複清明、重整條理,如果孔子周遊的目的是尋找一位能與(yu) 其一道改變時世、移易風俗的君主,那麽(me) ,他的願望勢必會(hui) 落空。孔子此前的經曆也已證明這點,因此,桀溺認為(wei) ,生於(yu) 濁世,與(yu) 其像孔子一般總是“避人”,不如像自己那樣“避世”。
這問答往來之間的怪異,讓人反過來懷疑,孔子問津的真正用意是什麽(me) 。王充《論衡·知實》篇的敘述直接表明了孔子內(nei) 心的想法:“如孔子知津,不當更問。論者曰:‘欲觀隱者之操。’”【5】可見,在漢人心中,孔子所問的本就不是現實中的津渡,而是人生路徑的選擇。這樣就可以理解為(wei) 何孔子聞說二人回答後毫不驚訝,而隻是回應了桀溺的問題。“鳥獸(shou) 不可與(yu) 同群,吾非斯人之徒與(yu) 而誰與(yu) ?”人不可能側(ce) 身於(yu) 鳥獸(shou) 之中,隻能在與(yu) 同類的共處中度過自己的生命,這意味著“避世”實際並不可能【6】;“天下有道,丘不與(yu) 易也”,正是因為(wei) 天下無道,才需要自己顛沛奔波,尋找改變的契機。所以,“問津”實為(wei) 隱喻,孔子想質詢的,是在禮壞樂(le) 崩、政教失序的世界裏,如何安頓自己的生命才是恰當的、富有價(jia) 值的;而在長沮、桀溺看來,孔子一生忙碌於(yu) 設教授徒、理政治國,其人生方向早已篤定,“是知津矣”。孔子對這些不肯降誌辱身、但求潔身自好的隱士們(men) 不乏尊重,但他最終的選擇,卻是活動於(yu) 人間、流走於(yu) 世界,力圖救天下之溺,在他看來這是不容推卸的責任。整則故事,實際是經由子路為(wei) 中介的一場隔空論辯,展現了或出或處兩(liang) 種人生之誌之間的對話。
二 “鳥獸(shou) 不可與(yu) 同群”:《詩》與(yu) 儒者的人生選擇
“長沮、桀溺耦而耕”章中,一些看似平淡無奇的字句,實際意蘊非常深厚,從(cong) 中可以看出支撐孔子平生之誌的眾(zhong) 多因素。“鳥獸(shou) 不可與(yu) 同群,吾非斯人之徒與(yu) 而誰與(yu) ”一語,或許就有其深意。孔子像是提出了一個(ge) 根本性的問題:人之為(wei) 人的本質為(wei) 何,區別於(yu) 鳥獸(shou) 的特質何在?
在後世儒者如孟子、荀子處,這也確實成為(wei) 一個(ge) 頗為(wei) 關(guan) 鍵的問題。孟子、荀子喜用“禽獸(shou) ”一詞,與(yu) “鳥獸(shou) ”含義(yi) 相近卻更具貶義(yi) 。“人之所以異於(yu) 禽獸(shou) 者幾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孟子·離婁下》)。在孟子看來,人與(yu) 禽獸(shou) 的距離就在咫尺之間,人區別於(yu) 、高出於(yu) 禽獸(shou) 的品格,才是人性的真正內(nei) 涵,在這個(ge) 意義(yi) 上,他倡言“性善”。與(yu) 孟子略有不同,荀子援引人、獸(shou) 之分,主要是為(wei) 了證明以禮製區分親(qin) 疏遠近、尊卑上下的合理。“人之所以為(wei) 人者,何已也?曰:以其有辨也。……夫禽獸(shou) 有父子而無父子之親(qin) ,有牝牡而無男女之別,故人道莫不有辨”(《荀子·非相》)。由於(yu) 能夠以禮義(yi) 相互分辨,人類才有長幼之節、等級之差,才能更好地結為(wei) 群體(ti) ,組成一個(ge) 運轉有序的社會(hui) ,得以不與(yu) 禽獸(shou) 為(wei) 伍【7】。
在追問人與(yu) 禽獸(shou) 之別的基礎上,孟子發明性善之義(yi) ,荀子證明禮製不可或缺,孔子則是為(wei) 自己的人生選擇尋找一個(ge) 合適的理由。《史記·孔子世家》認為(wei) 問津沮溺發生於(yu) 孔子去葉返蔡的途中,此前,他已有相當長時間的遊曆生涯,其間遭遇的困厄、傾(qing) 軋不可勝數,為(wei) 匡人所困,為(wei) 桓魋所逐,是其中最為(wei) 人所熟知者。這些經曆都在印證桀溺“誰與(yu) 易之”的譏刺所言不虛。既然這樣,孔子的回答就很難說是在聲明,自己仍然相信可以尋得一位合適的君主,找到一個(ge) 能夠施政濟民的地方。毋寧說,能否出仕並收獲政治上的事功,已不是他考慮的重心,孔子實際力圖在另外的層麵上為(wei) 自己踐行救世之誌的行為(wei) 方式辯護,“鳥獸(shou) 不可與(yu) 同群”一語,正反映了他尋找新依據的嚐試。
據《史記》記載,問津沮溺後數年,孔子及弟子厄於(yu) 陳蔡之間,至於(yu) 絕糧,病困不已。這時,人與(yu) 鳥獸(shou) 之間界限的漶漫與(yu) 分劃,再次成為(wei) 孔門討論的一個(ge) 話題。孔子覺察到在此窘境裏,弟子中有不悅者:
孔子知弟子有慍心,乃召子路而問曰:“詩雲(yun) ‘匪兕匪虎,率彼曠野’。吾道非邪?吾何為(wei) 於(yu) 此?”【8】
隨後孔子又以同樣的問題詢問子貢、顏回。“吾道非邪?吾何為(wei) 於(yu) 此?”他讓弟子們(men) 思索的是修仁行道與(yu) 儒者命運的關(guan) 係,弟子們(men) 也根據自己的理解各作回答。不應忽略的是孔子提出這個(ge) 問題的方式,他使用《詩》中語句來引起話題。“匪兕匪虎,率彼曠野”,孔子意識到,自己與(yu) 一眾(zhong) 弟子如此長時間居無定所,與(yu) 無室無家、沒有鄉(xiang) 邦鄰裏的野獸(shou) 行跡已經類似,於(yu) 是,他希望弟子們(men) 明確為(wei) 推行道術而奔走四方的意義(yi) 和價(jia) 值。人與(yu) 鳥獸(shou) 的根本區別再次被提出,盡管這點並未得到子路等人的回應。
“鳥獸(shou) 不可與(yu) 同群”,意味著人隻能生活於(yu) 人群之中,在由人組成的共同體(ti) 之內(nei) 完成自己的生命;“匪兕匪虎,率彼曠野”,孔子引此表明,盡管有時人類的行為(wei) 方式與(yu) 野獸(shou) 相類,但將自己置於(yu) 這種反常狀態裏,必定別有寄托,必定有深刻的考量和用意,這點又與(yu) 野獸(shou) 不同。不論如何,這兩(liang) 則故事都涉及人與(yu) 鳥獸(shou) 的歧異,而“匪兕匪虎”一句出自《小雅·何草不黃》,或可就此推論,儒家對於(yu) 鳥獸(shou) 等動物的感知,很大程度上受到了《詩經》的影響。孔子稱學《詩》可“多識於(yu) 鳥獸(shou) 草木之名”(《論語·陽貨》),這種助益,除了體(ti) 現在博物多知一麵,應也會(hui) 促動儒者思考人與(yu) 鳥獸(shou) 之別。這些日夕吟誦的篇章裏頻繁出現的物象,會(hui) 影響儒者的思想,並滲透進其表達、修辭之中。
在儒家詩學中,感物而動情,被認為(wei) 是發為(wei) 謠詠、造作歌詩的重要環節,在物與(yu) 人之間構建關(guan) 係,或呈現二者的類似,或凸顯其中的差別,正是《詩》中諸多作品的特色,比興(xing) 之法在解詩實踐中之所以至為(wei) 重要,也正是因此。這意味著,儒家學者在讀詩、說詩的過程中,會(hui) 反複地核較人與(yu) 物的異同。《何草不黃》為(wei) 行役詩,在這些以出征將士、差役行人的口吻寫(xie) 下的詩篇裏,鳥獸(shou) 之屬的蹤跡,常被用來與(yu) 詩中主人公的命運相映照。茲(zi) 舉(ju) 數例如下:
肅肅鴇羽,集於(yu) 苞栩。王事靡盬,不能蓺稷黍,父母何怙?(《唐風·鴇羽》)
蜎蜎者蠋,烝在桑野。敦彼獨宿,亦在車下。(《豳風·東(dong) 山》)
翩翩者鵻,載飛載下,集於(yu) 苞栩。王事靡盬,不遑將父。
翩翩者鵻,載飛載止,集於(yu) 苞杞。王事靡盬,不遑將母。(《小雅·四牡》)
綿蠻黃鳥,止於(yu) 丘阿。道之雲(yun) 遠,我勞如何。(《小雅·綿蠻》)
四首詩中,《四牡》《綿蠻》的詩句結構極為(wei) 接近,都是以鳥類棲止有所,來反襯人因為(wei) 必須從(cong) 事王事而不得安居。【9】《鴇羽》,據毛傳(chuan) :“鴇之性不樹止。”鄭箋:“興(xing) 者,喻君子當居安平之處,今下從(cong) 征役,其為(wei) 危苦,如鴇之樹止然。”10則是以鴇止於(yu) 樹,來喻指征役生活的反常。《東(dong) 山》中的詩句,與(yu) “匪兕匪虎”有相似的邏輯:動物、桑蟲處於(yu) 曠野之中,並不算異常之事;征夫在外,於(yu) 人類而言卻是非正常的生活。這幾種表達模式雖有細微的差異,但都確認了人與(yu) 鳥獸(shou) 之間應有分別。
《鴇羽》《四牡》直陳不得將養(yang) 父母的痛苦,《東(dong) 山》則充盈著對妻子的思念,在這些詩歌看來,人與(yu) 動物最大的不同,在於(yu) 人有固定的居所,有日常的倫(lun) 理生活。簡言之,人應該在家園之中度時過日。鳥獸(shou) 固然可以巢居穴處,但這與(yu) 人類營造屋室、結合家庭有本質差異。行役時或讓人羨慕鳥獸(shou) 暫時的棲息,時或讓人疑慮自己是否已淪為(wei) 鳥獸(shou) ,《詩》中勞者歌其事的篇章,本無意探究人異於(yu) 鳥獸(shou) 的本質是什麽(me) ,但足以啟發讀詩者思考這一問題。值得注意的是,《東(dong) 山》詩中,鳥獸(shou) 甚至會(hui) 成為(wei) 一種破壞性的力量,讓征夫拋舍而去的家園,陷入荒蕪的危險之中:
果臝之實,亦施於(yu) 宇。伊威在室,蠨蛸在戶。
町畽鹿場,熠耀宵行。不可畏也,伊可懷也。
外出行役讓家園得不到有力守護,自然界中的動物植物很可能會(hui) 趁虛而入,侵占承載自己安寧生活的領地。即便如此,詩中的征人還是表示,就算舊居已經被草木群生所占據,它仍然是個(ge) 值得懷念的地方,隻有在那裏,自己才有可能結束混跡鳥獸(shou) 、形似蠋蟲的日子,才能回歸人類的生活常態。
總之,通過比較鳥獸(shou) 的行為(wei) 與(yu) 人類的遭遇,《詩》中篇什確立了兩(liang) 種存在方式的對比:屬於(yu) 鳥獸(shou) 的自然狀態,與(yu) 屬於(yu) 人類的家居生活。如果不局限於(yu) “鳥獸(shou) ”,將發揮著類似抒情效應的“草木”類意象也統計在內(nei) 的話,那麽(me) ,例證將增加,這種對比也會(hui) 更彰明顯著。可以推想,《詩》中勾畫的自然界與(yu) 人之家園的界限,在孔子等儒者的解讀中,有可能隱喻野蠻與(yu) 文明的分野,“鳥獸(shou) 不可與(yu) 同群”一語,就不僅(jin) 表明人不能離開人類社會(hui) 而置身於(yu) 飛禽走獸(shou) 之中,同時意味著在孔子看來,人應當追求一種文明的生活。孔子以此為(wei) 據回應長沮、桀溺,實際就得到了《詩》的支撐;孟子、荀子從(cong) 不同的側(ce) 麵,回歸到人與(yu) 鳥獸(shou) 之分這一主題,也很有可能與(yu) 儒者的解《詩》實踐有關(guan) 。是《詩》中篇什,一直在培養(yang) 著他們(men) 對這一話題的敏感。
三、“洪水故事”:《書(shu) 》與(yu) 儒者的現實關(guan) 懷
“長沮、桀溺耦而耕”章另一些行文細節也似呼應著經典中的載記,並暗示著孔子之誌背後所預設的野蠻、文明的對峙。多次使用與(yu) “水”相關(guan) 的詞匯和意象,是此章一個(ge) 極突出的修辭特點。長沮、桀溺為(wei) 無名隱士,馮(feng) 椅雲(yun) :“沮,沮洲也。溺,淖溺也。長謂久,桀謂健。”【11】認為(wei) 二人居住於(yu) 水邊洲淖之處,故如此稱之。金履祥則雲(yun) :“其一人長而沮洳,一人桀然高大而塗足,因以名之也。”【12】則是以沮、溺為(wei) 二人形貌特色。不論何解,此章敘述者在命名兩(liang) 人時,選用了從(cong) 水的字眼,確認了他們(men) 與(yu) 水的關(guan) 聯,這種設計就已體(ti) 現出修辭上的努力;孔子使子路往問,所問的也正巧是“津”在何處。總之,長沮、桀溺是生活於(yu) 水邊的兩(liang) 位高人,向其問津,恰得其所。
更值得玩味的是“滔滔者天下皆是也”一句。桀溺以此形容世界之混亂(luan) 不堪,這樣的表述文辭,很容易讓人聯想起《尚書(shu) 》中與(yu) 洪水有關(guan) 的那些記載:
帝曰:“谘!四嶽:湯湯洪水方割,蕩蕩懷山襄陵,浩浩滔天。下民其谘,有能俾乂?”僉(qian) 曰:“於(yu) ,鯀哉。”(《尚書(shu) ·堯典》)
“湯湯洪水”“浩浩滔天”,這與(yu) “滔滔者天下皆是也”何其類似。《堯典》篇的最終成型年代如今仍有爭(zheng) 議,但在孔子時代,存在著與(yu) 治水相關(guan) 的《書(shu) 》類文獻,孔子及其弟子對這一故事應當熟知,這點應非妄測【13】。因此,即便桀溺此語是脫口而出的無心之言,儒者們(men) 聞知之後,也很有可能將之與(yu) 自己耳熟能詳的洪水故事聯係起來。眼下這紀綱紊亂(luan) 、禮樂(le) 陵遲的混亂(luan) 時世,與(yu) 洪水滔天的往古之世有何區別?聽聞“滔滔者”一詞,孔子對桀溺的判斷非但不會(hui) 有異議,甚至還會(hui) 根據《書(shu) 》等經典中的記述,向這一判斷中疊加更多的意義(yi) 。
在經典的記載中,洪水意味著文明世界的淪陷,在這個(ge) 意義(yi) 上,“滔滔者”與(yu) “鳥獸(shou) ”實際是所指相近的一組語詞,它們(men) 都寓意著世界回歸於(yu) 荒蕪、野蠻。《詩》《書(shu) 》等經典賦予其內(nei) 涵,儒者的使用又使其關(guan) 涉新的情境,這些詞語因此都具有了複雜的語義(yi) 層次。明了這點,桀溺略顯突兀的斷言,孔子看似平常的回應,就有了強烈的對話性,也有了更為(wei) 深沉的意蘊。孔子之所以不能選擇避世,是因為(wei) 要承擔維係文明的責任,就如同麵對洪水滔天、百姓塗炭時,古之聖人也沒有退縮,而是日積其功,使天下重歸於(yu) 治。“天下有道,丘不與(yu) 易也”,表達的正是孔子這種高度自覺的使命感。在後來儒者處,堯舜禹等聖王及其治水勳勞會(hui) 被反複提起,對於(yu) 經典的理解和闡釋,依舊會(hui) 左右儒者的思想,並成為(wei) 他們(men) 立誌的重要依據。孟子如下一節論說極具典型性:
公都子曰:“外人皆稱夫子好辯,敢問何也?”孟子曰:“我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亂(luan) 。當堯之時,水逆行,泛濫於(yu) 中國,蛇龍居之,民無所定,下者為(wei) 巢,上者為(wei) 營窟。《書(shu) 》曰:“洚水警餘(yu) 。”洚水者,洪水也。使禹治之,禹掘地而注之海,驅蛇龍而放之菹,水由地中行,江、淮、河、漢是也。險阻既遠,鳥獸(shou) 之害人者消,然後人得平土而居之。(《孟子·滕文公下》)
孟子將曆史敘述為(wei) “一治一亂(luan) ”的往複循環。他的敘述從(cong) 堯之時開始,盡管所引“洚水警餘(yu) ”一句今天已不知出自《書(shu) 》中何篇,但他描繪的情節與(yu) 《堯典》基本一致【14】。禹祛除洪水之害,人類維持了一段時間的安寧,孟子又續寫(xie) 了此後的曆史進程:“堯舜既沒,聖人之道衰”之後,在“暴君”與(yu) “邪說暴行”的交相作用之下,天下大亂(luan) ,至文武周公時又得一治;此後,暴君又作,邪說再次縱橫,孔子作《春秋》以正之;隨後,天下又流離至於(yu) 孟子所處的戰國之世。
並非每次亂(luan) 世都伴隨著洪水,但洪水已演化為(wei) 亂(luan) 世之象征。“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驅猛獸(shou) 而百姓寧,孔子成《春秋》而亂(luan) 臣賊子懼。”(《孟子·滕文公下》)或許正是為(wei) 了凸顯“洪水”的象征意味,孟子在這裏甚至都沒有提及舜,而將禹推為(wei) 聖王之代表,這與(yu) 《堯典》極為(wei) 不同【15】。有趣的是,此章中“禽獸(shou) ”之類同樣頻繁出現,驅逐禽獸(shou) 與(yu) 治理洪水一樣,都是撥亂(luan) 反正的必須。堯之時洪水泛濫,“蛇龍”也居於(yu) 中國,人民反而要穴居巢處,禹“驅蛇龍而放之菹”,使“鳥獸(shou) 之害人者消”,換來了這一曆史序列中的第一次太平之世。周公輔佐武王,所麵對的世界同樣是“園囿汙池沛澤多而禽獸(shou) 至”,他“驅虎豹犀象而遠之”,方才創造有周一代之繁盛。人類與(yu) 禽獸(shou) 處於(yu) 艱難的角力之中,你進我退便意味著文明與(yu) 野蠻的消長,“長沮、桀溺耦而耕”章裏,“鳥獸(shou) ”“滔滔者”等詞匯曖昧不明的那些寓意,在孟子這裏徹底明朗起來。
孟子的敘述裏充滿著危機感。戰國之世雖無洪水肆虐,但在他眼中,走獸(shou) 橫馳卻是不爭(zheng) 的事實。“庖有肥肉,廄有肥馬;民有饑色,野有餓莩,此率獸(shou) 而食人也。”(《孟子·滕文公下》)公明儀(yi) 這準確而犀利的說法,無疑給孟子極大的觸動,在與(yu) 君主論政時,他常用這一比喻來揭示各國政治不過是“殺人以政”。不顧百姓死活且“率獸(shou) 而食人”,換言之,君主即是禽獸(shou) 之首領,是禽獸(shou) 之尤。在這樣的局勢下,人民自保不暇,得不到良好的教化,一些邪說的流行又讓情況更加糟糕。比如楊朱、墨翟之言盈天下,“楊氏為(wei) 我,是無君也。墨氏兼愛,是無父也。無父無君,是禽獸(shou) 也。”這些言論的流行,“是邪說誣民,充塞仁義(yi) 也。仁義(yi) 充塞,則率獸(shou) 食人,人將相食”(《孟子·滕文公下》)。
列國之政陷民於(yu) 水火之中,邪說異論又誣罔人民、讓仁義(yi) 之道不行於(yu) 世,無論在政治場域中,還是在思想世界裏,孟子看到的都是人類向禽獸(shou) 的退化。如此危急的情勢,使得歸隱在孟子這裏,幾乎完全沒有被視作一種合理的人生選擇。“古之人得誌澤加於(yu) 民,不得誌修身見於(yu) 世,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孟子·盡心上》)。即使困窮不遇,仍然要“修身見於(yu) 世”,托身於(yu) 山林草澤之中,棲遲於(yu) 衡門園田之內(nei) ,非但是對自我的不負責,甚至加深了世界禽獸(shou) 化的程度。他批評不入汙君之朝、不食亂(luan) 世之食的陳仲子:“充仲子之操,則蚓而後可者也。”(《孟子·滕文公下》)依照仲子避世的邏輯,人隻能如蚯蚓一般,由此不難推論,隱士們(men) 有讓自己等同於(yu) 蟲豸禽獸(shou) 的嫌疑。孔子“鳥獸(shou) 不可與(yu) 同群”的委婉回應,在孟子這裏就更加直接、激烈。
總之,儒者區別鳥獸(shou) 與(yu) 人的思維及表達方式,或有其深厚的《詩》學淵源,與(yu) 水相關(guan) 的語詞的大量使用,則指向《書(shu) 》中所載的洪水典故。在儒者的經解之中,洪水的降臨(lin) 與(yu) 治理,顯然意味著文明與(yu) 野蠻的消長,鳥獸(shou) 草木與(yu) 人類的類比或對比,雖然更為(wei) 幽曲曖昧,同樣可以詮釋出這一內(nei) 涵。這樣,“鳥獸(shou) 不可與(yu) 同群”一語,除了點明避世的不可能之外,也因為(wei) 對經典的指涉,獲得了更深闊宏大的涵義(yi) ;與(yu) 長沮、桀溺的對話呈現出的孔子之誌,就接續起經典中的詩人教誨和聖人典範,體(ti) 現出他對斯文之傳(chuan) 、文明之續的承擔。孟子以洪水猛獸(shou) 的侵襲比類自己所處的時世,並為(wei) 自己遊走列國、好作辯論辯護,同樣有此種意味。孔子、孟子等儒者的誌行,由此進入到經典之光的照耀之下,這也決(jue) 定了在諸多人生之誌中,歸隱必然是會(hui) 被否定的一個(ge) 選擇。
四、非仕非隱:儒家著述意識的確立
無論是受《詩》啟發的人禽之辨,還是來自《書(shu) 》的洪水故事、源於(yu) 經典的訓示,都促使儒者承擔起守護文明的使命,歸隱無法成為(wei) 一種合乎道義(yi) 的人生選擇。隱既不能,仕又麵臨(lin) 著或出於(yu) 主觀、或來自客觀的困難,儒者陷入到兩(liang) 難境地之中。如何在仕、隱之外,尋找到一種存在方式,雖不出仕卻能保證不負弘道之任,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能夠享有隱者所擁有的自由度,就成為(wei) 儒者必須麵對的一個(ge) 問題。儒者的著述意識,很大程度上就發生於(yu) 探索這一難題的破解之道的過程中,而經典之學同樣給予了關(guan) 鍵性的啟發。
不妨仍然回到孔子,觀察他的應對之方。盡管“鳥獸(shou) 不可與(yu) 同群”一語很可能有其《詩》學背景,孔子的人生選擇與(yu) 《詩》中的詩人實際有很大的不同。《詩經》中的抒情主體(ti) 常痛陳漂泊生活的反常,呼籲能夠回歸、守護家園,在定居狀態中平穩生活,孔子卻直言:“士而懷居,不足以為(wei) 士矣。”(《論語·憲問》)為(wei) 使命感所驅使,士人本就不應固守一方,孔子的周遊天下將這種流動性展現到極致。然而,守衛文明為(wei) 何要用這種“率彼曠野”的方式,為(wei) 何要讓自己的行跡與(yu) 兕虎等相似?孔子對這一詩句頗有感慨,但與(yu) 迫於(yu) 王事而離開家園的征夫將士不同,其奔走列國之間是出於(yu) 十分自覺的個(ge) 人意願,其用心究竟何在?
“鳥獸(shou) 不可與(yu) 同群”,但在當時的社會(hui) 境況之中,孔子這樣的聖人賢者卻與(yu) 人之世界格格不入,隻能如鳥獸(shou) 一般流浪。他的遊曆,就像是在宣告世界的反常,以此種方式來警示世人,讓人們(men) 思考人的本質何在,何為(wei) 恰當的、文明的人類生活。如此,孔子放棄定居生活、離開父母之邦的行為(wei) 就可以理解,雖然他舍棄了自己的家鄉(xiang) ,卻是為(wei) 了賡續不絕如線的文明,避免人類向鳥獸(shou) 滑落。“文王既沒,文不在茲(zi) 乎?天之將喪(sang) 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yu) 於(yu) 斯文也;天之未喪(sang) 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論語·子罕》)這夫子自道,已將自己的誌趣揭示得極為(wei) 清晰,他就是要傳(chuan) 斯文於(yu) 後世。因此,孔子是在更宏闊的層麵上回歸《詩》中守護家園的訓示,他所守護的,是斯文之道,是人類整體(ti) 的家園。
時人也有能窺探到孔子的這番深心者。儀(yi) 封人即說:“天下之無道也久矣,天將以夫子為(wei) 木鐸。”(《論語·八佾》)古人解釋說:“木鐸所以徇於(yu) 道路,言天使夫子失位,周流四方以行其教,如木鐸之徇於(yu) 道路也。”【16】表麵上看,去魯而遊是為(wei) 了尋找出仕的機會(hui) ,但以孔子之明於(yu) 形勢,豈不知列國之政難以有為(wei) ,以其立身之謹嚴(yan) ,又豈不能逆料自己將所如不合。仕宦之事既不可必,周遊之舉(ju) 就更加意味綿長,孔子身行萬(wan) 裏,正是在探索一條非仕非隱、超越仕隱之對立的處世之路。
僅(jin) 僅(jin) 周遊天下本身,並不足以成為(wei) 一種有深厚價(jia) 值和充沛意義(yi) 的生活方式。值得深思的是,“木鐸”是一個(ge) 與(yu) 聲音有關(guan) 的器具,以之類比孔子有其意味。木鐸以其聲音警示眾(zhong) 人、傳(chuan) 播政令,孔子遊走列國之間,也不斷發表各類言說,或直接具體(ti) 地評議各國政治,或就諸多更有普泛性的問題表達意見,以至於(yu) 他被譏諷為(wei) “佞者”。“微生畝(mu) 謂孔子曰:‘丘何為(wei) 是棲棲者與(yu) ?無乃為(wei) 佞乎?’孔子曰:‘非敢為(wei) 佞也,疾固也。’”(《論語·憲問》)行遊途中的傳(chuan) 道設教,在不夠知己者眼中自然有逞其言辯之嫌,微生畝(mu) 甚至暗示,孔子善於(yu) 言談與(yu) 其“棲棲”的命運之間存在著一些關(guan) 聯:孔子的不遑寧處,很可能正是為(wei) 了讓其言說散布於(yu) 更廣闊的空間,這也正是其“佞”的表現。但在孔子看來,他正是要診治時人之固陋,才不辭辛苦、飄離四野,換言之,言說在他這裏,已經成為(wei) 一種充滿意義(yi) 的行為(wei) 方式。放大些說,諸子們(men) 的言談議論、著書(shu) 立說,不正是在仕、隱之外的又一條值得選擇的人生之路,不也是在直麵時世的痼疾?孔子對其立身之誌的探索與(yu) 抉擇,無疑具有深遠的標杆意義(yi) 。
不無巧合的是,上文所引《孟子·滕文公下》一節中,孟子正是引經據典,為(wei) 自己的“好辯”尋找合法性。與(yu) 孔子一致,孟子特別強調出仕的重要,但他與(yu) 君主交往時的自尊自重,對出仕條件的嚴(yan) 苛限定,又讓從(cong) 政變得近乎不可能。他坦承君子“難仕”。隱既不可,仕又若此之難,“好辯”就成為(wei) 他具有標誌性的一種立身處世方式。“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說,距詖行,放淫辭,以承三聖者,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能言距楊墨者,聖人之徒也。”(《孟子·滕文公下》)辟異端、正言以辯,本就是製止人類複返於(yu) 禽獸(shou) ,與(yu) 禹之理水殊途同歸,與(yu) 文武周公、孔子相承一脈。辯說不僅(jin) 是一種特殊的救世之方,還漸漸成為(wei) 一種自覺從(cong) 事的誌業(ye) ,孟子之辯才無礙,正是這一自覺的結果。
孟子重寫(xie) 《書(shu) 》中的洪水故事,將自己置於(yu) 聖賢的序列中,有假借經典權威以自重的意圖,經典讓他的辯說行為(wei) 具有了一層神聖色彩。這樣,雖然自稱“不得已”,他其實明確意識到,辯說已經成為(wei) 士人自鳴於(yu) 世的獨特方式,且是極為(wei) 重要的一種方式。無論是孔子被譏為(wei) “佞者”,還是孟子被諷為(wei) 好辯,都表明在時人眼中,擅長言說是其顯著特征,他們(men) 所申辯的也正是言說的價(jia) 值和必要性。隨著書(shu) 寫(xie) 逐漸成為(wei) 表達思想的重要方式,由強調言說的意義(yi) ,過渡到推重書(shu) 寫(xie) 的功用,就是一個(ge) 自然而然的過程。孟子在解釋自己何以好辯時,即將孔子作《春秋》奉為(wei) 榜樣:
世衰道微,邪說暴行有作,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孔子懼,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孟子·滕文公下》)
他以孔子為(wei) “三聖”之一,以《春秋》之作充當治亂(luan) 循環中的一“治”。盡管孔子並沒有像禹、周公那樣建立偉(wei) 大的事功,但在孟子看來,作《春秋》的功績較之往聖毫不遜色,孔子也是用自己可能的方式,承擔起維係文明的責任。換言之,孔子在為(wei) 政出仕之外,開啟了一種新的拯濟世亂(luan) 的方式,一種同樣富有價(jia) 值的生活。所謂“孔子作《春秋》”,“作”到底何指孟子並未明言,漢代學者則明確將其與(yu) 書(shu) 寫(xie) 聯係在一起。《史記·孔子世家》記載如下:
子曰:“弗乎弗乎,君子病沒世而名不稱焉。吾道不行矣,吾何以自見於(yu) 後世哉?”乃因史記作《春秋》,上至隱公,下訖哀公十四年,十二公。……《春秋》之義(yi) 行,則天下亂(luan) 臣賊子懼焉。孔子在位聽訟,文辭有可與(yu) 人共者,弗獨有也。至於(yu) 為(wei) 《春秋》,筆則筆,削則削,子夏之徒不能讚一辭。【17】
以魯之舊史為(wei) 據,加以筆削刪定、施以書(shu) 法義(yi) 例,這是孔子格外重視的製作,貫注了他的心血思力,不可與(yu) 弟子輩共之。書(shu) 寫(xie) 成為(wei) 一種儀(yi) 式感極強的行為(wei) ,需要在一種孤絕的狀態中獨力完成,充滿了神聖色彩,也具有極其重大的意義(yi) 。對個(ge) 人來說,《春秋》之作,不僅(jin) 能獲得足以流傳(chuan) 身後的名聲,且能在不得其位、不行其政的現實困境裏,以精致的筆法譏刺褒貶當世之事,垂法憲於(yu) 後世。就其社會(hui) 政治效應而言,“《春秋》,天子之事也”,“非天子,不議禮,不製度,不考文”(《禮記·中庸》)。孔子覺察到作《春秋》可能具有的僭越嫌疑,但這同時也意味著,筆削書(shu) 法有著近似天子製禮作樂(le) 、創業(ye) 垂統的功效。換言之,如果出仕對於(yu) 士人實現弘道之任、擔當其社會(hui) 職責至關(guan) 重要的話,書(shu) 寫(xie) 也可以有同等的效力,甚至,由於(yu) 文字具有穿越時空而流傳(chuan) 的能力,書(shu) 寫(xie) 的力量會(hui) 更激烈而恒久。
在漢儒的反複講述下,孔子作《春秋》一事已經近似於(yu) 一個(ge) 關(guan) 於(yu) 書(shu) 寫(xie) 的神話,它將文化創造與(yu) 天子製作相提並論,充分拔高了寫(xie) 作的價(jia) 值,可以說,儒者的著述意識至此已經以略帶誇張的方式而成熟【18】。實際上,不僅(jin) 《春秋》之作刺激了儒者著述意識的萌生和發展,其他經典也莫不如此。《史記·孔子世家》將序書(shu) 傳(chuan) 、訂禮記、正樂(le) 、刪詩、治易等事,敘述於(yu) 孔子返魯之後,雖未明言這些工作盡是孔子此時完成,但也暗示著在其生命最後的時光裏,孔子傾(qing) 注了大量精力於(yu) 經典之上;後世學者,也大多認為(wei) 孔子晚年頗從(cong) 事於(yu) 經典的論次刪述。孔子之後,經典之學與(yu) 儒家一派的發展相始終,更與(yu) 每個(ge) 儒者自立誌為(wei) 學之後的一生相始終,如此浸淫於(yu) 經典,儒者在經書(shu) 的母本上嫁接自己的思想、產(chan) 生新的文本,甚至徑直用書(shu) 寫(xie) 的方式表達自己的觀念,就十分自然。並且,長期與(yu) 經典相伴,儒者更容易產(chan) 生對文字製品的信任和崇敬,更會(hui) 覺察到言說、書(shu) 寫(xie) 的價(jia) 值,自信於(yu) 寫(xie) 作的效力:即便不能與(yu) 經典等同,取法經典的書(shu) 寫(xie) 也應有匡謬正俗的功能,有超越時空之限而流傳(chuan) 、存留的能力。
言說、書(shu) 寫(xie) 、整理典籍,這些工作孔子早就開始從(cong) 事,但在去魯周遊之後,他越來越明確其價(jia) 值,其晚年經曆因之極具象征意義(yi) 。以自衛返魯為(wei) 轉折點,他的側(ce) 重有所不同:周遊之時,他主要是一位行走於(yu) 世的言說者;定居家鄉(xiang) 之後,他更多的是一位文獻整理、編纂、闡釋者,乃至書(shu) 寫(xie) 者。前者在廣闊的空間中散播自己的觀念,後者更有過之,能夠讓思想的流布突破時間的製約。出仕之路難以通暢,歸隱近乎自暴自棄、虛耗才華,言說、書(shu) 寫(xie) ,就成為(wei) 成就自我、擔當道義(yi) 的可取方式,孔子及其弟子於(yu) 是在仕、隱兩(liang) 途之外,發展出一種充實的、有意義(yi) 的文化生活,也為(wei) 士人提供了現實可行的又一人生選擇。儒者的著述意識,即根植於(yu) 此種生活的土壤之中,而他們(men) 對於(yu) 言說、書(shu) 寫(xie) 的意義(yi) 的確認,與(yu) 經典之學的啟示不無關(guan) 聯。在戰國士人中,儒者較早地產(chan) 生如此明朗的著述意識,很大程度上正是因為(wei) 經典在其生活中的普泛存在。
結語
總之,《論語》“長沮、桀溺耦而耕”章、《孟子》“外人皆稱夫子好辯”章中,都可以看到,經典講述、暗示的野蠻與(yu) 文明的彼此進退,影響著儒者的時代判斷,也左右了他們(men) 一生誌業(ye) 的選擇。傳(chuan) 承、守護文明是必須承擔的職責,退隱相當於(yu) 放棄了對於(yu) 文明的責任,出仕又無比艱難,儒者們(men) 就需要探索一條實現其平生之誌的別樣道路,周遊天下、言說辯論、書(shu) 寫(xie) 著述就成為(wei) 儒者乃至諸多士人的新的人生選擇。傳(chuan) 承斯文,不論是以言說警示世人,還是製作文辭、傳(chuan) 經著述,都是與(yu) 洪水猛獸(shou) 的抗爭(zheng) ,麵對這樣的使命,隻能當仁不讓、矢誌不渝,儒者自信而亢爽的著述意識由此生發。
孔子、孟子的諸多文化活動為(wei) 這種著述意識的成熟奠定了基礎。由於(yu) 以傳(chuan) 承經典為(wei) 事,儒者更易於(yu) 建立一種圍繞著典籍、文字、語言而展開的生活,因此,盡管類似的著述意識在百家諸子身上都有所體(ti) 現而成為(wei) 一種普遍的文化現象,但確是儒者將其最明確、清晰地表達出來。儒術獨尊之後,經典之學作為(wei) 士人基本的教育修養(yang) ,無疑會(hui) 影響他們(men) 對世事的感知和評議,也會(hui) 作用於(yu) 其誌向的選擇與(yu) 確立。士人在證明文學創作乃至各種方式的文章著述的價(jia) 值和必要性時,或將作品歸結為(wei) 經典之支與(yu) 流裔,或認為(wei) 著述之功效類似於(yu) 經典之關(guan) 乎政教,總要從(cong) 經典處尋找依據。總之,在早期儒者處可以觀察到的經典之學與(yu) 個(ge) 人之誌、著述意識的頻繁互動,以及由此形成的諸多觀念,日漸內(nei) 化在士人群體(ti) 的思維習(xi) 慣裏,影響深遠。
注釋:
1.章學誠:《文史通義·詩教上》,見葉瑛:《文史通義校注》,北京,中華書局,1985年版,第60頁。
2.焦循:《孟子正義》,北京,中華書局,1987年版,第926頁。3.引自劉寶楠:《論語正義》,北京,中華書局,1990年版,第721頁。
4.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北京,中華書局,1983年版,第184頁。
5.見黃暉:《論衡校釋》,北京,中華書局,1990年版,第1089頁。劉寶楠認為《論衡》等典籍所載,“或《古論》家說。然求意太深,反失事實。”見《論語正義》,第720頁。但若不深些“求意”的話,此章對話實不可解。
6.“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中“斯人”所指,曆來理解存在分歧,較為流行的是將其解為“天下人”或“人類”,但也有學者認為指長沮、桀溺。結合語境,“斯人”當是回應上文“避人” 一語,前一說似更恰切。
7.孔子、孟子、荀子對“人禽之辨”的闡述,可參看王正:《先秦儒家人禽之辨的道德哲學意義》,載《雲南社會科學》2015年第2期。
8.司馬遷:《史記》卷四十七《孔子世家》,北京,中華書局,2013年版,第2338頁。
9.漢儒詩說與此不盡相同。《四牡》毛傳:“鵻,夫不也。”鄭箋:“夫不,鳥之愨謹者。人皆愛之,可以不勞,猶則飛則下,止於栩木。喻人雖無事,其可獲安乎?感厲之。”《綿蠻》毛傳:“鳥止於阿,人止於仁。”鄭箋:“興者,小鳥知止於丘之曲阿靜安之處而托息焉,喻小臣擇卿大夫有仁厚之德者而依屬焉。”見孔穎達等:《毛詩正義》,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第562頁,第934頁。《禮記·大學》:“《詩》雲:‘綿蠻黃鳥,止於丘隅。’子曰:‘於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鳥乎?”儒者說詩多附會,且往往因征引語境的不同賦予詩句不同的含義,這些並不妨礙他們對於詩歌中的情感有更質實、直接的認知。因此,閱讀上舉詩歌時,在比附德行之外,儒者對行役者的心理和命運未必沒有同情。
10.孔穎達等:《毛詩正義》,第395頁。
11.引自程樹德:《論語集釋》,北京,中華書局,1990年版,第1266頁。
12.引自劉寶楠:《論語正義》,第720頁。
13.《國語》中已有治水故事的記載,可見孔子之前應有關於此事的文獻流傳。劉起釪依據這些文句,推斷“《堯典》素材,當《國語》《左傳》時已存在,一些主要文句已寫出,但尚未最後寫定如後來流行之稿。”見氏著《尚書學史》,北京,中華書局,1989年版,第15頁。
14.《孟子·萬章上》中曾出現《堯典》篇名。《滕文公上》中對治水的講述,情節與《堯典》更為接近:“當堯之時,天下猶未平,洪水橫流,泛濫於天下,草木暢茂,禽獸繁殖,五穀不登,禽獸逼人,獸蹄鳥跡之道交於中國。堯獨憂之,舉舜而敷治焉。舜使益掌火,益烈山澤而焚之,禽獸逃匿。禹疏九河,瀹濟、漯而注諸海,決汝、漢,排淮、泗而注之江,然後中國可得而食也。”
15.舜在孟子心目中實際可能比禹更為重要,《孟子》書中頻繁出現舜的傳說、故事,以《萬章上》篇為最。此處凸顯禹的作用,顯然是要以此強化“洪水”的象征意義。
16.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所引“或曰”,第68頁。
17.司馬遷:《史記》卷四十七《孔子世家》,第2352-2353頁。
18.參見於迎春:《漢代文人與文學觀念的演進》“《春秋》在漢人文化創造中的崇高地位” 一節,北京,東方出版社,1997年版,第70-75頁。[美]柯馬丁認為,孔子之與《春秋》,有一個從“製義”者、闡釋者轉變為“作者”的過程,主要是漢人塑成其《春秋》作者的身份,其中司馬遷的作用至關重要,《史記》提供的孔子作《春秋》的細節,很大程度上來自司馬遷及漢人的塑造。其論述可見《孔子:漢代作者》,載王能憲等編:《從遊集》,北京,中華書局,2016年版,第104-133頁。不過,認孔子為“作者”的觀念是否要在漢代方出現仍可繼續討論,“作者”的產生可以視作自春秋戰國以來不斷發展的著述意識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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