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卦符號係統的文化內(nei) 涵和價(jia) 值意蘊

作者：宣守有 宣夙思（分別係安徽師範大學圖書(shu) 館副研究員，安徽中醫藥高等專(zhuan) 科學校講師、西南大學外國語學院博士生）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七月三十日丁巳

          耶穌2021年9月6日

《易經》被譽為(wei) 群經之首，它承載著上古先民的智慧，影響著中華民族的思維方式和價(jia) 值觀。一般認為(wei) ，今本《周易》中有兩(liang) 個(ge) 符號係統，一個(ge) 是易卦符號係統，一個(ge) 是漢字係統。易卦符號係統是文王演繹的《周易》係統，漢字係統是六十四卦的卦、爻辭和《易傳(chuan) 》七種十篇，史稱“十翼”。漢字係統是對易卦符號係統的解釋和說明，是我們(men) 今天認識易卦符號係統的主要依據。本文試圖據《易經》卦爻辭和《易傳(chuan) 》的解釋，談談對易卦符號係統的看法。

起源和發展

曆來人們(men) 都認為(wei) 易卦符號是伏羲發明創造的，這在《周易·係辭下》亦有明確記載。今天看來易卦符號可能是人們(men) 在長期的實踐中逐步發明和應用的，然後由伏羲係統整理和推廣，後經神農(nong) 、黃帝改革，夏、商的運用，文王演繹，孔子的解說方得以流傳(chuan) 下來。不僅(jin) 專(zhuan) 家們(men) 的研究成果使這一過程越來越清晰，而且也得到出土文物的佐證。如自2014年9月開始正式發掘的浙江義(yi) 烏(wu) 橋頭遺址出土大量彩陶。“許多彩陶上有奇怪的乳白色凸起點，三個(ge) 一組或六個(ge) 一組，形狀有三條杠，或三個(ge) 點。”“還有一個(ge) 由六杠‘白條紋’組成的圖形。這些由點點組成的圖案正是展示了《易經》的河圖、洛書(shu) 的信息；而白條紋組成的圖形則是易經中的六爻卦——雷地豫。之前考古發現過的伏羲八卦都以原始八卦圖文為(wei) 主，這些原始八卦圖文記錄的是八卦太陽曆的內(nei) 容，還需要考古學者進行破譯和轉化，這類標誌在大汶口文化、崧澤文化、良渚文化、大溪文化、龍山文化遺址中均有發現，也距今6500—4000年的時間。而此次橋頭遺址中發現的伏羲卦圖文則不同於(yu) 以往的原始八卦圖文，橋頭遺址中的紋飾則直接以陰陽爻的形式出現，與(yu) 流傳(chuan) 至今的八卦乃至六十四卦完全一致。”這些三個(ge) 點、六個(ge) 點；三個(ge) 杠、六個(ge) 杠圖案，說明了以下三點：一是在伏羲前已出現易卦符號，伏羲是第一個(ge) 對易卦符號進行了係統整理，使之形成完整的體(ti) 係，而非“始作八卦”；二是說明伏羲前不僅(jin) 存在零散的數字卦，也存在陰陽符號卦；三是反映了易卦符號由數起的事實。

從(cong) 曆史發展的角度看，在我國曆史上應當存在結繩記事時期、易卦符號記事時期和漢字記事的開始。這三個(ge) 階段並非截然斷開，而是有過一個(ge) 長期並存的過渡時期，也就是說，當易卦符號開始使用時，結繩記事可能還在使用。當漢字萌芽並逐步走向成熟時，易卦符號已經數次改革，並最終定型於(yu) 今本《周易》。其中易卦符號由於(yu) 其文字功能明顯，在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被廣泛使用，直到今天仍然沒有被完全舍棄。

從(cong) 文字的定義(yi) 看，易卦符號雖然不能算嚴(yan) 格意義(yi) 上的文字，因為(wei) 它不能和語言無縫契合，精準地使語言書(shu) 麵化，但它卻能“以象告”，說明各種事物和道理，具有明顯的表意功能。這是它同時期的各類刻符所不可比擬的，比距今5500年前的埃及聖書(shu) 字和兩(liang) 河流域的丁頭字還要早3000餘(yu) 年。

結構和含義(yi)

易卦符號主要指八經卦（簡稱“八卦”）、六十四別卦，它們(men) 各司其職，發揮著文字功能。具體(ti) 說八卦以表意為(wei) 主，六十四卦以說理為(wei) 主。

八卦主要是表意，說明具體(ti) 事物的。八經卦就像成熟的文字一樣，每一卦都有它的含意，每卦的義(yi) 項《說卦》最早對其作了闡述。分類說明了其基本屬性和象征意義(yi) ，明確說明的卦象就達150種。其中乾卦卦象18種，坤卦卦象16種，震卦卦象20種，巽卦卦象20種，坎卦卦象26種，離卦卦象20種，艮卦卦象16種，兌(dui) 卦卦象14種。盡管如此，要用這一百多種卦象說明世間萬(wan) 事萬(wan) 物是還遠遠不夠的。即使加上卦、爻辭及《彖傳(chuan) 》《象傳(chuan) 》中提到的卦象，也是很有限的。所以漢代易學家根據《周易》經傳(chuan) 的說明，在原有卦象的基礎上增加更多的逸象，其中以虞翻影響最大，據專(zhuan) 家統計虞氏逸象僅(jin) 乾卦就達109種之多。此後曆代均有不同程度的增加，今人溫少峰著《周易八卦釋象》一書(shu) ，對八卦卦象作了一次全麵的總結，使我們(men) 對八卦卦象有了比較全麵的了解。據書(shu) 後“《周易》八卦釋象詳目”統計，乾卦卦象206種、坤卦卦象244種、震卦卦象280種，艮卦卦象246種、坎卦卦象248種，離卦卦象259種、巽卦卦象257種，兌(dui) 卦卦象247種，八卦卦象合計1987種。若再加上太極、兩(liang) 儀(yi) 、四象的象征意義(yi) ，可達2000多種，而常用漢字也不過3000餘(yu) 個(ge) 。所以善於(yu) 利用八卦，已基本上能滿足日常生活的需要。

六十四卦主要是說理，揭示事物發展的內(nei) 在規律。《係辭》指出：“易與(yu) 天地準，故能彌綸天地之道。”這個(ge) “道”就是道理、就是自然規律。但和今天用明確的概念和嚴(yan) 密的邏輯推理進行說理的方式不同，六十四卦則用取象譬喻的方式說明之，主要有以下三種：

1.以卦名和卦辭說理。和八卦一樣，《周易》六十四卦，每卦都有一個(ge) 名字。每卦的卦名便是對該卦內(nei) 容的高度概括，通過這些卦名，我們(men) 便大體(ti) 了解該卦的基本內(nei) 容。如《需》卦，看到卦名，我們(men) 便知道該卦談的是人們(men) 需要、需求方麵的理。《訟》卦，看到卦名，我們(men) 便知道該卦講的是訴訟方麵的道理。每一卦的卦辭是一卦內(nei) 容的概述，從(cong) 中可以看出一卦要說明的道理。

2.以卦象和爻象說理。以象說明道理是易卦符號說理的主要方法。《周易·係辭下》指出：“易者，象也。”“聖人設卦觀象，係辭焉而明吉凶。剛柔相推而生變化。是故吉凶者，失得之象也。悔吝者，憂虞之象也。變化者，進退之象也。剛柔者，晝夜之象也。”易卦有大象、小象之別。

大象是一卦之象。《易經》六十四卦就有64個(ge) 卦象，以卦象說理主要是根據其上下經卦的象征意義(yi) 及其關(guan) 係解說，如地山《謙》，山本在地上，現反居其下，有以高就下之象，故謂之謙。

小象即爻象。以爻象說理，一是以初爻至上爻的遞進關(guan) 係說明事物由始至終的發展過程及其階段性特征。二是以各爻的當位、失位、乘、承、比、應，上下、往來等概念說明事物發展過程中的辯證關(guan) 係及應對策略。

3.以卦序說理。即以六十四卦的整體(ti) 排列順序說理，《易經》六十四卦從(cong) 《乾》《坤》到《既濟》《未濟》，反映事物發展的一個(ge) 大的周期。上經《乾》《坤》開篇說明“有天地，然後有萬(wan) 物；有萬(wan) 物，然後有男女”。下經《鹹》《恒》開篇說明“有男女，然後有夫婦；有夫婦，然後有父子；有父子，然後有君臣；有君臣，然後有上下；有上下，然後禮義(yi) 有所錯。”這樣從(cong) 《乾》《坤》到《既濟》說明事物發展告一段落。“物不可窮也，故受之以《未濟》，終焉”，說明新事物的萌芽和新階段的開始。

此外，六十四卦還用來說明具體(ti) 時間、時序。如十二辟卦分別代表一年十二個(ge) 月及每個(ge) 月的中氣。反映了陰陽二氣的消息。

由西漢孟喜開創的卦氣說本質上已是一種曆法。它以坎、離、震、兌(dui) 四正卦紀一年四季，其24爻紀二十四節氣。餘(yu) 60卦紀三百六十五又四分之一日。又以12月卦72爻紀一年72候。在易學史上占有重要地位，對後世曆法的製定產(chan) 生很大影響。

由此可見，掌握八卦、六十四卦並能熟練運用，基本上能滿足人們(men) 日常生活交流的需要。

思維方式

以上事實告訴我們(men) 易卦符號的文字功能十分明顯。總結它的思維方式，有助於(yu) 我們(men) 深入認識這個(ge) 符號係統的具體(ti) 特征。從(cong) 八卦、六十四卦的形成及其所表達的含義(yi) ，我們(men) 不難看出這套符號係統具有以下幾種思維方式：

1.自然直觀的思維方式。存在決(jue) 定意識，古人質樸，他們(men) 的意識必然源於(yu) 實踐。這從(cong) 八卦、六十四卦生成說便可見一斑。《周易·係辭上》指出：“是故易有太極，是生兩(liang) 儀(yi) ，兩(liang) 儀(yi) 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有了八卦再加以引申、類推，便能說明天下一切事物。可見這裏沒有絲(si) 毫人為(wei) 的臆想與(yu) 造作，完全源於(yu) 他們(men) 親(qin) 眼所見，親(qin) 耳所聞。六十四卦說理，主要也是根據每個(ge) 別卦的上下兩(liang) 經卦的關(guan) 係及爻位說來解說。甚至六十四卦的書(shu) 寫(xie) 和讀法也是自下而上，這和先民目睹萬(wan) 物生長都是自下而上不無關(guan) 係。

2.象思維模式。在易學史上人們(men) 從(cong) 《易》的象、數、理、占等不同角度進行研究。形成象數派和義(yi) 理派。特別是象思維在易學研究中占首要地位。這是世界上一切文字所共有的特點，一個(ge) 字或一個(ge) 單詞，它首先呈現在人們(men) 腦海中的便是它的物象、意象信息。八卦、六十四卦也是一樣。當我們(men) 看到一個(ge) 經卦便知道它的象征意義(yi) ，如《離》卦象征火、光、明、網罟、得、利等。看到一個(ge) 別卦便知道它要說明的道理。這個(ge) 道理也是一種象，即一個(ge) 義(yi) 理之象。如《乾》卦取龍像為(wei) 喻，說明人才培養(yang) 循序漸進的道理。又如《謙》卦是說謙虛謹慎之道，《彖傳(chuan) 》從(cong) 天道、地道、人道、鬼道四方麵解釋說：“天道虧(kui) 盈而益謙，地道變盈而流謙，鬼神害盈而福謙，人道惡盈而好謙。”所以《謙》卦六爻皆吉，全卦亨通，是謙謙君子之道。總之，六十四卦中卦有卦象、爻有爻象。正是通過這些卦象、爻象才使我們(men) 了解了一卦之理。

3.類推、聯想和比喻的思維方式。人們(men) 對事物的認識總是由模糊到清晰，由現象到本質，由少到多。當人們(men) 的認知達到一定程度，必然對其進行分類管理。《周易·係辭上》曰：“方以類聚，物以群分。”八卦就是將社會(hui) 與(yu) 自然界所有物象分為(wei) 八大類。每一卦均包含若幹基本卦象，然後再由這些基本卦象聯想和類推出更多卦象。

六十四卦也是以類推、聯想和比喻的方式來說明世間萬(wan) 事萬(wan) 物之理。《周易》把天下之理歸納為(wei) 64個(ge) ，以六十四卦說明之。如天火《同人》卦：上乾為(wei) 天、為(wei) 明，下離為(wei) 火、為(wei) 明，有天火同明，上下同心之象；二爻陰柔得位得中，五爻陽剛得位得中，有相應之象，故曰同人。所以《周易·係辭上》說：“君子之道，或出或處，或默或語，二人同心，其利斷金；同心之言，其臭如蘭(lan) 。”九三為(wei) 三公之位，上九無應，故有受阻之象，但“三歲不興(xing) ”，堅守正道，故終有成。該卦要說的就是二人同心協力，共同奮鬥，雖有挫折，終能邁向共同目標這樣一個(ge) 道理。它可用在擇友、安家、治國、工作、創業(ye) 等方麵。可見，類推和聯想是易卦符號創作和使用的重要思維方式。

至於(yu) 比喻，《周易》六十四卦幾乎都是取自然界和日常生活中的物象來作比喻，用以說明一個(ge) 道理。如澤地《萃》卦，取地上有沼澤有聚集之象；又九五陽剛居中，六二相應，群陰順而從(cong) 之，亦有聚眾(zhong) 之象。說明凡事順天時、講誠信，方可得人心，成大事。這和詩詞借景抒情、借景說理的比喻是一樣的道理。

4.發展變化的思維方式。世間萬(wan) 事萬(wan) 物都是發展變化的。易卦符號就是要說明世間萬(wan) 物及萬(wan) 物之理，當然不是靜止、孤立地看問題，而是以發展、變化，彼此聯係的思維方式揭示事物發展的內(nei) 在規律。首先八卦、六十四卦的生成就是一個(ge) 從(cong) 無到有的過程。其次每卦從(cong) 初爻到上爻就是說明一事物從(cong) 開始到終結的發展和變化。最後六十四卦的排序，也是按彼此聯係和發展的關(guan) 係來排列的。

5.對立統一的思維方式。易卦符號處處體(ti) 現了對立統一的思維方式。特別是其陰陽觀，實際上就是對立統一的兩(liang) 個(ge) 方麵。《說卦傳(chuan) 》指出，聖人“觀變於(yu) 陰陽而立卦”。既然易卦符號是根據現實生活中的陰陽變化現象而創立，就必然包含陰陽變化之理。首先是陰陽互根，即陰陽互相依存、互相影響、互相製約，陰中有陽，陽中有陰。陰陽魚太極圖對其作了形象化的說明；其次是陰陽彼此消長、互相轉化。十二辟卦對其作了明確的說明。最後，陰陽屬性是陽剛陰柔。爻有陽爻、陰爻，卦有陽卦、陰卦。陽為(wei) 剛健，陰為(wei) 柔順。如《乾》為(wei) 純陽之卦，表示陽氣、剛健、向上，所以《乾·象》說：“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坤》為(wei) 純陰之卦，表示柔順、貞固、厚德載物，所以《坤·彖》說：“至哉坤元！萬(wan) 物資生，乃順承天。坤厚載物，德合無疆。”所以《周易·係辭上》說：“一陰一陽之謂道。”“道”就是道理、規律。這裏講的就是對立統一規律。

從(cong) 《周易》六十四卦的排列及關(guan) 係看，有“二二相耦，非覆即變”一說。“覆”即顛倒，一卦顛倒過來便是另一卦，如《屯》卦倒過來就是《蒙》卦，這樣的卦共有28對56卦；“變”即變化，即六爻陰陽全變，這樣的卦共有4對8卦。它們(men) 是《乾》《坤》、《坎》《離》、《頤》《大過》、《中孚》《小過》（實際上被列為(wei) 覆卦的《泰》《否》、《既濟》《未濟》也可視為(wei) 變卦）。可見六十四卦的排列也是一種對立統一的關(guan) 係。

此外，《易經》中關(guan) 於(yu) 消息盈虛、“無平不陂，無往不複”、否極泰來、剛柔相濟等思想，都是對立統一的思維方式的體(ti) 現。不僅(jin) 對先秦思想家影響巨大，而且對後世思想界也有深遠影響。

6.天人合一的宇宙觀。《易》卦符號最早體(ti) 現了先民天人合一的宇宙觀。八經卦中下爻代表地，中爻代表人，上爻代表天。六十四別卦中初、二爻代表地，三、四爻代表人，五、上爻代表天，謂之“三才”。可見每一卦都包含天地人三才之道，含有天人合一的思想。《說卦》指出：“立天之道，曰陰與(yu) 陽；立地之道，曰柔與(yu) 剛；立人之道，曰仁與(yu) 義(yi) 。”可見天地人各有其自身規律，但是它們(men) 彼此又是互相聯係、互相製約、互相影響。天道孕育萬(wan) 物，地道厚德載物。“天地之道恒久而不已也。”就是說自然規律是永遠不會(hui) 改變的。人隻有順應自然規律而動，方可獲吉，反之或吝、或悔、或不吉，甚至凶。那麽(me) 怎樣才能順應自然規律呢？《乾·文言》指出：“與(yu) 天地合其德，與(yu) 日月合其明，與(yu) 四時合其序，與(yu) 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就是說要與(yu) 天地日月融合到一起，遵循四季時序，順應時勢辦事就能符合客觀規律。

盡管古人對天地自然和社會(hui) 的認識，沒有今人全麵、深刻。但他們(men) 將天地人融為(wei) 一體(ti) ，認為(wei) 人要順應自然，和天地和諧相處，方可獲吉的看法，無疑是十分正確的。

由此可見，《易》卦符號的文字功能十分明顯，我們(men) 甚至可以將其視為(wei) 早期的文字，是漢字的前文字形態。世界上一切文字均源於(yu) 示意圖畫，而易卦符號源於(yu) 數，是世界文字發展史上一朵奇葩、一大奇跡。直到今天，它在數理、哲理以及自然與(yu) 社會(hui) 的預測等諸多領域仍有待發掘。認真地研究它的起源、結構和特征，有助於(yu) 我們(men) 深刻理解《易經》及其對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影響。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