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斌談當代書(shu) 院發展

受訪者：王立斌

采訪者：政邦智庫

來源：“書(shu) 院研究”微信公眾(zhong) 號

中國書(shu) 院學會(hui) 副會(hui) 長王立斌先生近期接受“政邦智庫”專(zhuan) 訪，他就傳(chuan) 統書(shu) 院創新、當代書(shu) 院機製及臨(lin) 汝書(shu) 院發展談了自己的看法，現分享如下。

政：您既是研究中國書(shu) 院的資深專(zhuan) 家，同時又為(wei) 鵝湖書(shu) 院、象山書(shu) 院等傳(chuan) 統書(shu) 院的修複重建做了大量工作，能否介紹一下傳(chuan) 統書(shu) 院重新“活起來”的現實基礎，需要解決(jue) 的關(guan) 鍵問題有哪些？

王：我是1982年開始參與(yu) 策劃負責修複鵝湖書(shu) 院的維修領導小組成員之一，我被分配到鉛山縣文化館負責文、博、圖一攬子事。在當時，我這項工作都是別人不喜歡幹的工作，整天鑽古字堆，翻修古籍書(shu) （其中有全國善本書(shu) ，省級善本書(shu) ），還要到野外考古調查，文物普查，圖書(shu) 修繕等。

在文物普查中，我到鵝湖書(shu) 院（當時鵝湖小學）看到書(shu) 院破爛嚴(yan) 重，書(shu) 樓倒塌，碑亭關(guan) 牛，牌坊受損，雖然是學校，同時還是1957年就被列為(wei) 江西省第一批文化保護單位，文革都沒被破壞掉，現在改革開放了，我們(men) 有責任保護他，所以我就通過文物普查調查的情況，寫(xie) 了一個(ge) 詳細修繕鵝湖書(shu) 院的調查報告，得到縣政府的支持，並以縣政府的名義(yi) 上報省文化廳，在兩(liang) 個(ge) 月內(nei) 就得到省裏下撥的第一筆文物維修經費五萬(wan) 元。縣政府因此成立了鵝湖書(shu) 院維修領導小組，分管文化的副縣長為(wei) 組長，主管文化的副局長為(wei) 副組長，我和其他幾位同事為(wei) 成員，我負責具體(ti) 維修采購工作。

書(shu) 院經過一年的維修，1984年正式對外開放（並遷出鵝湖小學），1987年參與(yu) 貴溪市第一次象山書(shu) 院的學術會(hui) 議，我率先提出了如何修複象山書(shu) 院的建議，並出版了一本學術論文集，2011中國書(shu) 院改製110周年暨象山書(shu) 院學術研討會(hui) 召開，再次提出恢複象山書(shu) 院修建，提上了市委、政府議事日程。到2017年紀念象山書(shu) 院創建830周年學術研討會(hui) ，重新提上了政府的議事日程。這次會(hui) 議出版了四本有關(guan) 象山書(shu) 院的書(shu) 籍，我主編了兩(liang) 本《象山書(shu) 院》《象山書(shu) 院誌》。去年2020年，在我的倡導下，貴溪市委、政府召開了“心養(yang) 貴溪”心學之源學術研討會(hui) ，正式啟動象山書(shu) 院的恢複重建工程。傳(chuan) 統書(shu) 院的恢複需要解決(jue) 關(guan) 鍵問題，主要是緊跟時代步伐，開發領導層的與(yu) 時俱進的思想，用習(xi) 總書(shu) 記走訪嶽麓書(shu) 院、廈門筼簹書(shu) 院、福建武夷書(shu) 院考察講話精神去開展傳(chuan) 統書(shu) 院文化的傳(chuan) 承與(yu) 發展，讓中華傳(chuan) 統文化活起來。

政：近些年關(guan) 注傳(chuan) 統文化複興(xing) 的人都會(hui) 注意到，書(shu) 院作為(wei) 一個(ge) 既傳(chuan) 統又新興(xing) 的文化載體(ti) ，似乎又成了熱餑餑，從(cong) 城市到鄉(xiang) 村，從(cong) 教育到文旅，從(cong) 公益到市場，湧現出很多類型的“書(shu) 院”。您一直在參與(yu) 當代書(shu) 院的發展事業(ye) 中，能否介紹一下當代書(shu) 院的發展情況（如規模、特點、機會(hui) 、瓶頸），整體(ti) 而言您對書(shu) 院的發展趨勢樂(le) 觀嗎？（追問：書(shu) 院的公益性固然重要，但自我造血能力如果不強，也難以為(wei) 繼，這是不是書(shu) 院生存最大的問題？）

王：書(shu) 院複興(xing) 是從(cong) 上世紀80年代開始的。1982年，在當地政府和省文化廳的支持下，我們(men) 單位率先修複了瀕臨(lin) 倒毀的鵝湖書(shu) 院，1984年書(shu) 院第一期工程完工後，光明日報就率先報道了鵝湖書(shu) 院這一傳(chuan) 統書(shu) 院的維修情況，影響了國內(nei) 外學術界的關(guan) 注。首先就迎來第一批前來參訪的香港、台灣和日本學術界客人。緊接著又接待了首次到訪鵝湖書(shu) 院的陳榮捷、成中英和餘(yu) 英時先生等人。從(cong) 此我和成先生結識，成為(wei) 了很好的忘年交。

1985年6月當時江西的兩(liang) 大學術泰鬥、姚公騫、周崟書(shu) 在李才棟的陪同下來到鵝湖書(shu) 院參訪，並與(yu) 我們(men) 商量籌建江西書(shu) 院研討會(hui) ，決(jue) 定以鵝湖、白鹿洞書(shu) 院牽頭，借用1986年召開廬山博覽之夏大會(hui) 時，在白鹿洞書(shu) 院召開第一次江西書(shu) 院研究會(hui) 籌備會(hui) 議。並決(jue) 定於(yu) 1987年在貴溪召開第一次象山書(shu) 院維修恢複會(hui) 議。然後，於(yu) 2011年又在貴溪象山書(shu) 院召開書(shu) 院改製110周年暨象山心學研究年會(hui) 。2017年又和貴溪市政府合作推動了象山書(shu) 院830周年學術研討會(hui) 的成功舉(ju) 辦，和2020年象山書(shu) 院的恢複重建工程。

梁漱溟、馮(feng) 友蘭(lan) 、張岱年和季羨林等先生推動成立中國文化書(shu) 院，對中國當代書(shu) 院發展產(chan) 生了具大影響。這些先生們(men) 雖然都在大學教書(shu) ，但是他們(men) 在恢複中國傳(chuan) 統書(shu) 院方麵做出了重大貢獻，北大哲學係和中文係合作為(wei) 中國文化書(shu) 院打開了兩(liang) 岸交流的格局。1986年嶽麓書(shu) 院得以重修，並且在體(ti) 製上成為(wei) 湖南大學的二級學院，並設立了多門學科的本科、碩士、博士點為(wei) 當今書(shu) 院之楷模。而不再隻是一個(ge) 旅遊景點，同時還擔負了繼承傳(chuan) 統書(shu) 院教育的任務，也逐漸開始有了書(shu) 院學術研究，並且開始招收研究生，與(yu) 湖南大學產(chan) 生了聯動效應。

2019年9月17日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來到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考察當地加強和創新高校思想政治工作，對傳(chuan) 承弘揚曆史文化作出了高度的概括和指示，並對今後的高校發展前景作出了重要指示。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的方克立先生在主持了現代新儒家一係列研究，他的《現代新儒家與(yu) 中國現代化》一書(shu) 推動了中國新儒家的研究範本。馮(feng) 友蘭(lan) 、賀麟、梁漱溟、熊十力和馬一浮等，一直對海外新儒家的著作出版予以重新整理與(yu) 推廣。

政：傳(chuan) 統書(shu) 院都是承載著明確的文化教育功能，而當代書(shu) 院不屬於(yu) 學校教育序列，那麽(me) 它的基本定位是什麽(me) ？如何讓伴隨互聯網成長起來的一代代年輕人對書(shu) 院重新產(chan) 生親(qin) 近感，建立精神和情感上的“強連接”？

王：當代書(shu) 院發展還有一種新形式就是通識教育、全人格教育。一些大學實行學生大一大二不分專(zhuan) 業(ye) 、不分係，所有學生進行的是一套通識教育，到大二之後再根據個(ge) 人興(xing) 趣選擇相關(guan) 專(zhuan) 業(ye) ，比如北大的“元培學院”就是這種方式。通識教育的推廣在2000年以後也得到很多學校的支持，但所有學校都是在專(zhuan) 業(ye) 教育體(ti) 製內(nei) 進行一部分通識教育。而馬一弘先生創辦的北京七寶閣書(shu) 院則完全不一樣（我曾在這裏協助創刊主編《書(shu) 院縱橫》書(shu) 刊三期。為(wei) 推動書(shu) 院傳(chuan) 統教育與(yu) 現代書(shu) 院教育起到了展示、宣傳(chuan) 、總結、創新的效果。）

通識教育、常規教育和傳(chuan) 統經典六藝教育相結合的書(shu) 院化教育，是傳(chuan) 統文化修養(yang) ，是每個(ge) 學生都要具備的。我們(men) 的學生，不管哪個(ge) 年級，都要學古琴、書(shu) 法、武術等等，一句話就是“琴棋書(shu) 畫射禦”。為(wei) 什麽(me) 要學古琴呢？因為(wei) 書(shu) 院提倡禮樂(le) 教化，所以要恢複中國傳(chuan) 統禮樂(le) 。中國擁有五千年的曆史文明、音樂(le) 更是發展了三千多年的曆史。流傳(chuan) 幾千年的古箏、竹笛、嗩呐等樂(le) 器都是高深的音律。眾(zhong) 所周知，《詩經·關(guan) 雎》裏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結婚禮讚非常動人，唱得也非常優(you) 美。但是請問：《關(guan) 雎》怎麽(me) 唱，有幾個(ge) 人會(hui) 唱呢？我們(men) 現在對於(yu) 古代雅樂(le) 是很陌生的，所以我們(men) 就應該設立雅樂(le) 團進行摸索、恢複，重建古代雅樂(le) 。

幾年前，中央音樂(le) 學院也設立中國雅樂(le) 中心，重新教該學院的老師跟學生“什麽(me) 叫中國音樂(le) ”。像北大元培學院、中央音樂(le) 學院等這是大學跟書(shu) 院重新磨合，因為(wei) 過去切開了，重新接合得創造出一個(ge) 新模式來。與(yu) 此同時，國內(nei) 多地也在進行類似的嚐試，如湖南嶽麓書(shu) 院正想辦法跟大學結合起來，韓山師範學院與(yu) 韓山書(shu) 院也結合起來辦學。我曾應邀為(wei) 韓山書(shu) 院研學班作過書(shu) 院專(zhuan) 題講座，就是要讓大家了解、接受並傳(chuan) 承傳(chuan) 統書(shu) 院教育的規律。

政：江西的古書(shu) 院您應該是最熟悉的，我注意到一篇文章說到您跑遍江西，以田野調查的方式考察、研究江西的大小書(shu) 院。曆史上江西的書(shu) 院也是最發達的，數量和影響力引領全國，所以江西在宋明時期出的精英人才也非常之多。在您看來，江西這麽(me) 豐(feng) 富的書(shu) 院遺產(chan) ，在當下弘揚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大勢中，現在的保護、使用、開發實際情況如何？

王：對書(shu) 院精神的把握，對書(shu) 院傳(chuan) 統的理解，是我們(men) 書(shu) 院人最核心的考量。考古專(zhuan) 業(ye) 出身的我，走訪過很多書(shu) 院，也一直在深刻思考“當代書(shu) 院為(wei) 什麽(me) 辦？如何辦？”這個(ge) 根本性問題。朱熹他們(men) 當年為(wei) 什麽(me) 要辦書(shu) 院？就是為(wei) 了反對科舉(ju) ，反對利祿之途！如果讀書(shu) 隻是為(wei) 了將來做大官、發大財，那是成功學、厚黑學，不是我們(men) 書(shu) 院的傳(chuan) 統。書(shu) 院傳(chuan) 統是什麽(me) 呢？是為(wei) 自己負責，為(wei) 古聖先賢負責。我們(men) 讀書(shu) ，我們(men) 繼承這個(ge) 文化，為(wei) 世界負責，這才是書(shu) 院人該有的書(shu) 院精神。在這種精神下哺育了一大批為(wei) 中國革命、為(wei) 黨(dang) 的建設、為(wei) 共和國的成立，做出了很大的貢獻。在建黨(dang) 一百周年的革命戰爭(zheng) 年代都變成了紅色書(shu) 院、如嶽麓書(shu) 院、銀岡(gang) 書(shu) 院、龍江書(shu) 院、瀲江書(shu) 院、疊山書(shu) 院、雯峰書(shu) 院、懷玉書(shu) 院、鵝湖書(shu) 院等都成了傳(chuan) 承紅色基因的紅色書(shu) 院。為(wei) 我黨(dang) 我軍(jun) 培養(yang) 了不少共和國的棟梁之才。

政：臨(lin) 川的書(shu) 院與(yu) 文教，相對於(yu) 全省來說處於(yu) 怎樣的地位？如今重建的臨(lin) 汝書(shu) 院，論規模算是江西最大的宋式書(shu) 院，不僅(jin) 當地黨(dang) 政重視，而且有眾(zhong) 多企業(ye) 在開院就入駐到園區，起點不可謂不高。那麽(me) ，您覺得臨(lin) 汝書(shu) 院應該利用好哪些文化資源，如何打造可持續、有個(ge) 性的書(shu) 院範本？

王：臨(lin) 汝書(shu) 院在曆史上是臨(lin) 川的南湖書(shu) 院，原名南湖道院，南宋淳祐9年（1249）江西路提舉(ju) 常平茶鹽史司，馮(feng) 去疾創建。饒魯、程若庸先後為(wei) 山長，遊其而知名學者有程文海、吳澄等。到元代延祐二年（1315）至七年（1320）山長黃鎮與(yu) 同知總管馬和睦重新修複臨(lin) 汝書(shu) 院相關(guan) 的建築，吳澄作記。

至正元年（1341）照磨王堅孫，山長張震又重建殿宇、講堂、門廡、齋舍。虞集有記。到明代嘉靖三十七年（1558）七月，同知蔡元偉(wei) 興(xing) 複、中為(wei) 講堂五間、後為(wei) 宴息之堂。有學舍四十間。陳九訓有記。今日臨(lin) 汝書(shu) 院得以恢複重建，我相信，並祝賀他將是撫州書(shu) 院的一個(ge) 範本，將帶動撫州傳(chuan) 統書(shu) 院的傳(chuan) 承與(yu) 發展，作出更大的貢獻。陸九淵曾有詩：“仰首攀南鬥，翻身倚北辰。舉(ju) 頭天外望，無我這般人。”臨(lin) 汝書(shu) 院在新時代，當有創新的傳(chuan) 承與(yu) 發展！

政：謝謝您！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