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富磊】司馬遷“究天人之際”辨正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1-08-27 18:53:43
標簽:司馬遷、究天人之際

司馬遷“究天人之際”辨正

作者:成富磊(東(dong) 華大學曆史研究所)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七月十七日甲辰

          耶穌2021年8月24日

 

司馬遷在《報任安書(shu) 》中提出“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的觀點,被公認為(wei) 傳(chuan) 統史學之極則。錢穆稱之為(wei) “史學家所要追尋的一個(ge) 最高境界,亦可說是一種曆史哲學”。但史公三句中“究天人之際”一語的確指究竟何在並不明確。對此,錢先生認為(wei) :“所謂‘天人之際’者,‘人事’和‘天道’中間應有一分際,要到什麽(me) 地方才是我們(men) 人事所不能為(wei) 力,而必待之‘天道’,這一問題極重要。”他將“際”字明確對應為(wei) “分際”之“際”。我們(men) 認為(wei) 錢先生的思路是正確的,事實上也已經把理解“究天人之際”句義(yi) 的關(guan) 鍵線索指出。但其中仍有未發之覆,今試略論之。

 

後世多以為(wei) “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全為(wei) 史公獨創,實則前人就有類似的說法。《史記·儒林列傳(chuan) 》載公孫弘奏曰:“臣謹案詔書(shu) 律令下者,明天人分際,通古今之義(yi) ,文章爾雅,訓辭深厚,恩施甚美。”此處,“明天人分際,通古今之義(yi) ”與(yu) “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二句極類似,其淵源關(guan) 係是顯見的。那麽(me) “明天人分際”是什麽(me) 意思呢?《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亦載有公孫弘這一奏折。幸運的是,彼處“分際”之“分”有“師古曰”一則,保留了其讀音:“‘分’音扶問反。”

 

檢《廣韻·文韻》“分”小韻:“分,賦也,施也,與(yu) 也,《說文》:‘別也。’府文切。”《問韻》“分”小韻:“分,分劑,扶問切。又方文切。”按照顏師古注音,此處“分際”之“分”乃去聲問韻之“分”。我們(men) 認為(wei) 顏師古的看法是正確的,這一點可以從(cong) 下列文獻得到印證。《文子·上義(yi) 》:“凡學者能明於(yu) 天人之分,通於(yu) 治亂(luan) 之本,澄心清意以存之,見其終始,反於(yu) 虛無,可謂達矣。”《淮南子·泰族訓》:“凡學者能明於(yu) 天人之分,通於(yu) 治亂(luan) 之本,澄心清意以存之,見其終始,可謂知略矣。”二條中“分”字皆應讀去聲,意為(wei) “職分”。《文子》一句下文有“守職明分”一語,義(yi) 尤顯豁。至於(yu) 《淮南子》一則,後文分別講“天之所為(wei) ”“人之所為(wei) ”,可知其“明於(yu) 天人之分”的“分”也是“職分”之“分”,即“所為(wei) ”也。這兩(liang) 則材料中的“明於(yu) 天人之分,通於(yu) 治亂(luan) 之本”顯然對應於(yu) 公孫弘奏折中的“明天人分際,通古今之義(yi) ”,可知顏師古對“分際”之“分”音義(yi) 的理解由來有自。

 

循著這一線索,再來看《淮南子》與(yu) 《文子》“天人之分”的說法,文獻中相關(guan) 材料就更多了。翻檢所及,最早的用例是出土文獻郭店楚簡《窮達以時》:“有天有人,天人有分。察天人之分,而知所行矣。”此處之“分”,龐樸曰:“本句與(yu) 下麵兩(liang) 句的‘分’皆讀去聲,用如名分、職分之‘分’。”龐說是也,並已獲得大多數學者的認同。此句意為(wei) “隻有明察天人各自的職分,才知道應該怎樣做”。另外,傳(chuan) 世文獻《荀子·天論》篇中有著名的“明於(yu) 天人之分,則可謂至人矣。不為(wei) 而成,不求而得,夫是之謂天職”的說法。其中,“明於(yu) 天人之分,則可謂至人矣”一句,楊倞注曰:“知在人不在天,斯為(wei) 至人”,乃撮述其義(yi) 而非訓詁。考之上下文,此處“天人之分”的“分”,亦“職分”義(yi) 。梁啟雄《荀子簡釋》引《禮記·禮運注》曰:“分,猶職也。”是也。荀子認為(wei) 天有“天職”,人有“人職”,各安其分,所以《天論》篇下文即言“唯聖人為(wei) 不求知天”。章詩同進一步注釋曰“‘天人之分’,自然和人事的分際”,將“分”字直接對應於(yu) 漢人的“分際”。

 

“際”,界也。漢人所言“分際”之“際”,是對戰國以來“天人之分”中“分(職分)”之語義(yi) 的進一步補足。相對而言,“分”偏重於(yu) 人之作為(wei) 的邊界而不表述與(yu) 他物的關(guan) 係;“際”則指物各有其邊界但又指向會(hui) 合。《說文·阜部》:“際,壁會(hui) 也。”段玉裁注曰:“兩(liang) 牆相合之縫也。”要之,“分”“際”核心義(yi) 素皆為(wei) “邊界”,但“際”更多了一層基於(yu) 界限而相接的內(nei) 涵。由此可以看出,漢人於(yu) 戰國以來“天人之分”一語後加“際”字,背後反映的是其致力於(yu) 溝通天人的思想趨向。

 

從(cong) “學”一方麵而言,繼秦焚書(shu) 坑儒之後,漢初儒術又興(xing) ,其中主流即學者所謂的“漢有一種天人之學”。這一股潮流終至於(yu) “罷黜百家,表章六經”。《隋書(shu) ·經籍誌》“緯書(shu) ”類小序曰:“先王恐其惑人,秘而不傳(chuan) 。說者又雲(yun) ,孔子既敘六經,以明天人之道。”其中,“說者”所雲(yun) 一句,是在敘述讖緯之源,指緯書(shu) 所出的“前漢”時代說經者之言。其論“孔子既敘六經,以明天人之道”,是說在西漢讖緯學家看來如此;“表章六經”者,其大旨也就是“明天人之道”,亦即“天人之學”。這是漢代儒家經學的主幹。從(cong) “政”一方麵而言,據《漢書(shu) ·公孫弘傳(chuan) 》,元光五年漢武帝策詔諸儒曰:“子大夫修先聖之術,明君臣之義(yi) ,講論洽聞,有聲乎當世,敢問子大夫:天人之道,何所本始?”公孫弘在奉此對策中被漢武帝“擢為(wei) 第一”。但他在此次對策中並未縱論天人,至其得用為(wei) 學官,“悼道之鬱滯”,乃請曰:“臣謹案詔書(shu) 律令下者,明天人分際,通古今之義(yi) ,文章爾雅,訓辭深厚,恩施甚美。”這就是本文開頭所引“天人分際”說法之所自出。我們(men) 認為(wei) ,此數句雖載於(yu) 公孫弘奏折,但其反映的恐非其個(ge) 人意見而是來自漢武帝的意誌。事實上,隻需一觀前引“臣謹案詔書(shu) 律令下者”,即可知無論是“天人之道”還是“天人分際”,漢武帝一朝政治話語中的“天人”,其端皆在於(yu) 天子的主動倡導。

 

要言之,以政統學,詔書(shu) 律令者乃“明天人分際”;以學論政,“六經”之敘乃“明天人之道”。由此再來反觀太史公之著史,據其《自序》:“拾遺補缺,成一家之言,厥協《六經》異傳(chuan) ,整齊百家雜語。”《五帝本紀》:“百家言多不雅馴。”《孔子世家》:“中國言《六藝》者,折中於(yu) 夫子。”劉鹹炘據此總結史公之意曰:“信《六藝》,表孔子,正百家。”史公之作可謂與(yu) 漢武帝一朝“表章六經”以“明天人分際”的政學兩(liang) 界主流思想完全一致。

 

如前所論,“際”與(yu) “分”有微妙的不同,前者有基於(yu) 界限而相接的內(nei) 涵。故史公於(yu) “天人分際”的說法中,不采“分”字而專(zhuan) 言“天人之際”,進一步反映出他對自己所處時代主流思想的把握。而“封禪”大典,即“天人之際”之大者,亦為(wei) 漢武帝一朝政學話語薈萃之極。對於(yu) 這一大典的意義(yi) ,《史記》收司馬相如《封禪頌》有雲(yun) :“天人之際已交,上下相發允答。”結合我們(men) 的整個(ge) 分析,可知所謂“天人之際已交”,其內(nei) 在思想意蘊在於(yu) ,天子(漢武帝)的作為(wei) 合於(yu) 其“職分”而達到天人“界際”之極,乃可得以上“交”於(yu) 天,此即漢人心目中“天人合一”的中心要義(yi) 。對這一層,司馬遷的父親(qin) 司馬談自然也是心知肚明,所以當他不能參與(yu) “封禪”大典的時候,甚至“發憤且卒”,因以托付“究天人之際”的修史重任於(yu) 其子司馬遷。司馬遷即踵其事而完成《史記》這部史學巨著。

 

(本文獲東(dong) 華大學中央高校基本科研業(ye) 務費專(zhuan) 項基金(2232019H—02)資助)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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