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guan) 雎》興(xing) 象及其文化內(nei) 涵
作者:姚小鷗(聊城大學文學院特聘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七月初九日丙申
耶穌2021年8月16日
“關(guan) 關(guan) 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關(guan) 雎》一篇的開端,人們(men) 耳熟能詳。然而,詩篇所言“雎鳩”為(wei) 何鳥,它與(yu) 全篇意義(yi) 的內(nei) 在關(guan) 聯如何?這種關(guan) 聯反映了什麽(me) 樣的文化內(nei) 涵?眾(zhong) 說紛紜,未有定論,值得進一步探討。
最早提出“雎鳩”為(wei) 《關(guan) 雎》興(xing) 象的現存文獻是《毛傳(chuan) 》。《毛傳(chuan) 》注“關(guan) 關(guan) 雎鳩,在河之洲”句:“興(xing) 也。關(guan) 關(guan) ,和聲也。雎鳩,王雎也,鳥摯而有別。水中可居者曰洲。”漢代學風質樸,故《毛傳(chuan) 》注釋甚為(wei) 簡略,什麽(me) 是“王雎”?“摯而有別”所指謂何?給後人留下了解說的空間。
關(guan) 於(yu) “雎鳩”之類屬,孔穎達《毛詩正義(yi) 》列有漢代以後的多種說法。其引《爾雅》郭璞注說是“雕類”,稱“今江東(dong) 呼之為(wei) 鶚,好在江邊沚中,亦食魚。”又引陸機《毛詩鳥獸(shou) 草木蟲魚疏》之說,以為(wei) “幽州人謂之鷲”。凡此,皆以“雎鳩”為(wei) 猛禽,然而此說與(yu) “王雎”種屬及詩篇的文化內(nei) 涵不相符合。
宋人這方麵的認識較漢唐諸儒有所進步。鄭樵考校物理,辨析名物,指出鳥類因種屬不同而鳴聲各異:“凡雁鶩之類,其喙褊者,則其聲關(guan) 關(guan) ;雞雉之類,其喙銳者,則其聲鷕鷕。”(《通誌·昆蟲草木略序》)現代鳥類學家指出,“雕”“鷲”之類的猛禽一般不大聲鳴叫,其求偶期間,鳴聲淒厲尖銳,這與(yu) 雎鳩所發出的雍雍和鳴之聲相去甚遠。由此可知,雎鳩絕不可能是雕、鷲之類的猛禽。《詩集傳(chuan) 》說:“雎鳩,水鳥,一名王雎。狀類鳧鷖,今江淮間有之”,以為(wei) 雎鳩係江淮間常見的小型水鳥,如野鴨、鷗鳥之類。朱子發揮《毛傳(chuan) 》之說,點明“關(guan) 關(guan) ”是雎鳩“雌雄相應之和聲”,對其文化內(nei) 涵有所隱喻。綜上所述,可知宋人對雎鳩的看法較漢人合理,細加推敲,則可知其認識尚未達一間。
宋人沒有論及雎鳩的體(ti) 型、體(ti) 態和羽色,而這些對考察其種屬,抑或探索其與(yu) 詩篇比興(xing) 之義(yi) 的關(guan) 係都非常重要。雎鳩體(ti) 型如何?《毛傳(chuan) 》說,雎鳩為(wei) “王雎”。王通訓“大”。由“王雎”之名,可知雎鳩必非鳧鷖類。因其體(ti) 型偏小,與(yu) 詩篇所述不符。詩中言其所居“在河之洲”。大家知道,《詩經》中的“河”皆指黃河,而黃河自陝以下,水麵極為(wei) 寬闊。《莊子·秋水》言:“秋水時至,百川灌河。涇流之大,兩(liang) 涘渚崖之間,不辯牛馬。”人們(men) 能夠在“兩(liang) 涘渚崖”間聽聞河中沙洲上雎鳩之和鳴,目睹其雌雄相隨的優(you) 遊之態,則必為(wei) 形體(ti) 碩大,鳴聲響亮的雁鵝類禽鳥。
具體(ti) 來說,雎鳩屬於(yu) 雁鵝類中的什麽(me) 種屬呢?這就要結合其羽色及習(xi) 性做進一步的考察。關(guan) 於(yu) 雎鳩的羽色,人們(men) 關(guan) 注較少,其實,漢代文獻中對此有明確記載。《說文》鳥部:“鷢,白鷢。王雎也。從(cong) 鳥厥聲。”需要說明的是,《爾雅》郭璞注說,白鷢“尾上白”。這一說法是不可靠的。古人名鳥獸(shou) 毛色、羽色時,言其為(wei) 某色,意即通體(ti) 為(wei) 此色。若雜以他色,則有專(zhuan) 文名之。《說文》馬部字析之甚詳。段玉裁在解釋“鷺,白鷺也”一語時,指出許慎著《說文》之體(ti) 例“多因《毛傳(chuan) 》”,即“以人所知說其所不知”(《說文解字注》)。由上述可知,通名為(wei) “王雎”的“雎鳩”,又名為(wei) “鷢”或“白鷢”,是一種褊喙的大型水禽。其毛羽白色,所以不會(hui) 是褐色的大雁。綜合考量,非天鵝莫屬。
應該指出,宮玉海先生多年前曾倡言“雎鳩原來是天鵝”,因論證頗有疏失,不為(wei) 學界所取,然而其立意還是很有價(jia) 值的。
下麵,從(cong) “摯而有別”的習(xi) 性進一步論證雎鳩種屬所歸,並由此探討《關(guan) 雎》的比興(xing) 之義(yi) 。關(guan) 於(yu) 比興(xing) ,朱熹所言最為(wei) 扼要。《詩集傳(chuan) 》說:“興(xing) 者,先言他物以引起所詠之辭也。”“雎鳩”既為(wei) 《關(guan) 雎》一篇之興(xing) 象,作為(wei) “他物”,與(yu) “所詠之辭”,即詩篇下文所述必有內(nei) 在的關(guan) 聯。
雎鳩作為(wei) 《關(guan) 雎》一篇的興(xing) 象,其所含之文化意蘊,前人皆未能參透,這集中表現在對《毛傳(chuan) 》“摯而有別”的解說方麵。《鄭箋》說:“摯之言至也,謂王雎之鳥,雌雄情意至然而有別。”《鄭箋》說“摯”本意不誤。後人或因《經典釋文》有“摯,本亦作鷙”之語,遂將其理解為(wei) 猛鷙。清代治《詩經》之高明者如馬瑞辰《毛詩傳(chuan) 箋通釋》亦不免受其影響,而誤說本篇詩義(yi) 。更為(wei) 重要的是,《鄭箋》“雌雄情意至然而有別”句的後半“然而有別”絕誤。因此才有了後人所謂雎鳩“雌雄別居”習(xi) 性的誤說,並造成曆代對《關(guan) 雎》全篇立意的錯誤理解。
孔穎達《毛詩正義(yi) 》發揮《鄭箋》之說:“此雎鳩之鳥,雖雌雄情至,猶能自別,退在河中之洲,不乘匹而相隨也,以興(xing) 情至,性行和諧者,是後妃也。後妃雖說樂(le) 君子,猶能不淫其色,退在深宮之中,不褻(xie) 瀆而相慢也。後妃既有是德,又不妒忌,思得淑女以配君子,故窈窕然處幽閒貞專(zhuan) 之善女,宜為(wei) 君子之好匹也。”這段話,涵蓋了傳(chuan) 統上對《關(guan) 雎》一篇的主要錯誤認識。這一錯誤基於(yu) 對周代文化乃至整個(ge) 傳(chuan) 統文化的理解偏差。這一偏差,以對“窈窕”一語的解說為(wei) 醒目的表現形式。
《毛詩正義(yi) 》以為(wei) “窈窕”“謂淑女所居之宮形”,並由此生造出“後妃”“退在深宮之中”的情節。我們(men) 現在已經知道,“窈窕”是《詩經》中形容人體(ti) 高大健美的聯綿詞。詩人以“窈窕淑女”一語描述一位美、善兼備的女子,詩篇下文以“君子好逑”承之。全句言“淑女”真堪為(wei) “君子”的理想配偶。
對文獻的理解有歧義(yi) 時,人們(men) 采用某一種說法,與(yu) 對其所含文化意義(yi) 的理解有關(guan) 。古代文獻中的“夫婦有別”一語,說的是“夫婦”在婚姻定約中包含各自與(yu) 別個(ge) 異性的疏離關(guan) 係。由此才能確定婚生子女的父係歸屬。這是男權社會(hui) 得以建立的基石。古人雲(yun) ,“男女居室,人之大倫(lun) ”(《孟子·萬(wan) 章上》)。《禮記·昏義(yi) 》說:“敬慎重正,而後親(qin) 之,禮之大體(ti) 。而所以成男女之別,而後有夫婦之義(yi) 。夫婦有義(yi) ,而後父子有親(qin) 。父子有親(qin) ,而後君臣有正。故曰昏禮者禮之本也。”將“夫婦有別”一語中的“別”字理解為(wei) 夫婦之間的疏離,不但是對詩意的曲解,而且完全不符合古代社會(hui) 的基本家庭倫(lun) 理。
《毛詩序》把《關(guan) 雎》篇提到“風天下而正夫婦”的政治倫(lun) 理的高度,乃由毛公所傳(chuan) 之學說中,保存了先秦《詩》說的舊文。漢代以後,女性地位降低,儒生識見鄙下,故有前述陋說。正如李學勤先生所指出,宋儒對先秦思想的理解和接受,往往超出漢儒,能夠直擊先秦典籍真意。前麵梳理《關(guan) 雎》篇的說解時,指出宋人的相關(guan) 認識較漢人更接近於(yu) 詩篇本意,就是一個(ge) 例證。至於(yu) 宋人受到的時代局限,是另外的問題。
這裏,我們(men) 從(cong) 生物習(xi) 性方麵補充說明雎鳩必為(wei) 天鵝,從(cong) 而進一步揭示《毛傳(chuan) 》“摯而有別”的文化內(nei) 涵。朱熹已經指出雎鳩“生有定偶而不相亂(luan) ”的習(xi) 性(《詩集傳(chuan) 》),而鳥類中,天鵝最具這一生物學特征(鄭作新等:《中國動物誌·鳥綱·第二卷·雁形目》)。鄭樵在《通誌·昆蟲草木略序》中說:“鳥獸(shou) 草木乃發興(xing) 之本”,“不識雎鳩,則安知河洲之趣與(yu) 關(guan) 關(guan) 之聲乎?”
《文心雕龍·比興(xing) 》篇以《關(guan) 雎》為(wei) 例說比興(xing) 之意:“義(yi) 取其貞,無疑於(yu) 夷禽;德貴其別,不嫌於(yu) 鷙鳥。明而未融,故發注而後見也。”由於(yu) 在《關(guan) 雎》的名物闡釋方麵采用舊說,致使劉勰在理解《關(guan) 雎》大意方麵感到困難。這說明,名物辨析不明,即使“發注”,對詩篇的意義(yi) 亦未必能夠理解暢達;若名物辨析明了,詩人之意千載之下亦不難發覆。
總之,《詩經·關(guan) 雎》篇以雎鳩之雌雄和鳴,觸物起興(xing) ,歌頌了“淑女”與(yu) “君子”的美好感情,描述了一個(ge) 周代貴族社會(hui) 理想的婚姻模式。雎鳩作為(wei) 詩篇的興(xing) 象,外在感觀與(yu) 內(nei) 在意義(yi) ,都具有強烈的象征和譬喻作用,用孔子的話來說,詩篇的意境與(yu) 形象,達到了盡善盡美。盡善盡美是先秦時期貴族社會(hui) 最高的審美標準,這是《關(guan) 雎》經典意義(yi) 的根本所在。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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