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興無】東漢古學與許慎《五經異義》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1-06-29 14:14:10
標簽:《五經異義》

東(dong) 漢古學與(yu) 許慎《五經異義(yi) 》

作者:徐興(xing) 無

來源:《中國經學》第九輯 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12;收入徐興(xing) 無 著《經緯成文——漢代經學的思想與(yu) 製度》南京,鳳凰出版社,2015

 

一、東(dong) 漢“五經通義(yi) ”類文獻

 

(一)“通義(yi) ”與(yu) “總義(yi) ”

 

按照漢人的觀念,通說諸經一類的文獻應該歸入“五經通義(yi) ”或“五經同異”等名類之下。但是《隋書(shu) ·經籍誌》(下稱《隋誌》)稱之為(wei) “五經總義(yi) ”,四庫館臣對此極為(wei) 讚同,遂依此列目[1],餘(yu) 嘉錫《四庫提要辨證》亦稱:“《提要》於(yu) 此類之立名,亦可謂斟酌盡善矣!”進而又辨“五經”較“群經”、“七經”、“九經”諸名為(wei) 妥[2],然皆不辨“總義(yi) ”與(yu) “通義(yi) ”之異。《後漢書(shu) ·蔡邕傳(chuan) 》載邕上《封事》曰:“昔孝宣會(hui) 諸儒於(yu) 石渠,章帝集學士於(yu) 白虎,通經釋義(yi) ,其事優(you) 大,文武之道,所宜從(cong) 之”[3]。劉師培據此曰:“‘通’以通經為(wei) 旨,‘義(yi) ’取釋義(yi) 為(wei) 名,名稱既出於(yu) 漢儒,遵守宜訖於(yu) 百世。”[4]按,《章帝紀》載“詔諸儒會(hui) 白虎觀,講論《五經》同異……如孝宣甘露石渠故事,作《白虎議奏》”[5];《儒林傳(chuan) 》載“考詳同異,連月乃罷。肅宗親(qin) 臨(lin) 稱製,如石渠故事,顧命史臣,著為(wei) 通義(yi) ”[6];又《漢官解詁》曰:“博士稽合同異”[7]。因此,蔡邕所謂“通經釋義(yi) ”即先“講論異同”,旨在求同存異,故“通義(yi) ”亦有“公義(yi) ”之義(yi) 。《白虎通義(yi) 》自雲(yun) :“公者,通也。公正無私之意也。”[8]考《隋誌》“總義(yi) ”之稱,蓋受佛典影響。佛教類釋名物,有總別之分。如《大智度論》曰:“一切法有二種相,總相、別相是二相”;又曰:“總相者,如無常等;別相者,諸法雖皆無常,而各有別相。”[9]故佛典之“總”、“別”,實為(wei) 抽象與(yu) 具體(ti) 、全體(ti) 與(yu) 個(ge) 別;而漢儒之“通義(yi) ”,相對於(yu) “異義(yi) ”而言。“總別”之分,非漢儒“同異”之分。

 

(二)

 

講論五經同異,平議經義(yi) ,始於(yu) 西漢宣帝甘露三年(前51)石渠閣會(hui) 議,《漢書(shu) ·宣帝紀》載:“詔諸儒講《五經》同異,太子太傅蕭望之等平奏其議,上親(qin) 稱製臨(lin) 決(jue) 焉。”[10]至於(yu) 石渠會(hui) 議的諸多奏議,《漢書(shu) ·藝文誌》(下稱《漢誌》)於(yu) 《書(shu) 》、《禮》、《春秋》、《論語》諸類均錄有“《議奏》”,自注皆雲(yun) “《石渠論》”;又於(yu) 《孝經》類後錄“《五經雜議》十八篇”,自注雲(yun) “《石渠論》”[11]。劉師培以此書(shu) 全稱當為(wei) “《五經雜議奏》”,曰:“後先互勘,則“議”下捝“奏”字。蓋誼於(yu) 專(zhuan) 經靡所麗(li) ,斯之為(wei) 雜說。雖不滯於(yu) 一經,體(ti) 則弗殊於(yu) 《議奏》。”[12]故石渠會(hui) 議,有專(zhuan) 經《議奏》,有五經《議奏》,惜其書(shu) 皆佚,其詳不聞,然由此可見,漢儒已有“五經同異”的觀念,而“五經通義(yi) ”的觀念,當亦起自西漢。《王莽傳(chuan) 上》載群臣上奏,議加莽九錫,曰:“謹以六藝通義(yi) ,經文所見,《周官》、《禮記》宜於(yu) 今者,為(wei) 九命之錫。”[13]

 

《隋誌》於(yu) 《論語》後附“五經總義(yi) ”一類經籍三十多種,其中早出者皆為(wei) 東(dong) 漢之書(shu) ,計有《白虎通》六卷、許慎撰《五經異義(yi) 》十卷、鄭玄撰《六藝論》一卷、鄭玄弟子撰《鄭記》六卷等[14],而以《白虎通》最早。此書(shu) 在《新唐書(shu) ·藝文誌》“經解類”中錄作“班固等《白虎通義(yi) 》六卷。”[15]《後漢書(shu) ·班固傳(chuan) 》稱“天子令諸儒講論五經,作《白虎通德論》,令固撰集其事”[16];孫詒讓《〈白虎通義(yi) 〉考·下》曰:“竊疑‘通’、‘德’二字,本不連讀,乃是《白虎通》之外,別有《德論》,非一書(shu) 也。李善《文選注》,引班固《功德論》曰:‘朱軒之使,鳳舉(ju) 於(yu) 龍堆之表。’是論不見全文,豈範氏所指即此,而脫‘功’字歟?”[17]劉師培《〈白虎通義(yi) 〉源流考》亦以為(wei) “班固等”史臣據《白虎議奏》而作《白虎通義(yi) 》,班固自作《功德論》,“《白虎通德論》”一句中脫書(shu) “功”字,後世如《崇文書(shu) 目》據《班固傳(chuan) 》之訛,合二書(shu) 為(wei) 一題,遂成淆亂(luan) 。應以《新唐書(shu) 》所錄書(shu) 名為(wei) “標題之正”。[18]

 

又莊述祖《白虎通義(yi) 考》引《蔡中郎集》《巴郡太守謝版》:“詔書(shu) 前後賜《禮經》素字、《尚書(shu) 章句》、《白虎議奏》合成二百一十二卷。”案曰:“《禮古經》五十六卷,今《禮》十七卷,《尚書(shu) 章句》歐陽、大小夏侯三家,多者不過三十一卷。二書(shu) 卷不盈百,則奏議無慮百餘(yu) 篇,非今之《通義(yi) 》明矣。”[19]孫詒讓進一步考論曰:“白虎講論,既依石渠故事,則其議奏,必亦各有專(zhuan) 論一經與(yu) 雜論五經之別,今所傳(chuan) 《通義(yi) 》蓋《白虎議奏》內(nei) 之《五經雜議》也。諸經議奏,既各有專(zhuan) 書(shu) ,雜議之編,意在綜括群經,提綱挈領,故不以經為(wei) 類而別立篇目,且文義(yi) 精簡,無問答及稱製臨(lin) 決(jue) 之語,與(yu) 專(zhuan) 論一經之議奏,體(ti) 例迥別。”[20]

 

《舊唐書(shu) ·經籍誌》“七經雜解類”又錄“《五經雜義(yi) 》七卷,劉向撰。《五經通義(yi) 》九卷,劉向撰。《五經要義(yi) 》五卷,劉向撰。”[21]三書(shu) 亦見錄於(yu) 《新唐書(shu) ·藝文誌》“經解類”。王應麟《玉海》亦以“《五經通義(yi) 》,劉向輯之”[22]。因為(wei) 《漢書(shu) 》載劉向曾與(yu) 石渠之議,故後世目錄、輯佚之書(shu) 多以《五經雜議》為(wei) 《五經雜義(yi) 》,歸之劉向。不過,《隋誌》錄“《五經雜義(yi) 》六卷,孫暢之撰”;“《五經通義(yi) 》八卷,梁九卷”;“《五經要義(yi) 》五卷,梁十七卷,雷氏撰”[23],或非劉向,或無撰者。劉師培《劉向撰〈五經通義(yi) 〉〈五經要義(yi) 〉〈五經雜義(yi) 〉辨》認為(wei) ,“考群籍所援引,惟《雜義(yi) 》罕見搴擷。《通義(yi) 》、《要義(yi) 》,佚文孔繽。掇《通義(yi) 》者,肇於(yu) 劉昭注《續誌》;捃《要義(yi) 》者,基於(yu) 劉峻注《世說》。則二書(shu) 之出,前於(yu) 宋、齊”。“《隋誌》於(yu) 《要義(yi) 》、《雜義(yi) 》,既標雷、孫二氏為(wei) 撰人,則與(yu) 子政靡所涉。如曰別屬一書(shu) ,則名為(wei) 《隋誌》所弗詳,顯出唐儒之贗筆。蓋標題之誤,撰著之偽(wei) ,二者必居其一焉”。劉氏又考《通典》引《五經通義(yi) 》之例,或列於(yu) 所引《白虎通義(yi) 》之後,或所引《五經通義(yi) 》文中有再引《白虎通》之語,故以《五經通義(yi) 》“出漢魏之間,說與(yu) 今文為(wei) 近。《隋誌》不載作者姓名,是其慎也。”[24]

 

劉氏所考甚確,尚可補充一證。清王謨《漢魏遺書(shu) 鈔》輯《五經通義(yi) 》,《序錄》曰[25]:

 

《隋誌》:‘《五經通義(yi) 》’八卷,不言何人所撰,諸書(shu) 俱引作劉向,《唐誌》因之。《經義(yi) 考》雲(yun) 《唐誌》尚存,觀王伯厚《擬序》,宋季已無傳(chuan) 矣,為(wei) 就群書(shu) 所引者次於(yu) 後,餘(yu) 見《正義(yi) 》者不具錄。實則《正義(yi) 》並未嚐引《通義(yi) 》也,今共鈔出《後漢書(shu) 注》三條,《北史》一條、《隋誌》一條、《文選注》二條、《類聚》十條、《初學記》六條、《書(shu) 鈔》八條、《通典》七條、《白帖》二條、《禦覽》十三條、《事類賦注》一條、《玉海》二條、《說郛》一條。

 

《五經通義(yi) 》散見於(yu) 群籍,尚不止於(yu) 王氏所及,然王氏稱“《正義(yi) 》並未嚐引《通義(yi) 》”,其言甚確,可見《五經通義(yi) 》並非經學要籍,其中不乏與(yu) 《五經異義(yi) 》混訛之處,如王氏所言“《後漢書(shu) 注》三條”,前兩(liang) 條見《明帝紀》永平二年春正月“以配五帝”章懷注[26]、《黃瓊傳(chuan) 》“以致時風”章懷注[27],第三條即劉氏所雲(yun) “掇《通義(yi) 》者,肇於(yu) 劉昭注《續誌》”者,見《百官誌·五》“十三年,改常為(wei) 衛公,安為(wei) 宋公,以為(wei) 漢賓,在三公上”劉昭注引《五經通義(yi) 》曰[28]:

 

二王之後不考功,有誅無絕。鄭玄曰:“王者存二代而封及五,郊天用天子禮以祭其始祖,行其正朔,此謂通三統也。三恪者,敬其先聖,封其後而已,無殊異者也。”

 

此乃鄭玄《駁五經異義(yi) 》之文而非《通義(yi) 》之文,見諸《禮記正義(yi) 》卷二十五《郊特牲》“天子存二代之後”孔穎達《疏》[29]。按,許慎《五經異義(yi) 》及鄭玄《駁五經異義(yi) 》,“唐以後無傳(chuan) ,惟散見於(yu) 諸經義(yi) 疏、《史記》注、《北堂書(shu) 鈔》、《初學記》、《通典》、《藝文類聚》、《太平禦覽》等書(shu) 所引”[30],故與(yu) 《通義(yi) 》皆為(wei) 殘叢(cong) ,混淆之處,永不可辨矣。

 

(三)經學辯難與(yu) 《五經異義(yi) 》

 

除《白虎通義(yi) 》之外,“通義(yi) ”、“通論”“異同”、“駁難”之書(shu) ,俱蜂起於(yu) 東(dong) 漢,為(wei) 《漢誌》中所不見。據姚振宗所編《後漢藝文誌》等所列,計有:窪丹《易通論》,袁京《易難記》,張奐《尚書(shu) 記難》,賈逵《毛詩異同》,《毛詩雜義(yi) 難》,臨(lin) 碩《周禮難》,鄭玄《答臨(lin) 孝存〈周禮難〉》,曹充《慶氏禮辨難》,曹褒《通義(yi) 》十二篇,《演經雜論》一百二十篇,鄭眾(zhong) 《春秋難記條例》,《春秋左氏長義(yi) 》十九條,賈逵《春秋左氏長義(yi) 》,服虔《春秋塞難》,《春秋左氏膏肓釋屙》,《春秋漢議駁》,李育《難左氏義(yi) 四十一事》,戴宏《解疑論》,馬融《春秋三傳(chuan) 異同說》,《春秋雜議難》,何休《公羊墨守》,《左氏膏肓》,《榖梁廢疾》,鄭玄《發墨守》,《針膏肓》,《起廢疾》,《駁何氏漢議》,《駁何氏漢議序》,沛王輔《五經通論》,程曾《五經通難》,許慎《五經異義(yi) 》,鄭玄《駁許慎五經異義(yi) 》,《六藝論》,《鄭誌》,《鄭記》,劉表《五經章句後定》,張遐《五經通義(yi) 》等[31]。

 

眾(zhong) 所周知,經學發展到東(dong) 漢,正如範曄所雲(yun) :“學者亦各名家。而守文之徒,滯固所稟,異端紛紜,互相詭激,遂令經有數家,家有數說,章句多者或乃百餘(yu) 萬(wan) 言,學徒勞而少功,後生疑而莫正。”[32]加上今、古學之爭(zheng) ,辯難之風,較西漢為(wei) 盛,如範升與(yu) 韓歆、許淑等辯立費氏《易》、《左氏》於(yu) 雲(yun) 台(《範升傳(chuan) 》);戴凴詰難群儒,奪五十餘(yu) 席(《儒林傳(chuan) 上》);太學諸博士論難於(yu) 桓榮座前(《桓榮傳(chuan) 》);包鹹於(yu) 白虎會(hui) 議專(zhuan) 掌難問(《儒林傳(chuan) 下》);丁鴻以善論難為(wei) 都講(《丁鴻傳(chuan) 》);李育以《公羊》義(yi) 難賈逵(《儒林傳(chuan) 下》);張玄為(wei) 難者張數家之說(《儒林傳(chuan) 下》)。牟潤孫《論儒釋兩(liang) 家之講經與(yu) 義(yi) 疏》、戴君仁《經疏的衍成》等論之詳矣[33]。經學又是漢代的選舉(ju) 利祿之途,王國維曰:“博士之於(yu) 弟子,職在教授及課試。後漢中葉以後,課試之法密,而教授之事輕。又漢博士皆專(zhuan) 經教授,魏則兼授五經。漢博士弟子專(zhuan) 受一經,後漢以後則兼受五經。漢博士課試弟子,惟以一藝,後漢以後則兼試五經。”[34]博士弟子為(wei) 了射策高第,或“不肯竟經明學,深知古今,急欲成一家章句”[35];或“皆以意說,不修家法”[36],而諸經通義(yi) 在東(dong) 漢的出現,或亦與(yu) 此有關(guan) 。王應麟曰[37]:

 

諸經通義(yi) 者,漢五經課試之學也……決(jue) 科射策,則有通義(yi) 之目……科有甲、乙,試有家法,或試經於(yu) 太常,或試誦說於(yu) 博士。永元十四年,司空徐防建言,開五十難,解釋多者為(wei) 上第,演文明者為(wei) 髙說。所謂博文明事,雖軼不傳(chuan) ,然建武中,太子諸王欲為(wei) 《通義(yi) 》而聘鄭眾(zhong) ;建初四年,會(hui) 諸儒白虎觀,命史臣  《通義(yi) 》;曹褒傳(chuan) 慶氏禮,亦纂《通義(yi) 》十二篇,觀其名可求其畧矣。還觀有漢之盛,巨儒碩師,開門授徒者,録至萬(wan) 六千人。經數家,家數說,章句多者百餘(yu) 萬(wan) 言……漢儒之說,何其紛紛也。《五經通義(yi) 》,劉向輯之;《五經通論》,沛獻  之。程曽《通難》、窪丹《易通》,專(zhuan) 己黨(dang) 同,轍殊牖異,君子已不能無憾。況課試之學,以明經為(wei) 祿利之塗,則《通義(yi) 》乃諸儒之筌蹄也。

 

上述東(dong) 漢學風,俱是“通義(yi) ”、“異同”、“駁難”之書(shu) 興(xing) 起的原因,由於(yu) 這些文獻大多亡佚,無法窺知全體(ti) ,但從(cong) 中不難看出,辨難今、古學異同者甚多,尤其集中在《公羊春秋》與(yu) 《左氏》之間,而綜合五經,比勘今、古學異同的文獻,則許慎《五經異義(yi) 》和鄭玄《駁許慎五經異義(yi) 》是唯一的殘帙,本文要指出的是:如果與(yu) 屬於(yu) 博士經學範圍內(nei) 的《白虎通義(yi) 》相較,許慎《五經異義(yi) 》的淵源可能更早。

 

二、古文與(yu) 古學

 

(一)古文經與(yu) 今文經

 

何休《春秋公羊傳(chuan) 序》徐彥疏曰:“《左氏》先竹帛,故漢時謂之古學。《公羊》漢世乃興(xing) ,故謂之今學。是以許慎作《五經異義(yi) 》,雲(yun) ‘古’者,《春秋左氏》說;‘今’者,《春秋公羊》說是也。”其說雖失之疏闊,但檢點現存許慎《五經異義(yi) 》文字,其於(yu) 博士經說(包括《榖梁春秋》)之前,往往標以“今”字;《古文尚書(shu) 》、《周禮》、《毛詩》、《左氏》等經說之前,往往標以“古”字。唯於(yu) 《尚書(shu) 》,既有“今《尚書(shu) 》歐陽說”、“古《尚書(shu) 》說”,也有“今文《尚書(shu) 》歐陽說”、“古文《尚書(shu) 》說”。則許慎明辨“今、古文”和“今、古學”。清陳壽祺甚至認為(wei) 《五經異義(yi) 》中的“今文《尚書(shu) 》”的“文”字是後人引《異義(yi) 》誤衍,因為(wei) “漢人但稱‘今《尚書(shu) 》’。裴鬆之注《三國·吳誌》始稱‘今文《尚書(shu) 》’。”如此則漢人唯於(yu) 《尚書(shu) 》有“古”與(yu) “古文”兩(liang) 稱,今、古之別僅(jin) 指學派之分,非指文字異體(ti) 。東(dong) 漢是所謂“古學大興(xing) ”的時代,錢穆在《兩(liang) 漢經學今古文平議》、《東(dong) 漢經學略論》等論述中一再申明:漢人惟有《尚書(shu) 》稱“古文”,以別於(yu) 歐陽、大、小夏侯。故治《左傳(chuan) 》、《毛詩》、《古文尚書(shu) 》諸經者均稱“古學”,以區別於(yu) 今學,即即博士章句之學[42]。

 

 

 

錢穆《兩(liang) 漢經學今古文平議》

 

錢氏之說,可驗之於(yu) 《五經異義(yi) 》,亦可驗之於(yu) 《史記》及兩(liang) 《漢書(shu) 》。《史記》、《漢書(shu) 》中尚無“古學”的概念,則“古學”確是東(dong) 漢之辭。值得注意的是:《史記》、《漢書(shu) 》中“古文”一詞的觀念變遷,亦能反映上述情形。王國維於(yu) 此二書(shu) 中的“古文”觀念皆有專(zhuan) 文闡明。其《史記所謂古文說》指出[43]:

 

太史公所謂“古文”,皆先秦寫(xie) 本舊書(shu) ,其文字雖已廢不用,然當時尚非難識。故太史公《自序》雲(yun) :“年十歲,則誦古文。”太史公自父談時已掌天官,其家宜有此種舊籍也。惟六藝之書(shu) 為(wei) 秦所焚,故古寫(xie) 本較少。然漢中秘有《易》古文經,河間獻王有古文先秦舊書(shu) 、《周官》、《尚書(shu) 》、《禮》、《禮記》,不獨孔壁書(shu) 為(wei) 然。至孔壁書(shu) 出,於(yu) 是《尚書(shu) 》、《禮》、《春秋》、《論語》、《孝經》皆有古文,孔壁書(shu) 之可貴,以其為(wei) 古文經故,非徒以其文字為(wei) 古文故也。蓋漢景武間,距用古文之戰國時代不及百年,其識古文當較今日之識篆隸為(wei) 易。

 

故《史記》中的“古文”,即王氏所言戰國時期相對於(yu) 西方秦係文字的東(dong) 方六國文字[44]。其《漢書(shu) 所謂古文說》指出[45]:

 

後漢之初所謂“古文”者,專(zhuan) 指孔子壁中書(shu) ,蓋自前漢末亦然。《說文敘》記亡新六書(shu) :“一曰古文,孔子壁中書(shu) 也。二曰奇字,即古文而異者也。”《漢書(shu) ·藝文誌》所錄經籍,若以“古文”二字若古字者,惟《尚書(shu) 古文經》四十六卷(為(wei) 五十七篇)、《禮古經》五十六卷、《春秋古經》十二篇、《論語》古二十一篇、《孝經》古孔氏一篇,皆孔子壁中書(shu) 也(惟《禮古經》有淹中及孔壁二本)。然中秘古文之書(shu) 固不止此。司馬子長作《史記》時所據石室金匱之書(shu) ,當時未必盡存,固亦不能亡。如《六藝略》所錄《孔子徒人圖法》二卷,未必非太史公所謂《弟子籍》;《術數略》所錄《帝王諸侯世譜》二十卷、《古來帝王年譜》五卷,未必非太史公所謂《諜記》及《春秋曆譜諜》。而《誌》於(yu) 諸經外書(shu) 皆不古今字,蓋諸經之冠以“古”字者,所以別其家數,非徒以其文字也。六藝於(yu) 書(shu) 籍中為(wei) 最尊,而古文於(yu) 六藝中又自為(wei) 一派,於(yu) 是“古文”二字遂由書(shu) 體(ti) 之名變而為(wei) 學派之名。故《地理誌》於(yu) 古文《尚書(shu) 》家說亦單謂之古文。

 

王氏分別兩(liang) 漢“古文”觀念至判,“諸經之冠以‘古’字者,所以別其家數”一語,點明“古”字至東(dong) 漢已成“古學”之代詞,非專(zhuan) 指古文字矣。但王氏於(yu) “古”與(yu) “古文”之差別尚未細辨。王氏文中所舉(ju) 《地理誌》中“古文”說諸例,均屬“古文《尚書(shu) 》說”,若依《五經異義(yi) 》之例,亦可作“古《尚書(shu) 》說”。倘若進一步追究,則有二問:其一,為(wei) 何“古文”、或“古”由書(shu) 體(ti) 之名變而為(wei) 學派之名?其二,為(wei) 何至東(dong) 漢時期,“古文”二字往往專(zhuan) 稱《古文尚書(shu) 》?這就需要回顧西漢時期對經學文獻的整理體(ti) 例。

 

1917年,王國維序孫德謙《漢書(shu) 藝文誌舉(ju) 例》所疑三事之一為(wei) [46]:

 

《班誌》全用《七略》,即以中秘書(shu) 目為(wei) 國史書(shu) 目,然中秘之書(shu) 亦有不入《漢誌》者,如《六藝類》:《書(shu) 》有《古文經》四十六卷,《禮》有《古經》五十六卷,《春秋》有《古經》十二篇,《論語》有《古》二十一篇,《孝經》有《古孔氏》一篇,皆冠於(yu) 諸家經之首。惟《易》無古文經。然《誌》言劉向以中古文《易經》校施、孟、梁丘《經》,或脫去“無咎”、“悔亡”,惟費氏《經》與(yu) 古文同。是中書(shu) 確有《易》古文經,而《誌》僅(jin) 錄施、孟、梁丘三家《經》各十二篇,與(yu) 《書(shu) 》、《禮》、《春秋》異例。此未達者一也。

 

即為(wei) 何以中秘書(shu) 目為(wei) 底本撰寫(xie) 的《漢誌》,著錄了中秘所藏古文書(shu) 寫(xie) 的《尚書(shu) 》、《禮》、《春秋》、《論語》、《孝經》,卻不著錄中秘所藏古文書(shu) 寫(xie) 的《易》,而又明言用此文本校勘過今文《易》?十餘(yu) 年後,餘(yu) 嘉錫對此作了解答[47]:

 

凡經書(shu) 皆以中古文校今文,其篇數多寡不同,則兩(liang) 本並存,不刪除複重。

 

《漢誌》雲(yun) :“《古文尚書(shu) 》者,出孔子壁中,孔安國悉得其書(shu) ,以考二十九篇,得多十六篇。安國獻之。遭巫蠱事,未列於(yu) 學官。劉向以中古文校歐陽、大小夏侯三家,”而《尚書(shu) 古文經》四十六卷,與(yu) 今文《經》二十九卷(《誌》凡今文經隻注明某家,不加“今文”字,此條注雲(yun) :“大、小夏侯二家,歐陽《經》三十二卷。”)並於(yu) 《錄》。

 

又雲(yun) :《禮古經》者,出於(yu) 魯淹中,及孔氏學,十七篇(原作七十篇,從(cong) 劉敞及錢大昭說改正)文相似,多三十九篇。而《禮古經》五十六卷,與(yu) 今文《經》十七篇(原亦作七十篇,注雲(yun) :“後氏、戴氏。”)亦並於(yu) 《錄》。

 

《孝經》古今文皆為(wei) 一篇,然古文二十二章(顏注引劉向雲(yun) :“《庶人章》分為(wei) 二,《曾子敢問章》分為(wei) 三,又多一章,凡二十二章。”)而今文隻十八章(注雲(yun) :“長孫氏、江氏、後氏、翼氏四家。”)則亦並於(yu) 《錄》,不以古文篇數合之今文。

 

若《易》亦有中古文,然隻錄《易經》十二篇,不分今古文者,以今文所脫,隻“無咎悔亡”,其他篇數皆相合也。

 

《春秋》分古《經》十二卷,公羊、榖梁《經》十一卷者,不惟分卷不同,以《左氏》有續《經》,《公》、《榖》無續《經》也。

 

《論語》以古二十一篇(注雲(yun) :“出孔子壁中,有兩(liang) 《子張》。”)與(yu) 齊二十二篇、魯二十篇並錄者,齊、魯雖同是今文,而齊多《問王》、《知道》二篇也。

 

凡經書(shu) 篇數,各本不同,不以之互相校補,為(wei) 定本者,因中秘之所藏,與(yu) 博士之所習(xi) ,原非一本,勢不能以一人之力變易之也。此與(yu) 諸子之情事不同,故義(yi) 例亦異,非為(wei) 尊經之故也。”

 

餘(yu) 氏認為(wei) :以中秘所藏古文經校對今文經,隻要篇數不吻合,就必須予以著錄保存。以此推之,則篇數相同者,僅(jin) 作為(wei) 參校之本,隻書(shu) 校記,不再著錄原書(shu) 。餘(yu) 氏還發現這隻是在《漢誌·六藝略》中才具有的現象,其他諸子、歌詩、兵書(shu) 、數術、方技則不分錄今、古文本,故以此現象為(wei) 目錄義(yi) 例之差別,非為(wei) 尊(古文)經之故。此亦可釋王氏“《誌》於(yu) 諸經外書(shu) 皆不古今字”之說。

 

不過準確地說,上述王、餘(yu) 二氏論及的“今文”應該僅(jin) 僅(jin) 指立為(wei) 學官的博士今文經。就中秘藏書(shu) 中古文“六藝”類經籍而言,《漢誌·六藝略》雲(yun) 有來自孔壁者,如“武帝末,魯共王壞孔子宅,欲以廣其宮,而得《古文尚書(shu) 》及《禮記》、《論語》、《孝經》,凡數十篇,皆古字也。”[48]有出自魯淹中者,如“《禮古經》者,出魯淹中及孔氏。”[49]有不知出處者,如“中古文《易經》”[50]、“《春秋古經》十二篇”[51],包括《漢書(shu) ·楚元王傳(chuan) 》中所載劉歆校秘書(shu) 時見到的“古文《春秋左氏傳(chuan) 》”等[52]。而劉向父子校書(shu) 一如後世《四庫全書(shu) 》之編纂,須將所有校錄之書(shu) 繕寫(xie) 為(wei) 新書(shu) ,其中著錄的古文經當亦以今文繕寫(xie) ,特標“古文”以明其版本來源而已,如無古今之別者則無須特標“古文”,如王應麟所言:“《周禮》,劉向未校之前,有古文,校後為(wei) 今文。古今不同。鄭據今文注,故雲(yun) ‘故書(shu) ’。”[53]又如段玉裁所言:“凡漢人雲(yun) 《古文尚書(shu) 》者,猶言古本《尚書(shu) 》,以別於(yu) 夏侯、歐陽《尚書(shu) 》。非其字皆《倉(cang) 頡》古文也。《儀(yi) 禮》有古文、今文,亦猶言古本、今本,非一皆《倉(cang) 頡》古文,一皆隸書(shu) 也。”[54]他還認為(wei) 有的今本之字反為(wei) 早期古文之體(ti) :“古文禮、今文禮者,猶言古本、今本也。古本出於(yu) 周,從(cong) 後出之古文;今本行於(yu) 漢,轉從(cong) 取初之古文。猶隸楷之體(ti) ,時或有舍小篆用古籀體(ti) 者也。”[55]再如王國維所言:“河間獻王所得古文舊書(shu) 有《周官》,而《漢誌》著錄《周官經》六篇,不冠以‘古文’者,凡《漢誌》言‘古文’,皆以與(yu) 今學相別……《周官經》無今學,自毋庸冠以‘古文’二字,然其原本之為(wei) 古文審矣。後漢以降,諸儒所見,大抵傳(chuan) 寫(xie) 隸定之本。鄭注《禮經》,雲(yun) ‘古文’某為(wei) 某,其注《周官》則但雲(yun) ‘故書(shu) ’某為(wei) 某。此一因《禮經》有今、古文二本,而《周官》無今文,故不得稱‘古文’;一則因所見《周官》舊本已非古文,故變而稱‘故書(shu) ’也。”[56]

 

不僅(jin) 與(yu) 今文經篇數不同的古文經必須予以著錄,未立為(wei) 博士的今文經,倘與(yu) 博士今文經篇數不同,也必須予以著錄,如《毛詩》二十九卷,多三家《詩》一卷,“自謂子夏所傳(chuan) ,而河間獻王好之”[57],《漢誌》予以著錄,但不稱其為(wei) “古文”,因為(wei) “《河間獻王傳(chuan) 》列舉(ju) 其所得古文舊書(shu) ,亦無《毛詩》。至後漢始以《毛詩》與(yu) 《古文尚書(shu) 》、《春秋左氏傳(chuan) 》並稱,其所以並稱者,當以三者同為(wei) 未列學官之學,非以其同為(wei) 古文也”[58]。反之則不予著錄,如費氏《易》,當是今文寫(xie) 本,雖與(yu) 中古文《易》文字相同,堪稱善本,但其篇數與(yu) 博士今文《易》相同(俱是十二篇),因而未見著錄[59]。總之,無論今文經、古文經,唯當其篇數與(yu) 博士今文經不同才得以著錄,於(yu) 是通過經籍整理的體(ti) 例,確立了漢儒講論同異,求同存異之文獻基礎。此例不僅(jin) 體(ti) 現於(yu) 博士今文經與(yu) 非博士今、古文經的整理,即博士今文經自身之整理,亦須遵守此例。馬衡考東(dong) 漢熹平石經,曰東(dong) 漢十四博士,“諸家章句,頗有異同,傳(chuan) 經者又各有其師說。刻石之事,本極繁重,若同時並刻十四家之經,似又為(wei) 事理所不許。無已,則惟有每經以一家為(wei) 主,而以他家異同列於(yu) 各經之後,此可以測知者也。今各經多有校記發見,又多在經首數碑之背麵,如《詩》有‘齊言’、‘韓言’等字,《春秋公羊傳(chuan) 》有‘顏氏言’及‘顏氏有’、‘無’等字,以是知校記必列於(yu) 諸經之後,《詩》必用《魯詩》,《春秋》必用嚴(yan) 氏也。”[60]

 

至於(yu) 經學之外的各類典籍,中秘所藏當亦古、今文雜陳,隻須備眾(zhong) 本、刪重複,定為(wei) 一本且以今文繕寫(xie) 即可。如劉向《晏子書(shu) 錄》稱以“太史書(shu) 五篇、臣向書(shu) 一篇,臣參書(shu) 十三篇,凡中外書(shu) 三十篇,為(wei) 八百三十八章,除重複二十二篇六百三十八章,定八篇二百一十五章。外書(shu) 無有三十六章,中書(shu) 無有七十一章,中外皆有以相定。”[61]故經學以外的文獻整理,唯遵統一之例。雖說劉向、歆父子校書(shu) 不能包攬全部西漢時期書(shu) 籍的整理與(yu) 傳(chuan) 寫(xie) ,但西漢兩(liang) 百多年中,大多數文獻當依此例轉寫(xie) 成今文文本,《史記》中太史公所見諸多“古文”,至東(dong) 漢雖未必盡亡,但亦不多見述及矣。

 

東(dong) 漢古學諸儒如鄭興(xing) 、賈逵、馬融、服虔、鄭玄等,大多以治《費氏易》、《古文尚書(shu) 》、《毛詩》、《左氏》名家。《論語》、《孝經》本非學官,《漢誌》不在其書(shu) 名前標“古文”或“古經”二字,而別稱“《論語》古”和“《孝經古孔氏》”,東(dong) 漢古學亦無需治此名家。古文《春秋經》及其《左氏傳(chuan) 》因與(yu) 《公羊》、《榖梁》對舉(ju) ,亦可不再標“古文”二字。而孔壁所出“《禮古經》”又有“《逸禮》”之稱[62],東(dong) 漢“未有名家”,僅(jin) 鄭玄“本習(xi) 《小戴禮》,後以古經校之,取其義(yi) 長者,故為(wei) 鄭氏學”[63],故東(dong) 漢古學所治諸經中的古文諸經,雖可統稱為(wei) “古文”,但每一經前,唯《古文尚書(shu) 》須標“古文”二字方可區別於(yu) 今文《尚書(shu) 》。

 

因此,未列為(wei) 博士的今文經如《毛詩》、《費氏易》、古文經如《古文尚書(shu) 》、《春秋左氏傳(chuan) 》、《周官》,甚至已經衰敗而不再立於(yu) 東(dong) 漢十四博士之列的今文經《榖梁春秋》[64],皆成為(wei) 東(dong) 漢所謂的“古學”,碩儒名師們(men) 研治授受並一再要求官方扶持承認,如荀悅所言:“古之《尚書(shu) 》、《毛詩》、《左氏春秋》、《周官》,通人學者多好尚之,然希各得立於(yu) 學官也。”[65]

 

正是因為(wei) 博士今文經在西漢成帝朝劉向、歆父子校書(shu) 之前已被確立為(wei) 學官,且其內(nei) 部已構成師法、家法、章句等傳(chuan) 承與(yu) 闡釋體(ti) 係,因此無論從(cong) 製度上還是學術上都不可能將他們(men) 經過秦火而殘闕不全的文本通過校讎納入非博士經學的古、今文經善本之中。所以,東(dong) 漢“古學”所治諸經文本,其實並非僅(jin) 僅(jin) 依靠其版本的完善而得以保存,而是由於(yu) 它們(men) 與(yu) 博士經的文本存在著差異,於(yu) 是在求同存異的原則下得以保存,這個(ge) 差異不僅(jin) 存在於(yu) 文本,還存在於(yu) 政教製度和學術建構。

 

(二)古學的確立

 

自武帝立五經博士之後,博士各以家法、師法教授。餘(yu) 嘉錫曰[66]:

 

學有家法,稱述師說者,即附之一家之中。如《公》、《穀》傳(chuan) 中,有後師之說是也。其學雖出於(yu) 前人,而更張義(yi) 例別有發明者,則自名為(wei) 一家之學。如《儒林傳(chuan) 》中某以某經授某,某又授某,繇是有某某之學是也。其間有成家者,有不能成家者。學不足以名家,則言必稱師,述而不作。雖筆之於(yu) 書(shu) ,仍為(wei) 先師之說,而已原不必於(yu) 一家之中分別其孰為(wei) 手撰,孰不記述也。

 

除了“自名為(wei) 一家之學”之外,尚有改師法、改家法者[67],遂使“經有數家,家有數說”,於(yu) 是有增立學官的要求。漢家第一次增立博士經學是宣帝朝的石渠會(hui) 議。《漢書(shu) ·宣帝紀》、《藝文誌》、《楚元王傳(chuan) 》中皆言增立《榖梁春秋》、梁丘《易》、大、小夏侯《尚書(shu) 》四家,《儒林傳(chuan) 讚》稱“至孝宣世,複立大、小夏侯《尚書(shu) 》,大、小戴《禮》,施、孟、梁丘《易》,《榖梁春秋》”[68]。多出的施、孟兩(liang) 家《易》和大、小戴兩(liang) 家《禮》其實是武帝所立田氏《易》和昭帝時所立後倉(cang) 禮的分家,分家後,原來的師說田氏《易》和後氏《禮》便不立於(yu) 博士。故《宣帝紀》等僅(jin) 敘增立的學官,《儒林傳(chuan) 讚》則兼及分立的學官[69]。值得我們(men) 特別關(guan) 注的是,宣帝增立四家博士,並非全恃其政治權威,《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載宣帝先在民間找到《穀梁》經師蔡千秋,“選郎十人從(cong) 受。汝南尹更始翁君本自事千秋,能說矣,會(hui) 千秋病死,征江公孫為(wei) 博士。劉向以故諫大夫通達待詔,受《榖梁》,欲令助之。江博士複死,乃征周慶、丁姓待詔保宮,使卒授十人。自元康中始講,至甘露元年,積十餘(yu) 歲,皆明習(xi) 。乃召五經名儒太子太傅蕭望之等大議殿中,平《公羊》、《榖梁》同異,各以經處是非。”[70]這說明今文經學內(nei) 部增立一經,也須經過長期的經營,使之符合經學的製度與(yu) 學術建構。

 

此後凡欲新立一家經學,皆依此例。哀帝時,劉歆以效仿石渠會(hui) 議為(wei) 理由,“欲建立《左氏春秋》及《毛詩》、《逸禮》、《古文尚書(shu) 》皆列於(yu) 學官”[71]。在遭到博士反對而移書(shu) 責讓時,他隻提及《左氏春秋》、《逸禮》、《古文尚書(shu) 》三事,稱:“孝成皇帝閔學殘文缺,稍離其真,乃陳發秘臧,校理舊文,得此三事,以考學官所傳(chuan) ,經或脫簡,傳(chuan) 或間編。傳(chuan) 問民間,則有魯國桓公、趙國貫公、膠東(dong) 庸生之遺學與(yu) 此同,抑而未施。”“今上所考視,其古文舊書(shu) ,皆有征驗,外內(nei) 相應,豈苟而已哉!”[72]楊樹達《漢書(shu) 窺管》曰:“《毛詩》本不出秘府,故不及耳。此在當時為(wei) 先朝掌故,歆未能以意去取也。”[73]曾國藩《求闕齋讀書(shu) 錄》曰:“內(nei) 者,秘府之藏也;外者,柏公、貫公、庸生之學也,兩(liang) 者皆同,故曰相應。”[74]因此,劉歆一方麵強調中秘古文經的版本之善,一方麵強調民間一直有經學的傳(chuan) 授係統,在文字與(yu) 家數兩(liang) 方麵皆有根據。為(wei) 確立《左氏》,他完全依照博士經學的範式進行建構。《楚元王傳(chuan) 》載[75]:

 

及歆校秘書(shu) ,見古文《春秋左氏傳(chuan) 》,歆大好之。時丞相史尹鹹以能治《左氏》,與(yu) 歆共校經傳(chuan) 。歆略從(cong) 鹹及丞相翟方進受,質問大義(yi) 。初《左氏傳(chuan) 》多古字古言,學者傳(chuan) 訓故而已,及歆治《左氏》,引傳(chuan) 文以解經,轉相發明,由是章句義(yi) 理備焉。

 

《儒林傳(chuan) 》曰[76]:

 

漢興(xing) ,北平侯張蒼及梁太傅賈誼、京兆尹張敞、太中大夫劉公子皆修《春秋左氏傳(chuan) 》。誼為(wei) 《左氏傳(chuan) 》訓詁,授趙人貫公,為(wei) 河間王博士,子長卿為(wei) 蕩陰令,授清河張禹長子……授尹更始,更始傳(chuan) 子鹹及翟方進、胡常。常授黎陽賈護季君,哀帝時待詔為(wei) 郎,授蒼梧陳欽子佚,以《左氏》授王莽,至將軍(jun) 。而且歆從(cong) 尹鹹及翟方進受。由是言《左氏》者本之賈護、劉歆。

 

東(dong) 漢治《左傳(chuan) 》的鄭、賈之學,皆是劉歆之學的嫡傳(chuan) 或旁係。《後漢書(shu) ·鄭興(xing) 傳(chuan) 》載鄭興(xing) 少學《公羊》,晚改學《左氏》,“將門人從(cong) 劉歆講正大義(yi) 。歆美其才,使撰《條例》、《章句》、《訓詁》及校《三統曆》。”[77]其子“眾(zhong) 字仲師。年十二,從(cong) 父受《左氏春秋》,精力於(yu) 學,明《三統曆》,作《春秋難記條例》,兼通《易》、《詩》,知名於(yu) 世。”[78]《賈逵傳(chuan) 》載其父徽“從(cong) 劉歆受《左氏春秋》,兼習(xi) 《國語》、《周官》,又受《古文尚書(shu) 》於(yu) 塗惲,學《毛詩》於(yu) 謝曼卿,作《左氏條例》二十一篇。逵悉傳(chuan) 父業(ye) 。”[79]《陳元傳(chuan) 》載元“父欽,習(xi) 《左氏春秋》,事黎陽賈護,與(yu) 劉歆同時而別自名家……元少傳(chuan) 父業(ye) ,為(wei) 之訓詁”[80]。總之,劉歆及其門生除了整理中秘所藏古文善本,強調《左傳(chuan) 》作者親(qin) 見聖人,非如博士經學口說流行且經秦火而殘缺之外,他們(men) 還主動向民間經師學習(xi) ,進而將《左傳(chuan) 》學從(cong) 訓詁字句發展成章句、義(yi) 理、條例俱備的博士經學體(ti) 係[81]。章太炎於(yu) 此見解獨到,其《丙午與(yu) 劉光漢書(shu) 》曰:“有雲(yun) 《左氏》同《公羊》,什有七八[82],乃知《左氏》初行,學者不得其例,故傅會(hui) 《公羊》以就其說,亦猶釋典初興(xing) ,學者多以老、莊皮傅。”[83]

 

這充分說明,古學如果希冀發揚光大其學術,就不能據守在早期經學訓詁通大義(yi) 的階段,而要與(yu) 時俱進,迎合製度,遵守範式,甚至曲學阿世。

 

劉歆的理想在平帝朝曾籍王莽執政之勢曇花一現,《王莽傳(chuan) 上》載:“立《樂(le) 經》,益博士員,經各五人。征天下通一藝教授十一人以上,及有逸《禮》、古《書(shu) 》、《毛詩》、《周官》、《爾雅》、天文、圖讖、鍾律、月令、兵法、《史篇》文字,通知其意者,皆詣公交車。”[84]但光武中興(xing) 以後,仍立今文十四博士,劉歆的事業(ye) 遂成為(wei) 鄭、賈諸儒的追求,據《後漢書(shu) ·鄭範陳賈張列傳(chuan) 》,光武朝與(yu) 章帝朝,古學與(yu) 今學相繼有過兩(liang) 次競爭(zheng) ,其競爭(zheng) 的方式頗值得分析。

 

光武建武二年,尚書(shu) 令韓歆上疏,欲為(wei) 《費氏易》、《左氏春秋》立博士,詔下其議。四年正月,朝公卿、大夫、博士,見於(yu) 雲(yun) 台。梁丘《易》博士範升與(yu) 韓歆及太中大夫許淑等互相辯難,日中乃罷。升退而上奏,以“《費》、《左》二學,無有本師,又而多反異”又曰:“‘正其本,萬(wan) 事理。’《五經》之本自孔子始,謹奏《左氏》之失凡十四事。”時難者以太史公多引《左氏》。升又上太史公違戾《五經》,謬孔子言,及《左氏春秋》不可錄三十一事。詔以下博士[85]。

 

陳元與(yu) 桓譚、杜林、鄭興(xing) 俱為(wei) 學者所宗。時議欲立《左氏傳(chuan) 》博士,範升奏以為(wei) 《左氏》淺末,不宜立。元聞之,乃詣闕上疏,稱:“竊見博士範升等所議奏《左氏春秋》不可立,及太史公違戾凡四十五事。案升等所言,前後相違,皆斷截小文,媟黷微辭,以年數小差,掇為(wei) 巨謬,遺脫纖微,指為(wei) 大尤,抉瑕擿釁,掩其弘美,所謂‘小辯破言,小言破道’者也。”書(shu) 奏,下其議,範升複與(yu) 元相辯難,凡十餘(yu) 上。帝卒立《左氏》學,太常選博士四人,元為(wei) 第一。帝以元新忿爭(zheng) ,乃用其次司隸從(cong) 事李封,於(yu) 是諸儒以《左氏》之立,論議讙嘩,自公卿以下,數廷爭(zheng) 之。會(hui) 封病卒,《左氏》複廢[86]。

 

第一次競爭(zheng) 的形式是辯難,古學成而複敗的原因自是博士與(yu) 公卿反對,加之《左傳(chuan) 》博士的病故,但從(cong) 陳元與(yu) 範升逐條舉(ju) 例、往複辯難的方式看,古學援史證經,以《左傳(chuan) 》之文多見《史記》為(wei) 據,憑籍文獻的真實性爭(zheng) 勝,並不以經義(yi) 相較。而今學則以師法和經義(yi) 為(wei) 斷,徑直認定《左氏》、《史記》“違戾五經,謬孔子言”,並不以考史見長。還有一個(ge) 導致失敗的原因是光武朝的古學經師們(men) 不言圖讖。《鄭興(xing) 傳(chuan) 》載鄭興(xing) 不能以讖斷郊祀之事,惱怒光武帝[87]。賈逵亦言“至光武皇帝,奮獨見之明,興(xing) 立《左氏》、《榖梁》,會(hui) 二家先師不曉圖讖,故令中道而廢。”[88]何休《春秋公羊傳(chuan) 序》:“至使賈逵緣隙奮筆,以為(wei) 《公羊》可奪,《左氏》可興(xing) 。”徐彥疏載興(xing) 子眾(zhong) “亦作《長義(yi) 》十九條十七事,專(zhuan) 論《公羊》之短,《左氏》之長,在賈逵之前。何氏所以不言之,正以鄭眾(zhong) 雖扶《左氏》而毀《公羊》,但不與(yu) 讖合,帝王不信,毀《公羊》之處少,興(xing) 《左氏》不強,故不言之。”[89]故《公羊》家並不以《左氏》之義(yi) 為(wei) 長,亦不以《左傳(chuan) 》的文獻較《公羊》可信為(wei) 意,唯耿耿於(yu) 賈逵以圖讖解說《左傳(chuan) 》之事。

 

 

 

《中華再造善本》影印宋慶元六年紹興(xing) 府刻宋元遞修本《左傳(chuan) 正義(yi) 》書(shu) 影

 

至明帝永平年間,賈逵上疏,獻其所作《左傳(chuan) 解詁》和《國語解詁》,受到器重,又以博物多識能辨五采神雀並獻《神雀頌》拜為(wei) 郎官,與(yu) 班固並校秘書(shu) 。章帝立,降意儒術,特好《古文尚書(shu) 》、《左氏傳(chuan) 》。建初元年,詔逵入講北宮白虎觀、南宮雲(yun) 台。帝善逵說,使發出《左氏傳(chuan) 》大義(yi) 長於(yu) 二傳(chuan) 者。逵於(yu) 是具條奏之,曰[90]:

 

臣謹擿出《左氏》三十七事尤明者,斯皆君臣之正義(yi) ,父子之紀綱。其餘(yu) 同《公羊》者什有七八,或文簡小異,無害大體(ti) 。至如祭仲、紀季、伍子胥、叔術之屬,《左氏》義(yi) 深於(yu) 君父,《公羊》多任於(yu) 權變,其相殊絕,固以甚遠,而冤抑積久,莫肯分明。

 

臣以永平中上言《左氏》與(yu) 圖讖合者,先帝不遺芻蕘,省納臣言,寫(xie) 其傳(chuan) 詁,藏之秘書(shu) 。建平中,侍中劉歆欲立《左氏》,不先暴論大義(yi) ,而輕移太常,恃其義(yi) 長,詆挫諸儒,諸儒內(nei) 懷不服,相與(yu) 排之。孝哀皇帝重逆眾(zhong) 心,故出歆為(wei) 河內(nei) 太守。從(cong) 是攻擊《左氏》,遂為(wei) 重讎。至光武皇帝,奮獨見之明,興(xing) 立《左氏》、《榖梁》,會(hui) 二家先師不曉圖讖,故令中道而廢。

 

凡所以存先王之道者,要在安上理民也。今《左氏》崇君父,卑臣子,強幹弱枝,勸善戒惡,至明至切,至直至順。且三代異物,損益隨時,故先帝博觀異家,各有所采。《易》有施、孟,複立梁丘,《尚書(shu) 》歐陽,複有大、小夏侯,今三《傳(chuan) 》之異亦猶是也。又五經家皆無以證圖讖明劉氏為(wei) 堯後者,而《左氏》獨有明文。五經家皆言顓頊代黃帝,而堯不得為(wei) 火德。《左氏》以為(wei) 少昊代黃帝,即圖讖所謂帝宣也。如令堯不得為(wei) 火,則漢不得為(wei) 赤。其所發明,補益實多……

 

書(shu) 奏,帝嘉之,賜布五百匹,衣一襲,令逵自選《公羊》嚴(yan) 、顏諸生高才者二十人,教以《左氏》,與(yu) 簡、紙《經》《傳(chuan) 》各一通[91]。

 

逵數為(wei) 帝言《古文尚書(shu) 》與(yu) 經傳(chuan) 《爾雅》詁訓相應,詔令撰歐陽、大小夏侯《尚書(shu) 》、古文同異。逵集為(wei) 三卷,帝善之。複令撰齊、魯、韓《詩》與(yu) 《毛氏》異同。並作《周官解故》。遷逵為(wei) 衛士令。八年,乃詔諸儒各選高才生,受《左氏》、《榖梁春秋》、《古文尚書(shu) 》、《毛詩》,由是四經遂行於(yu) 世。皆拜逵所選弟子及門生為(wei) 千乘王國郎,朝夕受業(ye) 黃門署,學者皆欣欣羨慕焉[92]。

 

第二次競爭(zheng) 有些類似宣帝立《榖梁》的故事。賈逵作為(wei) 古學經師爭(zheng) 取到章帝的支持,他的進言非常講究策略,首先,他按照求同存異的原則,不刺激博士之學,自言擿出《左氏》中尤明於(yu) 君臣父子的經義(yi) 三十事,而其他經義(yi) 與(yu) 《公羊春秋》學十有七八相同。接著,他迎合政治權威,強調《左氏》“深於(yu) 君父”之道,“崇君父,卑臣子,強幹弱枝,勸善戒惡,至明至切,至直至順”,闡明《左氏》有益於(yu) 鞏固皇權和父權,而《公羊春秋》學則長於(yu) 權變,不可為(wei) 法。徐彥《春秋公羊傳(chuan) 注疏》“隱公第一”引賈逵《春秋左氏長義(yi) 》駁《公羊》“以魯隱公為(wei) 受命王,黜周為(wei) 二王後”之語曰[93]:

 

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今隱公人臣而虛稱以王,周天子見在上而黜公侯,是非正名而言順也。如此,何以笑子路率爾?何以為(wei) 忠信?何以為(wei) 事上?何以誨人?何以為(wei) 法?何以全身?如此若為(wei) 通乎?

 

賈逵由此指責劉歆失敗的原因正是不能首先申明大義(yi) ,並且詆毀博士今學。他沒有明言的是,大義(yi) 不申也是光武朝韓歆、陳元等人失敗的原因之一。再者,他稱道《左氏》中有“漢為(wei) 堯後”的明證,不再援史證經,而是以經證讖,曲學阿世,還指責光武時的古學先師們(men) 不曉圖讖,辜負了光武皇帝立古學的聖明之舉(ju) 。

 

賈逵的三條策略明顯奏效,在章帝的詔令與(yu) 人員、物質的支下,《左氏》雖未經過與(yu) 博士辯難並增立為(wei) 博士,但其待遇則完全等同於(yu) 甚至高於(yu) 博士學官的建製[94]。他相繼完成了《左氏》、《古文尚書(shu) 》、《榖梁春秋》、《毛詩》與(yu) 博士經學的經義(yi) 同異,並在學官的體(ti) 製中傳(chuan) 授古學。他的弟子也和博士弟子一樣,皆由朝廷招選並悉加拜官。《章帝紀》建初八年詔曰:“五經剖判,去聖彌遠,章句遺辭,乖疑難正,恐先師微言將遂廢絕,非所以重稽古,求道真也。其令群儒選高才生,受學《左氏》、《榖梁春秋》,《古文尚書(shu) 》,《毛詩》,以扶微學,廣異義(yi) 焉。”[95]《儒林傳(chuan) 》曰:“詔高才生受《古文尚書(shu) 》、《毛詩》、《榖梁》、《左氏春秋》,雖不立學官,然皆擢高第為(wei) 講郎,給事近署,所以網羅遺逸,博存眾(zhong) 家。”[96]賈逵撰諸經異同,開始於(yu) 建初元年,當完成於(yu) 建初八年以前,而白虎觀會(hui) 議召開於(yu) 建初四年,賈逵亦與(yu) 其會(hui) ,並與(yu) 今學諸儒楊終、李育等辯難往複[97]。因此,賈逵的諸經《異同》早於(yu) 《白虎通義(yi) 》的撰作。

 

三、許慎《五經異義(yi) 》

 

(一)《五經異義(yi) 》與(yu) 賈逵的學術淵源

 

《後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曰:“慎以《五經》傳(chuan) 說臧否不同,於(yu) 是撰為(wei) 《五經異義(yi) 》。”[98]而許慎是賈逵的弟子。王先謙《後漢書(shu) 集解》引錢大昕曰:“案慎子衝(chong) 《上說文表》雲(yun) 慎本從(cong) 賈逵受古學。”“衝(chong) 《表》稱:‘臣父,故太尉南閣祭酒。’《傳(chuan) 》失書(shu) 。衝(chong) 上《表》在安帝建光元年九月,其時慎已病。”[99]檢許衝(chong) 《上說文表》曰[100]:

 

先帝(章帝)詔侍中騎都尉賈逵修理舊文,殊藝異術,王教一耑,苛有可以加於(yu) 國者,靡不悉集……臣父,故太尉南閣祭酒慎,本從(cong) 逵受古學。蓋聖人不妄作,皆有依據。今五經之道,昭炳光明,而文字者其本所由生,自《周禮》、漢律皆當學六書(shu) ,貫通其意。恐巧說衺辭,使學者疑,慎博問通人,考之於(yu) 逵,作《說文解字》。

 

文字既考之於(yu) 逵,經義(yi) 當亦受之於(yu) 逵[101]。王先謙《集解》又引惠棟曰:“案其書(shu) (《五經異義(yi) 》)所載,有《易》孟京說,施讎說,下邳傅甘容說,古《尚書(shu) 》說,賈逵說,今《尚書(shu) 》歐陽、夏侯說,古《毛詩》說,今《詩》齊、魯、韓說,治魯《詩》丞相韋元成說,匡衡說,古《春秋左氏》說,奉德侯陳欽說,侍中騎都尉賈逵說,今《春秋公羊》說,《榖梁》說,《公羊》董仲舒說,大鴻臚時眭說[102],古《周禮》說,今戴《禮》說,今大戴《禮》說,《禮王度記》,《盛德記》,《明堂月今》,講學大夫淳於(yu) 登說,古《孝經》說,今《論語》說,《魯郊禮》,《叔孫通禮》,古《山海經》,《鄒書(shu) 》,公議郎尹更始,待詔劉更生議石渠,博存眾(zhong) 說,蔽以己意,或從(cong) 古,或從(cong) 今。《經籍誌》雲(yun) :《五經異義(yi) 》十卷。”[103]由此可推知許慎《異義(yi) 》實繼賈逵諸經《異同》而作,雖非一書(shu) ,但淵源有自。

 

 

 

皇清經解本《五經異義(yi) 疏證》

 

在文獻麵貌及今古學立場方麵,《五經異義(yi) 》也傳(chuan) 承賈逵之學的特征。

 

首先,《異義(yi) 》論及《公羊》和《左氏》的內(nei) 容最多。許慎《五經異義(yi) 》和鄭玄《駁五經異義(yi) 》的文獻麵目已不清楚,清代學者陳壽祺輯撰《五經異義(yi) 疏證》三卷[104],將鄭玄的駁語合輯於(yu) 內(nei) 。後來,皮錫瑞在陳氏《疏證》的基礎上,“益以鄞縣袁氏輯校本參互鉤稽,發揚光大”[105],撰《駁五經異義(yi) 疏證》十卷。今據皮氏《疏證》統計,約輯《異義(yi) 》一百零三條(殘闕者約三十五條)。其中標明古《尚書(shu) 》說者約九條;古《周禮》說者約十四條;古《毛詩》說者約有七條;古《春秋左氏》說者達五十條。《異義(yi) 》十卷文字的數量雖不複能計,但就殘本統計,其顯示出的各經條數差異比例,已能證明《異義(yi) 》的主要內(nei) 容是申明《左氏》的“大義(yi) ”。

 

其次,《異義(yi) 》並不是古非今,而是與(yu) 博士經說求同存異。皮錫瑞《駁五經異義(yi) 疏證自序》曰:

 

漢學有博士所職,有壁經所傳(chuan) ,或紹顓門,或名通學。許、鄭文雖宗古,學實兼通。許君之敘《說文》,自雲(yun) 皆古,而《詩》征韓魯,匪獨毛公;《傳(chuan) 》列《春秋》,不專(zhuan) 《左氏》。《說文》意在博采,《異義(yi) 》何獨不然?鄭君注《禮》箋《詩》,先今後古,其為(wei) 通學,無待名言……今觀《異義(yi) 》:親(qin) 屬有服,用歐陽之書(shu) ;鄭《詩》淫聲,取今《論》之說;天子駕數,不信毛《詩》;顴鵒來巢,乃從(cong) 二《傳(chuan) 》,足見許案該洽,略似《說文》,鄭駁宏通,亦同箋注,不和拘古今之殊旨,強許鄭以分門矣。

 

皮氏以許、鄭之學博采兼通,故不專(zhuan) 執古今,其舉(ju) 鄭玄“注《禮》箋《詩》,先今後古”為(wei) 證。其實,兼綜古今實為(wei) 東(dong) 漢經學常態。劉師培《漢代古文學辨誣》曰:“鄭君注《周官經》,多用《王製》;箋《毛詩》,多用三家之說;注古文《尚書(shu) 》,多用《尚書(shu) 》歐陽氏說,則今文之說,未嚐不可注古文也。何休《公羊解詁》多本《毛詩》,而征引佚《禮》者尤多,則古文之說未嚐不可注今文也。”又於(yu) 《五經異義(yi) 》例舉(ju) “今文之說同於(yu) 古文、而古文之說同於(yu) 今文者,計有九條”[106]。其實《異義(yi) 》的體(ti) 例也是先列今學之說,後舉(ju) 古學之義(yi) ,再加謹案為(wei) 判。這種體(ti) 例與(yu) 劉、向歆父子以古文經校博士今文經一樣,秉持求同存異的原則,並無以古代今之意,故可知《異義(yi) 》本以今學為(wei) 綱目,僅(jin) 僅(jin) 條列古學中與(yu) 今學相異之經義(yi) 加以比較而已。不僅(jin) 如此,且如皮氏所言,即相異者也不全從(cong) 古學之說。皮氏《序》中所及之例為(wei) [107]:

 

1、《異義(yi) 》(卷二):《禮》戴、《尚書(shu) 》歐陽說九族乃異姓有親(qin) 屬者。古《尚書(shu) 》說上從(cong) 高祖下至元孫凡九,皆為(wei) 同姓。許慎謹案:“《禮》緦麻三月以上,恩之所及。《禮》為(wei) 妻父母有服,在九族中。九族不得但施於(yu) 同姓。”

 

2、《異義(yi) 》(卷九):今《論》說鄭國之俗,男女聚會(hui) 謳歌相感,故雲(yun) “鄭聲淫”。《左傳(chuan) 》說以鄭聲音無節製,煩手躑躅。許慎謹案:“《鄭詩》二十一篇,說婦人者十九矣,故鄭聲淫。”

 

3、《異義(yi) 》(卷十):《易》孟、京、《春秋》公羊說天子駕六。《毛詩》天子至大夫同駕四。許慎謹案:“《禮王度記》曰:天子駕六…說與(yu) 《春秋》同。”

 

4、《異義(yi) 》(卷八):《公羊》《榖梁》皆以顴鵒為(wei) 夷狄之鳥,為(wei) 權臣居上之象。《左氏》以為(wei) 顴鵒來巢,書(shu) 所無也[108]。許慎謹案:“從(cong) 二《傳(chuan) 》。”

 

尚可再舉(ju) 數條,如:

 

5、《異義(yi) 》(卷六):《公羊》說虞而作主。古《春秋左氏》說既葬反虞。許慎謹案:“《左氏》說與(yu) 《禮記》同。”

 

6、《異義(yi) 》(卷七):《公羊》說國滅君死,正也。《左傳(chuan) 》說昔太王居豳,狄人攻之,乃逾梁山,邑於(yu) 岐山,知有去國之義(yi) 。許慎謹案:“《易》曰:係遯有疾,厲,畜臣妾吉。知諸侯無去國之義(yi) 也。”

 

7、《異義(yi) 》(卷八):《公羊》說存二王之後,所以通天三統之義(yi) ,尊賢不過二代。古《春秋左氏》說周家封夏殷二王之後,以為(wei) 上公。封黃帝堯舜之後,謂之三恪。許慎謹案:“治魯《詩》丞相韋玄成、治《易》施讎等說引《外傳(chuan) 》曰:三王之樂(le) 可得觀乎?知王者所封三代而已,不與(yu) 《左氏》同。”

 

此外,光武時韓歆已建議立費氏《易》,《儒林傳(chuan) 上》載:“建武中,範升傳(chuan) 孟氏《易》,以授楊政,而陳元、鄭眾(zhong) 皆傳(chuan) 費氏《易》,其後馬融亦為(wei) 其《傳(chuan) 》。融授鄭玄,玄作《易注》,荀爽又作《易傳(chuan) 》,自是費氏興(xing) ,而京氏遂衰。”然許慎《異義(yi) 》中無古《易》說,其撰《說文解字敘》曰:“其稱《易》孟氏、《書(shu) 》孔氏、《詩》毛氏、《禮》、《周官》、《春秋左氏》、《論語》、《孝經》,皆古文也。”[109]許慎於(yu) 《易》祖述孟氏,後人多以“皆古文也”為(wei) 疑,黃永武《許慎之經學》於(yu) 《說文》及東(dong) 漢諸家《易》說廣為(wei) 勘察,以為(wei) 許氏之說不誤[110]。其原因當如前文所述,費氏《易》篇目與(yu) 博士《易》相同,劉向歆父子校書(shu) 時已按求同存異之例不加著錄,且許慎之師賈逵亦不治費氏,故許慎亦不將此列入古學經籍。費氏《易》之興(xing) ,實在鄭玄以後。

 

(二)《五經異義(yi) 》中的君父之義(yi)

 

《五經異義(yi) 》中涉及君父之義(yi) 的條目較多,印證了賈逵擿出《左氏》中有關(guan) “君臣之正義(yi) ,父子之紀綱”的思想,許慎借助經義(yi) 推崇現實政治中的皇權與(yu) 父權,達到了所謂“至明至切,至直至順”的境地。如:

 

1、《異義(yi) 》(卷六):《禮》戴說天子親(qin) 迎,《春秋公羊》說自天子至庶人娶皆當親(qin) 迎。《左氏》說天子至尊無敵,故無親(qin) 迎之禮。許慎謹案:“高祖時皇太子納妃,叔孫通製禮,以為(wei) 天子無親(qin) 迎,從(cong) 《左氏》義(yi) 。”按:《白虎通·嫁娶》從(cong) 《公羊》說:“天子下至士,必親(qin) 迎授者何?以陽下陰也。欲得其歡心,示親(qin) 之心也。”[111]而許慎以漢製斷經義(yi) 。

 

2、《異義(yi) 》(卷六):未逾年之君立廟不?《春秋公羊》說未逾年君有子則書(shu) 葬立廟,無子則不書(shu) 葬,恩無所錄也。《左氏》說臣之奉君悉心盡恩,不得緣君父有子則為(wei) 立廟,無子則廢也。許慎謹案:“《禮》雲(yun) :臣不殤君,子不殤父。君無子而不為(wei) 立廟,是背義(yi) 棄禮,罪之大者也。”未逾年之君立廟亦漢家製度,如許慎時代的殤帝即是。故許慎亦以漢製斷經義(yi) 。

 

3、《異義(yi) 》(卷六):《公羊》董仲說躋僖公,逆祀,小惡也。《左氏》說為(wei) 大惡。許慎謹案:“同《左氏》說。”鄭玄駁曰:“兄弟無相後之道,登僖公主於(yu) 閔公主上不順,為(wei) 小惡也。”按,鄭玄據宗法禮製否定登僖公主於(yu) 閔公主之上,故以為(wei) 小惡,而許慎則推尊君統,判其為(wei) 大逆。漢儒亦據此義(yi) 議論廟製。《後漢書(shu) ·周舉(ju) 傳(chuan) 》:“及梁太後臨(lin) 朝,詔以殤帝幼崩,廟次宜在順帝下……舉(ju) 議曰:‘《春秋》魯閔公無子,庶兄僖公代立,其子文公遂躋僖於(yu) 閔上。孔子譏之……今殤帝在先,於(yu) 秩為(wei) 父,順帝在後,於(yu) 親(qin) 為(wei) 子,先後之義(yi) 不可改,昭穆之序不可亂(luan) ……’太後下詔從(cong) 之。”

 

4、《異義(yi) 》(卷六):凡君非理殺臣,《公羊》說子可複仇。故子胥伐楚,《春秋》賢之。《左氏》說君命天也,是不可複仇。鄭玄駁曰:“子思雲(yun) ,今之君子,退人若將隊諸淵,無為(wei) 戎首,不亦善乎?子胥父兄之誅,隊淵不足喻,伐楚使吳首兵,合於(yu) 子思之言也。”按:此條“謹案”闕,據鄭玄《駁義(yi) 》,知許慎從(cong) 《左氏》之說。此條正是賈逵所謂“至如祭仲、紀季、伍子胥、叔術之屬,《左氏》義(yi) 深於(yu) 君父,《公羊》多任於(yu) 權變”者。按,《白虎通·五行》“論五行更王之義(yi) ”曰:“土所死者,子為(wei) 父報仇者也。”陳立疏:“木王則土死,木克土也。得有報仇義(yi) 也。土克水,水生木,木為(wei) 水子,木又克土,是為(wei) 父報仇也。”[112]故《白虎通》以子報父仇為(wei) 天經地義(yi) 。

 

5、《異義(yi) 》(卷六):《公羊》說諸侯不純臣。《左氏》說諸侯者,天子蕃衛,純臣。許慎謹案:“禮,王者所不純臣者,謂彼人為(wei) 臣皆非己德所及。《易》曰:利建侯。侯者,王所新建,純臣也。”鄭玄駁曰:“賓者,敵主人之稱。而禮,諸侯見天子,稱之曰賓,不純臣諸侯之明文矣!”按《白虎通·不臣》:“王者不純臣諸侯何?尊重之,以其列土傳(chuan) 子孫,世世稱君,南麵而治。凡不臣者,異於(yu) 眾(zhong) 臣者。”[113]

 

6、《異義(yi) 》(卷八):大鴻臚眭生說諸侯逾年即位,乃奔天子喪(sang) 。諸侯之義(yi) ,未逾年君死,不成以人君禮。言王者未加其禮,故諸侯亦不得供其禮於(yu) 王者,相報也。許慎謹案:“禮,不得以私廢公,卑廢尊。如禮得奔喪(sang) ,今以私喪(sang) 廢奔天子之喪(sang) ,非也。又人臣之義(yi) ,不得校計天子未加禮於(yu) 我,亦執之不加禮也。眭生之說非也。”鄭玄駁曰:“按《孝經》:‘資於(yu) 事父以事君。’言能為(wei) 人子乃能為(wei) 人臣也。《服問》:‘嗣子不為(wei) 天子服。’此則嫌欲速不一於(yu) 父也。《喪(sang) 服四製》曰:“門內(nei) 之治恩掩義(yi) ,門外之治義(yi) 斷恩。”此言在父則為(wei) 父,在君則為(wei) 君也。《春秋》莊三十二年子般卒,時父未葬也。子者係於(yu) 父之稱也,言卒不言薨,未成君也。未成君猶係於(yu) 父,則當從(cong) 門內(nei) 之治恩掩義(yi) 。禮者在於(yu) 處所,何以私廢公?何以卑廢尊?”按,此條許慎“謹案”不舉(ju) 古學經義(yi) ,僅(jin) 駁眭生之說。《白虎通·喪(sang) 服》:“諸侯有親(qin) 喪(sang) ,聞天子崩,奔喪(sang) 者何?屈已。親(qin) 親(qin) 猶尊尊之義(yi) 也。《春秋傳(chuan) 》曰:‘天子記崩不記葬者,必其時葬也。諸侯記葬,不必有時。’”陳立《疏證》:“所引《春秋傳(chuan) 》者,隱三年《公羊傳(chuan) 》文。”又引定公元年《榖梁傳(chuan) 》,以嗣子葬後始得奔喪(sang) [114]。皮錫瑞案曰:“公、穀二《傳(chuan) 》不同,許從(cong) 《公羊》,鄭從(cong) 《榖梁》。”按《榖梁》雖為(wei) 今文經,然治古學者如賈逵亦治《榖梁》,許慎於(yu) 此竟從(cong) 《公羊》之義(yi) 。又李澄源《五經異義(yi) 辨證》曰:“許慎之言,由不明製服之義(yi) ,而以後來人君世襲之道視之。禮,新君必上受爵命於(yu) 天子。得不得未可知也。未受爵命,是猶為(wei) 諸侯之臣,自無奔喪(sang) 之禮”[115]李氏所引禮說見《白虎通·爵》:“《韓詩內(nei) 傳(chuan) 》曰:‘諸侯世子三年喪(sang) 畢,上受爵命於(yu) 天子。’……明爵者天子之所有,臣無自爵之義(yi) 。”[116]許慎尊君,視古製如今製,固如李氏所言。然李氏之說乃指諸侯居親(qin) 喪(sang) 而天子未崩之時,《異義(yi) 》及《白虎通·喪(sang) 服》所論乃非常之禮,故須有權變之道。

 

當然,上述例證隻是許慎在陳說經義(yi) 中流露出的思想傾(qing) 向,並非明確的表白,其說經既能出入古今,非全然不知權變。但如將他的這些傾(qing) 向與(yu) 博士經說以及《白虎通》相較,則可見今文經說亦有陳義(yi) 甚高,奉天法古以製約君權的一麵。漢人說經,正如李澄源所道章太炎之言曰:“亦時不本經、傳(chuan) ,而本師、家新義(yi) 。”[117]

 

(三)經義(yi) 與(yu) 漢事

 

王充曰:“夫《五經》亦漢家之所立,儒生善政大義(yi) ,皆出其中。”[118]許衝(chong) 《上說文表》亦曰:“深惟《五經》之妙,皆為(wei) 漢製。”漢儒通經致用,至“以《禹貢》治河,以《洪範》察變,以《春秋》決(jue) 獄,以三百五篇當諫書(shu) ”[119]在廟堂講論經義(yi) 之際,往往對問政事。《後漢書(shu) ·桓鬱傳(chuan) 》載“帝以鬱先師子,有禮讓,甚見親(qin) 厚。常居中論經書(shu) ,問以政事。”[120]《戴憑傳(chuan) 》載憑對光武言博士說經,皆不如臣,“帝即召上殿,令與(yu) 諸儒難說,憑多所解釋。帝善之,拜為(wei) 侍中。數進見,問得失。”[121]而辯難經義(yi) ,亦涉漢製。如陳立《白虎通疏證》所言:“當時諸儒皆緣漢製釋經。”[122]又朱一新曰:“漢儒本經義(yi) 以治事……鄭君注經,每以漢製況周製,本朝掌故之學也。”[123]孫德謙亦曰:“宋王應麟作《漢製考》,以鄭康成《周禮》諸注用漢製比況者,刺取成編。吾謂此即為(wei) 漢實行之證。”[124]證之於(yu) 史,如《續漢書(shu) ·禮儀(yi) 誌上》載:“正月始耕……是月令曰:‘郡國守相皆勸民始耕,如儀(yi) 。諸行出入皆鳴鍾,皆作樂(le) 。其有災眚,有他故,若請雨、止雨,皆不鳴鍾,不作樂(le) 。’”劉昭注引《春秋釋痾》(服虔《春秋左氏膏肓釋屙》)曰:“漢家郡守行大夫禮,鼎俎籩豆,工歌縣。”又引何休曰:“漢家法,陳師置守相,故行其樂(le) 也。”[125]故《左氏》、《公羊》皆以《春秋》論衡漢事。

 

《後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下》載何休“以《春秋》駁漢事六百餘(yu) 條,妙得《公羊》本意。”[126]載服虔“又以《左傳(chuan) 》駁何休之所駁漢事六十條。”[127]按,《隋誌》載:“《春秋漢議》十三卷,何休撰。《駁何氏漢議》二卷,鄭玄撰,梁有《漢議駁》二卷,服虔撰,亡。《駁何氏漢議序》一卷。”[128]何休據《春秋公羊》經義(yi) 駁漢事竟達六百餘(yu) 條,則以漢事多有與(yu) 《公羊》不合者。而服虔以《左傳(chuan) 》經義(yi) 反駁何休所駁漢事僅(jin) 六十條,二者同多異少。勘之《隋誌》著錄,何休《駁議》十三卷,服、鄭《駁何氏》諸書(shu) 不過二卷,與(yu) 《儒林傳(chuan) 》所言相符。此亦可證服、鄭駁何休,亦如賈、許爭(zheng) 《左氏》,皆持與(yu) 《公羊》學求同存異的原則。何氏駁漢事,必以漢事為(wei) 非,而服、鄭駁何氏,或以漢事為(wei) 是。《賈逵傳(chuan) 》載其奏言:“五經家皆無以證圖讖明劉氏為(wei) 堯後者,而左氏獨有明文。”故範曄論曰:“賈逵能附會(hui) 文致。”[129]許慎《異義(yi) 》與(yu) 鄭玄《駁議》中亦多比勘經義(yi) 與(yu) 漢製之處[130],前文所論,已涉數條,再如:

 

1、《異義(yi) 》(卷四):天子有爵不?《易》孟京說,《易》有周人五號:帝,天稱,一也;王,美稱,二也;天子,爵號,三也;大君者,興(xing) 盛行異,四也;大人者,聖明德備,五也。是天子有爵。古《周禮》說:天子無爵,三公無官,同號於(yu) 天,何爵之有?許慎謹案:“《春秋左氏》雲(yun) :施於(yu) 夷狄稱天子,施於(yu) 諸夏稱天王,施於(yu) 京都稱王。知天子非爵稱,同古《周禮》義(yi) 。”鄭駁雲(yun) :“案《士冠禮》雲(yun) :古者生無爵,死無諡。自周及漢,天子有諡,此有爵甚明,雲(yun) 無爵失之矣。”按,鄭玄亦以漢家於(yu) 夷狄稱天子,《禮記正義(yi) 》卷四《曲禮下》“君天下曰天子”,鄭玄注曰:“天下,謂外及四海也。今漢於(yu) 蠻夷稱天子,於(yu) 王侯稱皇帝。”

 

2、《異義(yi) 》(卷二):今《尚書(shu) 》歐陽說中國方五千裏。古《尚書(shu) 》說五服旁五千裏,相距萬(wan) 裏。許慎謹案:“以今漢地考之,自黑水至東(dong) 海,衡山之陽至於(yu) 朔方,經略萬(wan) 裏。從(cong) 古《尚書(shu) 》說。”

 

3、《異義(yi) 》(卷四):今《春秋公羊》說十一而稅。《周禮》國中園廛之賦,二十而稅一;近郊十而稅一;遠郊二十而稅三。許慎謹按:“《公羊》十一稅,遠近無差。漢製收租,田有上中下,與(yu) 《周禮》同義(yi) 。”鄭駁曰:“漢無授田之法,富者貴美且多,貧者賤薄且少,美薄之收不通相倍蓰,而雲(yun) 上中下,與(yu) 《周禮》同義(yi) ,未之思也。”按,鄭玄如何休,以經義(yi) 駁漢事。

 

4、《異義(yi) 》(卷五):明堂禮製,今《禮》戴說《盛德記》曰:明堂自古有之,凡有九室。《明堂月令書(shu) 》說明堂高三丈,東(dong) 西九仞,南北七筵,上圓下方。講學大夫淳於(yu) 登說明堂在國之陽,丙巳之地。周祀文王於(yu) 明堂以配上帝,上帝五精之帝,太微之庭中有五帝座星。古《周禮》、《孝經》說明堂文王之廟。許慎謹按:“今《禮》古《禮》各以其義(yi) 說,無明文以知之。”鄭駁曰:“《援神契》說,宗祀文王於(yu) 明堂以配上帝,曰明堂者,上圓下方,八窗四闥,布政之宮,在國之陽。帝者諦也,象上可承五精之神。五精之神實在太微,於(yu) 辰為(wei) 巳,是以登雲(yun) 。然今漢立明堂於(yu) 丙巳,由此為(wei) 也。”許慎存疑,鄭玄則綜合古、今,證以漢事。

 

5、《異義(yi) 》(卷六):《詩》齊、魯、韓、《春秋公羊》說聖人無父,感天而生。《左氏》說皆有父。許慎謹案:“《堯典》以親(qin) 九族,即堯母慶者感赤龍而生堯,安得九族而親(qin) 之?《禮讖》雲(yun) 唐五廟,知不感天而生。”鄭駁曰:“諸言感生得無父,有父則不感生,此皆偏見之說也。《商頌》曰:天命玄鳥,降而生商。謂娀簡吞鳦子生契,是聖人也,見於(yu) 經之明文。劉媼是漢太上皇之妻,感赤龍而生高祖,是非有父感神而生者也。且夫蒲廬之氣,嫗煦桑蟲成為(wei) 己子,況乎天氣因人之精,就而神之,反不使子賢聖乎?是則然矣,又何多怪!”按,鄭玄信《史記》高祖感生之說,曲為(wei) 之說。

 

6、《異義(yi) 》(卷八):妾母之子為(wei) 君,得尊其母為(wei) 夫人不?《春秋公羊》說妾子立為(wei) 君,母得稱夫人。至於(yu) 妾子為(wei) 君,爵其母者,以妾本接事尊者,有所因也。《榖梁》說魯僖公立妾母成風為(wei) 夫人,入宗廟。是子而爵母也。以妾為(wei) 妻,非禮也。古《春秋》說成風得立為(wei) 夫人,母以子貴,禮也。許慎謹案:“《尚書(shu) 》舜為(wei) 天子,瞽叟為(wei) 士,起於(yu) 匹庶者,子不得爵父母也。至於(yu) 魯僖公本妾子,尊母成風為(wei) 小君,經無譏文。《公羊》、《左傳(chuan) 》義(yi) 是也。”鄭駁曰:“禮喪(sang) 服父為(wei) 長子三年,以將傳(chuan) 重故也。眾(zhong) 子則為(wei) 之期,明無二適也。女君卒,貴妾繼室,攝其事耳,不得複立為(wei) 夫人。魯僖公妾母為(wei) 夫人者,乃緣莊公夫人哀薑有殺子般閔公之罪,應貶故也。近漢呂後殺戚夫人及其庶子趙王,不仁,廢,不得配食。文帝更尊其母薄後,非其比耶!妾子立者,得尊其母,禮未之有也。”

 

7、《異義(yi) 》(卷十):《易》孟京、春秋公羊說天子駕六。《毛詩》說天子至大夫同駕四,士駕二。許慎謹案:“《禮王度記》曰:天子駕六,諸侯駕與(yu) 卿同,駕四,大夫駕三,士駕二,庶人駕一。說與(yu) 《易》《春秋》同。”鄭玄駁曰:“《王度記》雲(yun) :“今天子駕六”者,自是漢法,與(yu) 古異。”

 

8、《異義(yi) 》(卷十):《禮》戴說《王製》雲(yun) :五十不從(cong) 力政,六十不與(yu) 服戎。《易》孟氏、韓《詩》說年二十行役,三十受兵,六十還兵。古《周禮》說國中自七尺以及六十,野自六尺以及六十有五,皆征之。許慎謹案:“五經說皆不同,是無明文所據。漢承百王而製二十三而役,五十六而免,六十五已老,而周複征之,非用民意。”鄭駁曰:“《周禮》是周公之製,《王製》是孔子之後大賢所記先王之事。《周禮》所謂皆征者,使為(wei) 胥徒給公家之事,如今之正衛耳。”

 

四、結論

 

西漢武帝確立的五經博士製度,影響了經學文獻的校讎體(ti) 例和經學的學術建構方式,博士經學之外的經學皆因其經學文本與(yu) 博士經學文本的差異而得以存在,並以博士經學的學術範式發展自身。這些經學發展到東(dong) 漢,集中地體(ti) 現為(wei) 所謂的“古學”。

 

古學經過劉歆至賈逵的學術建構與(yu) 製度追求,從(cong) 強調古學經文版本的完善、史實的真確到經義(yi) 的標舉(ju) 和傳(chuan) 授體(ti) 係的建構,逐漸成熟,最終得到了製度的認可,籍此擴大了學術勢力,最終在漢魏以降取代了博士經學在學術和製度上的優(you) 勢。

 

東(dong) 漢經學辯難風氣促進了經學通義(yi) 、同異類著作的撰作,而集中於(yu) 《春秋》學的古學、今學之爭(zheng) 尤為(wei) 顯著。但東(dong) 漢古學在建構經義(yi) 時,一部分經師也積極遵循與(yu) 博士今學求同存異的原則,在意識形態上也追求通經致用,一方麵賦予經學以時代性,一方麵也是對製度的迎合與(yu) 服從(cong) 。後世學者往往以古學不同於(yu) 博士經學之處在於(yu) 其守學居道,不幹利祿、不為(wei) 章句,實事求是,其實這隻是東(dong) 漢經學史的一麵而已,而上述問題,或隱或現地體(ti) 現在許慎《五經異義(yi) 》和鄭玄《駁五經異義(yi) 》這些殘佚的經學文獻之中,值得我們(men) 仔細地梳理。

 

注釋:
 
[1]見《四庫全書總目》卷三十三,經總三十三“五經總義類”,北京,中華書局,1965,頁269。
 
[2]見餘嘉錫《四庫提要辨證》卷二“五經總義類小序”,北京,中華書局,1980,頁63-64。
 
宋範曄撰,唐李賢等注《後漢書》卷六十下《蔡邕傳》,北京,中華書局標點本,1965,頁1997。
 
[3]劉師培《〈白虎通義〉源流考》,劉師培著,萬仕國點校《儀征劉申叔遺書》第8冊,揚州,廣陵書社,2014,頁3462—3463。
 
[4]《後漢書》卷三《肅宗孝章帝紀》,頁138。
 
[5]《後漢書》卷七十九上《儒林傳上》,頁2546。
 
[6]孫星衍等輯《漢官六種》,北京,中華書局,1990,頁13。
 
[7]陳立撰,吳則虞點校《白虎通疏證》卷一《爵》,北京,中華書局,1994,頁7。
 
[8]龍樹撰,鳩摩羅什譯《大智度論》卷三十一,《大正藏》1509。
 
[9]東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漢書》卷八《宣帝紀》,北京,中華書局標點本,1962,頁271。
 
[10]見《漢書》卷三十《藝文誌》,頁1718。
 
[11]劉師培《劉向撰〈五經通義〉〈五經要義〉〈五經雜義〉辨》,《儀征劉申叔遺書》第10冊,頁4183。
 
[12]《漢書》卷九十九上《王莽傳上》,頁4072。
 
[13]唐魏征、令狐德棻撰《隋書》卷三十二《經籍誌》,北京,中華書局標點本,1973,頁937—938。
 
[14]宋歐陽修,宋祁撰《新唐書》,北京,中華書局,1975,頁1445。
 
[15]《後漢書》卷四十下《班彪列傳》,頁1373。
 
[16]孫詒讓《籀廎述林》卷一,北京,中華書局,2010,頁45。
 
[17]劉師培《〈白虎通義〉源流考》,《儀征劉申叔遺書》第8冊,頁2463—2064。
 
[18]陳立撰,吳則虞點校《白虎通疏證》附錄二,頁605。
 
[19]孫詒讓《〈白虎通義〉考上》,《籀廎述林》卷一,頁43—44。
 
[20]後晉劉昫等撰《舊唐書》,北京,中華書局,1975,頁1982。
 
[21]王應麟《玉海》“經解”,“漢諸經通義·太常試經”條。王應麟撰,武秀成、趙庶洋校證《玉海藝文校證》上冊,南京,鳳凰出版社,2013,頁363。
 
[22]《隋書》卷三十二《經籍誌》,頁938。
 
[23]劉師培《劉向撰〈五經通義〉〈五經要義〉〈五經雜義〉辨》,《儀征劉申叔遺書》第10冊,頁4184—4185。
 
[24]王謨《漢魏遺書鈔》第四冊《經翼》,《續修四庫全書》第1200冊影印清嘉慶三年(戊午)刻本,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
 
[25]《後漢書》卷二《顯宗孝明帝紀》,頁101。
 
[26]《後漢書》卷六十一《左周黃列傳》,頁2035。
 
[27]《後漢書·誌》第二十八《百官五》,頁3630。
 
[28]唐孔穎達《禮記正義》卷二十五《郊特牲》,阮元校刻《十三經注疏》,北京,中華書局影印本,1980,頁1448。
 
[29]袁鈞《駁五經異義輯本序》,刊於皮錫瑞《駁五經異義疏證》,《續修四庫全書》第171冊影印甲戌(民國二十三年)河間李氏重刊本。又,朱彝尊《經義考》卷二百三十九“《五經異義》”按:“許氏《異義》,唐以後無傳,僅散見於《初學記》、《通典》、《禦覽》諸書所引。至於鄭康成《駁議》,《三禮》正義而外,僅存數條。”《四部備要》本。
 
[30]見姚振宗《後漢藝文誌》“經之類”,《二十五史補編》第2冊,北京:中華書局,1955,頁2305—2348。
 
[31]《後漢書》卷三十五《張曹鄭列傳》,頁1213。
 
[32]參見牟潤孫《論儒釋兩家之講經與義疏》七“儒家之講經儀式(上)”,牟潤孫《注史齋叢稿(增訂本)》,北京,中華書局,1987,頁116—123。戴君仁《經疏的衍成》三“經義辯難與講說”一節,戴君仁《梅園論學續集》,台北,藝文印書館,1974,頁102—107。
 
[33]王國維《漢魏博士考》,王國維《觀堂集林》卷四,北京,中華書局,1956,頁198-200。
 
[34]王充《論衡·程材篇》。黃暉《論衡校釋》卷第十二,北京,中華書局,1990,第二冊,頁538。
 
[35]《後漢書》卷四十四《徐防鄧張徐張胡列傳》,頁1500。
 
[36]王應麟《玉海》“經解”,“漢諸經通義·太常試經”條。王應麟撰,武秀成、趙庶洋校證《玉海藝文校證》上冊,南京,鳳凰出版社,2013,頁362—363。
 
[37]唐徐彥《春秋公羊傳注疏》,《十三經注疏》,頁2190。
 
[38]據皮錫瑞《駁五經通義疏證》。
 
[39]陳壽祺撰,曹建墩校點《五經異義疏證》卷下“五髒所屬”按語,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頁219。按,陳氏誤。“今文《尚書》”見諸《三國誌》卷十一《魏書·袁張涼國田王邴管傳》裴鬆之注正始二年太仆陶丘一等薦管寧《疏》。見陳壽撰《三國誌》,北京,中華書局標點本,1959,頁360。
 
[40]《後漢書》卷七十九《儒林列傳下》,頁2576。
 
[41]前者收入錢穆《兩漢經學今古文平議》,北京,商務印書館,2001。後者收入錢穆《中國學術思想論叢(三)》,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4。
 
[42]王國維《史記所謂古文說》,《觀堂集林》卷七,頁309。
 
[43]王國維《戰國時秦用籀文六國用古文說》,《觀堂集林》卷七,頁305—306。
 
[44]王國維《漢書所謂古文說》,《觀堂集林》卷七,頁312—313。按,錢穆《兩漢博士家法考》則以“《史記》之所謂‘古文’,正指‘六藝’,凡所以示異於後起之家言(按,錢氏“家言”指諸子)也。”又雲:“在史公之意,凡《詩》、《書》六藝,皆古文也。豈亦如東京以下,獨指《古文尚書》、《毛詩》、《周官》、《左氏》數籍者而謂之古文哉?”《兩漢經學今古文平議》,頁202—203。錢氏之說雖與王氏之說有異,然亦以《史記》之“古文”較《漢書》之“古文”內涵寬泛,且以東漢之“古文”為“古學”之經籍。
 
[45]王國維《〈漢書藝文誌舉例〉後序》,《觀堂別集》卷四,《王國維遺書》第3冊,頁198—199。上海:上海書店,1983。按該文又刊於《二十五史補編》,題為《漢書藝文誌舉例·跋》,文字稍有出入,如首句作“《漢誌》本以中秘書目為國史書目”;“惟《易》無古文經”作“惟《易》、《詩》無古文經”。《二十五史補編》第2冊,第1711頁。
 
[46]餘嘉錫《古書通例·論編次第三》,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頁101-102。
 
[47]《漢書》卷三十《藝文誌》,頁1706。
 
[48]《漢書》卷三十《藝文誌》,頁1710。
 
[49]《漢書》卷三十《藝文誌》,頁1704。
 
[50]《漢書》卷三十《藝文誌》,頁1712。按,王充[51]《論衡·佚文》曰:“恭王壞孔子宅以為宮,得《佚尚書》百篇,《禮》三百,《春秋》三百篇,《論語》二十一篇。”《案書》又曰:“《春秋左氏傳》者,蓋出孔子壁中。孝武皇帝時,魯共王壞孔子教授堂以為宮,得《佚春秋》三十篇,《左氏傳》也。”(《論衡校釋》第二十卷,頁860—861;第二十九卷,頁1161—1162),又《說文解字敘》曰:“壁中書者,魯恭王壞孔子宅,而得《禮記》、《尚書》、《春秋》、《論語》、《孝經》。”(許慎撰,段玉裁注《說文解字注》十五卷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經韻樓刊本,1981,頁761)皆是東漢訛傳之言。王國維《漢時古文本諸經傳考》(《觀堂集林》卷七)、張心澂《偽書通考》(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1998)、楊伯峻《春秋左傳注·前言》(北京,中華書局,1981)等皆以《春秋經》或《春秋左氏傳》出孔壁,亦誤。
 
[52]《漢書》卷三十六《楚元王傳》,頁1967。
 
王應麟撰,翁元圻等注,欒保群,田鬆青,呂宗力點校[53]《困學紀聞(全校本)》,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頁554。
 
[54]《說文解字注》一篇上“祡”,頁4。
 
[55]《說文解字注》二篇上“止”,頁67。
 
[56]王國維《漢時古文本諸經傳考》,《觀堂集林》卷七。頁325。
 
[57]《漢書》卷三十《藝文誌》,頁1708。
 
[58]王國維《漢時古文本諸經傳考》,《觀堂集林》卷七,頁322。
 
[59]按,《後漢書》卷七十九上《儒林傳上》曰:“又有東萊費直,傳《易》,授琅邪王橫,為費氏學。本以古字,號古文易。”(頁2548)即據《漢誌》以費氏《易》與中古文《易》同而言。其實按照王國維的說法,即博士今文經亦自古文轉寫。參見王國維《漢時古文諸經有轉寫本說》,《觀堂集林》卷七。
 
[60]馬衡《漢石經〈易〉用梁丘本證》,《凡將齋金石叢稿》,北京,中華書局,1977,頁227。
 
[61]姚振宗《七略別錄佚文》,“快閣師石山房叢書”第7冊。
 
[62]見《漢書》卷三十六《楚元王傳》、卷九十九上《王莽傳上》,頁1969、頁4069。
 
[63]《後漢書》卷七十九下《儒林傳下》,頁2577。
 
[64]《後漢書》卷七十九上《儒林傳上》載光武所立十四博士為:“易有施、孟、梁丘、京氏,尚書歐陽、大小夏侯,詩齊、魯、韓,禮大小戴,春秋嚴、顏,凡十四博士,太常差次總領焉。”頁2445。
 
[65]荀悅《漢紀·孝成皇帝紀二卷》,張烈點校《兩漢紀》,北京,中華書局,2002,頁438。
 
[66]餘嘉錫《四庫提要辨證》卷十一“管子”,頁608—609。
 
[67]參見葉國良《師法家法與守學改學——漢代經學史的一個側麵考察》,《經學今詮四編》(《中國哲學》第二十五輯),沈陽,遼寧教育出版社,2004。
 
[68]《漢書》卷八十八《儒林傳》,頁3621。
 
[69]參見徐興無《劉向歆評傳》第四章,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05。
 
[70]《漢書》卷八十八《儒林傳》,頁3618。
 
[71]《漢書》卷三十六《楚元王傳》,頁1967。
 
[72]《漢書》卷三十六《楚元王傳》,頁1969—1971。
 
[73]楊樹達《漢書窺管》卷四,北京,科學出版社,1955,頁232。
 
[74]曾國藩《求闕齋讀書錄》卷三,《續修四庫全書》第1161冊影印光緒二年傳忠書局刻本,頁163。
 
[75]《漢書》卷三十六《楚元王傳》,頁1967。
 
[76]《漢書》卷八十八《儒林傳》,頁3620。
 
[77]《後漢書》卷三十六《鄭範陳賈張列傳》,頁1217。
 
[78]《後漢書》卷三十六《鄭範陳賈張列傳》,頁1224。
 
[79]《後漢書》卷三十六《鄭範陳賈張列傳》,頁1234。
 
[80]《後漢書》卷三十六《鄭範陳賈張列傳》,頁1229—1230。
 
[81]按,錢穆《兩漢博士家法考》稱:“季長(馬融)於《左氏》,亦僅欲為之作訓,未嚐雲欲為之章句。豈有遠在劉歆、鄭興之世而《左氏》先已有章句之理?”(錢穆《兩漢經學今古文平議》,北京,商務印書館,2001,頁239-240)此當為推測之言。《後漢書》卷六十上《馬融傳》載融“嚐欲訓《左氏春秋》,及見賈逵、鄭眾注,乃曰:‘賈君精而不博,鄭君博而不精。既精既博,吾何加焉!’但三傳異同說。”(頁1972)逵、眾《左氏》之學各受自其父徽、興,徽作《條例》,興作《條例》、《章句》、《訓詁》,逵作《解詁》,馬融所言賈、鄭之注,皆此類泛稱,故章句與訓詁並非水火不容,嚴分古今之學的注經方式。
 
[82]見下文所引《後漢書》卷三十六《鄭範陳賈張列傳》中賈逵語。
 
[83]章太炎《太炎文錄初編·文錄》卷二,章太炎《章太炎全集》(四),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5,頁133,
 
[84]《漢書》卷九十九上《王莽傳上》,頁4069。
 
[85]《後漢書》卷三十六《鄭範陳賈張列傳》,頁1228。
 
[86]《後漢書》卷三十六《鄭範陳賈張列傳》,頁1230—1233。
 
[87]《後漢書》卷三十六《鄭範陳賈張列傳》,頁1223。
 
[88]《後漢書》卷三十六《鄭範陳賈張列傳》,頁1237。
 
[89]徐彥《春秋公羊傳注疏》,《十三經注疏》,頁2191。按,鄭興子眾作《長義》,《後漢書·鄭範陳賈張列傳》不載。又孔穎達亦以鄭興父子有奏立《左傳》之事,杜預《春秋序》孔穎達《正義》曰:“和帝元興十一年,鄭興父子及歆創通大義,奏上,《左氏》始得立學,遂行於世。至章帝時賈逵上《春秋大義》四十條以抵《公羊》、《穀梁》,帝賜布五百匹。”(《十三經注疏》,頁1703)。王應麟《困學紀聞》卷六以其說不經,曰:“愚嚐考和帝元興止一年,安得有十一年?一誤也。鄭興子眾終於章帝建初八年,不及和帝時,二誤也。章帝之子為和帝,先後失序,三誤也。《釋文序錄》亦雲“元興十一年”,皆非也。”(《困學紀聞(全校本)》,頁791。)
 
[90]《後漢書》卷三十六《鄭範陳賈張列傳》,頁1236—1237。
 
[91]《後漢書》卷三十六《鄭範陳賈張列傳》,頁1239。
 
[92]《後漢書》卷三十六《鄭範陳賈張列傳》,頁1239。
 
[93]《十三經注疏》,頁2195。
 
[94]這一點從賈逵的生源來自諸博士的高材弟子,且從其學輒拜郎官可以看出。
 
[95]《後漢書》卷三《肅宗孝章帝紀》,頁145。
 
[96]《後漢書》卷七十九上《儒林傳上》,頁2546。
 
[97]見《後漢書》卷四十八《楊李翟應霍爰徐列傳》,頁1599;卷七十九下《儒林傳下》,頁2582。
 
[98]《後漢書》卷七十九下《儒林傳下》,頁2588。
 
[99]王先謙《後漢書集解》,北京,中華書局影印虛受堂本,1984,下冊,頁906上。錢大昕《廿二史考異》卷十二《後漢書》三:“慎子衝《上說文表》雲慎本從賈逵受古學。為郡功曹,舉孝廉,再遷除洨長,卒於家。衝《表》稱‘臣父,故太尉南閣祭酒。’《傳》失書。衝上《表》在安帝建光元年九月,其時慎已病。當卒於是安帝之末也。”方詩銘,周殿傑校點,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頁231-232。
 
[100]段玉裁《說文解字注》十五卷下,頁785—786。李審言曰:“《左氏成二年傳》:‘有先君之明與先大夫之肅,故捷。’杜預無注。案,《說文·聿部》:‘肅,持事振敬也,從聿在淵(淵字當去水旁)。戰戰兢兢也。’此為肅字確詁,當謂先軫諸人震肅將軍事。叔重傳賈待中之學,此必侍中《左傳》舊說。”李詳《愧生叢錄》卷三第四十條,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2000,頁46。
 
[101]按,段玉裁曰:“《異義》先出,《說文》晚成,多所更定,故《說文》之說多有異於《異義》同於鄭《駁》者。”段玉裁《說文解字注》第一篇“祏”,頁5。
 
[102]按,據《五經異義》,“時眭”當作“眭生”。
 
[103]王先謙《後漢書集解》,下冊,頁906上。
 
[104]陳壽祺《五經異義疏證》,《續修四庫全書》第171冊影印嘉慶十八年陳氏刻本,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
 
[105]邵瑞彭《重刊皮氏駁五經異義疏證序》,皮錫瑞《駁五經通義疏證》,《續修四庫全書》本第171冊。按,皮氏所據為袁鈞的輯本,然其書所刊《袁鈞輯本序》載:“袁鈞四世諸孫堯年案曰:‘原輯已佚,敘別從《觀稼樓文集》錄出,弁諸簡端以存崖略。原輯凡例雖不可考,而敘已提其要,謹依原敘補輯之為十卷。’”則袁氏輯本實為袁堯年所撰。
 
[106]劉師培《左盦外集》卷四,《儀征劉申叔遺書》第10冊,頁4212—4215。
 
[107]本文所引《異義》卷數,悉據皮氏《疏證》本。於《異義》之文概述而已,僅許、鄭之說照原文引述。
 
[108]袁堯年按:此句《考工記》疏引,蓋《左氏》舊注,非《異義》之文。
 
[109]段玉裁《說文解字注》十五卷上,頁765。
 
[110]黃永武《許慎之經學》,台北,台灣中華書局,1972,上冊,頁13—81。按,許慎引《易》亦有異文,《說文》“吝”引“《易》曰:‘以往吝’”(《說文解字注》,頁61上),“遴”引“《易》曰:‘以往遴’”(《說文解字注》,頁73上),段玉裁曰:“許《易》稱孟氏,或兼稱他家;或孟《易》有或本,皆未可知也。”(《說文解字注》,頁61上)
 
[111]陳立《白虎通疏證》卷十,下冊,頁459。
 
[112]陳立《白虎通疏證》卷四,上冊,頁189。
 
[113]陳立《白虎通疏證》卷七,上冊,頁320。
 
[114]陳立《白虎通疏證》卷十一,下冊,頁527—528。
 
[115]李澄源《白虎通義、五經異義辨證》,袁明嶸、黃智明編《李源澄著作集(二)》,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2008,頁936。
 
[116]陳立《白虎通疏證》卷一,上冊,頁29。
 
[117]李澄源《白虎通義、五經異義辨證》,袁明嶸、黃智明編《李源澄著作集(二)》,頁892。
 
[118]《論衡·程材篇》。黃暉《論衡校釋》卷第十二,第二冊,頁542。
 
[119]皮錫瑞《經學曆史》,北京,中華書局,1959,頁90。
 
[120]《後漢書》卷三十七《桓榮丁鴻列傳》,頁1254。
 
[121]《後漢書》卷七十九上《儒林傳上》,頁2553。
 
[122]陳立《白虎通疏證》卷六,上冊,頁300。
 
[123]朱一新撰,呂鴻儒、張長法點校,《無邪堂答問》卷二,北京,中華書局,2000,頁76—77。
 
[124]孫德謙《古書讀法略例》卷五《善推例》,孫德謙,黃曙輝整理《古書讀法略例》,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6,頁187。
 
[125]《後漢書·誌》第四《禮儀誌上》,頁3107。徐天麟《東漢會要》卷六《禮四》“行幸”條:“臣天麟按,《前書·文紀》注雲:‘天子車駕所至,臣民以為僥幸。’此但釋幸之義,而未嚐釋行之義也。葢兩漢謂天子乗輿為行,故《髙紀》雲:‘行如雒陽’、‘至自雒陽’,如此類甚多。至範史猶間言‘行幸’。《東平王傳》亦雲‘行東巡狩’。《禮儀誌》雲諸行出入皆鳴鍾作樂,葢謂天子出入也。而注家妄引《春秋釋屙》,以為郡守行大夫禮樂,其誤甚矣!”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頁77。按,《禮儀誌》之文非如徐氏所言。
 
[126]《後漢書》卷七十九下《儒林傳下》,頁2583。
 
[127]《後漢書》卷七十九下《儒林傳下》,頁2583。
 
[128]《隋書》卷三十二《經籍誌》,頁930。
 
[129]《後漢書》卷三十六《鄭範陳賈張列傳傳》,頁1241。
 
[130]孔廣森雲:“竊見鄭君注《官禮》多引漢法以況周事。”《禮學卮言·<周禮>鄭注蒙案》,《清經解》卷六百九十七,第四冊,第785頁。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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