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清輝】聖人之言——論孔子語言之根據、發生與朝向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1-06-26 12:05:46
標簽:孔子

聖人之言——論孔子語言之根據、發生與(yu) 朝向

作者:顏清輝

來源:《海南大學學報》(人文社會(hui) 科學版)2021年第3期


[摘 要]如何麵對孔子之語言?既不落入西方諸多主義(yi) 、理論、概念的陷阱之中,又能在今天的語境中重審或重現孔子語言之實質。可行的方法或許是,以敬慎的態度深入地厘清文本,以便重新進入孔子的語境之中,從(cong) 而貼近其語言。研究發現,在相關(guan) 文本精煉、深邃、感染性極強的表達中,孔子之語言既精微又廣大。其語言不是邏格斯,它並不依靠推理,也不是為(wei) 了解釋世界,更不會(hui) 抽象。而是敬恪往古聖王之言,並以之為(wei) 典範,從(cong) 而召喚人之所以為(wei) 人的根據——德性。在語言的召喚之下,將人導向成德、成人乃至成聖的具體(ti) 行動之中。當語言達成其使命之際,便自行隱退歸於(yu) 無言,至此,整個(ge) 宇宙便化現為(wei) 天德的恒久運動——道。最終,語言又重新顯現,以全無意指的方式表現為(wei) 對 “ 天道 ” 的讚歎。

 

[關(guan) 鍵詞]孔子;語言;德性;天道


[作者簡介]顏清輝(1986-),男,湖南冷水江人,同濟大學人文學院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wei) 先秦哲學、宋明理學和中醫思想史。

 



向來論者極讚莊子善用 “ 三言 ” ,以為(wei)  “ 寓言 ” “ 重言 ” “ 卮言 ” 可盡語言之妙;又或者迷於(yu) 禪說,遊戲於(yu) 隱喻、棒喝之機鋒中,以為(wei)  “ 語為(wei) 義(yi) 指,語非為(wei) 義(yi)  ” 足以打破語言之藩籬。殊不知,孔子之語言看似 “ 無頭柄 ” 【1】,實則嚴(yan) 謹精微;看似平實,實則廣大高明。漢學家安樂(le) 哲即認為(wei) 孔子是個(ge)  “ 溝通大師 ” 【2】。關(guan) 於(yu) 孔子語言的研究者們(men) ,除郝大維、安樂(le) 哲、陳漢生等主觀上試圖關(guan) 注孔子整體(ti) 語境的研究者之外,多數雖指出 “ 先秦語言哲學肇始於(yu) 孔子 ” 【3】,然在實際研究中,卻多停留於(yu)  “ 正名 ” 之研究,亦或拘泥 “ 名實 ” “ 言意 ” 等幾組碎片化概念的辨析,間或能注意 “ 無言 ” 之問題,可並沒有考慮孔子語言之整體(ti) 運作。本文通過對相關(guan) 文本的深入閱讀,考察孔子語言結構及其在語言實踐中的具體(ti) 展開方式,希望借此進入孔子之語言世界,從(cong) 而體(ti) 認其語言的真諦。

 

一、語言根據:正名

 

《論語·子路篇》記子路問孔子 “ 衛君待子而為(wei) 政,子將奚先?” 孔子曰:“ 必也正名乎!” 關(guan) 於(yu)  “ 正名 ” ,曆史上的注釋者們(men) 爭(zheng) 論紛紜。但不論是說 “ 正書(shu) 字 ” 【4】,還是 “ 正名分 ” 【5】,又或是 “ 正百事之名 ” 【6】,乃至如當今學者所釋之 “ 概念 ” “ 範疇 ” 【7】,均非語言上的意義(yi) ,很多情況之下甚至已經脫離了孔子的語境。本文的任務既是為(wei) 討論孔子語言,所以應當問的是, “ 正名 ” 是否能夠成為(wei) 其語言結構中的一環?如果可以,那麽(me) 在語言結構中的意義(yi) 是什麽(me) ?欲回答此問題,必先進入孔子之語境,方能厘清 “ 正名 ” 之實義(yi) 。且看:

 

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事不成,則禮樂(le) 不興(xing) ;禮樂(le) 不興(xing) ,則刑罰不中;刑罰不中,則民無所措手足。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於(yu) 其言,無所苟而已矣。【8】

 

溫海明曾強調:“ 以名出言,以言行事。” 【9】即從(cong)  “ 名 ” 的安立出發,經由言語的發生,最終讓行動有所依藉。是以,在 “ 名—言—行 ” 的發生秩序中,位於(yu) 中心者恰恰是 “ 言 ” 【10】。若借此以檢省思想史上關(guan) 於(yu)  “ 正名 ” 之闡釋,會(hui) 發現多數取消了 “ 言 ” 原本該有的中樞地位,導致的結果是直接由 “ 名域 ” 跨入 “ 行域 ” 。換言之,語言本有的重要意義(yi) 被抹除。所以當代一些研究者認為(wei) ,孔子隻 “ 重視名的政治倫(lun) 理內(nei) 涵 ” 【11】,或者說 “ 隻重視觀點和立場而不看重‘真理內(nei) 涵’ ” 【12】。甚至某些學者不無鄙夷地認為(wei) ,孔子用 “ 正名 ” 堵住了悠悠天下之 “ 言 ” ,以至沉淪為(wei) 一種堅固的 “ 話語權威 ” 【13】!

 

“ 君子名之必可言。” 不僅(jin) 要 “ 可言 ” ,而且要 “ 言順 ” ,這正是 “ 名 ” 的任務。反過來說,若欲 “ 可言 ” 則必先 “ 有名 ” ,老子亦雲(yun) :“ 始製有名 ” 。“ 言 ” 當以 “ 名 ” 為(wei) 前提或者根據。但孔子並未明言 “ 名 ” 之具體(ti) 所指,因為(wei) 孔子並非在超驗或者抽象的意義(yi) 上來使用 “ 名 ” 之一詞,而是日常意義(yi) 。如 “ 名 ” 在 “ 多識於(yu) 鳥獸(shou) 草木之名 ” 中指名字、稱呼,在 “ 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 ” 中指名聲,在 “ 蕩蕩乎,民無能名焉 ” 中則是形容、稱讚之意。總言之, “ 名 ” 既有名詞性的名稱、名聲,又內(nei) 蘊動詞性的指稱——命名行動;是故《說文》雲(yun) :“ 名,自命也。從(cong) 口夕。夕者,冥不相見,故以口自名。” 

 

當 “ 名 ” 作為(wei) 名詞性的稱謂時,意義(yi) 在於(yu) :其一,使對象物向人顯露自身,即許慎 “ 冥不相見,故以口自名 ” 之隱喻。物本至賾, “ 冥不相見 ” ,因 “ 名 ” 方可以顯現。其二,指向某種恒常之性。畢竟物事變動,上下無常,因 “ 名 ” 方可於(yu) 流轉中得以 “ 箍定 ” ,守住其自身之所是。名家及黃老對此闡述得比較清楚,如《尹文子·大道上》曰:“ 名以定事 ” ,又《黃帝四經·原道》謂:“ 授之以其名,而萬(wan) 物自定 ” 。其三,意味著某種分別與(yu) 判斷。董仲舒謂:“ 名者,所以別物也。” 【14】萬(wan) 有不齊,因 “ 名 ” 而可以各歸其類、各得其所,故董子又雲(yun)  “ 事各順於(yu) 名 ” 【15】。

 

然而當繼續追問作為(wei) 動詞性的 “ 名 ” 之時,卻發現孔子並沒作過多解釋。他似乎並不打算探問命名的依據,以至於(yu) 後之諸子爭(zheng) 論無休。這難道是孔子對此問題的無知嗎?或許正是因他清楚問題的複雜性,才刻意選擇規避,轉而強調 “ 名 ” 要 “ 正 ” ?

 

不論是強調因 “ 真 ” (實)以製 “ 名 ” 的 “ 理想派 ” ,還是 “ 約命 ” 成 “ 名 ” 的現實派【16】,都將碰到來自其自身的詰難。前者的問題在於(yu) ,如果 “ 真 ” 先在於(yu)  “ 名 ” ,那麽(me) 誰知道這個(ge)  “ 真 ” ?或者說誰定的這個(ge)  “ 真 ” ?“ 真 ” 畢竟並不主動向人顯現,它必須借 “ 名 ” 才能生成意義(yi) 。若無 “ 名 ” ,如何識得 “ 真 ” !所以, “ 真 ” 以製 “ 名 ” ,本質上不過是一種虛假的權利幻象;而後者的問題在於(yu) ,約定俗成之名是在同一類型的曆史文化之中生出來並被共同認可與(yu) 使用,即依地、依時、依族類而 “ 約命 ” 以成。也就是說, “ 約命之名 ” 僅(jin) 在特定的時空中對特定的人群才有意義(yi) ,當時代變化、族類往來乃至更大規模文化衝(chong) 突之時,便會(hui) 顯示出它的滯後性與(yu) 窒礙性。因其無法適機的調整、重塑自身以適應語境之變化,反而讓 “ 名 ” 陷入混亂(luan) 之中。這正是孔子所麵對的、亦或是最根本的問題——周文疲弊、禮崩樂(le) 壞,舊有之 “ 名 ” 已無能撐起現存之世界!陳啟雲(yun) 便認為(wei) ,孔子所麵臨(lin) 的正是一場 “ 語言危機 ” 【17】。

 

追問命名的根據不僅(jin) 毫無意義(yi) ,反而會(hui) 衍生出更多問題,故不如將其懸置。漢學家郝大維、安樂(le) 哲也持有相似的觀點,他們(men) 認為(wei)  “ ‘名’‘’‘指涉’功能或角色本身就是它的‘名’ ” 【18】。所以,孔子並不去追尋 “ 名 ” 的起源問題,轉而向 “ 名 ” 自身下功夫:以 “ 正名 ” 為(wei)  “ 名 ” 立法。“ 正名 ” 之目的,是為(wei) 了 “ 名正 ” 。無論以何種方式所得之 “ 名 ” ,皆須得其 “ 正 ” ,才具備合法性。也就是說,孔子把問題轉換了,把原本為(wei) 了 “ 獲得對世界萬(wan) 物的恰當指稱 ” 【19】之名,置換成 “ 名 ” 應當如何 “ 正 ” 的問題。

 

所謂 “ 正 ” 者,指人以修剪裁成之功夫,使自身或某物(事)成其所是,安於(yu) 其所。這就意味著 “ 正名 ” 必然橫跨兩(liang) 端:一端是作為(wei) 主語的人,且是具備德性的人。人必先修身正己,具備君子之德,才可以有正當的 “ 名 ” 。故雲(yun)  “ 君子名之 ” ,又雲(yun)  “ 君子去仁,嗚呼成名 ” ,《禮記·學記》亦雲(yun)  “ 君子比物醜(chou) 類 ” 。反之,若無君子之德,便不足以 “ 名 ” 。“ 正名 ” 真正的主體(ti) ,恰恰是 “ 德 ” ;另一端是 “ 名 ” ,因德性而成之 “ 名 ” ,便不再滯留於(yu) 概念、定義(yi) ,並且同樣也獲得德性。“ 名 ” 實質上,是 “ 德之名 ” ,所帶出的物(事)同樣的也具備德性。由 “ 名 ” 而築基的世界,也將是德性充周之世界!與(yu) 此同時, “ 名 ” 因其自身所蘊之德,又可將言說者引向德性修養(yang) 之途。於(yu) 是, “ 正名 ” 之下人、名兩(liang) 端齊歸於(yu) 正,合於(yu) 德。孔子之後,孟子深得此精神。孟子並不像荀子那麽(me) 關(guan) 心如何 “ 製名 ” 的問題,而是極倡 “ 正心 ” ,以之 “ 正名 ” 。近代鴻儒馬一浮亦謂:“ 正名者,正其心也。” 【20】

 

換言之, “ 正名 ” 遠非 “ 名實之辨 ” 的問題,亦非維護固有社會(hui) 階層,更不是擁護專(zhuan) 製統治。而是說,孔子以 “ 正名 ” 的方式,使得原本作為(wei) 語言根基的 “ 名 ” 讓位於(yu)  “ 德 ” 。“ 德 ” 成為(wei) 語言真正的根據,故曰 “ 有德者,必有言 ” 。雖然孔子緊接著說 “ 有言者,不必有德 ” ,但言說若不以 “ 德 ” 為(wei) 根據,那麽(me) 君子便會(hui)  “ 恥有其辭而無其德 ” 【21】,最終落入孔子的批判之中—— “ 巧言亂(luan) 德 ” 。

 

《論語》之終章《堯曰》雲(yun) :“ 不知言,無以知人也。” 根本原因在於(yu) ,語言與(yu) 人原本深切關(guan) 聯。這裏,既不是單方麵的 “ 語言說人 ” ,更不是人在工具性地使用語言,而是說人與(yu) 語言相互嵌合,相互激發。語言牽引著人回向作為(wei) 根據的 “ 德 ” ,人則憑借著語言將原本隱匿的 “ 德 ” 顯現出來並充闊於(yu) 世界之中。

 

二、語言實踐:慎言與(yu) 取譬

 

語言的根據是 “ 德 ” ,其使命是讓德能夠如實顯現。所以,可以說語言的本質是 “ 德言 ” 【22】。如《乾卦·文言》曰 “ 修辭立其誠 ” ,又雲(yun)  “ 出其言善 ” 。《衛靈公》雲(yun)  “ 言忠信 ” ,《季氏》雲(yun)  “ 言思忠 ” ,《泰伯》雲(yun)  “ 其言也善 ” 。那麽(me) ,我們(men) 接下來當追問的是,什麽(me) 是 “ 德言 ” ?“ 德言 ” 如何實現?

 

《康誥》曰:“ 紹聞,衣德言。” 孫星衍疏雲(yun) :“ 言今之人,將在敬述文王,繼其舊聞,依其德言。” 【23】意思是說, “ 聖人之言 ” 即是 “ 德言 ” 。《易·大畜》雲(yun) :“ 君子以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 基於(yu) 語言的這一使命,語言會(hui) 對真正的言說者提出要求,要求其對語言存有敬畏,是故孔子極為(wei) 強調 “ 畏聖人之言 ” 。孔子終身所奉行與(yu) 踐履的正是以其敬畏,一方麵謹恪 “ 聖人之言 ” ,以 “ 述而不作 ” 的方式節製自身之言說,為(wei) 免偏離 “ 德言 ” ;另一方麵踐行 “ 雅言 ” “ 祖述堯舜 ” ,以確保言說始終浸潤於(yu)  “ 德言 ” 之中,得其滋養(yang) 。可以說,敬畏是對 “ 德言 ” 最根本的守護,也是對語言最根本的要求。

 

當 “ 德言 ” 生長出來充滿盈溢於(yu) 語言所建築的世界之中,即當語言據德以順遂發生之時,其要求亦隨之而變,由 “ 敬 ” 而轉入 “ 慎 ” 。《國語·周語》雲(yun) :“ 慎,德之守也。” 慎之為(wei) 言順也。“ 慎言 ” 即遵循、依順語言之本質—— “ 德言 ” ,而如其所是的發生,以確保言說不至於(yu) 散亂(luan) 、異化。故《係辭》雲(yun) :“ 亂(luan) 之所生也,則言語以為(wei) 階。” “ 慎言 ” 不僅(jin) 指言說者的態度,更重要的是 “ 慎言 ” 必須因語言之本質而裁成其言說,以看護言說的發生,使其如其所是地充滿、洋溢於(yu) 語言世界中。

 

“ 慎言 ” 其實是語言自身的真實發生方式,是語言在其展開時自我賦予的基本原則。因此,孔子極為(wei) 強調言說應當審慎。如《學而篇》中雲(yun) :“ 敏於(yu) 事而慎於(yu) 言。” 《為(wei) 政篇》謂:“ 多聞闕疑,慎言其餘(yu) ,則寡尤。” 以及與(yu)  “ 慎言 ” 相類者,如 “ 訥於(yu) 言 ” “ 其言也訒 ” “ 巽與(yu) 之言 ” “ 危言 ” “ 言遜 ” 等。又《易·頤》曰 “ 君子以慎言語 ” ,《坤》曰 “ 蓋言謹也 ” ,《中庸》謂 “ 庸言之謹 ” 。而與(yu)  “ 慎言 ” 相反者,正是孔子多處批判的 “ 巧言 ” ,因為(wei)  “ 巧言亂(luan) 德 ” 。沒有經過敬慎的言說,足以敗壞德性,便無法如其所是地成為(wei) 真正的語言。“ 慎言 ” 指向以下兩(liang) 個(ge) 方麵。

 

(一)言說者的審慎

 

第一,孔子認為(wei) :言說者的生命狀態與(yu) 其言說應當內(nei) 外一致。是以《為(wei) 政》雲(yun)  “ 色難 ” ,《陽貨》雲(yun)  “ 色厲而內(nei) 荏 ” 。“ 色 ” 並非外來的虛偽(wei) 巧飾,而是言說者本真狀態的自然彰顯,是內(nei) 在之德形諸於(yu) 外。如《大學》雲(yun)  “ 誠於(yu) 中形於(yu) 外 ” ,《泰伯》雲(yun)  “ 正顏色,斯近信也矣 ” 。倘若無德,卻巧飾其色,則內(nei) 外相悖,便落入孔子深惡痛絕的 “ 巧言令色 ” 中。所以,當孔子說 “ 察言而觀色 ” 的時候,其實就是在說,語言與(yu) 言說者整體(ti) 狀態的呈現應當一致。

 

第二,言說者之言說與(yu) 言說對象(傾(qing) 聽者或受教者)的狀態應當一致。是故《季氏》雲(yun)  “ 未見顏色而言謂之瞽 ” ,《述而》雲(yun)  “ 互鄉(xiang) 難與(yu) 言 ” 。此精神在《論語》的載錄中,表現得淋漓盡致,如諸門徒之問仁,孔子卻各因其人(非因其問)而立其說。《衛靈公》雲(yun) :“ 可與(yu) 言而不與(yu) 之言,失人;不可與(yu) 言而與(yu) 之言,失言。” 言說對象已經準備好,呈現為(wei) 某種狀態,此時需要拋出相應的語言,以護持乃至牽引對象進入語言的本質之中。因為(wei) ,語言的本質可以召喚、接引對象回向對自身的照看,使其朝向於(yu) 德。如果此時不拋出語言,或者拋出的語言不能與(yu) 對象相感應,那麽(me) 對象將與(yu) 德失之交臂,最終錯失回歸其本性的機會(hui) ;如果語言已被拋出,可對象卻尚未做好準備,那麽(me) ,語言便會(hui) 與(yu) 對象擦身而過落入虛空,並不會(hui) 彰顯任何東(dong) 西,如同未曾發生。

 

第三,言說應當與(yu) 言說者所處的位置一致。《鄉(xiang) 黨(dang) 》記孔子:

 

於(yu) 鄉(xiang) 黨(dang) ,恂恂如也,似不能言者。其在宗廟朝廷,便便言,唯謹爾。朝,與(yu) 下大夫言,侃侃如也;與(yu) 上大夫言,誾誾如也。【24】

 

言說者總是在某個(ge) 具體(ti) 的位置上言說,然而位置縈繞著言說的氣氛所形成的勢,會(hui) 影響(引導或壓製)語言的發生,很有可能便淪為(wei) 一種權利話語。但是真正的言說者,恰恰能夠將自身退出,從(cong) 而消解位勢,便不能成為(wei) 某種壓製。更重要的是 “ 無我 ” 所讓出的空白可以迎納純德,從(cong) 而更好地護持語言的發生。

 

(二)語言自身運作的時機性要求言說審慎

 

語言總處於(yu) 發生之中,流動不居,倘若言說不能恰如其時地進入語言之中並與(yu) 之嵌合,則言說終究不能得其本性而成為(wei) 語言。《季氏》雲(yun) :

 

言未及之而言謂之躁,言及之而不言謂之隱。【25】

 

及,時也。就是說,如果語言尚未發生,而言說卻早已開始,這樣的言說便不能稱之為(wei) 語言,孔子命其為(wei)  “ 躁 ” 。言說無法安住於(yu) 語言中,即謂之 “ 躁 ”【26】;又或者,語言已然發生,言說卻還未開始,那麽(me) 語言將歸於(yu) 消隱。語言發生呈現出的時機性,要求言說者對此時機有著深刻的覺知。必如此,言說才能 “ 與(yu) 時偕行 ” 、是其所是——成為(wei) 語言。故《憲問》雲(yun) :“ 夫子時然後言。” 

 

孔子雲(yun) :“ 言不可不慎也。” 然而 “ 慎言 ” 在其順遵中,難免成為(wei) 某種禁戒,淪為(wei) 某種堅硬的律令,最終塌縮為(wei) 狹小的封閉空間,而喪(sang) 失開放與(yu) 創造的可能。更為(wei) 嚴(yan) 重的是, “ 慎言 ” 或許會(hui) 桎梏語言原本浩蕩的生命,而顯得拘謹、幹癟,以至於(yu) 不再具有感動之能,反而違背其將德引入世界的初衷。所以,語言因於(yu) 自身,勢必提出另一個(ge) 要求——與(yu)  “ 慎言 ” 相反卻足以相成——以確保語言能夠如其本質的順遂發生。這個(ge) 要求就是:取譬。

 

如同對 “ 慎言 ” 的重視,孔子亦極為(wei) 強調 “ 取譬 ” 的意義(yi) 。《雍也篇》中孔子教導子貢時,雲(yun) :“ 能近取譬,可謂仁之方也 ” 。《說文》雲(yun) :“ 譬,喻也。” 取譬亦即譬喻,此時或許會(hui) 讓人想起莊子三言之 “ 寓言 ” 。“ 寓言 ” 自然也會(hui) 涉及譬喻,但與(yu) 孔子之 “ 取譬 ” 在取向上有著本質的差異。揭示這個(ge) 差異,對理解孔子的 “ 取譬 ” 極為(wei) 重要。

 

莊子自謂 “ 寓言十九,藉外論之。” 郭象注雲(yun) :“ 言出於(yu) 己,俗多不受,故借外耳。” 【27】緣何要借之於(yu) 外?陸德明解釋說:“ 以人不信己,故托之他人。” 【28】陸德明的意思是,原本不見信於(yu) 人,如果能借之於(yu) 他人、他物,便足以變得可信。不過,這倒也符合普通民眾(zhong) 的心理。然而孔子的心誌卻是 “ 道不行,乘桴浮於(yu) 海 ” ,是 “ 遯世不見知而不悔 ” 。以孔子的觀點來看,陸德明解釋莊子的 “ 寓言 ” 無異於(yu) 諂媚,恰恰成為(wei) 孔子深惡痛絕的 “ 鄉(xiang) 願 ” 與(yu)  “ 巧言 ” 。以至於(yu) 後世儒生,對 “ 寓言 ” 難免會(hui) 有諸多鄙視與(yu) 諷刺。如《唐語林》在使用 “ 寓言 ” 之意時,雲(yun) :“ 元佑獻詩十首,其詞猥陋,皆寓言嬖幸,而意及兵戍 ” 。即便積極地去理解 “ 寓言 ” ,亦僅(jin) 在於(yu)  “ 藉外論之 ” 可以增長德性之外的知識見聞而已。如《雙溪雜記》之所雲(yun) :“ 後世山林隱逸之士有所紀述,若無統理,然即屬事寓言,亦足以廣見聞而資智識。” 【29】

 

可問題是,倘若語言自身不足以信,僅(jin) 憑 “ 外論 ” 的堆積便足以見信的話,這無異於(yu) 是在說語言本身並不可信,而必 “ 由乎人也哉 ” 【30】!“ 有言不信,尚口乃窮 ” ,孔子再三強調的是 “ 言忠信 ” ,認為(wei)  “ 信 ” 是語言本有之物。故雲(yun)  “ 言而有信 ” ,而非 “ 言而求信 ” 。既然 “ 不願乎其外 ” ,又豈可外求?所以對於(yu) 陸德明之流釋莊子 “ 寓言 ” 的思維方式,難免有所激憤卻又無可奈何,不得不悲歎道:“ 悾悾而不信,吾不知之矣 ” 。有此對比,再來看孔子所講的取譬,會(hui) 更為(wei) 明晰。

 

事物恒轉,變動不居,語言亦永恒流動。我們(men) 要問的是,若僅(jin) 以A之名,是否能充分表達A原本指稱的物(X)呢?既然X在流轉之中,那麽(me) A所能表達的隻可能是X的當下。所以,對X來說,B、C、D……或許均可以表達。孔子之語言實踐將此展現得淋漓盡致。如《為(wei) 政》 “ 譬如北辰 ” ,是以北辰之情狀來揭示為(wei) 政之核心。《子罕》 “ 譬如為(wei) 山 ” “ 譬如平地 ” ,以言進德在我。《陽貨》 “ 譬諸小人 ” ,以掘牆鑿洞之盜賊言外強而內(nei) 虛者。以上幾例,皆非停留於(yu) A以言X,而是以A之外的其他物事來談論X。這並不是說A不足以信,需借其他物證信。而是說,A原本就隻是語言生發出來的一個(ge) 截麵,用B、用C同樣也是對X的言說。並且對於(yu) X來說,僅(jin) 知A並不全麵。是以《述而》雲(yun) :“ 舉(ju) 一隅不以三隅反,則不複也。” 朱子《集注》謂:“ 物之有四隅者,舉(ju) 一可知其三。反者,還以相證之意。” “ 四隅 ” 即以四方為(wei) 結界,相互聯結圍出物之整體(ti) 情狀。《公冶長》中子貢極讚顏回 “ 聞一以知十 ” 。《說文》雲(yun) :“ 十,數之具也。” “ 十 ” 即整體(ti) 之謂也。物被語言帶出來時,實際上是在語言中整體(ti) 顯現,本未被切割成碎片,老子亦雲(yun) :“ 大製不割 ” 。這就注定語言必定對 “ 非此即彼 ” 的表達方式的拒絕。

 

“ 取譬 ” 得以成立的緣由,正在於(yu) 必得語言之整體(ti) ,方可以真正地認識整全之物。並且因為(wei)  “ 取譬 ” ,語言得以保持永久敞開之勢。因為(wei)  “ 取譬 ” ,破碎之言說均被保持在語言整體(ti) 之中;因為(wei)  “ 取譬 ” ,物雖散,而亦不失其樸。

 

物雖是經由語言向人顯現,其根本卻在於(yu) 人物之相遇,即人物之間的感通。如無感通,兩(liang) 者相否絕,語言便無緣而生,物終靜自於(yu) 沉寂中沉寂。所以當語言興(xing) 起時,實質上已經是人物無礙、感而遂通。人物相遭遇之際,語言頓然興(xing) 起,然此時,語言尚處懵懂萌發之狀,尚無方所。人對此情狀或有感知,可語言尚未成型,故莫可名狀。詩僧寒山子有詩雲(yun) :

 

吾心似秋月,碧潭清皎潔。無物堪比倫(lun) ,教我如何說。【31】

 

所描摹的正是此間之情狀。然而寒山子輩多半膠執於(yu) 此,以為(wei) 是至高境界—— “ 言語道斷 ” 。殊不知,他們(men) 還隻是停留於(yu) 開端的懵懂處。雖然語言將出未出,但其勢必興(xing) ,所以真正的問題其實是如何言說迷蒙之境,而不是以停滯、審美之姿來拒絕語言。

 

“ 取譬 ” 本是為(wei) 了語言的整體(ti) 顯現,是為(wei) 了語言的敞開。所以,當人物相遭遇,語言將興(xing) 未興(xing) 之際, “ 取譬 ” 就顯得極為(wei) 重要。因為(wei)  “ 取譬 ” ,語言便不會(hui) 滯塞於(yu) 初生之機,反能得以持續而又整體(ti) 的發生。所以孔子才會(hui) 強調說:“ 能近取譬,可謂仁之方也已。” 但孔子並未在此意義(yi) 上直接使用 “ 取譬 ” 一詞。語言興(xing) 起,並 “ 無達詁 ” ,孔子替之以 “ 詩之興(xing)  ” 。《泰伯》雲(yun) :“ 興(xing) 於(yu) 詩。” 《陽貨》雲(yun) :“ 詩可以興(xing) 。” 孔安國以 “ 引譬連類 ” 【32】為(wei) 釋,是為(wei) 得之。所以在《八佾》中,當子夏因 “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為(wei) 絢兮 ” 而知 “ 禮後乎 ” 時,孔子極為(wei) 讚歎,謂其 “ 始可與(yu) 言《詩》已矣 ” 。《學而》篇中,子貢因與(yu) 孔子論貧富之所當履而知《詩》 “ 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 之意,因果正與(yu) 子夏相反,然孔子亦稱 “ 始可與(yu) 言《詩》已矣 ” 。兩(liang) 者的本質均在於(yu)  “ 引譬連類 ” ,故孔子雲(yun) :“ 告諸往而知來者 ” 。“ 往來 ” 所雲(yun) 者,即語言發生之前際與(yu) 後際被歸攏於(yu)  “ 取譬 ” ,呈現為(wei) 既能不忘其本又能朝向於(yu) 未來的持存無間。故《詩·抑》雲(yun) :“ 取譬不遠,昊天不忒。” 安樂(le) 哲對 “ 取譬 ” 的理解正與(yu) 此相似,他說:“ 譬比既取自曆史人物文化成就的權威,又靠的是當下新環境的創造 ” 【33】。

 

如上,在語言實踐中, “ 慎言 ” 與(yu)  “ 取譬 ” 恰如陰陽之相偶相成。“ 慎言 ” 若陰,收攏並警醒著語言歸之於(yu) 德,深根固蒂,使語言不至於(yu) 違背其本性,發生異化。“ 慎言 ” 的實踐,實質上彰顯的是物之德。《易》雲(yun) :“ 可不慎乎 ” ;“ 取譬 ” 似陽,專(zhuan) 於(yu) 生發,積極護送著語言從(cong) 其根底——德——興(xing) 發,充周於(yu) 世界。如此,語言便可無有窒礙地順遂發生。“ 取譬 ” 的實踐,彰顯的是物之流轉以及人物之間的感通,最終聯結整個(ge) 世界。故《係辭》雲(yun) :

 

引而伸之,觸類而長之,天下之能事畢矣。【34】

 

兩(liang) 者相成,語言即德言的使命便真正達成。德性充滿、洋溢,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全體(ti) 展露。

 

三、語言隱退:無言

 

語言純熟,德體(ti) 既立,語言便不再停留於(yu) 語言,將隱退以藏諸物用之下。子曰:“ 顯諸仁,藏諸用。” 張載謂:“ 德其體(ti) ,道其用。” 【35】於(yu) 是物既在德性世界中凸顯,卻又不受困於(yu) 語言;於(yu) 是智周萬(wan) 物,大化流行,於(yu) 穆不已。船山曰:

 

盈前而皆道,則終日而皆德,敦化者敦厚以化成也。【36】

 

語言隱退即 “ 無言 ” 之流行。“ 無言 ” 不與(yu) 語言相對。它不是刻意沉默不說,也不是語言否塞不通;不是對語言的否定,也不是見到某境而頓然忘言;不是不可說,也不是語言所不到處。……一言以蔽之, “ 無言 ” 不是消極,它不是任何的不是,它是一切是的是。後世碩儒或許隻有船山認識到這一點,故其謂:“ 論至此而微矣。非老氏‘知者不言,言者不知’之說也,非釋氏‘言語道斷,心行路絕’之說也 ” 【37】。又雲(yun) :“ 夫繇言而知其所以言,與(yu) 不繇言而知其所以言,是孰難而孰易?” 【38】

 

我們(men) 尚需看看孔子自己究竟如何看待 “ 無言 ” 。《陽貨》篇記錄了孔子和子貢關(guan) 於(yu)  “ 無言 ” 的經典對話。當然,與(yu) 其說是對話,毋寧說是語言與(yu) 無言之間的親(qin) 密運作。且看:

 

子曰:“ 予欲無言。” 子貢曰:“ 子如不言,則小子何述焉?” 子曰:“ 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 【39】

 

子貢在 “ 孔門十哲 ” 中被歸為(wei)  “ 言語 ” 科,對語言浸潤之深可想而知。隻不過心性使然,仍停留於(yu) 語言之中不得而出。是故,孔子說 “ 予欲無言 ” 正是為(wei) 接引子貢,欲其知曉語言必讓出自身以歸之 “ 無言 ” 。然子貢初聞,極為(wei) 驚怖,故急應道:“ 子如不言,則小子何述焉?” 上文已述,聖人之言即德言,是為(wei) 語言之根本。孔子不自稱聖人,然在子貢眼裏,孔子是 “ 天縱之將聖 ” 。倘若聖人不言,是謂語言無根。語言便無法興(xing) 起,後述者亦無以為(wei) 繼,世界更無從(cong) 建立,或者即便建立亦將崩塌。故有子貢急迫之問。

 

至此,孔子已將子貢帶入語言之機中,於(yu) 是順其勢而問曰:“ 天何言哉?” 不論取譬於(yu) 任何物事,均會(hui) 有偏有倚,故孔子取譬於(yu)  “ 天 ” ,正是取譬於(yu) 不偏不倚,取譬於(yu) 大化流行,取譬於(yu) 太虛氤氳。作為(wei) 孔門精英,子貢完全知道取譬於(yu) 天的意義(yi) 與(yu) 分量,然而 “ 天之所以為(wei) 天者不言也 ”【40】。此問一出,原本被語言包裹且充實著的子貢,由原本的驚怖轉而為(wei) 惶恐:若不停留於(yu) 語言,人與(yu) 物將何處安置?

 

所以孔子繼之曰:“ 四時行焉,百物生焉。” 語言隻是呈現充實光輝的德性,隻是讓物向人如實呈現,隻是人物之間的相互照看。而 “ 無言 ” 所敞開的卻是行動。行動有三重指向。

 

第一,是指成德行動——成己。人之所以為(wei) 人,其首要任務即是成德。必成德而後才能成為(wei) 真正的行動主體(ti) 。成德,即將天所賦命於(yu) 我之性充實而光輝:濾盡渣滓,精粹充周,最終又返還於(yu) 太虛之天,所謂 “ 成全而歸之 ” 。行道有得於(yu) 己謂之德,《孟子》曰:“ 有諸己之謂信 ” 。是故孔子始終強調 “ 言忠信 ” ,兩(liang) 相對照,德、信、言三者同一。是以上文所論 “ 正名 ” 之正,其實是指此成德之行動。是故《子路》雲(yun) :“ 正其身,不令而行。” 必如此,然後方能有言。《裏仁》曰:“ 君子欲訥於(yu) 言而敏於(yu) 行。” 又《子路》曰:“ 子曰:“ 剛、毅、木、訥近仁。” 以至於(yu) 孔子對歸屬於(yu)  “ 德行 ” 科的顏回、仲弓極為(wei) 讚歎。而對子貢,孔子會(hui) 教導說:“ 先行,其言而後從(cong) 之 ” 。子貢畢竟還是彬彬君子、 “ 瑚璉之器 ” ,依舊可造。然而對與(yu) 子貢同屬 “ 言語 ” 科的宰我,孔子明顯沒那麽(me) 客氣。起初既已給出警告:“ 聽其言而觀其行。” 可宰我卻行有不逮,《裏仁》雲(yun) :“ 古者言之不出,恥躬之不逮也 ” 。然而宰我卻如 “ 朽木糞土 ” ,畢竟無根,終究落於(yu) 浮華、諂媚之中。是以,其後孔子便激烈怒斥:“ 非吾徒也。小子鳴鼓而攻之,可也 ” 。由此足見成德行動在孔子思想中的重要地位。是故《係辭》曰:“ 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 德行——無言,卻是語言的根據。

 

第二,是成物行動。船山曰:“ 天命之物者為(wei) 物之性。” 【41】然物初與(yu) 人無涉,茫然無跡。必當人物相遭遇而興(xing) 起語言之後,其性方顯。然而語言隻能讓物如是呈現,卻不能盡物之變,不能盡物之變則不足以 “ 育物 ” 。換言之,僅(jin) 憑語言尚不足以盡物,此時需行動登場, “ 因用之以盡物理 ” 【42】,繼語言以成物性,故船山雲(yun) :“ 隨其言而成 ” 【43】。語言召喚著行動,期許持續的行動將語言世界的光明呈現轉換為(wei) 行動世界的周流無礙。成物——無言,卻讓語言知周萬(wan) 物。

 

第三,是天道行動——天行。“ 天行不可知 ” ,這並非不可知論,而是因為(wei) 天行遠遠超出人言與(yu) 人行,語言無法企及。語言隻在語言中發生意義(yi) ,所以語言應當謹守自身,船山曰:“ 於(yu) 道則默,於(yu) 物則言 ” 【44】。孔子認為(wei) 子貢最大的問題正在於(yu)  “ 不受命 ” ,喜用 “ 億(yi)  ” 。朱子《集注》雲(yun) :“ 億(yi) ,意度也。” 即是說子貢不安分,喜歡私意揣度,卻 “ 億(yi) 則屢中 ” 。以至於(yu) 孔子無可奈何地悲歎道:“ 賜不幸,言而中,是使賜多言也。” 在孔子看來,子貢之 “ 屢中 ” 正是其不幸處。天行之下,語言當 “ 慎密而不出 ” ,不得以幸妄之言來強測天意。如此,無言則不妄,不妄即是誠,誠即是天行,天行於(yu) 是 “ 四時行焉,百物生焉 ” ,萬(wan) 物如其所是地流行。天行——無言,卻讓語言極盡其誠。

 

語言隱退——無言,整個(ge) 宇宙成為(wei) 德性的恒久行動,生生不息,流轉不已。《詩》雲(yun) :“ 鳶飛戾天,魚躍於(yu) 淵。” 張載曰:

 

大德敦化,然後仁智一,而聖人之事備。【45】

 

然而對話至此,便已結束了嗎?顯然不是。最後孔子突然又重複了一句:“ 天何言哉!” 此真為(wei) 翻身天外之語。《詩》雲(yun) :“ 上天之載,無聲無臭。” 神妙不測,至矣!盡矣!無言之中,存神以觀化,修德以體(ti) 天。最終,語言又從(cong) 原本的隱秘中再度閃現,隻為(wei)  “ 讚天地之化育 ” !

 

一層一層,循循善誘,足見孔子語言之精妙,亦見其語言實踐之純熟。是故顏回讚歎孔子,雲(yun) :

 

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夫子循循然善誘人,博我以文,約我以禮,欲罷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爾。雖欲從(cong) 之,末由也已。【46】

 

孰謂孔子 “ 不貴言 ” 【47】也哉?

 

注釋:
1.  陸象山語,其雲:“《論語》中多有無頭柄底說話”。參見陸九淵:《陸九淵集》,北京:中華書局2008年版,第395頁。
 
2.  郝大維,安樂哲:《通過孔子而思》,何金俐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20年版,第353頁。
 
3.  彭傳華:《孔子語言哲學思想探微》,《武漢大學學報》(人文科學版)2008年第1期,第38-44頁。
 
4.  此說發皇於鄭玄、皇侃,以為“正名”是因“孔子見時教之不行,欲正其文字之誤”。曾流行於清儒考據諸家。
 
5.  此說倡自司馬遷,其後程朱繼之,進而影響理學。
 
6.  此說為馬融之觀點,近人程樹德從之,並疏之雲:“當今所謂倫理學也”。
 
7.  其實早在明末清初之時,李文藻以《名理探》來翻譯波菲利所撰的通俗讀本《亞裏士多德範疇概要》時,便已有將“名”當成概念的趨勢。至馮友蘭將此挑明之後,至今仍在此陰影之中,如柏拉圖派的解釋、馬克思主義派的解釋、語言哲學派的解釋、還原主義派的解釋等等。
 
8.  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北京:中華書局1983年版,第141頁。
 
9.  溫海明《“名”出“言”,以“言”“行”事”——孔子與莊子意義觀之比較》,《廣西社會科學》2013年第3期,第59-65頁。
 
10.  陳啟雲《中國思想文化的曆史論析》,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126-128頁。
 
11.  趙炎鋒《先秦名家哲學研究》,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3年版,第16頁。
 
12. 陳漢生《中國古代的語言和邏輯》,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1998年版,第99頁。
 
13.  鄧曉芒在其《蘇格拉底與孔子言說方式比較》一文中,認為孔子的言說方式是一種“權力話語”,必然“導致話語權威”。參見鄧曉芒:《中西文化比較十一講》,長沙:湖南教育出版社2007年版,第141-163頁。
 
14.  蘇輿《春秋繁露義證》,北京:中華書局1992年版,第465頁。
15蘇輿《:春秋繁露義證》,第281頁。
 
16.  徐複觀在其《名的起源問題》一文中,將諸子對命名依據的爭論歸結為以荀子為代表的“現實派”與以董仲舒為代表的“理想派”,但他在立場上更同意荀子。參見徐複觀《中國思想史論集續編》,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04年版,第324頁。
 
17.  陳啟雲《:中國思想文化的曆史論析》,第127頁。
 
18.  郝大維,安樂哲《通過孔子而思》,第316頁。
 
19.  郝大維,安樂哲《通過孔子而思》,第316頁。
 
20.  馬一浮《複性書院講演錄》,濟南:山東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第90頁。
 
21.  《禮記正義》,鄭玄注,孔穎達疏,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1724頁。
 
22. 龔建平亦持相似的觀點,他認為“要看到德與言的統一”。與本文觀點不同的是他又強調“德”與“言”之間的張力,也就是說,他並沒有發現“德”是“言”的根據。參見龔建平:《德與言——孔子儒家言說方式芻議》,《人文論叢》2004年卷,第57-64頁。龔建平:《儒家的德性語言觀》,《衡陽師專學報》(社會科學)1998年第5期,第20-23頁。張剛認為,“語言的價值不隻是傳達言者的思想,而在展現言者的德性。”在其具體的論述中,有將言與德對等的意圖。參見張剛:《德與言——儒家語言觀研究》《人文雜誌》2009年第4期,第22-27頁。
 
23.  孫星衍:《尚書今古文注疏》,陳抗,盛冬玲點校,北京:中華書局出版社1986年版,第361頁。
 
24.  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117頁。
 
25.  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172頁。
 
26.  “躁”即“懆”,《說文》曰:“愁不安也”。不安者,不安於其位也。
 
27.  莊子:《莊子注疏》,郭象注,成玄英疏,北京:中華書局2011年版,第494頁。
 
28.  陸德明:《經典釋文》,張一弓點校,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版,第602頁。
 
29.  王瓊言:《雙溪雜記》,北京:中華書局1985年版,第1頁。
 
30.  以上所論,乃郭象、陸德明輩之理解,不一定就是莊子原意,這本不在本題討論之內。然而,莊子對語言本持懷疑甚至是否定的態度,卻為大部分研究者所公認。參見徐克謙:《論莊子的語言懷疑論》,《現代哲學》2006年第1期,第103-107頁。
 
31. 寒山:《寒山詩注》,項楚注,北京:中華書局2000年版,第137頁。
 
32.  劉寶楠《論語正義》,高流水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90年版,第689頁。
 
33.  郝大維,安樂哲《通過孔子而思》,第354頁。
 
34.  李道平《周易集解纂疏》,潘雨廷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94年版,第586頁。
 
35.  張載《張載集》,北京:中華書局2012年版,第15頁。
 
36.  王夫之《船山全書》(第六冊),長沙:嶽麓書社1996年版,第870頁。
 
37.  王夫之《船山全書》(第六冊),第870頁。
 
38.  王夫之《船山全書》(第六冊),第869頁。
 
39.  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180頁。
 
40.  王夫之《船山全書》(第六冊),第869頁。
 
41.  王夫之《船山全書》(第六冊),第457頁。
 
42.  王夫之《船山全書》(第一冊),第1091頁。
 
43.  王夫之《船山全書》(第十三冊),第405頁。
 
44.  王夫之《船山全書》(第十三冊),第405頁。
 
45.  張載《張載集》,第18頁。
 
46.  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111-112頁。
 
47. 朱子釋子貢“億則屢中”時,引範祖禹之言,謂:“聖人之不貴言也如是”。參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第127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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