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和而不同

作者：王蒙（中央文史研究館館員，原文化部部長）

來源：《學習(xi) 時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四月廿四日癸未

          耶穌2021年6月4日

孔子說：“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這兩(liang) 句話準確有力、深刻雋永、生動傳(chuan) 神、無與(yu) 倫(lun) 比。

“同”在中華文化經典中是一個(ge) 極好的字眼。首先，大同是政治理想的終極高峰，世世代代，各種群體(ti) 與(yu) 個(ge) 人幾無異議。二是墨子的學說首推尚同，含義(yi) 是各色人等特別是社會(hui) 精英要趨同向同認同於(yu) 天子，天子的一切言行治理決(jue) 策要趨同向同認同於(yu) “義(yi) ”——公認的方向、綱領與(yu) 原則，天子的義(yi) ，還要趨同向同認同於(yu) 天——天命、天道、天心、天意、天良。這裏的“同”是至高無上的一個(ge) 字——詞兒(er) 。三是同心同德、同甘共苦、二人同心、其利斷金，這樣一些德行口號、俚語，說明趨同向同認同有利於(yu) 萬(wan) 眾(zhong) 一心，成功成就。

還有，一般地說，同在漢語裏有共同、相同兩(liang) 個(ge) 主要含義(yi) 。共同，在英語中一般講就是common，它和共產(chan) 主義(yi) 、共產(chan) 黨(dang) 人、公社有相同的詞源，對於(yu) 今天的中國是一個(ge) 須臾不可離開的字。但世界大同一詞，不譯作universal common，卻譯作universal harmony。而harmony如果譯成漢語，則是和諧和穆一致融洽的意思。也就是說英語中的和諧和穆，透露著既是和中有同，又是和中有不同即和而不同的意趣。

像孔子這樣地提出什麽(me) 什麽(me) 不同來的，在中國古代儒學經典中相當少。為(wei) 什麽(me) 是和而不同，為(wei) 什麽(me) 君子會(hui) 和而不同呢？又和又同豈不更好？

這個(ge) 不同裏的“同”字，與(yu) 大同、尚同裏的“同”“同心同德”裏的“同”字、即作共同講的“同”字有所不同，它指的是“苟同”。即“不恤乎公道之達義(yi) ，偷合苟同”，是指無原則的、輕率的、不負責任的、有時是虛偽(wei) 的表麵的相同讚同。很簡單，君子是有教養(yang) 有責任感有原則的，他的準則是義(yi) 與(yu) 天，用今天的話來說就是方向綱領原則與(yu) 曆史的客觀規律的共同性，為(wei) 了修齊治平，為(wei) 了孝悌忠信禮義(yi) 廉恥，他們(men) 要時時追求最好的選擇與(yu) 應對。同時，各人背景學養(yang) 性格思路角度各有不同，叫作“人心不同，各如其麵”，有某些不盡相同的想法、習(xi) 慣、說法是難免的，但同時他們(men) 具有大方麵大綱領大原則的一致，三觀與(yu) 文化道德的一致，所以即使有所不同，也是和諧和穆的，是和中而有大共同的，是能團結能合作能同心同德地共同做事的。

和而不同，通向光明正大，坦誠相待，通向諍友益友，禮義(yi) 為(wei) 先，通向各盡其能、各任其職、各盡其力、各問其責；也通向矛盾統一法則，通向交流、互補、雙贏，通向多元一體(ti) 的中華文化觀，當然，更是通向百家爭(zheng) 鳴與(yu) 百花齊放，通向交響樂(le) 與(yu) 大合唱。

而小人同而不和呢，就更絕了。想不到孔子兩(liang) 千五百年前的判斷，竟然能從(cong) 革命現代京劇《智取威虎山》中“座山雕”山頭的人際關(guan) 係與(yu) 一些國外描寫(xie) 黑社會(hui) 的故事影片中找到例證。小人同盟，建築在一己的利益追求上，狹隘偏私，違法亂(luan) 紀，狐群狗黨(dang) ，酒肉朋友，口蜜腹劍，互相利用，好的時候如膠似漆，一旦反目，活活嚇死人。堂堂孔子，溫文爾雅，怎麽(me) 會(hui) 明白這等低俗行徑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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