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來：朱子五講之第五講——朱子論羞惡

來源：“中山大學哲學係”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三月十四日癸卯

          耶穌2021年4月25日

2021年4月21日，中山大學南校區103講學廳迎來了禾田哲學講座“朱子五講”係列的最後一講，這也是陳來教授此番中大講學活動的尾聲。本場的主題是《朱子論羞惡》，由中山大學哲學係陳立勝教授主持。

講座開始，陳來教授介紹道，朱子論羞惡可以看作上一講朱子論義(yi) 的續章，但同時也打開新的問題麵向。在儒學體(ti) 係中，“羞惡”一詞出自《孟子·公孫醜(chou) 上》，在孟子看來，羞惡既是義(yi) 的發端，也是四端之一。羞惡的問題既與(yu) 義(yi) 相關(guan) ，也關(guan) 涉到四端的討論。因此以羞惡為(wei) 焦點來展開討論，一可以厘清羞惡在曆史上模糊的含義(yi) ，二也可以通過對羞惡的討論來加深對義(yi) 的理解，三能進一步拓寬對朱子心性學的理解。

陳來教授的首個(ge) 關(guan) 注點，落在從(cong) 性情體(ti) 用、已發未發的角度闡述羞惡作為(wei) 義(yi) 的發端。統體(ti) 而論，仁義(yi) 禮智是未發之性，惻隱、羞惡等為(wei) 已發之情。就二者關(guan) 係而言，四德之性是四端的根子，四端之情是四德的表現。也就是說性不可見，惟在情之已發時可見，因而人就可以從(cong) 已發之情來內(nei) 推未發之性，這屬於(yu) 認知本性的方法。

在討論了羞惡的內(nei) 在根源後，陳來教授從(cong) 羞惡的外在原因出發，論述羞惡之心是由不善、可惡之事所引發。以仁義(yi) 對言，仁體(ti) 現為(wei) 好善，義(yi) 體(ti) 現為(wei) 惡惡。以羞惡對言，羞是恥己之不善，惡是憎人之不善，前者重在自己，是從(cong) 修身的角度說，後者更重他人，是從(cong) 社會(hui) 政治的角度說。從(cong) 四德整體(ti) 看，專(zhuan) 言之仁可以包四德，仁的生意貫穿於(yu) 四端之間。因此在四端發見時，如果對事物首先沒有表現出知痛癢、能惻隱，也就不會(hui) 有羞惡。也就可以說，羞惡是生意的一種表現，是生意遇到可惡之事便表現出了羞惡的“麵貌”。另外，陳來教授補充到，舍勒關(guan) 注的羞惡問題與(yu) 儒家討論的羞惡仍然有比較大的差距。

在論述性情關(guan) 係後，陳來教授引入了氣稟的問題，從(cong) 其對性理發見的影響而言，則有羞惡其不當羞惡者。朱子對四端的理解有廣狹之別：性理直一而發、全然而善的情感屬狹義(yi) ；性理墮在氣質中發見而有中節與(yu) 否的情感屬廣義(yi) 。這種區分是基於(yu) 理學心性思想發展的需要。

從(cong) 氣質一麵而言，雖然天命之性人人全具、未嚐有偏，但氣質所稟卻有昏明厚薄之不齊。以義(yi) 為(wei) 例，義(yi) 德與(yu) 人所稟受的清俊剛烈的金氣有關(guan) 。人稟得此氣多，就會(hui) 更多地表現出斷製，但也隨之可能表現出羞惡其不當羞惡者，乃至於(yu) 以一端遮蔽其他端緒的發見。陳來教授認為(wei) ，在《孟子》和《中庸》之間，孟子重在論述四者人皆有之，但因初發時細微，所以要擴而充之；《中庸》卻重在論述四端之發有中節與(yu) 不中節的不同，而朱子的工作，是將四端觀念抽離《孟子》的文本，擴展為(wei) 廣義(yi) 的包含了善惡的四端觀念，這與(yu) 現實情形更加相符。在功夫上，朱子主張要“於(yu) 其發處，體(ti) 驗擴充將去”。

從(cong) 《孟子》四端說到《中庸》四情說，朱子思想前後期的重心發生了轉移，由性情體(ti) 用轉變為(wei) 對心的討論，這就將四端問題關(guan) 聯上了人心道心的問題。對此，陳來教授辨析道，道心是道德意識，人心是感性欲念，二者都是人的知覺之心。中節全善的四端是道心，廣義(yi) 的四端卻不能說是道心。就心、性、情三者之間的關(guan) 係而言，性是理，情是流行運用處，而心是具此理而行此情的。在性情關(guan) 係中加入心的維度，凸顯了心作為(wei) 道德實踐主體(ti) 的主宰作用。但朱子前期所講心主性情更重在心性情結構，隻有心為(wei) 主宰義(yi) 與(yu) 道心人心說結合之後，心的道德實踐的意味才被顯明，從(cong) 而超越心統性情的結構意義(yi) ，因此朱子在後期對心的主宰作用的強調，更具有功夫論層麵的實踐意味。最後，陳來教授總結到，孟子的性情說與(yu) 《中庸》的中和說構成重要的互補，而對此問題的探討也揭示出，對於(yu) 道德意識和道德情感的處理，隻有性善論是不夠的，必須有持中的實踐範導和裁製，思想感情的活動才能中節而善。

演講過後，陳立勝教授首先重新梳理、總結了陳來教授的講座要點，又向陳來講授提問，如果說仁是好善，義(yi) 是惡惡，是非之心是否統攝了二者？陳來教授答道：是非之心強調對是非的辨析，不包含實際好惡的方麵。但良知就不僅(jin) 是對是非的明辨，也包含好善和惡惡。陽明在南贛時期也強調孟子所講的是非之心，到晚期的使用範圍則有所擴大，將良知主要落在真誠惻怛一麵來說，其實體(ti) 現得更多的是惻隱。

中山大學哲學係的陳喬(qiao) 見教授提問道：“端”的含義(yi) 在孟子處是萌芽、發端，即由羞惡之端可以發展出義(yi) ，但在朱子說因羞惡而知其有義(yi) ，方向卻是反過來的。朱子和孟子的思路是否是完全顛倒的？陳來教授答道：朱子更強調從(cong) 認知的角度由已發回推未發，孟子卻沒有這個(ge) 麵向，而是更強調如何從(cong) “端”這裏推擴出去。朱子雖然也講擴充，但不如孟子作為(wei) 核心觀念那麽(me) 重視。

中山大學哲學係博士生龐令強問道：四端之中，“羞惡”、“是非”、“辭讓”每個(ge) 詞中的兩(liang) 個(ge) 字都具有獨立的含義(yi) ，但是“惻隱”兩(liang) 字卻是同一個(ge) 意思，那麽(me) 惻隱之心和其他三端就似乎是一和三的關(guan) 係，而非並列關(guan) 係。這會(hui) 不會(hui) 對伊川、朱子以專(zhuan) 言和偏言看待四端（四德）的觀點構成挑戰？陳來教授回答道：這應該構不成挑戰。專(zhuan) 言說的是仁包四德，偏言說的是一個(ge) 是一個(ge) 。仁包四德有整個(ge) 宇宙論的背景，但你所說人己、內(nei) 外關(guan) 係並不會(hui) 影響宇宙論模式。而且一對三也不是絕對，有很多分類方式，如仁義(yi) 、仁禮、仁智都可以分別對言。

中山大學哲學係博士生羅慧琳，接著陳老師向外擴充和向內(nei) 識仁的問題追問道：如果四端有中節與(yu) 否的區別，那麽(me) 一個(ge) 不中節的端緒怎麽(me) 向外擴充？由此向內(nei) 識仁體(ti) 又何以可能？陳來教授回答道：擴充也不僅(jin) 僅(jin) 是向外的，先體(ti) 認發出來的情感，然後將發得對的這些情感進行擴充。

中山大學博雅學院傅錫洪老師問道：在性情體(ti) 用的關(guan) 係上，理學和心學的區別在哪裏？朱子思想前後期的分別，有沒有明確的分界線？是什麽(me) 因素引發了這種轉變？後期思想的可能性和必要性在哪裏？陳來教授回答道：朱子從(cong) 已發來回溯未發並不能將此歸結為(wei) 即用見體(ti) ，反而朱子更重視立體(ti) 。而心學不重視分別已發未發。清人對朱子思想的研究比較粗疏，一般隻落在功夫大旨，在他們(men) 看來朱子在四十歲以後思想就沒有變化了。二十世紀以來對此問題的研究更細致，但仍有待於(yu) 推進。我今天講的大概可以概括為(wei) 三階段，心統性情是在四十歲到四十四之間，屬中前期，朱子從(cong) 四十八歲之後，對《四書(shu) 》下了更多功夫，而人心道心問題是在五十九到六十歲，這個(ge) 時期可以作為(wei) 朱子晚期思想的代表階段。

中山大學哲學係徐長福教授問道：朱子對《太極圖說》的解釋是否存在故意曲解的可能？如果朱子有自己的一套體(ti) 係，為(wei) 什麽(me) 不單獨論說，而是要附加在《太極圖說》上？二程不提周子，反而朱子明確表彰，這其中有什麽(me) 意味？陳來教授回答道：周子是否重在講氣，仍然是不明確的。在朱子以前，周程之學已經成為(wei) 顯學，二程的弟子比朱子更早表彰周子，這也表明二程思想有所傳(chuan) 承。當朱子時，周子已經作為(wei) 二程的先導者出現，這個(ge) 形象引導了朱子的詮釋。從(cong) 周子思想本身看，他仍然是延續儒家《易》學傳(chuan) 統，並非道家思想，從(cong) “定之以中正仁義(yi) ”一句可以看出來，而他獨特的貢獻在於(yu) 揭示出精妙、簡明的宇宙論體(ti) 係，為(wei) 朱子所尤其重視。朱子當時的學者也並沒有對《太極圖說解》提出大的反對，即便是陸九淵也沒有對整個(ge) 體(ti) 係發出質疑。而二程之所以不再往下傳(chuan) ，在於(yu) 沒有可傳(chuan) 之人。西方哲學在傳(chuan) 承中，後人總是挑前人的毛病，中國哲學卻不同，後人總要在前人的思想中汲取養(yang) 分。

最後，陳來教授此次中大講學活動在熱烈的掌聲中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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