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cong) 古賢畫像看張謇所敬仰的人格

作者：梁林軍(jun)

來源：《學習(xi) 時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辛醜(chou) 二月廿一日庚辰

          耶穌2021年4月2日

東(dong) 奧山莊是張謇晚年住所，興(xing) 建頗為(wei) 用心。張謇在受頤堂正麵懸掛其師翁同龢畫像，表達對老師知遇之恩的感激。廳堂兩(liang) 側(ce) 分別掛了八幅、共十六幅古賢畫像，以示對古賢的敬仰、對他們(men) 的著作和思想滋養(yang) 自己的感恩之情。張孝若曾講：“父親(qin) 對於(yu) 唐宋以來賢士文人，直到明末清初樸學諸老，自顧亭林以後，都非常地崇拜。因為(wei) 他們(men) 不是剛直廉正、忠義(yi) 倔強一流，就是富有天才、眷懷故主一派。人格學問，都可使後世欽重。所以在他的東(dong) 奧山莊受頤堂兩(liang) 旁，掛了十六幅的畫像，還在上邊題了字。從(cong) 這裏可以看出父親(qin) 尚友古人的範圍和他對於(yu) 學問、漢族的思想和見解的寄托。”這十六幅古人畫像分別是李白、顏真卿、王安石、文天祥、範仲淹、包拯、範純仁、孫承宗、文徵明、楊漣、史可法、徐達、王守仁、黃宗羲、顧炎武、王夫之。張孝若總結這些人的特點是：剛直廉正、忠義(yi) 倔強或富有天才、眷懷故主，且人格學問都為(wei) 後世所敬重。

（一）

除了畫像，張謇還為(wei) 受頤堂題了一對聯語，上聯是“是以君子慎言語，節飲食，利涉大川，由頤厲吉”，下聯是“至於(yu) 要道去健羨，絀聰明，光耀天下，複反無名”。這些古賢的共性特點是內(nei) 聖外王，修己方麵，慎言語、節飲食、去健羨、絀聰明；安人方麵，利涉大川、光耀天下，還由頤厲吉、複反無名。由此可見，張謇看重的品行特征：謹言慎行、節儉(jian) 、不愛慕虛榮、藏智守拙、有利天下、不居功自傲等。

這些古賢都言行謹慎，生活簡樸，平易近人，不愛慕虛榮、自作聰明、嘩眾(zhong) 取寵或居功自傲，今天所謂“高調做事，低調做人”大概能得之一二。比如徐達，朱元璋評價(jia) 他在能力上“謀勇絕倫(lun) ，故能遏亂(luan) 略，削群雄”，在執行力上“受命而出，成功而旋”，在功勞上“破虜平蠻，功貫古今”，卻沒有將領們(men) 的通病；隻有徐達能夠做到“不矜不伐，婦女無所愛，財寶無所取”，即不自吹自擂，不貪財、不好色。徐達內(nei) 平亂(luan) 、外驅夷，功貫古今，卻“歸來仍是少年”，依舊謙卑、謹慎，本性不變、本色不改。張謇“父教育而母實業(ye) ”，一生創辦了30多家企業(ye) ，發起或創辦了近400所學校，其“公益作為(wei) ”功貫古今，卻始終保持勤苦簡樸，晚年更是自號“嗇翁”，認為(wei) 自己是天下最吝嗇的人；他詮釋了節儉(jian) 的最高境界：對自己最吝嗇，對百姓最慷慨。

（二）

範仲淹的《嶽陽樓記》是千古名篇，表達了崇高的思想境界，“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le) 而樂(le) ”激勵一代又一代知識分子效力國家、服務社會(hui) 。“春風又綠江南岸，明月何時照我還。”在文學上，王安石是“唐宋八大家”之一，留下很多曆史名句。其文章以“實用”為(wei) 本，短小精悍，簡潔峻切，論點鮮明，有不容置辯的邏輯力量和說服力；其詩也重在說理，晚年詩風含蓄、深沉，在北宋詩壇自成一家，世稱“王荊公體(ti) ”。

學術方麵，王安石、王守仁、黃宗羲、顧炎武、王夫之都是大學問家，對中華思想文化影響深遠。張謇特別讚佩王安石在經學上的功勞。王安石是經學大師，著書(shu) 立說，創“荊公新學”，開宋代疑經變古之學風。在張謇看來，王安石一大曆史功勞是頒布改革科舉(ju) 製度法令，廢除詩賦詞章取士的舊製，恢複以《春秋》三傳(chuan) 、明經取士。張謇認為(wei) ，科舉(ju) 取士是一文定天下，漢代尊經學，科舉(ju) 能夠兼顧學業(ye) 與(yu) 政術。唐代以後，偏重詩賦詞章，使士人不通政術。王安石廢除舊製，用經術取士，功在北宋，利在千秋。

黃宗羲、顧炎武、王夫之都是明清之際主張經世致用的大儒。黃宗羲治學基於(yu) 漢代經學家的訓詁考證方法，同時吸取理學在義(yi) 理方麵的長處，其著作《明儒學案》《宋元學案》直到今天仍是研究宋明理學最重要的著述。顧炎武開樸學之新風，是清學的開山之祖。張謇有句“亭林絕學今先河”，稱讚他在學術上的開創之舉(ju) 。王夫之編注儒家經典，在學術上以六經為(wei) 本源，既守護華夏文化之根，又創造詮釋、開拓新境。張謇有言曰：“船山不死社猶存”，即王船山在學術上的構建是不朽的，華夏文化因其守護而不絕。

（三）

這些古賢中，王陽明多次平複內(nei) 亂(luan) ，範仲淹、孫承宗鎮守邊境、抵禦外侮，徐達則內(nei) 除割據、外驅韃虜；其中，王陽明、範仲淹、孫承宗都是文人出身，徐達也是文武雙全之人。王陽明接連平定南贛、兩(liang) 廣盜亂(luan) 及朱宸濠之亂(luan) 後，獲封新建縣伯，成為(wei) 明代憑借軍(jun) 功封爵的三位文臣之一。此外，顏真卿率兵抗擊安史之叛軍(jun) ，文天祥舉(ju) 兵抗擊元軍(jun) ，史可法與(yu) 清軍(jun) 血戰揚州城，黃宗羲、顧炎武、王夫之等人長期舉(ju) 兵反清複明。張謇所處的晚清，積貧積弱，國家已淪為(wei) 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hui) ，張謇更加看重傳(chuan) 統士人經世致用、文治武功、為(wei) 國排憂解難的能力和作為(wei) 。

張謇在著述中多次引用顧炎武的興(xing) 亡論，詩文中不時追慕亭林，認可其“一日不死，不得不引以為(wei) 恥”的愛國精神。麵對列強的侵辱，張謇一直持戰，反對議和。“比常讀《日知錄》《明夷待訪錄》，矢願益堅，植氣彌峻。”顧炎武的士人誌氣一直激勵著張謇，使得他棄官從(cong) 商，立誌為(wei) 百姓服務，於(yu) 社會(hui) 有益。

正如梁啟超所言，儒家的哲學精神，可以用《論語》“修己安人”一語含括。做修己的功夫，做到極處，就是內(nei) 聖；做安人的功夫，做到極處，就是外王。《大學》所謂“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就是修己及內(nei) 聖的功夫；所謂“齊家治國平天下”就是安人及外王的功夫。儒家的讀書(shu) 人，雖是知識分子，但追求在事功、外王方麵的綜合能力，張謇也是如此。他崇尚以曾國藩為(wei) 代表的湘軍(jun) 中興(xing) 國家所創的偉(wei) 業(ye) ，自己也隨軍(jun) 多年，曾隨慶軍(jun) 入朝鮮平定叛亂(luan) 。

（四）

範仲淹在任泰州西溪鹽倉(cang) 監時，本職是負責監督淮鹽儲(chu) 運和轉銷，但在看到舊海堤因年久失修，多處潰決(jue) ，海潮倒灌，鹵水充斥，淹沒良田，毀壞鹽灶，人民久受其苦，毅然上書(shu) 痛陳海堤利害，建議沿海築堤。建議采納後，範仲淹被調為(wei) 興(xing) 化縣令，全麵負責修堰工程，百姓感恩於(yu) 他，將此工程稱之為(wei) “範公堤”。張謇家鄉(xiang) 即受益於(yu) 此堤，在著述中多次追憶、緬懷範公。

“即民以見天”！王夫之認為(wei) ，真正的聖賢應該“不專(zhuan) 於(yu) 己之天”，而應貼近人民，體(ti) 察民心，扶助百姓，反對“舍民而言天”。黃宗羲說，“我之出而仕也，為(wei) 天下，非為(wei) 君也；為(wei) 萬(wan) 民，非為(wei) 一姓也”。這些思想對於(yu) 張謇看透官場和仕途，決(jue) 意實業(ye) 救國有促進作用。張謇提出“願為(wei) 小民盡稍有知見之心，不願廁貴人受不值計較之氣；願成一分一毫有用之事，不願居八命九命可恥之官”。張謇立誌為(wei) 百姓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而不是服侍所謂貴人，當不能為(wei) 百姓有所作為(wei) 的可恥之官。

張謇掛十六幅先賢畫像並題對聯其用意是激勵、鞭策全家，效仿古賢聖哲，學以成人、學以成才。1921年8月，張謇集劉向、諸葛亮、王修、顏之推、柳玭、胡安國、朱熹等七位古賢聖哲的教子警言，書(shu) 刻於(yu) 石質屏風，集為(wei) 《家誡》，立於(yu) 東(dong) 奧山莊庭院。十六幅古賢畫像與(yu) 翁同龢畫像、家誡屏風構成一個(ge) 整體(ti) ，既表達了張謇對恩師以及對他影響極大的古賢的感恩之情，又希望家人牢記他們(men) ，了解他們(men) ，學習(xi) 他們(men) ，效仿他們(men) 的人格品行，為(wei) 國家、為(wei) 社會(hui) 、為(wei) 百姓創一番豐(feng) 功偉(wei) 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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