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王陽明心學格局的形成
作者:李承貴(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
來源:《河北學刊》2020年第6期
摘 要:陽明心學格局的形成是多種元素聚合之果,這些元素至少包括接引弟子、刻印語錄、修葺書(shu) 院、處理事務、協調分歧、抵禦毀謗、心靈陪伴、分化一方等。此八種元素各以其特殊功能為(wei) 陽明心學輸送有益血液,成為(wei) 陽明心學成長的基礎;而且,它們(men) 相互貫通、相互支援,從(cong) 而構成以陽明心學為(wei) 核心,對內(nei) 可以激活自身、對外可以抵禦威脅的學術共同體(ti) 。這提示我們(men) ,作為(wei) 人文理念的陽明心學乃是由具有社會(hui) 科學屬性的元素綜合、轉化、升華而來。由此,我們(men) 不僅(jin) 能把握陽明心學格局形成的真實脈絡,而且能獲得分析和評論陽明心學之形成的可靠數據,從(cong) 而確立對陽明心學的理性認知。
關(guan) 鍵詞:王陽明心學; 格局; 形成;
所謂“王陽明心學格局”,是指王陽明去世前所形成的心學格局,其時段為(wei) 1522—1528年。這是因為(wei) :第一,以紹興(xing) 為(wei) 中心輻射全國的心學思潮業(ye) 已形成;第二,陽明心學的核心概念基本確立,心學思想體(ti) 係完成;第三,講學活動盛況空前,弟子眾(zhong) 多且分化各地。那麽(me) ,這種格局究竟是怎樣形成的?其原因與(yu) 脈絡如何?表現出怎樣的特點?以往雖有許多智慧的探討,但似乎未能提供令人滿意的答案。本文擬由接引弟子、刻印語錄、修葺書(shu) 院、處理事務、協調分歧、抵禦毀謗、心靈陪伴、分化一方等八個(ge) 方麵展開深入考察,以為(wei) 探尋陽明心學格局形成的原因、脈絡及特點提供新的論述。
一、接引弟子以建設隊伍
陽明心學格局形成的基本條件之一,就在於(yu) 擁有學術隊伍,而心學的隊伍建設和壯大得益於(yu) 學生為(wei) 王陽明廣接弟子;而且,王陽明的學生自己也招收弟子,從(cong) 而使陽明心學的隊伍在王陽明生前就呈現出蔚為(wei) 壯觀之氣象。
黃綰(1480—1551)雖入門較晚,然為(wei) 王陽明接引弟子不遺餘(yu) 力。其接引的著名弟子有梁仲用、顧惟賢、王元正、應良、汪景顏、林以吉、鄭繼之、施存宜、壻高洵等。1512年,黃綰回天台,梁仲用等三人憂心學無所依,黃綰便向三人推薦王陽明:“陽明先生在矣,子日親(qin) 之,其終染乎?……況先生尚留數月,二三子勉以親(qin) 之,毋徒戚戚。”[1](P147)安慰三人隻要天天親(qin) 近王陽明,必學有所成,沒有必要悲觀失望。他介紹鄭繼之入門:“近至越,會(hui) 陽明,其學大進。所論格致之說,明白的實,於(yu) 道方有下手,真聖學秘傳(chuan) 也。坐問每論執事資稟難得,陽明喜動於(yu) 色,甚有衣缽相托之意,執事可一來否?天地間此擔甚重,非執事無足當之者。誠不宜自棄。”[1](P344)黃綰盛讚王陽明的學問,而且透露王陽明有意讓鄭氏繼承衣缽,這不能不令鄭氏心弛神往。他肯定壻高洵拜師於(yu) 王陽明的意願,並樂(le) 意牽線:“欲往陽明先生門下受業(ye) ,此意甚好,已備道之。”[1](P349)薛侃(1486—1545)作為(wei) 較早入門的學生,為(wei) 王陽明接引弟子亦盡其所能。他先後引介楊仕鳴、楊仕德、餘(yu) 士齋、林文及乃兄薛俊等家人拜師於(yu) 王陽明。楊毅齋兄弟因受薛侃影響而遠赴贛州拜師:“遇中離,聞陽明先生之教,遂赴贛州,數月有省。”[2](P251)他遊說兄長薛俊等親(qin) 人拜師於(yu) 王陽明:“時宗朱《傳(chuan) 》,弟侃事陽明夫子於(yu) 南畿,登第歸省,因聞其說,歎曰:‘昔聞昆齋先生之論,亦有然者。此乃見人心至同,聖學在是矣。’遂率其弟僑(qiao) 、子宗鎧而師之。”[2](P253)他勸餘(yu) 士齋拜師於(yu) 王陽明:“正德戊寅,應貢北上,遇中離於(yu) 南監,中離曰:‘吾人之學必有印證,方能統會(hui) 宗元。……有陽明先生在,如欲進見,請為(wei) 先容。’乃入見,先生聞其篤行,待以殊禮,坐有傾(qing) 而別。”[2](P255)薛侃為(wei) 王陽明接引弟子的同時,自己也廣招弟子———“講學中離山。日與(yu) 士友講習(xi) 不輟。四省同誌聞風遠來,各自架屋以居,會(hui) 文孝德,興(xing) 發益多。”[2](P523)由此為(wei) 陽明心學培養(yang) 了第二代傳(chuan) 人。
鄒守益(1491—1562)也為(wei) 壯大心學隊伍作出了重要貢獻。鄒德涵說:“先是,邑中數十輩走越中受學王公。王公時有軍(jun) 旅之冗,謂之曰:‘而黨(dang) 歸!而邑自有師也。’於(yu) 是邑中數十輩遵王公命,求紹介,願受學府君。”[3](P1362)鄒守益家鄉(xiang) 數十人千裏赴越求學於(yu) 王陽明,然王陽明勸這些人回江西拜師於(yu) 鄒守益。鄒守益任職廣德時招收了大批弟子,所謂“予之官廣德也,四方之士不鄙棄予,相從(cong) 於(yu) 務內(nei) 之學”[4](P38)。比如,有王子祥來學:“壁山盧君養(yang) 正,司教寧國,介吾友王天民,遣其子祥以來學。”[4](P38)有程元靜來學:“程元靜,名清;鄭景明,名燭。自徽來學於(yu) 廣德,與(yu) 之語益惡至中之學,欣然若有得也。”[4](P42)有葛子開來學:“葛子開自揚州來學,請問良知之教。”[4](P43)而以徽籍求學者居多:“徽之同誌切磋者,若鮑氏、程氏、潘氏、胡氏、戴氏、謝氏、李氏、吳氏、方氏、洪氏、餘(yu) 氏、王氏,皆預聞後稷氏之術也。”[4](P70)無疑,這些學者理所當然地成為(wei) 王陽明的再傳(chuan) 弟子,使陽明心學在廣德地區後繼有人。作為(wei) 王陽明歸鄉(xiang) 後的早期入室弟子,錢德洪(1496—1574)與(yu) 王畿(1498—1583)也為(wei) 王陽明接引弟子作出了突出貢獻。未成為(wei) “教授師”之前,錢德洪已為(wei) 王陽明接引了眾(zhong) 多弟子。《王陽明年譜》雲(yun) :“德洪昔聞先生講學江右,久思及門,鄉(xiang) 中故老猶執先生往跡為(wei) 疑,洪獨潛伺動支,深信之,乃排眾(zhong) 議,請親(qin) 命,率二侄大經、應揚及鄭寅、俞大本,因王正心通贄請見。明日,夏淳、範引年、吳仁、柴鳳、孫應奎、諸陽、徐珊、管州、穀鍾秀、黃文渙、周於(yu) 德、楊珂等凡七十四人。”[5](P1416)錢德洪率眾(zhong) 親(qin) 友70餘(yu) 人拜王陽明為(wei) 師。在紹興(xing) 侍講期間,錢德洪、王畿深得王陽明的信任,被委任為(wei) 助教。何橋遠說:“守仁在越七年,德洪自歸省外,無日不侍左右。……士及守仁之門者,守仁使德洪先引導之,俟誌定有入,方與(yu) 請見。”[6](P396)錢德洪除了歸省之外,天天侍奉在王陽明左右,為(wei) 求學者作引導。趙錦說:“從(cong) 者日益眾(zhong) ,四方學者踵至,陽明不能卒遍,且不欲驟與(yu) 語,則屬先生與(yu) 緒山輩先為(wei) 導迪,而先生和厚近人,隨機啟發,事多樂(le) 從(cong) 。就其所興(xing) 起,亦視緒山諸君子為(wei) 獨多。”[7](P828)由於(yu) “和厚近人,隨機啟發”之特質,王畿比錢德洪等引介的弟子為(wei) 數更多。可見,錢、王二人直接參與(yu) 了王陽明招收弟子之事。王艮(1481—1540)也為(wei) 壯大心學隊伍作出了獨特貢獻。他曾介紹父親(qin) 、侄子等親(qin) 人拜王陽明為(wei) 師:“嘉靖四年乙酉……春正月,往會(hui) 稽。先生奉守庵公如會(hui) 稽,並諸子侄以從(cong) 。”[8](P1655)他還以“教授師”身份為(wei) 王陽明接引弟子:“嘉靖三年正月,子補生。往會(hui) 稽,請築書(shu) 院,以居四方學者。文成每令先生傳(chuan) 諭焉。”[8](P1567)而拜王艮為(wei) 師者,亦絡繹不絕。1526年,“泰州林春、王棟、張淳、李珠、陳芑數十人來學”[9](P72)。1527年,“揚州王俊、本州宗部、朱、朱恕、殷三聘來學”[9](P72)。1528年,“時廣信永豐(feng) 俞文德入山習(xi) 靜,作書(shu) 招之。俞得書(shu) ,即出山受學”[9](P72)。事實上,王陽明去世之前,泰州學派的學術隊伍已然成形,並成為(wei) 陽明心學的一支生力軍(jun) 。
值得注意的是,王陽明十分重視心學隊伍建設,這從(cong) 他給陸原靜的信中可得到反映:“近得施聘之書(shu) ,意向卓然出於(yu) 流輩。往年嚐竊異其人,今果與(yu) 俗不同也。閑中曾相往複否?大事今冬能舉(ju) 得,便可無他絆係,如聘之者,不妨時時一會(hui) 。窮居獨處,無朋友相砥切,最是一大患也。貴鄉(xiang) 有韋友名商臣者,聞其用工篤實,尤為(wei) 難得,亦曾一相講否?”[10](P241)信中提到施聘之、韋商臣二人,王陽明的評價(jia) 分別是“卓然出於(yu) 流輩”、“用工篤實,尤為(wei) 難得”,要求陸原靜與(yu) 二人交往並引見。這就是說,王陽明非常用心於(yu) 招攬優(you) 秀人才,所以他對黃綰、薛侃接引弟子的工作均給予充分肯定和讚揚。王陽明對黃綰說:“聞接引同誌孜孜不怠,甚善甚善!”[10](P222)他在給薛侃的信中說:“書(shu) 來,謂仕鳴、海崖大進此學,近得數友皆有根力,處久當能發揮。幸甚!聞之喜而不寐也。”[10](P222)概言之,王陽明心學的隊伍之所以能夠建立並持續壯大,與(yu) 其學生接引弟子的努力是分不開的。作為(wei) 一種學術思潮,陽明心學存活的第一基礎是學術隊伍,沒有這個(ge) 主體(ti) 基礎,陽明心學格局形同於(yu) 空中樓閣。而這個(ge) 主體(ti) 基礎又必須具備三個(ge) 條件:一是數量,須有一定規模;二是質量,須有文化之人,無學識者不足以成為(wei) 陽明心學的主體(ti) ;三是同誌,須信奉陽明心學,不信奉者自然不可能成為(wei) 陽明心學的主體(ti) 。無疑,王陽明的首批學生所接引的弟子絕大多數具備上述三個(ge) 條件,由此為(wei) 陽明心學的學術隊伍建設奠定了紮實的基礎。
二、刊刻語錄以警發同誌
王陽明對“立文字”並不在意,故當鄒守益請示刻印其文稿時,他回答:“不可。吾黨(dang) 學問,幸得頭腦,須鞭辟近裏,務求實得,一切繁文靡好。傳(chuan) 之恐眩人耳目,不錄可也。”[11](P231)但顯然,若不是其弟子對王陽明講學的內(nei) 容予以記錄,後人無從(cong) 知曉其思想,更無所謂陽明心學。所以,陽明心學格局的形成與(yu) 其弟子刊刻其語錄有著密切關(guan) 聯。
王陽明的代表作《傳(chuan) 習(xi) 錄》,即由其學生記錄、刊刻才得以保存下來。據文獻顯示,記錄王陽明講學內(nei) 容的始作俑者是其弟子徐愛。徐愛說:“愛朝夕炙門下,但見先生之道,即之若易,而仰之愈高;見之若粗,而探之愈精;就之若近,而造之愈益無窮。十餘(yu) 年來,竟未能窺其藩籬。世之君子,或與(yu) 先生僅(jin) 交一麵,或猶未聞其馨欬,或先懷忽易憤激之心,而遽欲於(yu) 立談之間,傳(chuan) 聞之說,臆斷懸度。如之何其可得也?從(cong) 遊之士,聞先生之教,往往得一而遺二。見其牝牡驪黃,而棄其所謂千裏者。故愛備錄平日之所聞,私以示夫同誌,相與(yu) 考正之。庶無負先生之教雲(yun) 。”[10](P1)這段話道出了記錄王陽明語錄的原因:一是感歎王陽明學問的高明,如失傳(chuan) 太可惜;二是消除存疑者對王陽明學問似是而非的理解;三是讓求學者能夠全麵、準確地了解王陽明學問之內(nei) 容。當然還有一個(ge) 實際的好處,就是可將王陽明語錄攜帶於(yu) 身邊,隨時閱讀,以起到警醒催發之效。徐愛說:“今備錄先生之語,固非先生之所欲,使吾儕(chai) 常在先生之門,亦何事於(yu) 此,惟或有時而去側(ce) ,同門之友又皆離群索居。當是之時,儀(yi) 刑既遠而規切無聞,如愛之駑劣,非得先生之言時時對越警發之,其不摧墮廢者幾希矣。”[5](P1738)查《傳(chuan) 習(xi) 錄》,徐愛所記王陽明語錄共14條,根據陳榮捷的考證,徐愛所錄已散失若幹條[12](《概說》,P3)。另一門生陸原靜也為(wei) 記載王陽明語錄作出了貢獻。王陽明說:“原靜雖在憂苦中,其學問功夫所謂‘顛沛必於(yu) 是’者,不言可知矣,奚必論說講究而後可以為(wei) 學乎?南元善曾將原靜後來論學數條刊入《後錄》中,初心甚不欲渠如此,近日朋輩見之,卻因此多有省悟。始知古人相與(yu) 辯論窮詰,亦不獨要自己明白,直欲共明此學於(yu) 天下耳。蓋此數條,同誌中肯用功者,亦時有疑及之。然非原靜,則亦莫肯如此披豁吐露;就欲如此披豁吐露,亦不能如此曲折詳盡。故此原靜一問,其有益於(yu) 同誌,良不淺淺也。自後但有可相啟發者,不惜時寄及之,幸甚幸甚!”[10](P240—241)王陽明發現諸友因陸原靜所錄而受啟發、切磋討論並共同提高,十分開心,所以用“幸甚幸甚”表達對陸原靜記錄的肯定。黃宗羲也認同陸原靜記錄的價(jia) 值:“《傳(chuan) 習(xi) 錄》自曰仁發端,其次即為(wei) 先生所記。朋友見之,因此多有省悟,蓋數條皆切問,非先生莫肯如此吐露,就吐露亦莫能如此曲折詳盡也。故陽明謂:‘曰仁歿,吾道益孤,致望原靜者不淺。’”[13](P336)看來,陸原靜所錄的確產(chan) 生了積極影響,使對“立文字”不感興(xing) 趣的王陽明也改變了態度。正是因為(wei) 有了徐愛、陸原靜的發端,才有了此後對王陽明語錄的持續刊刻。
記載王陽明語錄發生轉折性變化,是在王陽明主政南贛時期,當時侍講的王陽明門生薛侃,收集到徐愛所錄及其序、跋、引言,又收集到陸澄所錄,加上他自己所錄35條,刻於(yu) 贛州。《王陽明年譜》雲(yun) :“八月,門人薛侃刻《傳(chuan) 習(xi) 錄》。侃得徐愛所遺《傳(chuan) 習(xi) 錄》一卷,序二篇,與(yu) 陸澄各錄一卷,刻於(yu) 虔。”[5](P1358)薛侃說:“先生之言始錄自贛,曰《傳(chuan) 習(xi) 錄》,記其答問語也。”[2](P208)其中提到《傳(chuan) 習(xi) 錄》的刻錄是自薛侃開始的,而其所刻內(nei) 容為(wei) 王陽明與(yu) 學生的答問。由於(yu) 徐愛、陸原靜所記王陽明語錄並未刻錄,不利於(yu) 保存和傳(chuan) 播,因而薛侃的刻錄是具有標誌性意義(yi) 的。南大吉(1487—1540)所刻“文錄”,正是在薛侃所錄的基礎上完成的。1518—1524年的六年間,王陽明講學、書(shu) 信增加了許多新內(nei) 容,而南大吉也收集了一些新的語錄。因此,將王陽明所有語錄重新整理、刻錄乃客觀形勢使然。此外,由於(yu) 原來所錄“行者不易挾,遠者不易得”,因而南大吉希望做成攜帶便捷的小本子。他說:“是錄也,門弟子錄陽明先生問答之辭、討論之書(shu) ,而刻以示諸天下者也。”[14](P63)而更為(wei) 內(nei) 在的原因,是南大吉對陽明心學的癡迷、信奉———於(yu) 其文“朝觀而夕玩,口誦而心求”,於(yu) 良知說“自信之篤”,認為(wei) 《傳(chuan) 習(xi) 錄》所闡發的“道”通天地、貫古今、和人心。南大吉說:“某也從(cong) 遊宮牆之下,其於(yu) 是《錄》也,朝觀而夕玩,口誦而心求,蓋亦自信之篤。而竊見夫所謂道者,置之而塞乎天地,溥之而橫乎四海,施諸後世而無朝夕,人心之所同然者也。”[14](P63)正是基於(yu) 這些原因,南大吉才“命逢吉弟校續而重刻之,以傳(chuan) 諸天下”[14](P63)。《王陽明年譜》雲(yun) :“十月,門人南大吉續刻《傳(chuan) 習(xi) 錄》。《傳(chuan) 習(xi) 錄》薛侃首刻於(yu) 虔,凡三卷。至是年,大吉取先生論學書(shu) ,複增五卷,續刻於(yu) 越。”[5](P1427)《傳(chuan) 習(xi) 錄》為(wei) 陽明心學之精華,南大吉將其刻錄成小冊(ce) 子,便於(yu) 攜帶,便於(yu) 閱讀,便於(yu) 流傳(chuan) ,也有利於(yu) 求學者迅速掌握陽明心學要旨,從(cong) 而極大地推動了陽明心學的傳(chuan) 播。鄒守益刻所錄《陽明文稿》,被稱“廣德版”。《王陽明年譜》雲(yun) :“守益錄先生文字請刻。先生自標年月,命德洪類次,且遺書(shu) 曰:‘所錄以年月為(wei) 次,不複分別體(ti) 類,蓋專(zhuan) 以講學明道為(wei) 事,不在文辭體(ti) 製間也。’明日,德洪掇拾所遺請刻,先生曰:‘此便非孔子刪述《六經》手段。三代之教不明,蓋因後世學者繁文盛而實意衰,故所學忘其本耳。比如孔子刪《詩》,若以其辭,豈止三百篇;惟其一以明道為(wei) 誌,故所取止此。例《六經》皆然。若以愛惜文辭,便非孔子垂範後世之心矣。’德洪曰:‘先生文字,雖一時應酬不同,亦莫不本於(yu) 性情;況學者傳(chuan) 誦日久,恐後為(wei) 好事者攙拾,反失今日裁定之意矣。’先生許刻附錄一卷,以遣守益,凡四冊(ce) 。”[5](P1440)拗不過鄒守益的熱忱,“頑固”的王陽明才許諾刻錄,但給予指示:第一,他親(qin) 自對所有文章、書(shu) 信標明年月;第二,去粗取精,照例《六經》,刪去枝葉末節文字;第三,不追求文彩,唯以講明聖人之道為(wei) 事。由於(yu) 具備了這三個(ge) 要素,這成為(wei) 南大吉之後又一重要刻錄。連王陽明看到後也倍感欣慰:“先生讀《文錄》,謂學者曰:‘此編以年月為(wei) 次,使後世學者,知吾所學前後進詣不同。’”[6](P184)無疑,鄒守益的刻錄,由於(yu) 在內(nei) 容和形式上均有新的變化,因而對陽明心學的傳(chuan) 承、傳(chuan) 播都產(chan) 生了積極的影響。
陽明心學的傳(chuan) 承需要載體(ti) ,語錄的刊刻是當時最有效的載體(ti) ,而且這個(ge) 載體(ti) 在刻錄實踐中被不斷優(you) 化:小巧化以方便攜帶,數量化以促進普及,真實化以助益研究。因此,王陽明語錄的刻錄對於(yu) 陽明心學的傳(chuan) 承、傳(chuan) 播以及警醒啟發同誌都產(chan) 生了重要的作用。黃綰曾高度肯定刻錄王陽明語錄的意義(yi) :“刻梓以行,庶傳(chuan) 之四方,垂之來世,使有誌之士知所用心,則先生之學之道為(wei) 不亡矣。”[5](P1755—1756)而東(dong) 正純的評價(jia) :“大吉建首善書(shu) 院,刻《傳(chuan) 習(xi) 錄》,大徇同誌。文成之學盛於(yu) 天下,大吉之功居多矣。”[12](P128)殆無溢美。
三、修葺書(shu) 院以搭建平台
興(xing) 於(yu) 唐、盛於(yu) 宋的書(shu) 院,既是講學之場所,亦為(wei) 交流之平台,對中國古代思想文化的傳(chuan) 播、發展和演變產(chan) 生過深遠影響。陽明心學之傳(chuan) 播,可謂得益於(yu) 書(shu) 院的支持,而書(shu) 院的建造完全是王陽明學生努力之結果。
1522—1528年,正是陽明心學鼎盛時期,求學者紛至遝來,聚集於(yu) 紹興(xing) 。錢德洪說:“環先生之室而居,如天妃、光相、能仁諸僧舍,每一室常合食者數十人,夜無臥所,更番就席,歌聲徹昏旦。南鎮、禹穴、陽明洞諸山、遠近古刹,徙足所到,無非同誌遊寓之地。先生每臨(lin) 席,諸生前後左右環坐而聽,常不下數百人。送往迎來,月無虛日,至有在侍更歲,不能追記其姓字者。”[6](P186)這段描述傳(chuan) 遞了兩(liang) 個(ge) 不對稱信息:一是陽明心學繁榮興(xing) 旺;二是房舍嚴(yan) 重短缺。因而刻不容緩者是擴增房舍和講學場所。南大吉看在眼裏,急在心頭。王陽明說:“越城舊有稽山書(shu) 院,在臥龍西岡(gang) ,荒廢久矣。郡守渭南南君大吉既敷政於(yu) 民,則慨然悼末學之支離,將進之以聖賢之道。於(yu) 是使山陰令吳君瀛拓書(shu) 院而一新之,又為(wei) ‘尊經’之閣於(yu) 其後。”[10](P285)南大吉雷厲風行,因陋就簡,在稽山書(shu) 院舊址上進行維修、擴增,旋即完成。稽山書(shu) 院重修擴建後,成為(wei) 王陽明講學布道的重要場所,也成為(wei) 求學者聚集的中心,陽明心學的影響迅速擴大,吸引了無數學子。《王陽明年譜》雲(yun) :“於(yu) 是辟稽山書(shu) 院,聚八邑彥士,身率講習(xi) 以督之。於(yu) 是蕭謬、楊汝榮、楊紹芳等來自湖廣,楊仕鳴、薛宗鎧、黃夢星等來自廣東(dong) ,王艮、孟源、周衝(chong) 等來自直隸,何秦、黃弘綱等來自南贛,劉邦采、劉文敏等來自安福,魏良政、魏良器等來自新建,曾忭來自泰和。宮刹卑隘,至不能容。蓋環坐而聽者三百餘(yu) 人。先生臨(lin) 之,隻發《大學》萬(wan) 物同體(ti) 之旨,使人各求本性,致極良知以至於(yu) 至善,功夫有得,則因方設教,故人人悅其易從(cong) 。”[5](P1423—1424)而從(cong) 中國古代書(shu) 院史的角度看,稽山書(shu) 院對陽明心學格局的形成也產(chan) 生了深遠影響:“從(cong) 正德十六年九月到嘉靖六年九月,王陽明在餘(yu) 姚專(zhuan) 事書(shu) 院教育整整六年。這是他晚年廣授門徒、創立學派和發展學說的創立時期,其間他將‘知行合一’說發展到‘致良知’說的新水平,建立了一套具有獨立的哲學範疇和獨立的教育範疇的新儒家學說,這就是陽明學。”[15](P687)
1522年,王艮來到紹興(xing) 悼念王陽明的父親(qin) ,驚訝地發現四方學者日聚紹興(xing) ,即便用上道院僧房也無法容納,便思量建造書(shu) 院以調度之。“時陽明公以外艱家居,四方學者日聚其門,道院僧房至不能容。於(yu) 是先生為(wei) 構書(shu) 院,調度館穀以居,而鼓舞開導多委曲其間,然猶以未能遍及天下。”[9](P70)王艮心急如焚,為(wei) 書(shu) 院的建造四處張羅,所謂“同門王艮、何秦等乃謀建樓居齋舍於(yu) 至大寺左,以居來學”[5](P1472)。自1522年始,經過王艮的不懈努力,終於(yu) 1525年落成,是為(wei) 陽明書(shu) 院。《王陽明年譜》雲(yun) :“十月,立陽明書(shu) 院於(yu) 越城。門人為(wei) 之也。書(shu) 院在越城西郭門內(nei) 光相橋之東(dong) 。”[5](P1432)陽明書(shu) 院位於(yu) 紹興(xing) 府城北至大寺左,由王陽明門人王艮等建造。無疑,陽明書(shu) 院的建造,不僅(jin) 緩解了求學者的住宿難題,而且增加了講學問道、切磋交流的場所。王陽明即便遠在廣西,仍然關(guan) 心書(shu) 院的運行狀況:“紹興(xing) 書(shu) 院中間同誌,不審近來意向如何?德洪、汝中既任其責,當能振作接引,有所興(xing) 起。會(hui) 講之約但得不廢,其間縱有一二懈弛,亦可因此夾持,不致遂有傾(qing) 倒。”[10](P249)他對書(shu) 院的維修更是慷慨解囊:“書(shu) 院規製,近聞頗加修葺,是亦可喜。寄去銀二十兩(liang) ,稍助工費。牆垣之未堅完及一應合整備者,酌量為(wei) 之。”[10](P250)可見,王艮所建書(shu) 院實際上已成為(wei) 陽明心學在紹興(xing) 的又一重要活動中心,並深得王陽明的重視和嘉許。
鄒守益也在其任職之地積極建造書(shu) 院,以傳(chuan) 播陽明心學。鄒守益說:“嘉靖丙戌秋七月,新作複初書(shu) 院成。”[4](P315)其建造複初書(shu) 院的目的是“易惡至中,複天爵之初”,以療治當世頑疾,而且不會(hui) 為(wei) “十金之產(chan) 、一命之位”所動搖。興(xing) 建複初書(shu) 院之事很快為(wei) 王陽明所知,他迅速予以稱讚和指示:“書(shu) 院新成,欲為(wei) 諸生擇師,此誠盛德之事。但劉伯光以家事促歸,魏師伊乃兄適有官務,倉(cang) 卒往視;何廷仁近亦歸省,惟黃正之尚留彼。意以登壇說法,非吾謙之身自任之不可。”[10](P226)書(shu) 院以傳(chuan) 播陽明心學為(wei) 要務,所以需要請學者主講,王陽明認為(wei) 鄒守益就是最合適的人選。王陽明對該書(shu) 院院規給予了充分肯定:“書(shu) 院記文,整嚴(yan) 精確,皆是直寫(xie) 胸中意見,一洗近儒影響雕飾之習(xi) ,不徒作矣。”[10](P228)王陽明高足錢德洪、王畿、王艮等先後來書(shu) 院主持講席———“鄒守益守廣德州,築複初書(shu) 院以講學,德洪與(yu) 王畿、王艮前後來主講席。”[16](P430)因此,複初書(shu) 院的建造,無疑為(wei) 傳(chuan) 播陽明心學提供了重要場所,特別是對於(yu) 強化陽明心學在皖南地區的影響發揮了巨大作用。耿定向說:“撤淫祠,建複初書(shu) 院,延同門王心齋艮暨諸賢講學興(xing) 禮,風動鄰郡。寧、徽、池、太間,誌學風至今冠江左,先生啟之也。”[3](P1383)
不難看出,書(shu) 院的建造使陽明心學有了固定的講學、傳(chuan) 播場所,求學者可以自由地切磋、自主地安排講會(hui) 、結交朋友和同誌,還可以借宿於(yu) 書(shu) 院,從(cong) 而極大地推動了陽明心學的傳(chuan) 播與(yu) 發展。事實上,除紹興(xing) 外,王陽明的學生在其他地區亦紛紛建造書(shu) 院,應典在永康、薛侃在潮汕、王艮在泰州、鄒守益在吉安、南大吉在關(guan) 中等都建有書(shu) 院,成為(wei) 傳(chuan) 播和發展陽明心學的重要根據地。
四、分擔事務以消除內(nei) 顧
這裏的事務包括公務和家務。擔任公職的王陽明,在公務忙不開時需要有人協助處理;作為(wei) 家庭成員的王陽明,若無暇照顧家務時亦需要有人協助料理。可以說,正是眾(zhong) 弟子為(wei) 王陽明分擔了公務、家務,使得他能夠從(cong) 繁忙的公務、家務中騰出時間專(zhuan) 注於(yu) 學問。
在主政南贛時期,王陽明公務特別繁忙,當時為(wei) 他分擔公務、家務最多的是薛侃。1517年,王陽明在寫(xie) 給薛侃的信中就提及讓他處理公務、家務受累之事:“即日已抵龍南,明日入巢,四路兵皆已如期並進,賊有必破之勢。……若諸賢掃蕩心腹之寇,以收廓清平定之功,此誠大丈夫不世之偉(wei) 績。數日來諒已得必勝之策,捷奏有期矣。……廨中事以累尚謙,想不厭煩瑣。小兒(er) 正憲,猶望時賜督責。”[10](P188)此時的王陽明正忙於(yu) 掃蕩賊寇,但仍牽掛公務、家務,故有“廨中事以累尚謙,想不厭煩瑣”之問。而在1518年的兩(liang) 封信中,他都提及感謝諸公為(wei) 其分擔公務、家務之事:“小兒(er) 勞諸公勤勤開誨,多感多感!昔人謂教小兒(er) 有四益。驗之果何如耶?正之聞已到,何因複歸?區區久頓於(yu) 外,徒勞諸友往返,念之極切懸懸。今後但有至者,須諸君為(wei) 我盡意吐露,縱彼不久留,亦無負其來可也。”[10](P191)所謂“諸公”,當指薛侃等弟子。信中不僅(jin) 提及小兒(er) 教育之事,而且提及接待來訪學友之事,並提出了建議,也對薛侃等表示了感謝。他稍後又敦促薛侃用心教育其小兒(er) :“小兒(er) 勞開教,駑駘之質,無複望其千裏,但得帖然於(yu) 皂櫪之間,斯已矣。門戶勤早晚,得無亦厭瑣屑否?”[10](P192)可見,薛侃及其他弟子分擔了王陽明主政南贛時期的公務、家務。
鄒守益則在王陽明平定叛亂(luan) 的過程中提供了重要幫助。朱宸濠叛亂(luan) 伊始,鄒守益便趕赴軍(jun) 中:“十四年六月,命勘福建叛軍(jun) 。行至豐(feng) 城而寧王宸濠反,知縣顧佖以告。守仁急趨吉安,與(yu) 伍文定征調兵食,治器械舟楫,傳(chuan) 檄暴宸濠罪,俾守令各率吏士勤王。都禦史王懋中,編修鄒守益,副使羅循、羅欽德……鹹赴守仁軍(jun) 。”[17](P5162)而在王陽明與(yu) 眾(zhong) 人商討是否應平叛時,鄒守益給予了堅定的支持。王畿說:“夫宸濠逆謀已成,內(nei) 外協應,虐焰之熾,熏灼上下,人皆謂其大事已定,無複敢攖其鋒者。師之回舟吉安,倡義(yi) 起兵也,人皆以為(wei) 愚,或疑其詐。時鄒謙之在軍(jun) 中,見人情洶洶,入請於(yu) 師。師正色曰:‘此義(yi) 無所逃於(yu) 天地之間。使天下盡從(cong) 寧王,我一人決(jue) 亦如此做,人人有個(ge) 良知,豈無一人相應而起者?若夫成敗利鈍,非所計也。’”[5](P1774)鄒守益支持王陽明“天地大義(yi) ”之舉(ju) ,敬佩其不計得失的氣概。為(wei) 了增強軍(jun) 力,王陽明命鄒守益組織家族子弟加入軍(jun) 營,鄒守益無絲(si) 毫懈怠———“宸濠反,先生聞變,率昆季群從(cong) 趨吉郡,從(cong) 義(yi) 起兵。王公喜曰:‘君臣師友,義(yi) 在此舉(ju) 矣!’”[3](P1383)鄒守益也與(yu) 王陽明商討對策,為(wei) 其分憂:“先生在吉安,守益趨見曰:‘聞濠誘葉芳兵夾攻吉安。’先生曰:‘芳必不叛。諸賊舊以茅為(wei) 屋,叛則焚之。我過其巢,許其伐巨木創屋萬(wan) 餘(yu) 。今其黨(dang) 各千餘(yu) ,不肯焚矣。’益曰:‘彼從(cong) 濠,望封拜,可以尋常計乎?’先生默然良久曰:‘天下盡反,我輩固當如此做。’益惕然,一時胸中利害如洗。次早複見曰:‘昨夜思之,濠若遣逮老父奈何?已遣報之,急避他所。’”[5](P1393—1394)可見,在王陽明平息叛亂(luan) 的戰鬥中,鄒守益提供了及時且重要的幫助。這或許是聶豹有如此評價(jia) 的原因:“先生起兵勤王,公響應倡義(yi) ,周旋軍(jun) 旅,讚畫居多。”[18](P519)陽明心學格局的形成,平定朱宸濠叛亂(luan) 是一個(ge) 標誌性事件(1)1,而鄒守益在此事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回到紹興(xing) 的王陽明,雖然基本上沒有公務處理,但由於(yu) 聲名顯赫而需迎來送往,又因學識著聞而要指導生徒,自然無暇顧及家務,而剛入門的錢德洪、王畿正好成為(wei) 王陽明的得力助手。王陽明說:“家事賴廷豹糾正,而德洪、汝中又相與(yu) 薰陶切劘於(yu) 其間,吾可以無內(nei) 顧矣。”[10](P249)雖然家務由管家魏廷豹主持,但錢德洪、王畿也熏陶、切磋相正於(yu) 其中,使得王陽明可以不為(wei) 家務而分心。而錢、王二人所照管的家務主要是負責對晚輩的教育。王陽明說:“九、十弟與(yu) 正憲輩,不審早晚能來親(qin) 近否?或彼自勉,望且誘掖接引之。諒與(yu) 人為(wei) 善之心,當不俟多喋也。魏廷豹決(jue) 能不負所托,兒(er) 輩或不能率教,亦望相與(yu) 夾持之。”[10](P249)王陽明叮囑錢德洪、王畿,一定要協助魏廷豹將家務管理好,特別是對兒(er) 輩的教育,決(jue) 不能有半點兒(er) 放鬆。王陽明還要求他們(men) 對小弟守儉(jian) 、守文及兒(er) 子正憲嚴(yan) 加管教,因為(wei) 不嚴(yan) 厲成不了才。王陽明說:“守儉(jian) 、守文二弟,近承夾持啟迪,想亦漸有所進。正憲尤極懶惰,若不痛加針砭,其病未易能去。父子兄弟之間,情既迫切,責善反難,其任乃在師友之間。想平日骨肉道義(yi) 之愛,當不俟於(yu) 多囑也。”[10](P250)王陽明為(wei) 什麽(me) 如此仰仗錢、王二人呢?因為(wei) 他認為(wei) ,親(qin) 情之間容易產(chan) 生激動情緒,從(cong) 而影響教育效果。在《嶺南寄正憲男》中,王陽明再次叮囑錢德洪、王畿不要辜負他的重托,要將家中諸事調理好:“家中凡百皆隻依我戒諭而行。魏廷豹、錢德洪、王汝中當不負所托,汝宜親(qin) 近敬信,如就芝蘭(lan) 可也。”[19](P1086—1087)意謂隻要這些年紀小的弟弟和兒(er) 子能夠親(qin) 近錢、王二人,就能得到良好的教育。可見,錢德洪、王畿除了做“教授師”之外,還是家務總管,特別是在教育晚輩方麵,成為(wei) 王陽明的左膀右臂。這些信是在1527年9月王陽明離開紹興(xing) 後寫(xie) 的,但其內(nei) 容清晰地透露,即便王陽明在紹興(xing) 時,亦是錢、王二人幫助料理家務的。因此,錢、王二人不僅(jin) 為(wei) 壯大心學隊伍作出了重要貢獻,其在後勤保障上亦功不可沒。
總之,薛侃、鄒守益、錢德洪、王畿等在不同時期為(wei) 王陽明分擔了公務和家務,使他不為(wei) 公務、家務所糾纏而能夠專(zhuan) 注於(yu) 心學的思考和建構。對此,王陽明心存感激,所謂“小兒(er) 勞諸公勤開誨,多感多感”,所謂“德洪、汝中又相與(yu) 薰陶切劘於(yu) 其間,吾可以無內(nei) 顧矣”。因此,如果說陽明心學格局的形成與(yu) 其不為(wei) 公務、家務分心存在密切關(guan) 聯的話,那麽(me) ,其弟子在分擔公務、家務方麵的付出頗值得重視。
五、協調分歧以清除障礙
相關(guan) 文獻顯示,陽明心學自創立之初便遭到異議和攻擊。比如,“是年(1505年)先生門人始進。學者溺於(yu) 詞章記誦,不複知有身心之學。先生首倡言之,使人先立必為(wei) 聖人之誌。聞者漸覺興(xing) 起,有願執贄及門者。至是專(zhuan) 誌授徒講學。然師友之道久廢,鹹目以為(wei) 立異好名”[5](P1352)。所謂“鹹目以為(wei) 立異好名”,即質疑王陽明“身心之學”。再如,“留都時偶因饒舌,遂至多口,攻之者環四麵。取朱子晚年悔悟之說,集為(wei) 定論,聊借以解紛耳”[10](P194)。所謂“攻之者環四麵”,即指留都時“四麵環敵”。那麽(me) ,麵對質疑和攻訐,王陽明及其弟子是如何應對的呢?
魏校(1483—1543)是攻訐王陽明的典型代表之一,由於(yu) 其官居高位,門徒眾(zhong) 多,故黃綰對其格外留心。黃綰找到魏校的好友邵思抑,希望他能從(cong) 中調和。黃綰說:“聞魏君子才學行絕出,仆極傾(qing) 仰,但與(yu) 陽明時有門戶之馳,淺陋念此,不堪憂悵,惟恨無由一訊其故。然求吾道於(yu) 此時,真所謂不絕如線。海內(nei) 有誌如吾徒,能有幾人?隻此幾人而又分裂如此,不肯合並切磋、深求至當,往往自高自止,轉向譏刺如世俗。斯道一脈,豈不自吾徒壞也?陽明素知其心如白日,決(jue) 無此事。魏君雖未接,嚐得之李遜菴,及見其數書(shu) ,虛己平恕,可知亦必無此。……吾兄明燭幾微,身居其間,何不居理一言,以使共學。吾兄之賢何如也!”[1](P333—334)黃綰告訴邵思抑,他佩服魏校的才學與(yu) 品行,但對魏校攻訐王陽明十分憂心,因為(wei) 真正用心於(yu) 聖學的區區幾人還鬧分裂,當會(hui) 破壞聖學道脈;王陽明心如白日,決(jue) 無門戶之心,魏校從(cong) 學於(yu) 李遜菴,李氏虛己平恕,亦應無門戶之見。而邵兄身居其中而洞察秋毫,所以您能否勸說魏校停止攻擊王陽明以共進聖人之學呢?令人遺憾的是,邵思抑毫無反應。這樣,黃綰不得不求助於(yu) 他人。黃綰說:“近者京師朋友書(shu) 來,頗論學術同異,乃以王伯安、魏子才為(wei) 是非,是伯安者則以子才為(wei) 謬,是子才者則以伯安為(wei) 非。若是異物,不可以同。子才,舊於(yu) 公處,其人可知。伯安,館不敢阿所好,其學雖雲(yun) 高明而實篤實,每以去心疚、變氣質為(wei) 本,精密不雜,殊非世俗謗議所言者,但未有試而人或未信。……子才素講於(yu) 公,學問根本宜無不同,蓋皆朋友用功未力,好起爭(zheng) 端,添駕為(wei) 疑,以致有此,誠可慨也。”[1](P334)這次黃綰找到了魏校的老師李遜庵,並告知聽說京師學界支持王陽明者反對魏子才、支持魏子才者反對王陽明,搞得水火不容;不過魏子才問學於(yu) 您,其學問根底應與(yu) 您一樣,而王陽明的學問高明篤實,以變化氣質為(wei) 本,與(yu) 您的主張並無差別;因而他們(men) 二人的爭(zheng) 端可能緣於(yu) 彼此用功不夠、相互了解不多。那麽(me) ,您能否出麵調解這種無謂的爭(zheng) 端呢?尤為(wei) 遺憾的是,李遜庵對此也無動於(yu) 衷。尤其令黃綰尷尬的是,非但沒有達到和解的目的,反而有同門王道追隨魏校而去。王道曾告知黃綰“各尊所聞,各行所知”,這讓黃綰心急如焚:“不知何以有此,即欲修書(shu) 請問,度或無益,姑止未敢。”[1](P335)他苦口婆心地勸王道不要自立門戶:“今若不求其至、不究其是,妄立門戶以為(wei) 異,自矝功能以誇耀,各相離合以為(wei) 黨(dang) ,聖人之學決(jue) 不如此,吾人又可以此謂之學哉?”[1](P336)可惜的是,王道不僅(jin) 毫無反應,反而與(yu) 王陽明漸行漸遠。不過,對於(yu) 黃綰的良苦用心,王陽明是心存感激的。他說:“世衰俗降,友朋中雖平日最所愛敬者,亦多改頭換麵,持兩(liang) 端之說,以希俗取容,意思殊為(wei) 衰颯可憫。若吾兄真可謂信道之篤而執德之弘矣,何幸何幸!”[10](P170)黃綰的協調雖以失敗而告終,但無疑起到了維護陽明心學的作用。
王陽明與(yu) 湛甘泉是道友,且私人關(guan) 係密切,然在學問上顯然存在罅隙。陽明心學之首腦是“致良知”,而湛甘泉的根本理念是“隨處體(ti) 認天理”。王陽明始終認為(wei) ,“隨處體(ti) 認天理”與(yu) 聖學隔著一層。兩(liang) 位先生的差異,讓眾(zhong) 弟子亦生尷尬。但王陽明的學生大多從(cong) 中調和。薛侃說:“先生與(yu) 陽明尊師,其學同,其心一,其為(wei) 教雖各就所見撝發,不害其為(wei) 同也。況體(ti) 貼天理,擴充良知,均出前賢,不可謂周靜不如程敬,孟義(yi) 不及孔仁也。向至浙,聞自南雍來者傳(chuan) 有抑揚之語,侃謂非先生意也。先生、陽明一體(ti) 者也,癢屙切己,休戚相關(guan) 。其學是歟,自胥取益;非歟,虛心往複,必歸極則而後已。昔人粗心浮氣,徒致參商,千載弗滿,曾謂二先生亦有然哉?”[2](P272)薛侃告知湛若水:您與(yu) 陽明先生“學”同“心”一,隻是在為(wei) 學方法上有些微差別;體(ti) 貼天理、擴充良知,非您二位所發明,皆屬先賢之說,不能說周敦頤的靜不如程頤的敬,也不能說孟子的義(yi) 不如孔子的仁,名異而實同;往年在浙江聽說來自您身邊的學生有貶抑陽明之語,這肯定不是您本人的意思;您與(yu) 陽明先生乃是一體(ti) ,對的地方,相互取益,不對的地方,相互包容,讓時間決(jue) 定是非;曆史上的人心浮躁,好起爭(zheng) 端,無休止地相互攻擊,難道您二位先生會(hui) 認同?那麽(me) ,薛侃的調和取得了怎樣的效果呢?湛若水晚年寫(xie) 的一篇“記”隱含了對薛侃的回應。湛若水說:“吾為(wei) 此懼,往往為(wei) 之明辨以閑陽明之道,豈得已哉?閑陽明之道以閑孔、孟、周公、文、武、禹、湯、堯、舜之大道,豈得已哉?而弟子或疑而訾焉。譬之若考有友,誡其友之弟子曰:‘毋敝爾考室廬,毋虧(kui) 爾考典籍,毋蕩爾考田裏。’謂之不忠於(yu) 其考而訾之,可乎?”[2](P450)這段話表明,湛若水欣賞薛侃忠於(yu) 王陽明的品質,更讚賞薛侃勸師友、弟子忠於(yu) 乃師的行為(wei) 。這說明,早年薛侃寫(xie) 給湛若水的《奉甘泉先生》,湛若水一直記在心裏。如此看來,薛侃這番協調,在湛若水心中掀起過一陣波瀾,從(cong) 而對協調王陽明與(yu) 湛若水的關(guan) 係起到了黏合作用。王陽明多次在給鄒守益的信中批評“隨處體(ti) 認天理”,認為(wei) 湛若水有自立門戶之嫌。王陽明說:“今良知之說,已將學問頭腦說得十分下落,隻是各去勝心,務在共明此學,隨人分限,以此循循善誘之,自當各有所至。若隻要自立門戶,外假衛道之名,而內(nei) 行求勝之實,不顧正學之因此而益荒,人心之因此而愈惑,黨(dang) 同伐異,覆短爭(zheng) 長,而惟以成其自私自利之謀,仁者之心有所不忍也!甘泉之意,未必由此,因事感觸,輒漫及之。”[10](P230—231)不過,鄒守益似乎沒有因為(wei) 老師的影響而批評湛若水,反而常稱讚湛若水的學問,認為(wei) 兩(liang) 位先生並無差異,更無矛盾。他說:“正德初,湛甘泉公居翰林,王陽明先師居吏部,首倡聖賢之緒,四方同誌始而疑,繼而翁然宗之。……先師以致良知為(wei) 宗旨,而公以體(ti) 認天理為(wei) 教,語若異而脈絡同。及門之士,間有辯詰,是泥驪黃牝壯,而略其千裏之真也。天理而非良知,何以為(wei) 明命?良知而非天理,何以為(wei) 帝則?知明命、帝則之一,而不眩於(yu) 繁詞,不鶩於(yu) 多岐,可以研學脈矣。”[4](P425)鄒守益認為(wei) ,良知與(yu) 天理不僅(jin) 毫無衝(chong) 突,而且是相輔相存、相得益彰的。應該說,王陽明的弟子在處理王、湛二者關(guan) 係上表現出極高的智商,他們(men) 並未站在王陽明的立場批評、攻訐湛若水,而是從(cong) 共振聖人之學的高度立論,指出天理、良知皆是聖人之學的核心,即便二位先生偶有不同,亦可取長補短、相互顯發。這不僅(jin) 完全消弭了王、湛二人之間的一絲(si) 緊張,而且升溫了二者的情感。
對於(yu) 學術研究而言,學術分歧應是一種積極性元素,但如果學術分歧變成打壓對方,排斥異己,那麽(me) 這種學術分歧是應該得到調適的。陽明心學自產(chan) 生那一刻起便遭到歧視和攻訐,被視為(wei) 異端。好在王陽明的學生沒有袖手旁觀,而是致力於(yu) 對分歧的協調:強調了解彼此,尊重對方,以消除誤解;主張彼此寬容,不以己為(wei) 高,以消除門戶之見;明確共同目標,求同存異,以消除猜忌之心。王陽明學生的努力雖未完全清除陽明心學在傳(chuan) 播和發展道路上的障礙,但無疑為(wei) 維護、拓展陽明心學的生存空間發揮了至關(guan) 重要的作用。
六、抵禦毀謗以守護陣地
由於(yu) 學問風靡江南、事功蓋世絕倫(lun) ,王陽明引起了某些官員的忌妒,他們(men) 盡其所能抹黑、詆毀王陽明。王陽明曾與(yu) 眾(zhong) 弟子言及此事:“鄒守益、薛侃、黃宗明、馬明衡、王艮等侍,因言謗議日熾。先生曰:‘諸君且言其故。’有言先生勢位隆盛,是以忌嫉謗;有言先生學日明,為(wei) 宋儒爭(zheng) 異同,則以學術謗;有言天下從(cong) 遊者眾(zhong) ,與(yu) 其進不保其往,又以身謗。先生曰:‘三言者誠皆有之,特吾自知諸君論未及耳。’”[5](P1420—1421)眾(zhong) 人分析的原因雖各異,然遭受毀謗是事實。值得欣慰的是,對於(yu) 攻訐與(yu) 毀謗,眾(zhong) 弟子並未袖手旁觀,而是挺身而出,為(wei) 王陽明主持公道。
王陽明平叛成功之後,黃綰立即提醒他注意小人的攻訐,保護好自己。黃綰說:“聞隆勳絕世,位寵不卜可知。《乾》之上九曰:‘亢龍有悔。’此不獨人君之象,凡為(wei) 臣子,處功名位望之極,理亦如此。況危疑之際,事勢可憂,不但亢龍而已。昔孔明謂劉琦曰:‘申生在內(nei) 而危,重耳在外而安。’今奸欺盈朝,欲為(wei) 宗社深慮而事權在人,惟在外可以終濟明哲。煌煌君子,其留意焉。”[1](P340)他以“亢龍有悔”提醒王陽明謹慎為(wei) 人,並引“申生在內(nei) 而危,重耳在外而安”的典故勸說王陽明遠離是非之地。王陽明對此感激不盡:“知人心之不可測,良用慨歎。山鬼伎倆(lia) 有窮,老僧一空無際,以是自處而已。”[11](P200)回複黃綰自己會(hui) 注意,但小人非要暗施毒箭,亦隻好聽便罷了。王陽明平叛成功,得力於(yu) 智勇雙全的將帥,得益於(yu) 赴湯蹈火的士兵,王陽明理應為(wei) 將帥、士兵們(men) 請功,卻遭到奸臣的惡意阻擾。此時,又是黃綰挺身而出,仗義(yi) 執言:“王守仁中忌者,雖封伯,不給誥卷歲祿;諸有功若知府邢珣、徐璉、陳槐,禦史伍希儒、謝源,多以考察黜。館訟之於(yu) 朝,且請召守仁輔政。守仁得給賜如製,珣等亦敘錄。”[17](P5219)王陽明雖然被封伯爵,但因遭忌妒、阻撓,根本沒有得到應有的冊(ce) 封歲祿;其他有功人士如邢珣、徐璉、陳槐、伍希儒、謝源等則以考察名義(yi) 而遭罷免。經由黃綰反複上疏,最終王陽明得到賞賜,而邢珣等也論功錄用。不僅(jin) 論功行賞艱難,甚至有人誣陷王陽明行賄,依然是黃綰為(wei) 之辯白:“《大典》成,諸人皆進秩,能遷獨不與(yu) ,大恨。囑罷閑主事翁洪草奏,誣王守仁賄席書(shu) 得召用,詞連綰及璁。綰疏辨,且乞引避。帝優(you) 旨留之,而下能遷法司,遣之戌,洪亦編原籍為(wei) 民。”[17](P5219—5220)《明倫(lun) 大典》書(shu) 成,參與(yu) 者都晉升為(wei) 詹事府詹事,而錦衣衛僉(qian) 事聶能遷未得到晉升。聶能遷惱羞成怒,囑咐被罷主事翁洪上奏,誣陷王陽明被召用是因為(wei) 賄賂了席書(shu) ,其中言語牽連黃綰與(yu) 張璁。黃綰抗辯,並乞求避嫌引退。不過,明世宗頒發優(you) 待之詔命,留用黃綰,罷免聶能遷入三法司,貶至戍所,翁洪則被貶為(wei) 庶民。如果沒有黃綰的抗辯,怎能為(wei) 王陽明昭雪,又怎能痛擊奸臣?
禮科給事中章僑(qiao) 汙蔑陽明心學為(wei) 異端邪說,提請嚴(yan) 禁:“‘三代以下,論正學莫如朱熹。近有聰明才智足以號召天下者,倡異學之說,而士之好高務名者靡然宗之。大率取陸九淵之簡便,憚朱熹為(wei) 支離,及為(wei) 文辭,務宗艱險。乞行天下,痛為(wei) 禁革。’時河南道禦史梁世驃亦以為(wei) 言。禮部覆議,以二臣之言深切時弊,有補風教。上曰:‘然。祖宗表章《六經》,頒降敕諭,正欲崇正學,迪正道,端士習(xi) ,育真才,以成正大光明之業(ye) 。百餘(yu) 年間,人材渾厚,文體(ti) 純雅。近年士習(xi) 多詭異,文辭務艱險,所傷(shang) 治化不淺。自今教人取士,一依程朱之言,不許妄為(wei) 叛道不經之書(shu) ,私自傳(chuan) 刻,以誤正學。’”(《明世宗實錄》卷十九)陽明心學被詆毀為(wei) 異端邪說,不僅(jin) 通過了禮部的複議,更得到皇帝的認可,並遭到嚴(yan) 禁:“都察院仍榜諭天下:敢有踵襲邪說,果於(yu) 非聖者,重治不饒。”(《明世宗實錄》卷九十八)聖旨將陽明心學定性為(wei) “放言自肆,詆毀先儒;用詐任情,壞人心術”,而且由最高監察機關(guan) 都察院頒布禁令。就是在這種刀光劍影的情勢中,黃綰仍然奮力陳情,為(wei) 王陽明辯護。李一瀚說:“時王公守仁江右功成,忌者議奪,公力疏辯之得明。”[1](P728)更為(wei) 重要的是,黃綰還對陽明心學進行了概括:“一曰‘致良知’,實本諸先賢之言也。……二曰‘親(qin) 民’,亦本諸先聖先賢之言也。……三曰知行合一,亦本諸先聖先賢之言也。”[1](P626—627)他還對這三個(ge) 部分與(yu) 孔孟之學的傳(chuan) 承關(guan) 係展開論證,從(cong) 而在道統上確立了陽明心學的聖人之學性質。王陽明另一學生陸原靜亦對毀謗予以反擊。《王陽明年譜》雲(yun) :“時禦史程啟充、給事毛玉倡議論劾,以遏正學,承宰輔意也。陸澄時為(wei) 刑部主事,上疏為(wei) 六辯以折之。”[5](P1419)黃綰則迅速予以鼓勵和支援:“陽明先生如景星鳳凰,夫人能之也,乃為(wei) 當路所忌,言官承風旨,交論江西軍(jun) 功為(wei) 冒,又以其學術為(wei) 偽(wei) ,異說喧騰,人莫敢論,君獨抗章上言,自引為(wei) 門人而弗辭。人或尤之,曰:‘吾求天下之理安而已,毀譽得喪(sang) ,吾安能知?’”[1](P204)黃綰欽佩陸原靜置個(ge) 人安危於(yu) 不顧的精神,並認為(wei) 王陽明的人格與(yu) 學問值得這樣的付出。對於(yu) 黃綰的大義(yi) ,王陽明視為(wei) 至親(qin) 至愛:“所委文字,以通家之情,重以吾兄道義(yi) 骨肉之愛,更複何辭?”[11](P230)
陽明心學不僅(jin) 被定性為(wei) 異端邪說,而且被禁止學習(xi) 和傳(chuan) 播,違者依法懲處。如此一來,誰還膽敢提倡陽明心學?誰還膽敢宣稱自己是王陽明的信徒?這種人當然有,南大吉就是其中傑出的一位。身為(wei) 朝廷命官,南大吉不計榮辱、不避利害、不畏生死地支持王陽明、宣傳(chuan) 陽明心學,突破禁忌刊刻《傳(chuan) 習(xi) 錄》、修建稽山書(shu) 院。錢德洪說:“元善當時洶洶,乃能以身明斯道,卒至遭奸被斥,油油然惟以此生得聞斯學為(wei) 慶,而絕有纖芥憤鬱不平之氣。斯錄之刻,人見其有功於(yu) 同誌甚大,而不知其處時之甚艱也。”[10](P45—46)南大吉最終被撤職,但他不計個(ge) 人得失、不顧個(ge) 人安危的義(yi) 舉(ju) ,極大地鼓舞了同門的士氣。無怪乎王陽明稱讚其為(wei) 有道之士:“故凡有道之士……其於(yu) 富貴、貧賤、得喪(sang) 、愛憎之相值,若飄風浮靄之往來變化於(yu) 太虛,而太虛之體(ti) ,固常廓然其無礙也。元善今日之所造,其殆庶幾於(yu) 是矣乎!”[10](P235)淩駕於(yu) 富貴、貧賤、得喪(sang) 、愛憎之上而至廓然無礙,試問除了南元善還有誰呢?如果說黃綰、陸原靜的抗辯是據理力爭(zheng) ,那麽(me) 南大吉的抗辯則是以實際行動宣示自己的立場:守護陽明心學,傳(chuan) 播陽明心學。
誠如上述,王陽明心學不僅(jin) 遭受某些官員的攻訐和毀謗,而且遭到朝廷的嚴(yan) 禁和封殺,甚至成為(wei) 科舉(ju) 考試答題之大忌。但令人動容的是,王陽明的弟子們(men) 並沒有畏懼,而是奮不顧身,為(wei) 王陽明及其心學呐喊、伸冤、正名,論證陽明心學的聖人之學性質,肯定陽明心學之價(jia) 值,為(wei) 陽明心學的傳(chuan) 播與(yu) 發展創造條件。無疑,這些抗辯對於(yu) 王陽明而言是莫大的安慰,對陽明心學而言是強大的保護,使陽明心學在承受巨大壓力的情況下得以喘息和伸展。
七、陪伴心靈以慰藉精神
王陽明經常慨歎無人能覺悟良知以分享體(ti) 悟,經常要求其弟子回到自己身邊以排遣孤獨,經常吐露內(nei) 心秘密以驅散苦悶……這或許在暗示,王陽明的精神世界並非像他的文治武功那樣豐(feng) 腴剛強,而是需要陪伴和滋養(yang) 。那麽(me) ,是誰給予了他精神上的陪伴呢?
1512年初,黃綰因病回天台,王陽明痛感失去了助手:“謝病去,不忍予別而需予言。夫言之而莫予聽,倡之而莫予和,自今失吾助矣!”[10](P260)對於(yu) “所言而無不聽,所倡而無不和”的黃綰,王陽明當然會(hui) 有“失吾助”之歎。1512年7月,王陽明與(yu) 諸友遊覽四明、雪竇、千丈崖等地,在興(xing) 致正濃之時卻感慨道:“其最所歉然,宗賢不同茲(zi) 行耳!”[10](P168)黃綰之缺席,是莫大的遺憾!1513年,王陽明給黃綰回信說:“宗賢之思,靡日不切!又得草堂報,益使人神魂飛越,若不能一日留此也,如何如何!”[10](P170)念著黃綰的文字,心已飛回浙江!不難想象,王陽明如果不是在心靈上對黃綰有著深深的依賴,怎麽(me) 可能將與(yu) 黃綰的暫別視為(wei) 失去助手,將黃綰的缺席視為(wei) 遊覽勝地之遺憾?又怎麽(me) 會(hui) 念著黃綰的文字心已飛回浙江?不唯如此,黃綰還熱誠肯定王陽明的才能、道德與(yu) 學問。他極力推薦王陽明入朝擔任要職:“然在今日,陛下操柄之失,莫此為(wei) 甚。他日無事則可,萬(wan) 一有事,將誰效用哉?況守仁學原性命,德由忠恕,才優(you) 經濟,使之事君處物,必能曲盡其誠,尤足以當薰陶,備顧問。以陛下不世出明賢之資,與(yu) 之浹洽講明,天下之治,生民之福,豈易言哉!前者言官屢薦,故尚書(shu) 席書(shu) 、吳廷舉(ju) ,今侍郎張璁、桂萼皆薦之,曾蒙簡用為(wei) 兩(liang) 廣總製。臣謂總製寄止一方,何若用之廟堂,可以讚襄謀議,轉移人心,所濟天下矣。伏惟陛下念明良遭遇之難,蚤召守仁,令與(yu) 大學士楊一清共圖至治。另推才能,為(wei) 兩(liang) 廣總製。仍敕該部給與(yu) 守仁應得鐵券、祿米。”[1](P608)他認為(wei) ,王陽明學問之正、道德之純、才能之弘使他能成為(wei) 皇帝的最佳輔佐;而總製兩(liang) 廣是大材小用,隻有授予朝廷要位,方能施展其才華而有助於(yu) 國家的強盛。因此,他懇請皇上立即召王陽明入朝,同時盡快補發鐵券、祿米予以安撫。此時,陽明心學雖風靡江南,王陽明的事功亦無人能及,但仍一直遭受打壓。因此,黃綰的上疏不僅(jin) 是對王陽明學問、道德和才能的充分認可,更是對其處境不公的強烈抗議。黃綰的情誼,王陽明點滴在心頭:“人在仕途,比之退處山林時,其工夫之難十倍,非得良友時時警發砥礪,則其平日之所誌向,鮮有不潛移默奪,馳然日就於(yu) 頹靡者。”[10](P244)正是得力於(yu) 黃綰的認同與(yu) 聲援,王陽明才不致“日就於(yu) 頹靡”。
王陽明被貶貴州之初,舉(ju) 目無親(qin) ,身心俱疲,前程渺茫。然而,就在他人生處於(yu) 低穀之際,席書(shu) (1461—1527)出現了。席書(shu) 不僅(jin) 在講學傳(chuan) 道上為(wei) 王陽明提供幫助,而且高度肯定、稱讚王陽明的才華和人品,尤其是對王陽明被貶謫充滿了同情。席書(shu) 說:“切惟執事文章氣節,海內(nei) 著聞。……昔韓、柳二公,各以抗疏忤時遠謫二廣,二廣之人感其道化,至今廟食無窮。執事以文名時,以言遭貶,正與(yu) 二公相類,安知他日貴人之思執事不如廣人之思二公乎?”[20](P497)一個(ge) 被朝廷貶謫之人,席書(shu) 卻讚其氣節為(wei) “海內(nei) 著聞”,將其比作韓愈、柳宗元,是“抗疏忤時遠謫”。這需要多大的勇氣?對王陽明又是多大的安慰?王陽明離開貴州時,席書(shu) 戀戀不舍,誇其為(wei) 蓋世之才。席書(shu) 說:“予觀曆代文運,必積百餘(yu) 年而後有大儒如董如韓如周程出,當一代之盛。國家百十年,守道不回,如吳康齋、薛河東(dong) ,清騷自得如陳白沙則有矣!未有妙契濂洛之傳(chuan) ,足當太平文運之盛意者,有待於(yu) 今歟?陽明聞予之說,將能自已其所至歟!予方深懲往昔且恨遘晤之晚。”[20](P350)他將王陽明視為(wei) 百年一遇、足以振興(xing) 國家文運的大儒。直到晚年,席書(shu) 仍盡力向朝廷舉(ju) 薦王陽明:“生在臣前者見一人,曰楊一清;生在臣後者見一人,曰王守仁。”[5](P1427—1428)在席書(shu) 眼中,當朝隻有兩(liang) 個(ge) 人堪當大任,一位是楊一清,另一位就是王陽明。席書(shu) 說:“今諸大臣皆中材,無足與(yu) 計天下事。定亂(luan) 濟時,非守仁不可。”[1](P5205)可見,席書(shu) 不僅(jin) 在王陽明遭遇困境時伸出援手,而且對王陽明被謫表示同情;不僅(jin) 稱讚王陽明的人品和才華,而且舉(ju) 薦他出任朝廷要職。對於(yu) 如此講情重義(yi) 的道友,王陽明怎能不心存感激呢?席書(shu) 的去世讓王陽明傷(shang) 心不已,因為(wei) 他喪(sang) 失了一位貼心的知己和恩人:“某之不肖,屢屢辱公過情之薦,自度終不能有濟於(yu) 時,而徒以為(wei) 公知人之累,每切私懷慚愧。又憶往年與(yu) 公論學於(yu) 貴州,受公之知實深。……聞公之訃,不能奔哭;千裏設位,一慟割心。自今以往,進吾不能有益於(yu) 君國,退將益修吾學,期終不負知己之報而已矣。嗚呼痛哉!言有盡而意無窮,嗚呼痛哉!”[5](P1061)所謂“屢屢辱公過情之薦”,所謂“受公之知實深”,所謂“千裏設位,一慟割心”,所謂“期終不負知己之報而已”,所謂“言有盡而意無窮”,王陽明將席書(shu) 對他的洪恩表述得真摯深沉、刻骨銘心,此非席書(shu) 於(yu) 心靈之撫慰陽明者乎?
1518年初,王陽明在《寄薛尚謙》中表達了希望薛侃盡快回到自己身邊的願望:“尚謙既去,仕德又往,歐陽崇一病歸,獨惟乾留此,精神亦不足。諸友中未有倚靠得者,苦於(yu) 接濟乏人耳。……尚謙更靜養(yang) 幾月,若進步欠力,更來火坑中乘涼如何?”[10](P190)薛侃前腳離開,王陽明後腳就追了上來———“諸友中未有倚靠得者,苦於(yu) 接濟乏人”,吐露孤獨之感,要求薛侃“更靜養(yang) 幾月,若進步欠力,更來火坑中乘涼如何”?希望薛侃盡早回到自己身邊。是年春,薛侃偕兄薛俊、弟薛橋、侄薛鎧來贛,聚集於(yu) 王陽明身邊[2](P509)。王陽明歸越後,即便身邊有錢德洪、王畿等高足陪侍,也曾動心念讓薛侃到紹興(xing) 陪侍,但薛侃回複說有錢、王等在身邊,他也就放心了:“向慮左右乏人任接引之勞,每懷走侍。今有德洪、汝中、師伊諸友在側(ce) ,侃可以緩咎矣。”[2](P271)顯然,王陽明在心靈上對薛侃存在一種“陪伴”需求。南大吉離職後,王陽明回信說:“近得中途寄來書(shu) ,讀之恍然如接顏色。勤勤懇懇,惟以得聞道為(wei) 喜,急問學為(wei) 事,恐卒不得為(wei) 聖人為(wei) 憂,亹亹千數百言,略無一字及於(yu) 得喪(sang) 榮辱之間,此非真有朝聞夕死之誌者,未易以涉斯境也。”[10](P234)這裏不僅(jin) 傾(qing) 訴了“見字如見人”的思念,而且表達了對南大吉誌業(ye) 、品格的讚許。可見,王陽明與(yu) 南大吉不僅(jin) 是情感上的伴侶(lv) ,更是事業(ye) 上的同誌。在另一函中,王陽明對南大吉的心靈依賴表現得尤為(wei) 直接和清晰:“賤軀入夏咳作,兼以毒暑大旱,舟楫無所往,日與(yu) 二三子講息池傍小閣中。每及賢昆玉,則喟然興(xing) 歎而已!……楚國寶又爾憂去,子京諸友亦不能亟相會(hui) ,一齊眾(zhong) 楚。‘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雖然,‘風雨如晦,雞鳴不已’,‘至誠而不動者,未之有也。’非賢昆玉,疇足以語於(yu) 斯乎!”[10](P236)王陽明向南大吉透露了自己的身體(ti) 狀況、身邊諸友聚少離多、對世道黑暗不滿等極少告訴他人的“秘密”,所謂“非賢昆玉,疇足以語於(yu) 斯乎”!足見王陽明多麽(me) 希望有知心者聽他的訴說,又多麽(me) 希望從(cong) 知心者那裏得到同情與(yu) 理解。
王陽明雖然心靈孤獨,但也是有“道福”之人,因為(wei) 那些虔誠的弟子成為(wei) 他心靈上的重要陪伴。學生或道友對其遭遇的同情與(yu) 幫助,對其學問的認同與(yu) 支持,對其才能的肯定與(yu) 稱許,對其訴說的傾(qing) 聽與(yu) 分享,無不成為(wei) 陪伴王陽明心靈的重要元素,使其精神世界趨於(yu) 豐(feng) 滿而強盛。誠如王陽明所言:“希顏之深潛,守忠之明敏,曰仁之溫恭,皆予所不逮。”[10](P252)因而在某種意義(yi) 上說,王陽明的精神世界是其自我精神世界與(yu) 其弟子及道友之精神世界的組合。因此,如果說陽明心學格局的形成離不開其精神世界的完整與(yu) 健康的話,那麽(me) 其弟子和道友厥功至偉(wei) 。
八、分化一方以光大心學
陽明心學格局的形成,既是闡釋、傳(chuan) 播心學思想的過程,亦是心學支脈的建立過程。王陽明的弟子雖然都有自己的事務,但他們(men) 無不以自己的能力與(yu) 方式,或闡述陽明心學,或傳(chuan) 播陽明心學,或組建學術組織,為(wei) 陽明心學格局的形成和發展作出了積極貢獻。
1521年秋,黃綰訪王陽明於(yu) 紹興(xing) ,王陽明授以“致良知”之教。稍後,黃綰遊學永康,所謂“正德辛巳,予訪友人應天彝於(yu) 永康”[1](P416)。黃綰自述:“從(cong) 剡入永康,與(yu) 石門子遊壽岩。……同遊林典卿、周鳳鳴、應抑之、周德純羅坐其中,周晉明、周仲器後至,遂與(yu) 論學,皆歡然有省。……霜風益急,木頁盡赤,諸友漸去,應天監、趙孟立、徐之實相繼複來、論各有得。山中小生程梓、周玲、孫桐皆奮有誌。……石門、舜夫、鳳鳴列坐石上,皆喜,呼童攜酒共酌,久之不忍去。”[1](P259—261)這不僅(jin) 是一次愉快的旅覽,更是一次收獲豐(feng) 厚的學術之旅。因為(wei) 陪同者或是王陽明的學生,或是其再傳(chuan) 弟子,他們(men) 切磋學問,各有長進。其中,應典是永康地區王學的領軍(jun) 人物:“介黃崇明見王守仁於(yu) 稽山,授以致良知之學,歸而講學五峰書(shu) 院。”[21](P993)黃綰也要求晚輩學習(xi) 良知學:“夫所謂學者無他,致吾良知、慎其獨而已。……天地間隻有此學、此理、此道而已。明此則為(wei) 明善,至此則為(wei) 至善。今諸子侄同此良知而不知以為(wei) 學,虛度光陰,將同草木,遂成腐落。……諸子侄其戒之勉之。”[1](P158)可見,黃綰為(wei) 陽明心學的傳(chuan) 播做了許多實際的工作,為(wei) 擴大陽明心學在浙中的影響作出了積極貢獻。1519年,薛侃回到家鄉(xiang) ,便與(yu) 楊毅齋兄弟共同講學:“先生居鄉(xiang) ,與(yu) 楊氏兄弟講學金山之麓。……中離歸自虔,始聞精一之旨,毅齋邀處北山精舍,三年乃豁然。”[2](P516)1524年,他結屋中離山,繼續講學,使潮州學者為(wei) 之一變:“服闕,結茅中離山,以正學接引,潮士為(wei) 之一變。”[2](P522)1525年,他繼續講學於(yu) 中離山,影響日盛,周邊學者聞風而動,紛紛前來拜師問學———“講學中離山,日與(yu) 士友講習(xi) 不輟。四省同誌聞風遠來,各自架屋以居,會(hui) 文考德,興(xing) 發益多。”[2](P523)這表明,自1519年始,陽明心學的種子便被薛侃引入潮州———“(薛侃)師王守仁於(yu) 贛州,歸語兄助教俊。俊大喜,率群子侄宗鎧等往學焉。自是王氏學盛行於(yu) 嶺南。”[22](P5486)目睹親(qin) 手播下的心學種子在潮州開花結果,薛侃抑製不住喜悅的心情向老師匯報:“舊歲山齋初就,聚者皆新學之士。又為(wei) 兒(er) 婚草創一居,不免為(wei) 累。乃今痛自鞭勉,良友多集,為(wei) 久聚計。又頗見大意如李承、陳琠、李鵬、賴曰道,皆卓然有負荷意。朝夕相磨,歌遊於(yu) 岩穀水石之間,使真意自長,妄意自消,似覺簡易。”[2](P271)這氣象不能不令千裏之外的王陽明欣喜若狂,他說:“自是其邑之士,若楊氏兄弟與(yu) 諸後進之來者,源源以十數。海內(nei) 同誌之盛,莫有先於(yu) 潮陽者,則實君之昆弟之為(wei) 倡也。其有功於(yu) 斯道,豈小小哉!”[19](P1056)信奉心學的同誌莫此為(wei) 甚,潮州已成為(wei) 海內(nei) 又一傳(chuan) 播良知學的中心。
鄒守益拜師於(yu) 王陽明之後,心潮澎拜,曾這樣描述自己的感受:“某之醉夢,二十有九年矣。日顛踣於(yu) 荊棘泥淖而自以為(wei) 康莊也。賴先覺者大呼而醒之,將改轍以追來者。而八九同誌相與(yu) 磨礱而夾持之,以圖不枉此生。”[4](P435)因而傳(chuan) 播、弘揚陽明心學便成為(wei) 其重要使命:一是仿照南贛模式推行教化。嘉靖三年,鄒守益幸運地成為(wei) 廣德判官,便效仿王陽明在南贛的做法,推行敬祖孝長、整頓賦稅、清除邪說、舉(ju) 善懲惡、除暴安良等措施,對坑蒙拐騙、敲詐勒索者予以嚴(yan) 厲打擊,對直諒剛正者予以獎賞[3](P869)。二是建造書(shu) 院傳(chuan) 播陽明心學。鄒守益說:“嘉靖丙午,某判廣德二年矣。日與(yu) 諸生從(cong) 事於(yu) 複初之教。”[4](P146—147)書(shu) 院建成後,邀請學者講學———“謫廣德州判官。廢淫祠,建複初書(shu) 院,與(yu) 學者講授其間。”[23](P7269)從(cong) 而為(wei) 陽明心學的傳(chuan) 播作出了積極貢獻。三是成立“惜陰會(hui) ”以開展學術交流。鄒守益說:“吾邑惜陰之會(hui) ,始於(yu) 丙戌。”[3](P734)“惜陰會(hui) ”作為(wei) 講會(hui) 組織,成為(wei) 江右交流、傳(chuan) 播陽明心學的另一重要途徑。王陽明聽聞“惜陰會(hui) ”創立,給予高度評價(jia) :“同誌之在安成者,閑月為(wei) 會(hui) 五日,謂之‘惜陰’,其誌篤矣。……知良知之運無一息之或停者則知惜陰矣。知惜陰者則知致其良知矣。……知微之顯,可以入德矣。”[10](P298)王陽明不僅(jin) 肯定江右門生講學傳(chuan) 道的誌向,而且教導他們(men) “知良知無時不在、片刻不息,便知惜陰”,這實際上為(wei) “惜陰會(hui) ”確定了精神方向。可見,鄒守益不僅(jin) 推動了陽明心學在皖南地區的傳(chuan) 播與(yu) 發展,更是江右王學的旗手。王艮拜師後,堅信陽明心學乃千年絕學,必須為(wei) 世人所知曉———“陽明歸越,先生從(cong) 之。來學者多從(cong) 先生指授。已而歎曰:‘千載絕學,天啟吾師,可使天下有不及聞者乎?’”[13](P829)他雷厲風行置一蒲輪,直驅北方———“既辭歸,製一蒲輪,標其上曰:‘天下一個(ge) ,萬(wan) 物一體(ti) 。入山林求會(hui) 隱逸,過市井啟發愚蒙。尊聖道天地弗違,致良知鬼神莫測。欲同天下人為(wei) 善,無此招搖做不通。知我者,其惟此行乎?罪我者,其惟此行乎?’於(yu) 是作《鰍鱔賦》。沿途聚講,直抵京師。”[8](P1465)他宣講的是“萬(wan) 物一體(ti) ”“致良知”,並宣告“欲同天下人為(wei) 善,無此招搖做不通”。雖然王艮的怪誕行為(wei) 不被王陽明所認同,卻產(chan) 生了奇效。趙貞吉說:“所至化導人,聳人聽觀,無慮百千,皆飽義(yi) 感動。……先生留一月,竟諧眾(zhong) 心而返,然先生意終遠矣。”[8](P1484—1485)可見,王艮北上講學對於(yu) 擴大陽明心學之影響,無異於(yu) 強力催化劑。
錢德洪、王畿對陽明心學的傳(chuan) 播與(yu) 發展也作出了特殊貢獻。首先是以“教授師”身份傳(chuan) 播陽明心學。由於(yu) 當時求學者太多,王陽明便安排錢德洪、王畿對求學者先“麵試”一番。徐階說:“文成之門來學者日益眾(zhong) ,文成不能遍指授,則屬公與(yu) 錢公等高弟子分教之。”[7](P824)此主要工作是:“使滌其舊見,迎其新機,然後歸之師,以要其成。”[6](P400)所謂“滌其舊見,迎其新機”,即指錢、王二人以陽明心學對求學者作詢問和考察,涉及求學者的誌向、品質,以及對陽明心學的了解和認同等,合格者才能得到王陽明的指導,所謂“然後歸之師,以要其成”。有了這樣的準備工作,效果自然非常理想:“諸生每聽講出門,未嚐不踴躍稱快,以昧入者以明出,以疑入者以悟出,以憂憤愊入者以融釋脫落出。”[6](P186)也就是說,錢、王二人的“教授師”角色實際上是為(wei) 求學者作“心學”輔導,這當然是實實在在地傳(chuan) 授陽明心學。其次是由“四句教”答問對陽明心學的發展。“四句教”即:“無善無惡心之體(ti) ,有善有惡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wei) 善去惡是格物。”[10](P133)據錢德洪、王畿所述,“四句教”是王陽明在紹興(xing) 講學時常提及的話頭。錢、王二人是親(qin) 自聆聽者,但他們(men) 的理解有異。王畿認為(wei) ,“四句教”不是“究竟話頭”,因為(wei) 參悟了“心體(ti) 無善無惡”即可省卻功夫。他說:“此恐未是究竟話頭。若說心體(ti) 是無善無惡,意亦是無善無惡的意,知亦是無善無惡的知,物亦是無善無惡的物矣。若說意有善惡,畢竟心體(ti) 還有善惡在。”[10](P133)錢德洪則認為(wei) ,“四句教”是根本教法,心體(ti) 至善,隻需去除惡念以複本體(ti) 。他說:“心體(ti) 是天命之性,原是無善無惡的。但人有習(xi) 心,意念上見有善惡在,格、致、誠、正、修,此正是複那性體(ti) 功夫,若原無善惡,功夫亦不消說矣。”[10](P133)錢、王二人相持不下,隻好請老師來裁判。王陽明說:“二君之見正好相資為(wei) 用,不可各執一邊。我這裏接人,原有此二種:利根之人,直從(cong) 本原上悟入。人心本體(ti) 原是明瑩無滯的,原是個(ge) 未發之中。利根之人一悟本體(ti) ,即是功夫,人己內(nei) 外,一齊俱透了。其次不免有習(xi) 心在,本體(ti) 受蔽,故且教在意念上實落為(wei) 善去惡。功夫熟後,渣滓去得盡時,本體(ti) 亦明盡了。汝中之見,是我這裏接利根人的;德洪之見,是我這裏為(wei) 其次立法的。二君相取為(wei) 用,則中人上下皆可引入於(yu) 道。若各執一邊,跟前便有失人,便於(yu) 道體(ti) 各有未盡。”[10](P133)也就是說,王畿的理解可就利根之人而言,因為(wei) 利根之人悟性高,所以致力於(yu) 心體(ti) 自修即可;錢德洪的理解可就常人而言,常人的心體(ti) 也是善的,但常人容易被習(xi) 氣侵襲而使心體(ti) 被遮蔽,所以需要格、致、誠、正、修等功夫。因此,錢、王二人的理解需相互補充才完備。簡言之,錢、王之問至少啟示了這些課題:本體(ti) 透悟後是否需要“四句教”,心體(ti) 性質與(yu) 功夫之關(guan) 係,心體(ti) 是主體(ti) 還是實體(ti) ,心體(ti) 與(yu) 教化對象之關(guan) 係等。而經此一辯,陽明教法更為(wei) 明確:“已後與(yu) 朋友講學,切不可失了我的宗旨。”[10](P133)因此可以說,“四句教”這一隱含了諸多議題從(cong) 而在陽明心學中具有重要地位、並實際地影響著陽明心學後期發展的命題,竟然被錢、王二人“說破”,不能不承認他們(men) 對陽明心學的後期發展作出了重大貢獻。這在嚴(yan) 灘答問中也有所表現。王畿說:“過江右,東(dong) 廓、南野、獅泉、洛村、善山、藥湖諸同誌二三百人候於(yu) 南浦請益。夫子雲(yun) :‘軍(jun) 旅匆匆,從(cong) 何處說起?我此意畜之已久,不欲輕言,以待諸君自悟。今被汝中拈出,亦是天機該發泄時。吾雖出山,德洪、汝中與(yu) 四方同誌相守洞中,究竟此件事。諸君隻裹糧往浙,相與(yu) 聚處,當自有得。’”[7](P586)王陽明鄭重其事地要求江右弟子“隻裹糧往浙,相與(yu) 聚處,當自有得”,這意味著錢、王二人可以代表王陽明而高出其他弟子一截。不過,錢、王二人的貢獻與(yu) 地位,確實得到同門之認可和肯定。薛侃說:“幸我緒山,待師日久;微言奧義(yi) ,具或指授;其愛同誌、憂來學之心,與(yu) 師一也。”[2](P280)謂錢德洪不僅(jin) 領悟了陽明心學之奧義(yi) ,且在關(guan) 愛同誌、扶植後學方麵與(yu) 王陽明毫無二致。歐陽德說:“嚐思譬之行路,吾輩直須穩步行走,作後來人引導。此實切望於(yu) 兄,而弟不敢不竭力支撐持也。”[24](P165)此謂後學的領路人非王畿莫屬。可見,在心學大本營侍講的錢德洪、王畿,的確為(wei) 陽明心學的傳(chuan) 播與(yu) 發展作出了特殊貢獻。
總之,王陽明的弟子各盡其能地為(wei) 陽明心學的傳(chuan) 播與(yu) 發展做了大量工作。他們(men) 熱情地向親(qin) 友傳(chuan) 授陽明心學;積極地組建傳(chuan) 播陽明心學的組織;智慧地闡釋、辨析、充實陽明心學的觀念。無疑,正是這種“分化一方”推進了陽明心學格局的最終形成。
基於(yu) 上述,似可作如下推論:其一,陽明心學格局的形成是多種元素的聚合。既然接引弟子為(wei) 陽明心學奠定了主體(ti) 基礎,刻印語錄為(wei) 陽明心學提供了傳(chuan) 承載體(ti) ,修葺書(shu) 院為(wei) 陽明心學搭建了交流場所,處理事務為(wei) 王陽明專(zhuan) 注思考騰出了時間,協調分歧為(wei) 陽明心學清掃了路障,抵禦毀謗為(wei) 陽明心學爭(zheng) 得了空間,心靈陪伴填補了王陽明精神世界的空缺,分化一方為(wei) 陽明心學組建了支脈部落,那麽(me) 可以說,此“八大元素”的聚合成就了陽明心學格局。這意味著,陽明心學的形成既非先天的,亦非單線的,而是社會(hui) 性、經驗性、綜合性作品。其二,陽明心學格局的形成是長期曆史的積累。如上所述,陽明心學自產(chan) 生那一刻起,就開始了王陽明與(yu) 弟子、道友的交流互動,在這種多向、長期、深入的交流互動中,以王陽明為(wei) 中心而總其成———“嚐聞之同門先輩曰:‘南都以前,朋友從(cong) 遊者雖眾(zhong) ,未有如在越之盛者。此雖講學日久,孚信漸博,要亦先生之學日進,感召之機申變無方,亦自有不同也。’”[10](P134)也就是說,在紹興(xing) 時期王陽明的學問已達“從(cong) 心所欲”之境界,其心學已臻成熟。可見,陽明心學格局是曆經了漫長歲月的多向融合而形成的,從(cong) 而表明陽明心學是王陽明生命曆程的濃縮與(yu) 升華,絕非一蹴而就。其三,陽明心學格局的形成顯示陽明心學是一個(ge) 有機整體(ti) 。首先,“接引弟子”等八大元素之間是相互貫通的,而且相互支持、彼此成就,成為(wei) 一種自洽而開放、同時兼具防禦外來威脅之任務的學術共同體(ti) 。比如,接引弟子有助於(yu) 書(shu) 院的發展,而建造書(shu) 院有助於(yu) 弟子的培養(yang) ;協調分歧有助於(yu) 心靈陪伴,而心靈陪伴有助於(yu) 緩解分歧;抵禦毀謗有助於(yu) 分化一方,而分化一方有助於(yu) 抵禦外在威脅。其次,“接引弟子”等八大元素成為(wei) 陽明心學智慧與(yu) 諸弟子心學智慧全方位交流互動的管道,從(cong) 而使二者從(cong) 容地發生化學反應後被融入陽明心學體(ti) 係而成為(wei) 有機生命體(ti) 。這個(ge) 有機生命體(ti) 的中樞是王陽明的心學理念,因而不能將陽明心學平麵化為(wei) 材料的累積和機械的架構。其四,陽明心學格局的形成為(wei) 正確理解陽明心學提供了特殊而可靠的參照。上述八大元素無不具有物質化、數字化、感性化等社會(hui) 科學屬性,但陽明心學正是通過這些具有社會(hui) 科學屬性的元素成就自身的。這就是說,一方麵,對陽明心學的理解和把握不能脫離這些“形下”元素,隻有借助於(yu) 對這些“形下”元素的把握,才能真正洞察陽明心學形成的脈絡與(yu) 內(nei) 容,從(cong) 而走出純粹觀念演繹之窠臼;另一方麵,陽明心學既然是由具有社會(hui) 科學屬性的元素聚合而成的,這就說明作為(wei) 人文理念的陽明心學經曆了一個(ge) 從(cong) 社會(hui) 知識到人文理念的升華過程,而這個(ge) 過程是跌宕起伏、生死叵測而充滿人文關(guan) 懷的,從(cong) 而凸顯了陽明心學的高度人文性,因而不能因為(wei) 陽明心學的形成離不開這些“形下”元素而將其矮化為(wei) 日常知識。質言之,陽明心學格局形成的這一特點,為(wei) 認識與(yu) 評論陽明心學提供了更寬闊、更真實的曆史視域,從(cong) 而既不神化陽明心學的精神高度,亦不淡化陽明心學的人文厚度,以確立對陽明心學的理性認知和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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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1《王陽明年譜》雲:“自經宸濠、忠、泰之變,益信良知真足以忘患難,出生死,所謂考三王,建天地,質鬼神,俟後聖,無弗同者。乃遺書守益曰:‘近來信得致良知三字,真聖門正法眼藏.往年尚疑未盡,今自多事以來,隻此良知無不具足。’”(《王陽明全集》下,上海古籍出版社2017年版,第1411頁。)足見王陽明大揭良知學與平叛經曆之密切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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