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斯提卡·布拉達坦】快樂的叛逆者 ——《與勒內·吉拉爾對話》和《欲望的演化》簡評

欄目:他山之石
發布時間:2021-03-09 17:16:59
標簽:勒內·吉拉爾、欲望的演化

快樂(le) 的叛逆者

——《與(yu) 勒內(nei) ·吉拉爾對話》和《欲望的演化》簡評

作者:科斯提卡·布拉達坦

譯者:吳萬(wan) 偉(wei)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勒內(nei) ·吉拉爾(RenéGirard)(Agence Opale/Alamy Stock Photo)

 

勒內(nei) ·吉拉爾最著名的書(shu) 《暴力與(yu) 神聖》和《替罪羊》等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它們(men) 是在孤獨中產(chan) 生和形成的智慧工程。嚴(yan) 肅戰略似乎在此發揮了作用:思想內(nei) 容深刻,文筆流暢,論證嚴(yan) 謹,表述優(you) 雅得體(ti) 。人們(men) 可以想象到每本書(shu) 背後長時間辛苦的思考和孤獨的探索。但是,吉拉爾(1923–2015)喜歡社交,是迷人和健談的對話者,他需要孤獨也需要與(yu) 人一起交流。熟悉吉拉爾的人注意到他“鍥而不舍地對話”,喜歡“和別人一起幹活”。事實上有一整套書(shu) 籍---具有開創意義(yi) 的係列著作《自世界創立以來一直被隱藏起來的東(dong) 西》(1987)---是他協調一群學者共同完成的。吉拉爾知道他提出的大部分建議都太新鮮和太不同尋常(有時候太乖僻怪異),很難不受到挑戰。但他擅長戰略,在發表之前常常邀請人們(men) 挑戰這些觀點。除了單純與(yu) 人共存的需要之外,吉拉爾還需要會(hui) 話夥(huo) 伴的反對意見和反麵論證來檢驗自己的觀點,並將其推向臨(lin) 界點。

 

不僅(jin) 僅(jin) 如此。對話本身可能成為(wei) 單純的創造過程:在麵向眼前的人說話時,頭腦中常常產(chan) 生某些新東(dong) 西。直到你開口說話,你才知道這個(ge) 東(dong) 西的存在。它的到來,連你自己也會(hui) 像對話夥(huo) 伴一樣感到吃驚。作為(wei) 對話者的吉拉爾肯定知道這個(ge) 過程的點點滴滴。

 

除了和他人合著的書(shu) 籍之外,吉拉爾還有數不清的采訪記,他頻繁接受美國和其他地方的雜誌、期刊和報紙的訪問。在他看來,這不是虛榮心的問題,從(cong) 這些訪談中你能了解到吉拉爾這個(ge) 人的寶貴信息。在《當這些事發生時:與(yu) 米歇爾·特雷格爾(Michel Treguer)的對話》中,吉拉爾告訴特雷格爾,“我並不隱瞞我的生活經曆,但我不想落入我們(men) 都容易陷入的自戀主義(yi) 陷阱。”在吉拉爾看來,訪談發揮了和“對話書(shu) ”一樣的作用:挑戰和檢驗他的觀點,同時在他人陪伴下發現一些新東(dong) 西。辛西婭·海文(Cynthia L.Haven)曾經寫(xie) 了發人深省的吉拉爾傳(chuan) 記《欲望的演化:勒內(nei) 吉拉爾生平》,現在她從(cong) 這些訪談中精選出來若幹收錄在一起。這些給我們(men) 一幅很好的畫麵,不僅(jin) 讓我們(men) 了解到吉拉爾觀點的複雜性和多麵性,而且也認識到年輕的法國文學教授是如何從(cong) 最初比較狹隘的領域逐漸成長為(wei) 全球知名的真知灼見的思想家,既受到尊敬也受到挑戰。正如海文在緒論中說,“在過去幾十年的采訪中,吉拉爾逐漸成長為(wei) 吉拉爾,正如人的形象在從(cong) 前暗室膠片顯影劑上慢慢清晰起來。”

 

海文這本文集的核心不可避免地要處理吉拉爾的模仿理論(mimetic theory);有些采訪可以當作“吉拉爾體(ti) 係”的精彩緒論。如果你沒有時間閱讀吉拉爾的全部著作,僅(jin) 舉(ju) 兩(liang) 個(ge) 例子如麗(li) 貝卡·亞(ya) 當斯(Rebecca Adams)的和羅伯特·伯格·哈裏森(Robert Pogue Harrison)的訪談,或許讓你對其模仿理論有不少的了解。無論如何,你應該獲得足夠多的內(nei) 容來決(jue) 定是喜歡吉拉爾的思想還是討厭它---這是對吉拉爾主義(yi) 最常見的兩(liang) 種反應。他的讀者中很少有人對他采取模棱兩(liang) 可的態度。

 

很少有哪個(ge) 領域或生活空間或場景是吉拉爾理論所不能解釋的。

 

采訪者往往請求吉拉爾解釋他的理論如何能被應用在真實生活中,他很樂(le) 意做出答複。理論進入世界的旅程本身就是吸引人的故事。他的論證剛一到達某個(ge) “優(you) 雅”階段,吉拉爾就開始意識到越來越大的適用性:“你突然看到單一解釋可以對付上千種不同現象。”他自己的理論首次成型是在一本文學史的書(shu) 中,接著被應用在神話和宗教研究中,接著被應用在政治和國際關(guan) 係中,接著被應用在社會(hui) 和經濟學中以及時尚和飲食障礙等任何東(dong) 西上。隨便翻開一份報紙,任意選出某些東(dong) 西或任何東(dong) 西,甚至股票市場?吉拉爾回答說,特別是股票市場。那是“最具模仿性的機構”---實際上是模仿理論發揮作用的典型說明。“你渴望股票不是因為(wei) 它在客觀上有值得渴望的東(dong) 西,你對股票一點兒(er) 也不了解,但你偏偏就隻喜歡它,原因不過是其他人渴望擁有它。如果別人渴望擁有它,它的價(jia) 值就不斷上漲上漲上漲。”很少有哪個(ge) 領域或生活空間或場景是吉拉爾理論所不能解釋的。他覺得這奇妙無比。有些讀者認為(wei) 這簡直好得令人難以相信它是真的,其他人則認為(wei) 這是不可原諒的醜(chou) 聞。

 

在海文的這本文集中,吉拉爾模仿理論連同其越來越擴大的應用範圍令人印象深刻。他有一種敘述觀點的罕見天賦,但這本書(shu) 還揭示了一些別的東(dong) 西,不僅(jin) 引人入勝而且值得同樣多地關(guan) 注。作為(wei) 主要公共知識分子和我們(men) 時代最具創造性的思想家,勒內(nei) ·吉拉爾擁有毫不妥協的非正統思想,在美國學界非同尋常的地位,可以說,他是吸引人的典範,無論在學術方法還是個(ge) 人生活方式上,他都似乎逆潮流而行,根本不考慮後果如何。

 

法國著名神經心理分析學家和心理學家讓·米歇爾·奧格瓦利安(Jean-Michel Oughourlian)是《自世界建立以來被隱藏起來的東(dong) 西》中和吉拉爾對話的人之一。對奧格瓦利安來說,發現吉拉爾理論(以及有機會(hui) 與(yu) 其合作)成為(wei) 改變人生的經曆。奧格瓦利安回憶說,他從(cong) 吉拉爾那裏收到的第一個(ge) 禮物是“在遭遇棘手問題時的開朗、幽默、和笑聲。在為(wei) 《自世界建立以來被隱藏起來的東(dong) 西》做準備時,我笑得最多,從(cong) 中學到的東(dong) 西也最多。”這恰恰是海文的這本文集揭示的東(dong) 西。吉拉爾對自己的觀點極其嚴(yan) 肅認真,但他似乎從(cong) 來沒有嚴(yan) 肅對待自己。這位模仿欲望理論家回顧他在美國的最初幾年,“我的主要欲望就是搞一輛轎車。”他的對話記錄中充滿對他本人的嘲諷,有自我貶損也有自我嘲諷。如此偉(wei) 大的人物卻如此謙遜,這正是閱讀海文之書(shu) 如此清爽宜人的原因所在。

 

典型的情況是,吉拉爾本人藏在冷靜和專(zhuan) 業(ye) 的麵具背後,這也是令其幽默格外忍俊不禁的因素之一。他在一次采訪中宣稱,“隻要看看學界,滿眼都是大群綿羊般的個(ge) 人主義(yi) 者。”他在另一次訪談中,他說尼采“在有些方麵錯得如此離譜,竟然說對了。”說到他是如何提出模仿理論的,吉拉爾開玩笑地承認,“我也不知道怎麽(me) 回事,我的理論令我感到吃驚,就像其他人一樣我真的感到吃驚。”吉拉爾舉(ju) 止優(you) 雅,這或許正是他的挖苦一擊致命的原因:“深入地看,薩特是熱衷舒適生活的小資產(chan) 階級,熱愛旅遊,追求穩定幸福,因而不可能是真正的天才。”

 

奧格瓦利安記得,從(cong) 吉拉爾那裏收到的另一個(ge) 禮物是:“對經典作家的大不敬,也就是思想自由。”在美國學界,吉拉爾是怪異動物。即使他成功地爬上係統頂層(在約翰霍普金斯大學和斯坦福大學等名校擔任重要職務),但他從(cong) 來不太在乎法則和規範。學界遊戲中的等級體(ti) 係和神聖人物並沒有給他留下深刻印象。他在這個(ge) 體(ti) 係中的確切地位也並不十分清晰,他肯定覺得這非常好玩兒(er) 。很多人認為(wei) 他是文學學者,但他說“在學術意義(yi) 上,文學批評已經不再是我的領域,我在研究人類學、心理學和宗教學。”他對這些領域感興(xing) 趣,而且研究成果顯著,但在其中任何一個(ge) 領域他都沒有接受過專(zhuan) 業(ye) 訓練。在他接受嚴(yan) 格訓練的領域,成果反而最少。他說,“如果我們(men) 的真正領域是不依靠自學的東(dong) 西,那麽(me) 我的真正領域是曆史。”他明明在名牌大學教書(shu) ,卻稱讚自我啟蒙的美德:“對我來說,真正重要的任何領域都是靠自學的。”

 

吉拉爾認為(wei) 要更好地理解這個(ge) 世界就需要信仰,他注意到,“皈依宗教是一種智慧形式。”

 

他的學界同事中很多人不能原諒吉拉爾的事就是他的宗教信仰。雖然最初他是純粹世俗的立場(“我紮根於(yu) 先鋒派和革命派傳(chuan) 統”),但吉拉爾因為(wei) 哲學的原因接受了基督教。他的理論導致他認為(wei) 基督的激情(在福音書(shu) 中記錄的)是曆史轉折點,因為(wei) 它通過揭露其中的替罪羊機製終結了瘋狂尋找替罪羊的長期線索。正如海文在《欲望的演化》中顯示的那樣,吉拉爾的欲望主要是“思想”轉化。吉拉爾認為(wei) 要更好地理解這個(ge) 世界就需要信仰,他注意到,“皈依宗教是一種智慧形式。”

 

但是,很多人不理解這樣一個(ge) 卓越和智慧的人(而且是法國人)會(hui) 變得如此帶有中世紀色彩。皈依宗教在美國學界並不是思想時髦。當最新的法國進口品---“理論”是人文學科福音書(shu) 真理之時,吉拉爾從(cong) 來沒有停止過其辛辣的調侃。他在1993年說,“如果文藝複興(xing) 時期法國人文主義(yi) 作家之一弗朗索瓦·拉伯雷(Rabelais)在適合的時候出現,他會(hui) 用我們(men) 現有的經院哲學尤其是我們(men) 使用的理論做極其滑稽的事。”吉拉爾在法國長大和接受教育,對整個(ge) 事件的來龍去脈他心裏一清二楚。在美國,“理論”就像時尚潮流一樣,是曇花一現的時髦。

 

下一代將會(hui) 好奇,是什麽(me) 衝(chong) 動能讓這麽(me) 多人動起來,不間斷地寫(xie) 最錯綜複雜的文章,裏麵卻沒有任何自己創造的東(dong) 西,不僅(jin) 與(yu) 他們(men) 的世界現實脫離關(guan) 係而且與(yu) 偉(wei) 大文學作品無關(guan) ,最近的理論一直在被毫無羞恥地用做寄生蟲。

 

在其他方麵,吉拉爾具有先見之明,但他在這裏完全錯了。下一代文學學者或許已經拋棄了理論,隻是冒險進入新的空虛之中。

 

學界最令吉拉爾沮喪(sang) 的是(即使這是對他理論的另一種確認)他在同事身上注意到凶猛和虛無主義(yi) 的結合體(ti) 。他們(men) 是最特別的狂熱分子---什麽(me) 都不相信的狂熱分子代表。他們(men) 能發起最肮髒的思想戰爭(zheng) ,以完全莫須有的名義(yi) 傷(shang) 害和羞辱他人,甚至摧毀人家的職業(ye) 生涯。

 

每當人們(men) 真正相信某些比學界更大的真理時,他們(men) 並沒有十分凶猛地投身於(yu) 追求學界的成功,因為(wei) 他們(men) 絕對不相信任何東(dong) 西。現有的虛無主義(yi) 遠非讓人變得更休閑和慷慨,反而讓學界生活變得比從(cong) 前更加殘酷也缺少溫情。

 

這讓吉拉爾在美國學界落入越來越孤單無助的境地。這樣的狀態,他並不討厭,甚至可以說,他發現這還很激動人心。他的同事們(men) 越回避他,他就越頻繁地戳破皇帝什麽(me) 都沒有穿的真相:他們(men) 越是沉默,他的批評就越尖銳。叛逆者的角色似乎非常適合他。雖然他的大部分同事大肆宣揚他們(men) 對宗教的不屑,吉拉爾卻稱讚真正信仰的美德,“如果我們(men) 有真正的宗教,我們(men) 的暴力將大為(wei) 減少。”當然,這裏有太多令人尷尬的醜(chou) 聞。不過,就在這句話之後,他又補充說:“這是很多普通人仍然相信的事。當普通人和知識分子發生分歧時,站在普通人一邊往往更保險一些。這是規律。”在當今大學,人們(men) 可能說很多話都沒有問題,但不是這句話。研究替罪羊的理論家可真是在自找麻煩。

 

海文在其傳(chuan) 記的結尾處不經意間做出的評判一直令我印象深刻。當吉拉爾的“另外一本對話書(shu) ”2007年在法國出版後,一下子成為(wei) 暢銷書(shu) ,那是和貝諾特·尚特(Benoît Chantre)的對話《阿契夫·克勞塞維茨》(Achever Clausewitz“戰鬥到結束”)。它引起很多討論和激烈辯論,甚至法國總統也有話要說:吉拉爾成了很受歡迎的明星,記者擁擠在他在巴黎的寓所門前。海文尖刻地評論說,那是在法國,“與(yu) 此同時,一旦吉拉爾返回美國他呆了六年的家,就算走在斯坦福的校園裏,根本沒有人注意到他,也沒有人認出他來。”這個(ge) 對比再尖銳不過了,但他可能更喜歡這樣的方式。

 

作者簡介:

 

科斯提卡·布拉達坦(Costica Bradatan),得克薩斯理工大學文科教授,澳大利亞(ya) 昆斯蘭(lan) 大學哲學榮譽教授。著有《生死之間:哲學家實踐理念的故事》。

 

 

 

本文評論的書(shu) :

 

Conversations With RenéGirard

Prophet of Envy

RenéGirard

Edited by Cynthia L.Haven

Bloomsbury Academic

$26.96|232 pp.

Evolution of Desire

A Life of RenéGirard

Cynthia L.Haven

Michigan State University Press

$29.95|346 pp.

譯自:A Happy Contrarian by Costica Bradatan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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