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漆永祥:乾嘉考據學的得失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21-03-09 16:28:07
標簽:乾嘉、漆永祥、考據學

原標題:漆永祥談乾嘉考據學的得失

受訪者:漆永祥

來源:澎湃新聞

 

 

 

漆永祥像章靜繪

 

有清一代之學,乾嘉考據最具特色。然而,清末以來一直飽受批評,甚至曾為(wei) 清亡背鍋。最近幾十年,學術界對於(yu) 乾嘉考據學的看法有了變化。如何看待乾嘉考據學在學理上的得失及其與(yu)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學術的勾連?北京大學中文係、北京大學中國古文獻研究中心漆永祥教授專(zhuan) 治清代考據學,最新出版了《乾嘉考據學研究》(增訂本)一書(shu) ,在接受《上海書(shu) 評》記者的采訪中,漆永祥教授指出:我們(men) 對乾嘉考據學的研究,至少在資料占有上和學術研究的深度上,大大超越前賢,但對乾嘉學術的評價(jia) ,仍然籠罩在清末“大師效應”的光環之下,值得捫心自省。

 

 

 

《乾嘉考據學研究》(增訂本),漆永祥著,北京大學出版社,2020年7月版,548頁,110.00元

 

澎湃新聞:一般人在談乾嘉考據學時,往往對其界定比較模糊,能否先簡單介紹一下您對乾嘉考據學的界定。

 

漆永祥:談到“考據學”,人們(men) 往往要麽(me) 說得很複雜很神秘,要麽(me) 不屑一顧。其實從(cong) 我國縱向的曆史長河來看,考據學與(yu) 先秦諸子、兩(liang) 漢經學、魏晉玄學、隋唐義(yi) 疏之學、宋明理學並稱,各自代表其時代的特色學術,因為(wei) 考據學發達在乾隆至嘉慶時期,所以被稱做“乾嘉考據學”。

 

考據學指的是對傳(chuan) 統古文獻的考據之學,包括對傳(chuan) 世古文獻的整理、考訂與(yu) 研究。包括文字、音韻、訓詁、目錄、版本、校勘、辨偽(wei) 、輯佚、注釋、名物典製、天算、金石、地理、職官、避諱、樂(le) 律等。至於(yu) 是不是一定要用“考據”這個(ge) 詞來命名其學,清代學者就有激烈的爭(zheng) 論,另有樸學、實學、漢學、考核學、考證學、製數學、名物典製之學等說法,如焦循、龔自珍等人認為(wei) “經學”一詞足以概之,近今人則多稱為(wei) 乾嘉學術或乾嘉考據學。當然,如果把人生比作一場比勘異同、考校得失的學問,則可以稱之為(wei) 廣義(yi) 的考據學,也未嚐不可吧。

 

考據學最大的驅動力,就是以傳(chuan) 統小學為(wei) 先導與(yu) 樞紐,小學之中又絕重音韻學,相當於(yu) 發動機。乾嘉考據學之所以研究者少,賢者唯恐避之不及,就是沒有小學的基本功,這輛老爺車就發動不起來,更不要說上路了。所以,大家都躲得遠遠的指指點點,說這車又老舊又破敗,早該被曆史淘汰,然後搶著去開一些看起來光鮮亮麗(li) 的時髦小跑車了。

 

澎湃新聞:晚清以來直至上世紀七十年代,對乾嘉考據學有相當激烈的批評,甚至有汙名化的趨勢,這些批評既有學理上的,也有出於(yu) 曆史情境的,在您看來,為(wei) 什麽(me) 會(hui) 有這麽(me) 多的批評?您會(hui) 如何為(wei) 他們(men) 辯誣?

 

漆永祥:“考據學”這個(ge) 詞,長期以來與(yu) “落後”“反動”“務虛”“瑣碎”等相聯係,甚至清季將亡國挨打的原因,也部分歸結到考據學上來,認為(wei) 清儒鑽訓詁搞考據,導致我們(men) 沒有發明出飛機大炮,終被西方的洋槍洋炮打敗,喪(sang) 權辱國,莫此為(wei) 甚。

 

我們(men) 放眼望去,曆史上最不受待見的兩(liang) 個(ge) 短命王朝,就是秦朝和隋朝;還有兩(liang) 個(ge) 最背著罵名的朝代,就是元朝與(yu) 清朝,所謂“崖山以後無中國”之類的怪論,流行於(yu) 網絡間。秦、隋兩(liang) 朝之所以被視為(wei) 暴政,除了自身確實有暴政因子外,他們(men) 沒有當朝史,沒有人替他們(men) 歌功頌德也是很重要的原因;而元、清兩(liang) 朝被否定與(yu) 輕蔑,則與(yu) 他們(men) 是少數民族政權有極大的關(guan) 係。

 

就曆代學術而論,乾嘉考據學所受的待遇,與(yu) 清朝相當,且互相拖累。於(yu) 是,最不被認可的學術與(yu) 最不被肯定的朝代出現在同一個(ge) 時期,就非常悲催,演化成了雙重的否定,但這種雙重的否定並沒有負負得正轉為(wei) 肯定,而是幾何倍數更加放大了的否定。

 

當清王朝走向窮途末路時,所麵臨(lin) 的並不是中國曆史上清以前任何一次改朝換代那樣簡單的事情——易姓易王了之。清末,至少有兩(liang) 種變化為(wei) 曆代所無:其一,西方列強大舉(ju) 入侵,中國處於(yu) 亡國滅種的關(guan) 頭,民族矛盾與(yu) 階級矛盾皆空前激烈,日益高漲;其二,傳(chuan) 統社會(hui) 行將崩潰,社會(hui) 政治、經濟及意識形態皆處於(yu) 轉折的關(guan) 口。因此,在此特殊的易代前後,清廷所受到的攻擊遠比任何時期的亡國之朝要多,而又適遇其為(wei) 東(dong) 北一隅之少數民族入主中原,故遭到的炮火更為(wei) 猛烈。反清者、排滿者、反封建者、反列強侵略者、革命者、學者乃至普通百姓,莫不視清廷為(wei) 仇讎,必欲除之而後快。

 

反清排滿的言論,體(ti) 現在學術界,就是摭拾“學術誤國”的老話題而加進新內(nei) 容,如清初人批判宋明理學空疏誤國導致明朝滅亡一樣,將清王朝之落後與(yu) 衰亡的原因歸咎於(yu) 考據學家之倡言複古,治無益之學而不問國事。而革命者出於(yu) 反清需要,反清則必排滿,排滿又必排擊清室,排擊清室又必揭斥禁書(shu) 與(yu) 文字獄的破壞性和殘酷性,而這樣又很自然地將禁書(shu) 與(yu) 文字獄同考據學掛鉤,推導出考據學的興(xing) 盛是學者迫於(yu) 文網、偷安苟活而鑽故紙堆的結果,使二者間形成必然的因果關(guan) 係。自龔自珍、魏源、曾國藩等人始,後為(wei) 康有為(wei) 、梁啟超、章炳麟、劉師培、錢穆、魯迅等人論證成之,遂儼(yan) 然成為(wei) 定論而為(wei) 天下所共信。其實,當時出於(yu) 反清排滿的需要,如劉師培以“光漢”為(wei) 字,又以“韋裔”為(wei) 筆名著《辨滿人非中國之臣民》等文,這種“漢族唯一”的種族局限,言頗失據,語多偏激,故他們(men) 不可能客觀公允地探討清代學術與(yu) 政治之關(guan) 係,也不可能公正地評價(jia) 清代學術。

 

盡管陳寅恪、孟森等前輩學者也對“文化高壓說”提出懷疑,認為(wei) 清代史學不振的原因,“必別有其故”;而清一代文治武功,幅員人才,皆有可觀。“史學上之清史,自當占中國累朝史中較盛之一朝,不應故為(wei) 貶抑,自失學者態度”。但上世紀五十年代以來,學術界先是批判胡適的實證主義(yi) ,後又興(xing) 理論熱而以論代史,“文革”中批判封資修,視古籍為(wei) 毒草,文獻整理與(yu) 研究掃地無餘(yu) 。而以文獻整理與(yu) 研究為(wei) 職誌的考據學,就一直處於(yu) 被批判的地位並成為(wei) 學術界的反麵典型。所以,我們(men) 一方麵盡情地享用著乾嘉學者的考據學成果,一方麵肆情地對他們(men) 進行批判諷刺,可以說是“吃奶罵娘”的典範。

 

近二三十年來,清代學術的研究也取得了不少的成績,但如果考察一下關(guan) 於(yu) 乾嘉考據學權威著述的引用率,梁啟超的《清代學術概論》與(yu) 梁、錢二氏的同名作《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仍然擁有高引用率。這一方麵要歸結於(yu) 兩(liang) 部著作的權威性和典範性,另一方麵也說明我們(men) 的研究或許還未超越他們(men) 。但如果換個(ge) 角度講,他們(men) 的著作撰成於(yu) 上世紀二三十年代,正國家多事之秋,流離顛沛,資料難備,書(shu) 有寄托,言多激越,亦時代使然。尤其梁書(shu) 在談到“音韻學”時自稱,“我素來沒有研究,完全外行”;談到“天算學”時,又謂“極惶悚極忸怩,蓋吾於(yu) 此學絕無所知,乃不敢強作解事”。但迫於(yu) 需要,又不得不寫(xie) ,長篇大論,泛泛而談。梁氏深知其短,而今天學術界對他談音韻、天算等的言論,仍反複稱引,以為(wei) 典據。今天我們(men) 對乾嘉考據學的研究,至少在資料占有上和學術研究的深度上,要大大的超越前賢,並取得了不小的進步,但卻仍然籠罩在“大師效應”的光環之下,這確實是既令人尷尬,又應該深刻地捫心自省的。

 

 

 

 

 

澎湃新聞:乾嘉考據學與(yu) 清代文化高壓是否有關(guan) 係,我們(men) 知道“權力的毛細管作用”,文化鉗製對學者潛移默化的影響一直都在。

 

漆永祥:前已述之,關(guan) 於(yu) 考據學的成因,在談到政治原因時,人們(men) 往往強調清代大興(xing) “文字獄”,導致讀書(shu) 人不敢過問時政,不關(guan) 心現實,隻好埋首故紙堆,向死人討生活,與(yu) 古籍為(wei) 友,龔自珍“避席畏聞文字獄,著書(shu) 都為(wei) 稻粱謀”這句詩化語言,被當成了史實來傳(chuan) 播。我們(men) 知道曆朝曆代這些作用都有,這種“潛移默化的影響一直都在”,古今中外,概莫能外。從(cong) 這個(ge) 層麵上來說,在研究中強調這種作用既合情合理,也最宜讓人們(men) 接受。

 

但我個(ge) 人認為(wei) ,對“權力的毛細管”所起的作用,不能強調得太過分了。因為(wei) 稍微縱覽曆代,可以看出在“文化鉗製”最力的時候,或者改朝換代腥風血雨之際,學者采取的自保之策,多是或埋名故園,老死溝壑;或高蹈山林,吸風飲露;或遁入釋道,空殼度世;或放浪形骸,夢死醉生。也就是說,曆來很少有人以讀書(shu) 治學為(wei) 全身避禍的手段,更沒有人願意皓首窮經考訂古籍來跟時代和自己較勁,讀書(shu) 著文其實有著更大的風險,因為(wei) “以文字罪人”也是曆代統治者懲處讀書(shu) 人的常用手段。從(cong) 這個(ge) 層麵理解,清代學者“以學為(wei) 隱”並不是聰明的辦法,而且清人攻考據的大部分學者,並沒有謀得“稻粱”,而是窮迫困厄,艱難度日。例如江藩家中本來是在揚州開藥鋪的,他自己也通醫術,還常常給人治病,如坐堂問診,必生活裕如,但自從(cong) 迷上治經學搞考據後,就放棄家業(ye) ,由富返貧了。

 

所以,我更願意認為(wei) ,到了清代中葉隨著國民經濟的興(xing) 盛與(yu) 文化發展的需要,刻書(shu) 購書(shu) 讀書(shu) 著書(shu) 的熱潮隨之而起,但傳(chuan) 世古籍長時期無人董理,已經錯訛到了不可卒讀的地步,亟需一批有誌之士來做一場掀個(ge) 底兒(er) 朝天的全麵清理與(yu) 校勘,而民間考據學的興(xing) 起與(yu) 朝廷“四庫館”的開設,卻適時地與(yu) 時代潮流相吻合,烘托出了乾嘉考據學的鼎盛,學術內(nei) 因仍起著主導作用。“權力的毛細管”固然還在,但並未達到大動脈賁張奔流的效果。

 

澎湃新聞:您認為(wei) 乾嘉考據學的發達,與(yu) 清廷高壓無直接關(guan) 聯,但乾嘉學者似乎不大關(guan) 注社會(hui) 現實,不過問時政,也不編纂當代史,皓首窮經,與(yu) 古為(wei) 生,這又該做如何解釋呢?

 

漆永祥:我自己也一直有這個(ge) 糾結,所以前後花了很長時間來梳理考證,試圖從(cong) 科舉(ju) 功名、居官實績與(yu) 現實關(guan) 懷看乾嘉考據學家有無“事功之學”,即考據學之外他們(men) 對國家社會(hui) 有無其他貢獻。近代以來,學界在論古賢所謂“入世”與(yu) “出世”、“有為(wei) ”與(yu) “無為(wei) ”、“有用”與(yu) “無用”時,所依據的標準無非是:從(cong) 心態上看是“入世”還與(yu) “出世”的,從(cong) 科舉(ju) 功名看是入場應試還是放棄舉(ju) 業(ye) ,從(cong) 入仕行為(wei) 看是積極入仕還是避居鄉(xiang) 野,從(cong) 居官實績看是貪黷禍民還是廉潔有為(wei) 等。

 

依上述標準,我對清中葉從(cong) 惠士奇(1671-1741)到劉文淇(1789-1854)將近兩(liang) 百年的時間,找出兩(liang) 百位考據學家進行量化分析,這些學者從(cong) 時間跨度與(yu) 橫向的學者地域分布而言,皆具有廣泛的客觀性與(yu) 代表性。

 

此兩(liang) 百人中,積極參加科舉(ju) 考試並獲得不同等級功名的人占到百分之九十八點五,而高中進士者近二分之一(其中前三甲幾占十分之一),舉(ju) 人占近四分之一,兩(liang) 者與(yu) 特科相加共一百四十一人次(八人有重複計算),幾占四分之三。如此高的科名比例,放在任何一個(ge) 封建時代,都是比重極高的。即各類生員六十四人,也是或屢考不中,或奔波衣食,並未放棄對科舉(ju) 功名的渴求。從(cong) 這一組數據中反映的情況看,我們(men) 甚至可以說他們(men) 是“汲汲焉功名是務”,但絕不能說他們(men) 是埋頭故紙而“隱居苛活”,則斷斷焉甚明!

 

乾嘉考據學家在中央國家機關(guan) 任職者有四十一人次,占全部兩(liang) 百人的百分之二十點五;地方官員多達五十人,占百分之二十五;在各類文教機構中任職者有二十八人,占百分之十四。也就是說在兩(liang) 百人中,有一百一十九人占百分之五十九點五的學者曾入官為(wei) 宦,占到總數的近三分之二。即未曾入仕的其他六十五人,也分多種情形,或因個(ge) 別原因放棄為(wei) 官,或得官不能赴任,或未仕而卒,或身殘不仕,但沒有一例是因為(wei) 感受到政治高壓或對當政不滿而放棄入仕的機會(hui) 。

 

此兩(liang) 百人中,有執掌中樞、為(wei) 國之幹臣者,有秦蕙田、紀昀、汪廷珍、胡長齡、阮元、王引之與(yu) 戴敦元等;有為(wei) 總督、巡撫、布政使等方麵重任,治世能臣者,如畢沅、王紹蘭(lan) 、李賡芸、謝啟昆、胡克家、孫星衍、梁章钜與(yu) 阮常生等;有任職地方而勤政為(wei) 民,廉潔奉公者,如汪輝祖、張敦仁、汪喜孫、胡秉虔、武億(yi) 、邢澍等;有剛正不阿,直聲立朝者,如王念孫、洪亮吉等;有傾(qing) 心文教,興(xing) 學育才者,如惠士奇、盧文弨、錢大昕、程瑤田、翟灝、丁傑、馬宗梿、李道平、嚴(yan) 可均、汪萊、錢東(dong) 壁、沈欽韓、朱駿聲等。他們(men) 信守“學問、人品、政事,三者同條共貫”的理念,“以實學、實心而行實政”。在各自的職位與(yu) 環境中,潔身自愛,矻矻不休,為(wei) 國家發展與(yu) 社會(hui) 進步做出了應有的貢獻,“康乾盛世”的到來與(yu) 繁榮,也與(yu) 他們(men) 的努力有著密不可分的關(guan) 係。

 

即未入仕途,久處鄉(xiang) 閭者,無論貧富,也往往以儒風耆德,垂範鄉(xiang) 裏,德被四鄰。如焦循雖中舉(ju) ,但以有足疾而棄仕,但他平日也是“尚論古今循吏而心慕之,思為(wei) 親(qin) 民官。雖以疾跧伏鄉(xiang) 裏,時時靜察夫民之情”。毫無疑問,他的目光是入世的,是關(guan) 注現實民情的。因此,乾嘉考據學家對現實持有熱切的關(guan) 注,從(cong) 國家政事,至民間疾苦,都在他們(men) 所關(guan) 注的視野之內(nei) ,他們(men) 並沒有遠離現實社會(hui) ,他們(men) 也不可能脫離現實社會(hui) 。他們(men) 董理古籍,也有著濃厚的法古致用思想。

 

如果放眼全球,在當時的世界格局中,西方開始了工業(ye) 革命,進入蒸汽時代;而中國仍是傳(chuan) 統的農(nong) 業(ye) 社會(hui) 。當西方已經乘著火車飛速發展時,“天朝大國”仍在坐著馬車晃晃悠悠地緩慢蠕行。康熙、雍正、乾隆、嘉慶諸帝與(yu) 戴震、紀昀、錢大昕、阮元諸人,從(cong) 未料到“天朝”會(hui) 出現亡國滅種的危機,沒有料到西方侵略者會(hui) 從(cong) 海上乘船攻入中國,沒有料到考據訓詁不可能發明電化聲光,更沒有料到他們(men) 在後世背上誤國禍民的罪責。放在當時的環境中,一方麵對外部世界懵盹無知,另一方麵國內(nei) 局勢安定富足,他們(men) 也對此沒有太大的需求。中國落後西方的原因,是一個(ge) 複雜的治國行政與(yu) 經濟文化係統的問題,而不隻是某一環某一節的問題。而睜開眼眼看世界並明白中國已經落後,還要等到“鴉片戰爭(zheng) ”後強敵環伺、國門洞開局勢下的林則徐、魏源等人。對於(yu) 乾嘉時期的考據學家而言,他們(men) 隻是在他們(men) 的國度他們(men) 的時代做了他們(men) 應做的合理的事情。

 

至於(yu) 乾嘉考據學家不著當代史,假如我們(men) 對兩(liang) 千年史學史進行考查,在史著編撰上有如此規律:其一、史學活躍與(yu) 史著尤其是當代史著大量湧現的時期,一般正是國家動蕩分裂或國勢日見蹙迫的時期;其二、在國家承平時期,有關(guan) 當代曆史的史著不多,此當然不包括國家史館所編國史。在我國古代史上,大規模的著史尤其是著當代史的高潮曾出現過四次,一是戰國時期,諸侯爭(zheng) 霸,百家爭(zheng) 鳴,如果以諸子皆史的觀點看,則當時大量出現之著述,皆可稱為(wei) 當代史;二是魏晉南北朝時期,南北割據,也出現了大量當代史著;三是南宋時期,國勢日蹙,北方少數民族政權不斷南下,給南宋造成強大的軍(jun) 事壓力,此一時期也出現了一些當代史學名著;四是明末清初時期,朝代更易,圍繞明史尤其是南明史在民間出現了大批史著。之所以如此,這同史學的功能與(yu) 現實社會(hui) 對史學的亟需有密不可分的關(guan) 係。

 

而在國家承平時期,如漢、唐、明、清的繁榮時期,則是史學與(yu) 史著相對較少而趨於(yu) 平淡的時期,學者也不大留意當代史事。就清乾嘉時期而言,當時隨著官修《明史》的告成和民間修史的被鎮壓,明末清初的曆史已不再是史學界萬(wan) 眾(zhong) 矚目的議題,就以史學為(wei) 職事的浙東(dong) 學派而言,章學誠曾論從(cong) 王陽明到萬(wan) 斯同兄弟間所治史學之變化說:“浙東(dong) 之學,雖源流不異而所遇不同。故其見於(yu) 世者,陽明得之為(wei) 事功,蕺山得之為(wei) 節義(yi) ,梨洲得之為(wei) 隱逸,萬(wan) 氏兄弟得之為(wei) 經術史裁,授受雖出於(yu) 一,而麵目迥殊,以其各有事事故也。”章氏此語,是對我們(men) 上述觀點的最好證明,史書(shu) 編纂與(yu) 時代興(xing) 衰戚戚相關(guan) ,甚至可以說是現實世界的晴雨表。乾嘉時期史學家以對前代史籍進行大規模整理與(yu) 研究為(wei) 主要職責,一方麵是考據學興(xing) 盛造成的現象,另一方麵則正是史學自身發展之規律所致,一味歸之於(yu) 清代統治者的高壓,顯係偏頗之論。

 

今天的研究者或者說好事者,總希望曆史按自己想象或滿意的路線發展,否則便對古人進行鞭屍,要麽(me) 先知先覺般地對曆史進行所謂的裁定與(yu) 糾偏,要麽(me) 像事後諸葛亮對古人加以苛責,恨不能讓戴震、錢大昕輩扛起紅纓槍,進山打遊擊。其實,如果把今天的這些假諸葛們(men) 放在曆史情境中的乾嘉時期,他們(men) 能夠放下古籍,去研治火炮嗎?他們(men) 能丟(diu) 棄馬車,去起造戰艦麽(me) ?如果以他們(men) 對乾嘉考據學家的要求加諸自身,既撰寫(xie) 不了段玉裁《說文解字注》、王念孫《廣雅疏證》那樣的名著,又浪費國家公帑,豈不更為(wei) 無用而有害,恐怕連說自己是“以學為(wei) 隱”都不好意思說出口吧。

 

澎湃新聞:漢宋之爭(zheng) 大多表現為(wei) 義(yi) 理與(yu) 考據之爭(zheng) ,有點像我們(men) 以往常說的“兩(liang) 條路線的鬥爭(zheng) ”,但如您所說,乾嘉學者也追求義(yi) 理,那麽(me) 乾嘉學者反宋學,究竟反的是什麽(me) ?而方東(dong) 樹等人的反擊,反的是什麽(me) ?

 

漆永祥:“漢宋之爭(zheng) ”和“考據”與(yu) “義(yi) 理”之爭(zheng) 、“道問學”與(yu) “遵德性”之爭(zheng) 、“古文”與(yu) “今文”之爭(zheng) 等,在很大程度上是交叉重疊的,確實很像是“兩(liang) 條路線的鬥爭(zheng) ”。近些年來流行的觀點是,從(cong) 學術內(nei) 部變化來看,宋明理學“反知識主義(yi) ”運動的末期,儒者鞭辟向裏、閉門思過,結果此路不通,撞了南牆,然後再猛回頭,重新撿起書(shu) 本,開始“重智”,由此導致了清代考據學的興(xing) 盛。

 

但竊以為(wei) 這一說法,不一定與(yu) 曆史事實相符。實際上“義(yi) 理”與(yu) “考據”之爭(zheng) ,貌似你死我活,但又共存共融,相互依賴。清代考據學家在追索自家學問源頭的時候,就一直追到孔子、子夏那裏。上古時期,有了文字,就有了文獻,有了文獻的積累和重複,就有了義(yi) 理闡釋與(yu) 文獻考證,二者猶如一車之兩(liang) 輪,時而左偏,則可能義(yi) 理盛行;時而右倚,則可能考據發達。義(yi) 理走向虛炫,則以考據求實;考據趨入瑣屑,則以義(yi) 理歸簡。先秦、魏晉、宋明以義(yi) 理取勝,東(dong) 漢、隋唐、清代則考據興(xing) ,一盛一衰,一興(xing) 一廢。至於(yu) 晚清近代以來一直到今日,則是各種“主義(yi) ”尤其是國外理論的天下,因此導致義(yi) 理獨大橫霸之局。正所謂“古已有之,於(yu) 今為(wei) 烈”,近年來漸有“黜虛崇實”的風向,也可能是由“五陰之剝”趨向“一陽複始”吧。

 

從(cong) 治學方法上來講,“義(yi) 理”與(yu) “考證”二途,切入點不同,也就是朱熹所講的“一則以其義(yi) 理之所當否而知之,二則以其左驗之異同而質之”,但自古以來能將二者結合得很好的人,卻少之又少。中國傳(chuan) 統學術的分類,最常見的說法是義(yi) 理、考據與(yu) 詞章三分說,清人也多持此說,王鳴盛更增加了“經濟”為(wei) 四分說。從(cong) 來沒有人說“義(yi) 理”可有可無,“學以明道”,而“道”何嚐不是“義(yi) 理”,也就是戴震所講的“大本”。乾嘉學者最常見的說法是“訓詁明則義(yi) 理明”,即如果連文字音義(yi) 都搞不懂,那就談不上對“義(yi) 理”的深解;而如果音義(yi) 詁釋講明了,則“義(yi) 理”自顯,也用不著像宋儒那樣非要高設講壇,闊談高論,才能講明“義(yi) 理”,才能聞道。清儒顧炎武、戴震、錢大昕等人,皆不好為(wei) 人師,更不願講學結社,呼喝而行,就是這種思想影響的結果。

 

乾嘉時期“漢學”與(yu) “宋學”的對立,是惠棟倡導的。惠棟主張追求根本之學,也就是尊從(cong) 漢儒,講究師承家法之學。即“明師承”與(yu) “重源流”,這是清中葉學術風氣轉變的關(guan) 鍵。學術如同政治,要扶起一派,必然要打倒一派。要修起一座新廟,樹立新的神靈;必然要拆毀一座舊廟,打落舊的魍魎。惠氏將漢、宋對立,褒一貶一。他對宋代經學采取完全否定的態度,惠棟認為(wei) 宋儒不重小學訓詁,空疏無本;以理釋經,鑿空無據;援據釋道,淆亂(luan) 六經,以偽(wei) 亂(luan) 真,經學不純,他甚至說“棟則以為(wei) 宋儒之禍甚於(yu) 秦灰”。這與(yu) 戴震高喊“酷吏以法殺人,後儒以理殺人”,同樣激烈決(jue) 絕,惠棟對宋學之批判影響戴震、錢大昕等人甚大,乾嘉時人攻駁理學,愈演愈烈,皆承惠氏之緒餘(yu) 而起。

 

但惠棟對宋儒正心誠意、立身製行之學,卻采取肯定的態度並樹為(wei) 楷模。他家傳(chuan) 楹聯有“六經尊服鄭,百行法程朱”,所法即正心誠意之學,而決(jue) 非天理人欲之學也明矣。

 

到了惠棟的再傳(chuan) 弟子江藩,總結考據學家成就並為(wei) 他們(men) 立傳(chuan) ,纂成《國朝漢學師承記》,當時龔自珍認為(wei) “漢學”二字有“十不安”,如果改成“經學”則“渾渾圜無一切語弊矣”。但江氏既要為(wei) 漢學爭(zheng) 地位,更要為(wei) 考據學家爭(zheng) 地位,與(yu) 宋明理學家爭(zheng) “道統”不同,乾嘉考據學家所爭(zheng) 的是“學統”,即儒學正統,這才是江藩堅持不改書(shu) 名的主因。

 

乾嘉時期,站立在考據學家對麵,以維護宋明理學的樣貌出現的,有袁枚、姚鼐、翁方綱、程晉芳等人,而江藩《漢學師承記》的刊行,則激起了與(yu) 他同在廣東(dong) 阮元署中修《廣東(dong) 通誌》的方東(dong) 樹的不滿,於(yu) 是著《漢學商兌(dui) 》向考據學家發難。方東(dong) 樹自宋代黃震以降,到清代顧炎武、閻若璩、惠棟、戴震、錢大昕、阮元、江藩等,一一指名痛責。方氏書(shu) 中充斥著譏刺怒斥、謾罵毒詬之語,他認為(wei) 漢學家反對程朱理學,“支離誖誕”,“粗謬已極”,“欲自絕於(yu) 日月”;咒罵錢謙益為(wei) “誖畔之徒,人頭畜鳴”;怒斥戴震“為(wei) 論披猖至此,肆無忌憚”。“所謂獸(shou) 死不擇音者也”。最失厚道者,他還在批評茅星來、施朝幹時,特意注明二人“無子”,以證其不宗程朱之學之報應。

 

桐城派學者,康熙時方苞稱“自陽明以來,凡極詆朱子者,多絕世不祀”。姚鼐更以為(wei) “程朱猶吾父師”,因為(wei) 詆毀訕笑程朱,“故毛大可、李剛主、程綿莊、戴東(dong) 原,率皆身滅嗣絕,此殆未可以為(wei) 偶然也”。楊向奎先生嚴(yan) 斥方苞曰:“此不類學者言,乃巫祝語,是在巫祝間亦文網密布,一如康雍乾三代之羅致文人入獄者!”方東(dong) 樹完全繼承了方、姚文風,且可謂後來居上了。

 

方東(dong) 樹以衛道的麵貌出現,所衛之道當然是程朱理學之道,但他又無自己的見解,了無新意,隻是一味謾罵。所以自稱以“鸚鵡滅火”的精神,向漢學家發起了猛烈的攻擊,而他灑向這場熊熊烈焰的“翼間水”,方宗誠等人誇讚起到了撲滅考據學熊熊烈焰的作用。其實,清代漢學發展到江藩、方東(dong) 樹的時代,早已過了全盛時期,加之“太平天國”的掃蕩,江南的南京、蘇州、揚州、杭州等藏書(shu) 之家經兵燹焚餘(yu) 之後,書(shu) 籍流散,故家毀亡,漢學賴以生存的環境遭到極大的破壞,漢學早已不複乾嘉全盛期的光景,已經走向了衰微。所以,漢學不振與(yu) 《漢學商兌(dui) 》的攻駁,不存在任何的必然聯係。

 

 


 

澎湃新聞:乾嘉考據學者對漢唐以來注疏之學的繼承和突破主要表現在哪裏?現代學術對於(yu) 作為(wei) 傳(chuan) 統學術的乾嘉考據學,有哪些繼承或超越,換句話說,乾嘉考據學的學術合理性、客觀性表現在哪裏,其致命的缺陷是什麽(me) ?我們(men) 今日治古學者,又該注意些什麽(me) ?

 

漆永祥:唐人義(yi) 疏之學,承上啟下,是經學研究最為(wei) 重要的經典。但宋明以來,不重注疏,束之高閣,到了清中葉,考據學家主張治經須從(cong) 讀注疏開始。但注疏的體(ti) 例有兩(liang) 個(ge) 特征:一是所謂“疏不破注”,如果注疏被駁得體(ti) 無完膚,那就是自亂(luan) 其例;一是注疏具有前代研究成果的集大成性質,也不容許摻入整理者過多的個(ge) 人觀點。再加上纂成於(yu) 眾(zhong) 手,導致注疏體(ti) 例不一,曲徇株守,疏文冗繁複遝等弊端,使人不滿。同時,在清人看來,就“五經”而論,《詩經》是毛鄭之學,《三禮》有鄭注,這是漢學,沒有問題;《左傳(chuan) 》杜預注,十之六七采自漢儒,漢學尚存其間;而《周易》用王弼注、《尚書(shu) 》用偽(wei) 孔傳(chuan) ,漢學盡失,問題嚴(yan) 重,亟需更革,以恢複漢學,使經學純正,而直接七十子之“微言大義(yi) ”。更為(wei) 重要的一點是,注疏疏於(yu) 訓詁而不明假借,而明假借,通訓詁,因音求義(yi) ,正是乾嘉考據學家的最大利器。在他們(men) 眼中,注疏的弊端千瘡百孔,得到充分暴露,這就引起了更大的不滿。

 

於(yu) 是,清儒對唐人義(yi) 疏一方麵做糾謬正訛,剔偽(wei) 立真的工作,另一方麵拋開注疏,以自己的研究成果別立新疏,取得了極大的成就。經學之外,他們(men) 校勘正史,補表補誌;董理諸子,疏通證明;輯佚辨偽(wei) ,掇編別集。簡單來說,他們(men) 把當時能看得到的古籍,搜求考辨,一一校勘,做出了絕大的貢獻。我們(men) 今天的研究,如果沒有清人打下的基礎,有些工作可能寸步難行,例如宋詩的整理與(yu) 研究,如果沒有清代吳之振、呂留良等編《宋詩鈔》,厲鶚編《宋詩紀事》和陸心源編《宋詩紀事補遺》等的鋪墊工作,則《全宋詩》的編纂是不可相像的事情。

 

如果要總結乾嘉考據學的治學手段與(yu) 方法,我認為(wei) 首先一點就是小學研究方法的先進性與(yu) 科學化,尤其是音韻學的發達帶動了整個(ge) 學科的發展;其次是古書(shu) 通例歸納法的客觀化與(yu) 規律化,“讀書(shu) 必求其例”成為(wei) 他們(men) 自覺的治學方法;再次是實事求是、無徵不信的求證方法,堅持實事求是,事必有證,才能得出可靠的結論;第四,博涉專(zhuan) 精與(yu) 綜貫會(hui) 通的方法,上下千年,縱橫四部,既博且精。我認為(wei) 還有一點值得特別強調,就是他們(men) 不嗜聲華,耐得住寂寞,有著為(wei) 董理古籍而獻身的精神。例如盧文弨發願校遍天下書(shu) ,以為(wei) 這是他最大的興(xing) 趣與(yu) 動力;段玉裁後半生治《說文解字》,體(ti) 衰力弱,全力以赴,惟恐不能完成;錢大昕老來昏眼,但讀書(shu) 著書(shu) ,尚能寫(xie) 蠅頭小楷;王念孫抱病在身,陳奐前往探視,王引之囑咐不要和其父探討學術,因為(wei) 他會(hui) 興(xing) 奮,“論書(shu) 眠不得也”。這種堅定信念與(yu) 奉獻精神,難得不值得我們(men) 提倡與(yu) 學習(xi) 麽(me) !

 

就乾嘉考據學來說,其自身的缺陷也極其明顯。一是盡管他們(men) 也疑經辨偽(wei) ,但他們(men) 從(cong) 來沒有將孔子打翻在地,把六經視作平常資料,經學仍是高高在上的“萬(wan) 世教科書(shu) ”;二是他們(men) 賴以立身的傳(chuan) 統考據之法,以音韻學為(wei) 先導,而究之這種“因音求義(yi) ”本身也有很大的問題,並不是治療百病的萬(wan) 世良藥;三是他們(men) 口口聲聲倡導的“實事求是”,也並非完全意義(yi) 上的客觀求實,而是以打倒“宋學”扶持“漢學”為(wei) 基礎與(yu) 底線的,他們(men) 不提倡“理學”,反對“道統”,但尊崇“漢學”而扶護“學統”,實際也是有弊的偏方;四是他們(men) 反對釋道,對佛、道持排斥態度,而中國學術自唐以來就已經逐漸成為(wei) 儒釋道合流的產(chan) 物,沒有所謂純粹的儒學,故為(wei) 清末人所譏刺;五是他們(men) 不求格致之學,這是後來最受批判與(yu) 攻駁的。

 

自清季至今,隨著新資料的出現,乾嘉考據學成果受到空前的懷疑。例如從(cong) 出土文獻與(yu) 考古成果來比勘研究,對諸如《老子》《詩經》甚至河圖、洛書(shu) 等等,清儒一些儼(yan) 然成定論的成果,有翻案的嫌疑;同時,傳(chuan) 統經史文獻的大量現世,讓我們(men) 看到了清儒所難以看到的大量經史版本,包括簡牘、唐寫(xie) 本、敦煌鈔本、日本鈔本,對清人版本學研究成績提出了質疑;再比如文獻的電子化,對清儒賴以立身的記誦考據之學,形成了空前的威脅,一字之變化,可以秒得,“e考據”似乎有取代傳(chuan) 統資料搜集與(yu) 整理之勢。

 

而新方法新思想的介入,也引導今人走不同於(yu) 乾嘉考據學派的道路。一是西方包括闡釋學以來的解釋方法,與(yu) 中國傳(chuan) 統考據學路徑不同,方法有異;二是新思想新觀點的侵襲,如近年來甚囂塵上的“新清史”等觀點的影響;三是海外中國學家的介入,如餘(yu) 英時、孔飛力、艾爾曼等人的研究,都形成了一定的衝(chong) 擊和影響力;四是接受新方法新觀念的中國八○後、九○後研究者,在經學、史學、哲學乃至文字、音韻、訓詁、目錄、版本、校勘、辨偽(wei) 、輯佚、金石、天算、職官、輿地等方麵,都有著與(yu) 前人以及時人截然不同的看法和成果。

 

但我們(men) 也要看到,近些年來傳(chuan) 統考據學或者說傳(chuan) 統國學的研究,也出現了一些問題。例如在資料獲取與(yu) 閱讀上,原始資料的利用與(yu) 研究少,不肯花大力氣下大功夫,過分倚重電子資料,不能深挖發掘,而電子資料的選擇與(yu) 判斷更少,見異文異言則視如寶藏,輕易推翻前人結論,視為(wei) 定論;二是在研究問題上,有意無意地忽略或者放棄大課題大問題的研究,轉而趨向微小、零碎、片斷甚至支節末葉的問題,不大氣,不酣暢,既放開了大路,也不去占領兩(liang) 廂,而是鑽進小胡同而一往無前;二是研究成果與(yu) 結論的速成化、隨意化、泡沫化與(yu) 無效化,越來越明顯,這是功利威逼催迫的結果,讓人充滿了無奈。而且在學術上有急於(yu) 和西方對抗或者說比賽味兒(er) 的焦慮,恨不能站立潮頭,引領世界。乾嘉考據學家固然有著作等身者,但許多學者一生隻有一部代表作,今日有一年就出版多部著述者,而項目又三年必須結項,短平快工程,隻能是粗製濫造,這就違背了學術的規律,實在是可堪憂慮!

 

澎湃新聞:您將乾嘉學者分為(wei) 惠棟、錢大昕、戴震三派,在您心中,這三位學者能排座次嗎?

 

漆永祥:我將乾嘉考據學劃分為(wei) 惠棟、戴震、錢大昕三派,是對章太炎、梁啟超以來吳、皖、浙東(dong) 、揚州等分法不太滿意,認為(wei) 這些分派既不能反映學者的師承淵源,也不能準確反映學派特點,也忽略了當時北方的考據學家,我也反對過於(yu) 強調地域特色對劃分學派的作用。除了上述原因外,錢大昕是我最為(wei) 佩服的清代學者,更為(wei) 重要的是他的學術確實與(yu) 惠、戴不同。因江藩《漢學師承記》言其曾從(cong) 惠棟、沈彤遊,故後人將其歸入惠派。然而,深入考察錢氏之學,則並不如此簡單。

 

嘉定一地,明以前寂然無聞。明嘉靖二十一年(1542),歸有光移居嘉定安亭江上,讀書(shu) 講學,故當時嘉定人士師承歸有光。如徐允祿、唐時升、婁堅、程嘉燧、李流芳等並一時之雄。歸有光治學經史兼通,故嘉定學者也多留意於(yu) 史。至明末清初,尚有嚴(yan) 衍、黃淳耀、李宜之等人治史。至清中葉王鳴盛、錢大昕等人,終於(yu) 繼往開來,發揚光大,成為(wei) 具有嘉定特色的一代學術。可以說,歸有光之於(yu) 嘉定,真可謂“巴蜀好文雅,文翁之化也”。

 

如果我們(men) 要給惠棟、戴震、錢大昕三人排座次,還真是有點兒(er) 意趣。惠棟是乾嘉考據學扭轉風氣的先導者,戴、錢受其影響,承風而起,是晚輩,是後學,如果要排座次,論齒論德,皆讓惠棟一先可也。

 

至於(yu) 戴、錢之座次,其實戴震早已經排過了,他說“當代學者,吾以曉徴為(wei) 第二人”,毅然以“第一人”自居。當時錢大昕著述尚少,戴以錢氏居次席,也足見其對錢氏之重視與(yu) 推獎。後來,李詳尚替錢氏抱不平,稱戴震窮走京師,因錢大昕遊揚之言,其名始著,而戴氏以其為(wei) 第二人。“錢學之博,非戴君所可望,少詹且甘之,為(wei) 作《戴先生傳(chuan) 》附於(yu) 潛邱、定宇、慎修諸先生後,其度真不可及”。

 

推而論之,戴、錢之學,各有千秋。而戴學未顯時,錢氏為(wei) 其揚名;戴學名天下,錢氏又引為(wei) 知己,禮敬推服不已;戴氏歿後,錢氏又蓋棺論定,推闡表彰其學。即此點而論,錢氏虛懷若穀、不計名利的高風亮節,卻超邁戴氏遠甚。前代大師之氣度風範,可為(wei) 萬(wan) 世之楷模!

 

 

 

上海嘉定錢大昕故居潛研堂

 

澎湃新聞:最近一些年來,儒學的公羊學一脈甚為(wei) 興(xing) 盛,您怎麽(me) 看這一現象?

 

漆永祥:儒家“十三經”中,漢代何休曾貶斥《周禮》是“六國陰謀之書(shu) ”,王安石諷刺《春秋》為(wei) “斷爛朝報”。就是《周禮》中的製度實在是太詳細周至,後世都不能備,令人不可思議;而《春秋》則時斷時續,史實語意,常有不貫。所以有了《穀梁》《公羊》與(yu) 《左傳(chuan) 》為(wei) 之注,三家之中,以《公羊傳(chuan) 》中的“非常異義(yi) 可怪之論”為(wei) 多,最為(wei) 懸怪莫測。但《公羊傳(chuan) 》經董仲舒、何休等人的釋解演義(yi) ,遂生出天人感應、大一統、三科九旨與(yu) 夷夏大防等大關(guan) 節來,即借經義(yi) 談政事。到了清末的龔自珍、魏源等人,以《公羊傳(chuan) 》“微言大義(yi) ”指點時政;到了康有為(wei) 、梁啟超等,更是利用“公羊學”的“三世”“托古改製”說,作為(wei) 救亡圖存、維新變法的理論依據。

 

其實,經術治國益身,是老生常談,所謂“經術苟明,其取青紫如俯拾地芥”。往遠了說如“漢儒以經術飾吏事,故仲舒以通《公羊》折獄,平當以明《禹貢》治河,皆可為(wei) 後世法”;即在中古也有趙普“半部《論語》治天下”之說。這些遠景近影,令多少人心中憧憧,血脈噴湧,白晝永夜,意緒難平,通一經而為(wei) 帝王師,也是千古儒者的大夢。

 

竊以為(wei) 經學的核心是人學,人學的核心是為(wei) 己之學,也就是修己求仁,忠恕向善之學。往高大上了說就是調節人與(yu) 自然、國家、社會(hui) 、鄰裏、友朋、戚屬之間的關(guan) 係之學。如《周易》三複諄諄,無非是著力調和天、地、人的關(guan) 係。三者和合,則家國鼎旺,安居樂(le) 業(ye) ;三者失調,則天怒人怨,禍殃必及。清代惠棟稱《周易》是“讚化育”之書(shu) ,他認為(wei) 釐清與(yu) 諧和天地人的關(guan) 係,神鬼來歆,民物安詳,就能達到“陰陽和,風雨順,五穀熟,草木茂,民無鄙惡,物無疵厲,群生鹹遂,各盡其氣,威厲不試,風俗純美,四夷賓服,諸物之福,可致之詳,無不畢至,所謂《既濟》定也”的效果。這當然半是言學,半是理想,也是古人的“中國夢”而已。

 

就今天而言,經學不是自然科技之學,家國和寧,人心安定,有助於(yu) 科技的創新與(yu) 發明,但經學無法開出如清末人所想象的“電化聲光之域”,造不出芯片這樣的高科技產(chan) 品來。如果暢想在今日再閉關(guan) 鎖國,從(cong) 經術考據中找尋人工智能與(yu) 未來科技的秘鑰,那就真成了“國將不國之學”。更有甚者,欲以經學進身,拾取公卿,為(wei) 帝王師,隻不過是癡人寐想罷了。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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