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節有感

——兼論“孝”在中華新道德重建中的地位 
作者:韓秉芳 [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  

 

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

 

這兩(liang) 句噲炙人口的唐詩，拿來形容1999年北京清明前後陰雲(yun) 密布，微雨時降的氣候與(yu) 人 心，似仍很貼切。隻不過由於(yu) 北方少有的春寒，春花未發，行人們(men) 還穿著厚重的冬衣，不僅(jin)  魂兒(er) 欲斷，且有苦雨淒風之感。如今，正是這個(ge) 清明已到，而天氣又不甚清明的時節，卻激 起了我內(nei) 心的幾多波瀾！

 

回顧我之於(yu) 1949年之後的清明節，雖然已匆匆地渡過了50個(ge) 節令，那依稀留下的僅(jin) 僅(jin) 是些— —“清明前後栽瓜種豆”、春假植樹、為(wei) 先烈掃墓之類的印象而已。再也沒有象小時候在 農(nong) 村那樣，參加同族人聚會(hui) ，舉(ju) 行隆重地祭祖活動啦！不料，今年卻緣於(yu) 一位台灣朋友執意 要了解首都北京如何過清明節這個(ge) 題目，更改了我50年一貫的作法，嚴(yan) 格按傳(chuan) 統渡過了本世 紀最後一個(ge) 清明節，並引發出一段深沉的思考。

 

我家住京南大興(xing) 縣龐各莊西的自然村高各莊。據“祖宗單”的記載，本莊是由從(cong) 山西洪 洞縣大槐樹下遷移而來的韓宗和韓宇兩(liang) 兄弟開辟創立的。經過幾百年繁衍、耕耘開墾，才有 今天四百多戶人家的規模。這四百戶上千人口，絕大多數為(wei) 韓姓，異姓如張、王、劉、趙、 高等姓，均為(wei) 後遷入的散戶。韓宗、韓宇死後仿古禮昭穆製，分南北各建一座墳墓。此後， 曆代子孫死後就分別按輩分親(qin) 疏埋葬在這兩(liang) 座墳地裏。南墳植鬆柏，北墳種垂柳。隨著韓氏 家族生生死死，陳陳相因，到我記事的童年時，南北兩(liang) 座墳墓都已形成近十畝(mu) 地，樹木翁鬱 的大墳圈。韓氏家族最晚至清代已組成“韓姓清明會(hui) ”。會(hui) 中尚有數畝(mu) 田地和一應的桌椅等 物做為(wei) 共有財產(chan) ，以備公祭之用。逢年過節時，各戶自家上墳，主祭父母並上溯三輩。到清 明節那天，則是全村韓族人祭祖的盛大節日。這一天由一家做輪值會(hui) 主，主持操辦合族到南 北墳祭祖大典。斯時敬獻供品，頂禮膜拜如儀(yi) ，爾後以共有財產(chan) 宴請合族人等，以敦睦血親(qin)  同族的感情，增強凝聚力。對高各莊的韓姓宗族來說，清明節是僅(jin) 次於(yu) 大年的最隆重的節日 。這一傳(chuan) 統一直延續到1948年底，高各莊解放為(wei) 止，當時我正好11周歲。

 

此後，從(cong) 1949年至1998年，我一直在外麵讀書(shu) 和工作，再也未參與(yu) 高各莊韓氏家族和我 家裏的清明節任何形式的掃墓祭祖活動。1958年，在大躍進的狂熱年月裏，為(wei) 了平整土地， ，向共產(chan) 主義(yi) 邁進，村裏的南北墳墓同時被推倒夷平，墳圈內(nei) 那翁鬱蒼蒼的鬆柏垂柳，也全 部砍光。與(yu) 此相關(guan) 的外姓墳地，也一概平毀。爾後再死人，則隻好各家尋找偏僻荒廢之地埋 葬了事，全村再無公共墓地可尋。在那一大二公的年代裏，生亦不易，死亦無地可埋啊！

 

這些年來，政治運動不斷，學習(xi) 和工作忙忙碌碌，人事滄桑，所謂掃墓祭祖之事，早已 置諸腦後，無暇顧及了。其間分明記得，父母先後去世時（母於(yu) 1973年，父於(yu) 1986年逝世） ，我曾請假回家料理。其實，當時的所謂料理後事，那也隻是入土為(wei) 安而已，更談不上什麽(me)  立碑勒石，以示追念啦。甚至到了文革以後，農(nong) 村的嫂嫂幾次向我提起“應給父母上墳。可 你一次沒去過”，似有埋怨之意，卻都未打動我的心！此番因要同台灣朋友講解清明節掃墓 事，不得不到公墓和私墓實地走一遭，恰似舊事重提一般，驀然引起我對“如何悼念父母， 如何盡孝道？”即如何做到“慎終追遠”問題的再思考。……

 

為(wei) 了使那位台灣朋友全麵地了解北京過清明節的情況，我們(men) 還共同商定了實地參觀考察 計劃：首先我帶他到八寶山人民公墓和革命公墓，具體(ti) 看一下北京人，從(cong) 國家領導人到一般 市民各階層人氏在清明節時是如何去掃墓的，實地真切地感受一下這些人等祭奠先輩和革命 先烈的氣氛。然後，再請他陪我到農(nong) 村--大興(xing) 縣高各莊，看一看我與(yu) 家兄一家人是如何給父 母上墳培土，祭奠先輩的，以期在個(ge) 別和一般的結合上，總體(ti) 把握北京清明節情狀。

 

此次和台灣朋友一起回農(nong) 村掃墓，是我第一次專(zhuan) 程在清明節從(cong) 北京回農(nong) 村為(wei) 父母祭奠掃 墓， 以追念父母養(yang) 育之恩，不期然使我這年逾花甲的兒(er) 子沉浸在父母種種慈愛往事之中， 心中生出崇敬和歉疚之感。因事前已為(wei) 這件事電話通知了農(nong) 村的兄嫂，商定清明節的前一天 ，即四月四日到家，然後一起操辦掃墓事宜。所以, 當我們(men) 驅車回到故鄉(xiang) 祖屋時，不僅(jin) 兄嫂 迎候村頭，侄男弟女也都趕來了。稍事休息全家人簇擁著來到父母墳前，鄭重地培土祭掃， 行禮如儀(yi) 。然後回到家裏，圍坐桌前，舉(ju) 行家宴，緬懷父母恩情，兄友弟恭，親(qin) 情倍增，主 客盡歡，其樂(le) 融融，氣氛十分感人！

 

回城路上，我與(yu) 台灣朋友及隨行而來的陳明先生，不禁議論起大陸與(yu) 台灣清明 節掃墓種種相同相異，還探討了如何對待死亡？如何做好死者的善後處理？既對已故先輩表 示充分的孝敬感佩之意，又不過分鋪張糜費，讓死者拖累生者的生活空間, 等等。

 

中國千百年來一貫最注重人之“生”，即種族的繁衍，延續家族的“香火”。故《易經 》有言“天之大德曰生”，儒典有曰：“不孝有三，無後為(wei) 大”。那意旨無非是著眼於(yu) 民族 的發達，家族的人丁興(xing) 旺，國家的強盛，乃至生生不息，綿延永續罷了。同時，在中國人的 價(jia) 值取向上，又非常珍視人之“死”，講究“死得其所”。“人固有一死，或重於(yu) 泰山，或 輕於(yu) 鴻毛”。古訓曰：“慎終追遠，民德歸厚”。所以，中國人曆來對於(yu) 人的臨(lin) 終關(guan) 懷倍加 重視，對於(yu) 人死後的葬儀(yi) 和追念十分講究，絕不可草草從(cong) 事，一“拋”了之！這，關(guan) 係到“ 孝道”問題。

 

孝道，是中華民族的傳(chuan) 統美德。因為(wei) ，在這個(ge) 綿延五千年的文明古國裏，以血緣關(guan) 係為(wei)  紐帶的宗法製度，雖曆經朝代的更替，戰亂(luan) 興(xing) 衰，仍一直保存下來，從(cong) 未受到根本的破壞。 故敬天法祖觀念根深蒂固。祖先崇拜，則是中國人心目中最根本的信仰，道德倫(lun) 理所係。同 時也是中國任何宗教，不管是土生土長的道教、儒教，還是外來的佛教，最原初萌生或接引 的基礎觀念，或稱之為(wei) 人心靈最深層次的信仰基質。沒有這一基質，一切宗教信仰都很難樹 立起來。

 

祖先崇拜源於(yu) 原始的精靈信仰。古人認為(wei) ：人死後仍有靈魂存在，肉體(ti) 隻不過是靈魂暫 時存在的住所而已。故祖先乃至父母死後，他們(men) 的魂靈--化為(wei) 鬼--繼續存留在天地之間，衣 食起居如生前一樣。其中道德高尚者則與(yu) 神明居，直至與(yu) 天帝相勾通，並且時刻關(guan) 注著仍然 活著的後輩子孫們(men) 的生活情狀！活在世上的子孫必須恪盡孝道，隆禮安葬，逢時祭獻，才能 得到佑護，否則，觸怒先祖，必降咎災殃！故上古時人們(men) 視祖墳宗廟為(wei) 神聖，幾乎與(yu) 家國命 運相聯屬，“宗廟社稷”合稱，宗廟不保，社稷亦亡。於(yu) 此可見祭祀祖先關(guan) 係之重大。這本 來是“孝”的原初的含義(yi) ，隨著社會(hui) 的演進，孝的內(nei) 涵進而又發展出報本返始，感恩戴德之 情。父母既然生了你，養(yang) 育你成人，乃昊天罔極之恩德。為(wei) 人子者必須“報本返始”，恪盡 孝道，回報父母。對此，儒家經典，特別是《孝經》作了精粹的總結與(yu) 發揮。即使今天參詳 起來，仍有不少可借鑒之處，發人深思。

 

《孝經》曰：“孝為(wei) 天之經，地之義(yi) ，德之本，教之所由生”。“孝悌也者。其為(wei) 仁之 本歟！”“夫行，孝為(wei) 先”。極言孝為(wei) 生民百姓的頭等大事。具體(ti) 來講，孝既然出於(yu) 報恩， 必然要涉及到“養(yang) ”字，尤其在家庭私有製出現以後，養(yang) 字就格外突出。所謂“養(yang) 兒(er) 防老， 積穀防饑”。孔子曰：“今之孝者，是謂能養(yang) ”。但是，對父母的臨(lin) 終關(guan) 懷照拂，死後禮葬 ，按時祭掃，也是孝的重要內(nei) 容。以至儒家提出“守三年喪(sang) ”，“無念爾祖，聿修厥德”， “為(wei) 之宗廟，以鬼亨之”等重要教導。

 

當然，這些言論今天看來不免有誇大或極而言之之意，可是我們(men) 聯係今天的社會(hui) 現實 認真推究起來，不能不心悅誠服地承認，先輩哲人確乎是言之有理，道出了社會(hui) 倫(lun) 理的真諦 ！如果一個(ge) 人不思孝敬，不知親(qin) 愛之義(yi) ，他在社會(hui) 上就會(hui) 喪(sang) 失道德操守，甚至為(wei) 非作歹，作 出種種傷(shang) 天害理之事！如今我們(men) 打開電視，翻開報紙，那些令人愕然的社會(hui) 犯罪案例幾乎是 目不暇接！追根溯源，難道還不足以讓我們(men) 深思和警醒嗎？

 

恰巧在1999年清明節前後，當我正在為(wei) 掃墓一事感慨萬(wan) 千之時，新聞媒體(ti) 報導的幾則 消息，強烈地打動了我的心弦，促使我對“孝”字作進一步深層次的思考。

 

其一為(wei) 《作家文摘》刊載的《為(wei) 金訓華守墓三十年》一文，文章中記述了上海知青金訓 華和陳健的悲壯故事。1969年他們(men) 響應號召來到黑龍江遜克縣農(nong) 村插隊落戶。當年8月山洪 爆發，衝(chong) 走村裏堆放在河堤上的一百多根木電柱。金訓華和陳健衝(chong) 入洪水中搶救這些大木柱 ，以挽回集體(ti) 財產(chan) 損失。不料金陳二人落入旋渦，大浪迎麵而來。當此生死危急關(guan) 頭，金訓 華向戰友陳健猛推一掌，把他推向救護小船，得以生還。而金訓華自己則由於(yu) 反作用力滑入 浪心，被無情洪水衝(chong) 走，犧牲了年青的生命！後在下遊百餘(yu) 裏處找到遺體(ti) 。於(yu) 是，群眾(zhong) 為(wei) 烈 士隆重安葬，立碑紀念。當年，報紙上曾把金訓華讚頌為(wei) 勇敢救護公共財產(chan) 並拯救戰友生命 而光榮犧牲的青年英雄，號召青年向他學習(xi) 。而那位被金用生命救活的陳健，則用自己的一 生默默為(wei) 恩人守墓的實際行動，同樣譜寫(xie) 出一曲道德之歌。如今，陳健以耿耿丹心已在北疆 小縣為(wei) 金訓華守墓三十年。為(wei) 此他惋言拒絕了家人勸告，毅然放棄了返回大上海的念頭，也 不顧老婆離婚，兒(er) 子歸母，我行我素，守誌不移！憶往昔，他感慨地說：“當時要不是救了 金訓華，我就死了。而金訓華推了我一把，我活了，他卻犧牲了。這種生命之感沒有親(qin) 身經 曆是無法體(ti) 會(hui) 的。我活下來，可我內(nei) 心確一直愧疚於(yu) 另一條生命，我無法用生命去報答他， 因此發誓要永遠留在這裏陪伴金訓華。我對我所做的一切，咋天不後悔，今天不後悔，明天 也不後悔。我不管別人怎樣評論我，我隻覺得一個(ge) 人應該重情重義(yi) 。曆史也不該把金訓華遺 忘。”如此，陳健為(wei) 了救自己一命而死去的戰友可以終生為(wei) 其守墓，矢誌不移，其道德行為(wei)  可圈可點，令人感佩！那麽(me) ，對生我養(yang) 我而勞累終生死去的父母，後輩兒(er) 孫又該如何呢！？

 

其二是《參考消息》登載，前台灣行政院長郝柏村先生（曾任參謀總長），以80歲高齡 於(yu) 清明節帶領全家人返回大陸，到老家江蘇鹽城葛武鎮郝榮莊，為(wei) 父母掃墓的連續報導。他 在當地省市縣官員陪同下，來到睽違四十年的故鄉(xiang) ，受到鄉(xiang) 鄰親(qin) 友、同學的熱烈歡迎。郝柏 村率夫人子女來到父母墓前，長跪祭拜，隆禮悲悼，一補孝心。場麵肅穆，感慨良多。爾後 又參觀母校，遊覽蘇州、上海，直至與(yu) 中國海協會(hui) 汪道涵會(hui) 長會(hui) 晤，共商祖國統一大業(ye) 。此 行皆以歸故裏，為(wei) 父母掃墓，盡孝道為(wei) 由。

 

此前，80年代初修複浙江奉化溪口蔣母墓廬，恢複豐(feng) 鎬房蔣氏祠堂，以待蔣氏及其子女 來歸。90年代修葺桂林蔣經國如夫人章亞(ya) 若墓，以待章孝嚴(yan) 兄弟回歸為(wei) 母掃墓。凡此種種， 無非都是以高揚中華民族傳(chuan) 統美德——孝道為(wei) 標幟，促進海峽兩(liang) 岸上層人氏親(qin) 善往來，為(wei) 祖 國統一大目標服務。

 

其三是1999年5月7日《中國婦女報》頭版，以整版篇幅刊登了北京19歲高中生朱宇，殺 母碎屍沉湖滅跡而被判死刑的報導和評論。編者在按語中沉痛地說：“一位孕育了兒(er) 子生命 ，把無限的愛都給了兒(er) 子（獨子）的母親(qin) ，卻最終慘死於(yu) 兒(er) 子之手。這是善良的人們(men) 都不願 看到、不願相信的，然而這是殘酷的事實。這個(ge) 悲劇說明了什麽(me) ？教訓何在？值得深思。” 而此類駭人聽聞的兒(er) 子殘害父母的凶案，北京地區見諸報端的至少已有三起之多，而且這幾 個(ge) 行凶者都至少受過高中教育，皆出身於(yu) 知識分子家庭，年齡在18-20歲的青年所為(wei) 。對此 ，我們(men) 究竟應該從(cong) 家庭、社會(hui) 、學校對青少年教育中吸取什麽(me) 教訓呢？而且在當今青少年的 道德品格中到底因為(wei) 缺少了什麽(me) 素質，才終於(yu) 釀成如此慘劇的發生呢！？

 

其四是《中國青年報》刊登的一篇《他們(men) 為(wei) 何忘掉恩人》的一篇報導。內(nei) 容是沈陽沈河 區84歲的老人王儒臣捐資助學而遭到所助學子的冷落的實事。王儒臣一生篤信教育可以興(xing) 國 。而這一信念雖屢遭打擊卻未有半點消退，1978年平反後更趨強烈執著。於(yu) 是拿出退休補發 的工資和積蓄開店經營，將所得的利錢全部用來捐助貧困少兒(er) 入托入學。1986年以後，開始 資助貧困學生上大學。而到了1988年則更進一步成立“華夏儒臣育才讚助社”，全力資肋遭 遇困難的大中學生求學。13年來，王儒臣老人先後共資助40名貧困學生完成學業(ye)  ，其中就 有10名大學生（文章公布了這十名大學生的名字及所上大學名）。如今老人雙目失明，臥病 在床，卻從(cong) 未收到受其惠助完成學業(ye) 的大學畢業(ye) 生的來信，更不要說來探望恩人了！令人驚 奇的是，這些當初在接受老人節衣縮食省下的血汗錢資助時，曾信誓旦旦地說“一定好好讀 書(shu) ，報效祖國，報答您的恩情”，一旦學成之後卻將諾言忘得幹幹淨淨，將恩人丟(diu) 諸腦後， 從(cong) 此如石沉大海，音訊全無。這種結果特別令王儒臣老人寒心齒冷，雖然至今仍無悔當初助 學之義(yi) 舉(ju) ，但確實心存疑惑：象如此隻圖自己解燃眉之急，成功之後卻全然忘掉施恩之人的 青年學子，能期望他們(men) 報效祖國，回饋生他養(yang) 的父母和桑梓嗎？！

 

最後一例是《新民晚報》轉述楊瀾訪問榮獲1998年諾貝爾物理獎的美籍華裔科學家崔琦 的實錄。崔琦出生於(yu) 河南，父母是務農(nong) 且文肓。家庭生活清苦，可他媽媽卻胸有遠見，咬緊 牙關(guan) ，省吃儉(jian) 用，供崔琦上學。在他12歲時，送他出外讀書(shu) 。但崔琦萬(wan) 萬(wan) 沒有想到，這一別 卻成永訣，父母皆在三年困難時期死去了。當楊瀾問道：“你12歲那年如果不外出讀書(shu) ，結 果會(hui) 怎樣呢？”楊當時自己猜想回答一定是：“我永遠成不了名，也許現在還在河南農(nong) 村種 地呢！”不料崔琦卻既然答道：“如果我不出來，三年困難時期我的父母不會(hui) 死！”說到這 裏，那位大科學眼淚滾滾而下，內(nei) 心的痛苦和悔恨可想而知，感人尤深。孝敬父母，是中華 民族傳(chuan) 統美德，這位遠離祖國，漂泊海外多年，事業(ye) 有成，且在高科技領域中作出舉(ju) 世公認 的輝煌成就的大科學家，仍念念不忘父母養(yang) 育之恩，赤子情懷仍未或減，該是多麽(me) 難能可貴 啊！

 

中國曆史發展有其獨特性，其中之一就是早在原始社會(hui) 後期父係家長製氏族社會(hui) 形成的 以血緣為(wei) 紐帶的宗法製關(guan) 係，自然而然地成長過渡到階級社會(hui) ，並且在爾後的曆史發展過程 中，從(cong) 奴隸社會(hui) 到封建社會(hui) ，都從(cong) 未受到根本的改革，一直綿延下來。而不象古希臘那樣， 在奴隸社會(hui) 中曾經曆過著名的梭倫(lun) 改革，衝(chong) 破了氏族血緣支配關(guan) 係，建立起以地域為(wei) 基層單 位的國家，從(cong) 而發展形成一整套與(yu) 中國迥異的社會(hui) 倫(lun) 理與(yu) 政治倫(lun) 理。所以，在中國植根於(yu) 宗 法製基礎之上的儒家學說，及其製定出來的一套倫(lun) 理道德，卻一直在社會(hui) 上占居著無尚的支 配地位。盡管我國曆史上曾不斷的發生改朝換代，社會(hui) 巨變，但都未能從(cong) 根本上改變這種狀 況。

 

《尚書(shu) ·康誥》中，就把“父慈”、“子孝”、“兄友”、“弟恭”這幾種行為(wei) 規範定 為(wei) 上天賜予的“民彝”，作為(wei) 地上民眾(zhong) 必須尊奉的法則，不可逾越！《詩經·大雅》又曰： “永言孝思，孝思維則”。這證明遠在周朝時，家庭倫(lun) 理秩序就已經嚴(yan) 格地規定好啦。而一 直尊奉“吾從(cong) 周”的孔子，隻是對此作了總結和進一步的發揮，從(cong) 而創立了流傳(chuan) 百代的儒家 學說。在宗法製社會(hui) 中，家庭是社會(hui) 最基層的單位，是構成整個(ge) 國家的細胞，同時，也是國 家的雛形或縮影。“小者為(wei) 家，大者為(wei) 國”。故以入世治世為(wei) 目的的儒家學說，即以修身、 齊家、治國、平天下為(wei) 己任，形成了一整套以三綱五常為(wei) 中心的倫(lun) 理道德，用來規範上下等 級有差的社會(hui) 秩序，藉此保持國家的穩定，維護社會(hui) 的良性循環。

 

實際上，縱觀中國的大曆史，也確實是依靠了這個(ge) 隨著社會(hui) 發展而不斷調適演化的儒家 學說，才使中華文明抵禦住了外來文化的衝(chong) 擊，經受住了幾番割據、戰亂(luan) 和外族入主中原的 考驗，頑強地傳(chuan) 承延續下來，構成了當今鼎立於(yu) 世界幾大文化圈之中的重要一元。

 

然而，世界潮流浩浩蕩蕩，順之者昌，逆之者亡。當曆史發展到二十世紀初，倍受西方 列強欺淩的中華帝國，也先後爆發了辛亥革命和五四運動。前者是政治上推翻帝製建立民國 ，後者則是一場影響深遠的新文化運動。先進的中國人為(wei) 了救亡圖存, 在這場新文化運動中 向儒家學說發起猛烈的進攻，喊出“打倒孔家店”的口號，提倡科學與(yu) 民主，批判舊道德， 要求樹立新的人生觀、世界觀，標榜新道德。

 

其中舊道德的核心之一——“孝道”，當然也受到新文化運動的衝(chong) 擊。那位五四運動前即 大聲疾呼“非儒”，首倡“打倒孔家店”的四川猛士吳虞，專(zhuan) 門撰文《說孝》，激烈地聲討 “愚孝”！在批判了“忠孝並用，君父並尊，教立於(yu) 家，效著於(yu) 國”的“孝道論”之後，勇 敢地提出了他的主張：“我的意思，以為(wei) 父子母子，不必有尊卑的觀念，卻當有互相扶助的 責任。同為(wei) 人類，同做人事，沒有甚麽(me) 恩，也沒有甚麽(me) 德。要承認為(wei) 子女自有人格，大家都 向‘人’的路上走。從(cong) 前講孝的說法，應該改正。”同為(wei) 五四時期風雲(yun) 人物的周作人，更提 出“廢除祖先崇拜，改為(wei) 自己崇拜——子孫崇拜。”

 

這些在當時幾乎是駭人聽聞的抨擊“孝道”的激烈言論，受到守舊營壘的圍剿，卻得到 先進者的讚償(chang) 和同情。這些主張，盡管有校妄過正之偏，但在舊道德桎梏仍牢牢地禁錮著人 民思想的情況下，確實在社會(hui) 上引發了巨大反響，衝(chong) 擊了封建舊禮教，特別是舊家長製對人 身的束縛，促使青年男女紛紛走上社會(hui) ，參加到爭(zheng) 取民主自由的革命運動中來，引導著社會(hui)  新潮流。

 

新中國成立，共產(chan) 黨(dang) 號召全國人民樹立馬列主義(yi) 新的世界觀，決(jue) 心與(yu) 一切與(yu) 舊的私有製 相連係的傳(chuan) 統觀念實行徹底決(jue) 裂，在批判舊世界的同時，創造社會(hui) 主義(yi) 新天地。在處理家庭 和人與(yu) 人的關(guan) 係時，講究階級分析，“親(qin) 不親(qin) ，階級分”。當然, “孝”字則再無人敢提起 。與(yu) 此同時，一個(ge) 政治運動，接著一個(ge) 政治運動，直到席卷全國的文化大革命運動，達到頂 峰！十年浩劫中，高舉(ju) 著“造反有理”，“一反到底，就是勝利”大旗的紅衛兵運動，掃蕩 中華大地，演出了一幕幕慘絕人寰而又違背倫(lun) 常的悲劇！

 

惡夢醒來，撥亂(luan) 反正，改革開放，中國的老百姓才恢複了為(wei) 柴米油鹽而奔忙的正常的平 民百姓的生活。這時，經曆過狂風暴雨之後依然是社會(hui) 細胞的家庭的價(jia) 值，再度在每個(ge) 人的 心目中高揚起來，不管是廣大農(nong) 村的幾世同堂的大家庭，還是城鎮居民兩(liang) 三口之家的小家園 ，都需要父慈子孝，全家合睦，渴望天倫(lun) 之樂(le) ，響往著有一個(ge) “安樂(le) 窩”、“避風港”！與(yu)  此同時，海外僑(qiao) 胞及台港澳同胞的導根訪親(qin) 熱，也使以血緣關(guan) 係為(wei) 基礎的宗法關(guan) 係重新引起 人們(men) 的高度重視。然而，久違了的“孝”字，對40歲以下的中國人來說，卻不甚了了，淡漠 得很！現有，《深圳風采》周刊1999年初《中國孝心調查》可以作證。由此，引發社會(hui) 上種 種道德倫(lun) 理方麵的嚴(yan) 重問題，造成家庭破裂，幹擾社會(hui) 安寧！無怪乎淨化人們(men) 心靈的“老祖 母”——作家冰心，早在1992年就寫(xie) 了《‘孝’字怎麽(me) 寫(xie) 》這篇警世文章，對日漸淡忘了的 “孝道”發出大聲呼喚，目的是引起全社會(hui) ，特別是青年人正確理解和對待“孝道”，以便 調適好新型的倫(lun) 理關(guan) 係。

 

從(cong) 五四運動激烈批判“孝道”，到文化大革命徹底否定“孝道”，再到如今的重提“孝 道”，這絕不是簡單地向舊的觀念的複歸，而是在更高基礎上剔除不合理的愚孝，再付予“ 孝道”以新的內(nei) 涵。

 

推本溯源：嬰兒(er) 呱呱落地，初到人間，就沐浴在父母慈愛的海洋中，同時也就感受到人 與(yu) 人“親(qin) 愛”的培育，懂得並養(yang) 成被愛與(yu) 愛人之情性，正所謂“立愛自親(qin) 始”，遂使混沌無 知的幼嬰終於(yu) 被養(yang) 育成為(wei) “人“！據科學家考證，嬰兒(er) 在最初的三年（包括胎教在內(nei) ），即 從(cong) 落草而生始，到一、二、三歲伊呀學語，受到父母精心調護，是其大腦發育和接收外界信 息最重要的時期，同時也是成人與(yu) 養(yang) 性最關(guan) 鍵階段，在很大程度上決(jue) 定著他一生的成長發育 。現有印度“狼孩”和中國“豬孩”的實證案例，可作為(wei) 活生生的典型，足可為(wei) 鑒。幼嬰在 狼或豬“媽媽”的哺育下及在狼群、豬群中三五年的生活所獲得的動物性，是回到人群社會(hui)  中以後十年八年，甚至一輩子也很難改正過來的！何況父母對子女是從(cong) 小到大，數十年的養(yang)  育情深，耗盡了父母的精力和心血，真是恩重如山，無以言表。所以，總而言之，任何為(wei) 人 子者都理應恪盡孝道，乃是天經地義(yi) 的事，無庸置疑！羊有跪乳之恩，烏(wu) 鴉有反哺之義(yi) ，何 況人乎！

 

故古《孝經》中所言：“夫孝，天之經也，地之義(yi) 也，民之行也。”又曰：“夫孝，德 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確實是道出了初民時對孝的本質的深刻體(ti) 悟。“孝”是道德的根 本，道德教育應由此入手，到了今天，仍然是至理名言，無任何疑義(yi) 。

 

對父母盡孝道，當然包括精神與(yu) 物質兩(liang) 個(ge) 層麵，但細分起來，還包涵事奉生、老、病、 死幾種不同時期的不同要求。儒家對此也說得很透辟，《孝經》曰：“孝子之事親(qin) 也，居則 致其敬，養(yang) 則致其樂(le) ，病則致其憂，喪(sang) 則致其哀，祭則致其嚴(yan) 。五者備矣，然後能事親(qin) 。” 而且，特別要求子女對父母在“致敬、致樂(le) 、致憂、致哀、致嚴(yan) ”之時，要做到懷著感恩、 親(qin) 愛之意，心甘情願。即動之於(yu) 衷，發乎於(yu) 情，表裏如一，切不可心懷怨尤，麵帶笑容，或 哭聲雖大，心無哀戚！故孔子答弟子問：“行孝道最難的是什麽(me) 時，曰：‘色難’”。這確 實很難。不論是古人還是現代人，進孝道而又能始終保持和顏悅色、恭順親(qin) 和態度，尤其是 當兒(er) 女與(yu) 父母發生矛盾或父母疾病纏身，輾轉於(yu) 床屜之時！正如“久病床前無孝子”這句民 諺，就是反諷“色難”的。

 

那麽(me) ，時到如今，即20世紀末的中國社會(hui) ，像早在古代春秋時代儒家創始人的孔子，曾 參所推崇的“孝”，還仍然有現實的價(jia) 值嗎？還仍然需要在青少年的道德教育中大力提倡嗎 ？回答無疑是肯定的。這是因為(wei) 今天的中國是昨日中國的發展，社會(hui) 根基雖有變化，但卻末 徹底改觀。廣大農(nong) 村依然是以鄉(xiang) 村為(wei) 社會(hui) 基層組織。農(nong) 民們(men) 的生存狀況，仍是“兄弟析煙， 亦不遠涉，祖宗廬墓，永以為(wei) 依，故一村之中，同姓者至數十家或數百家，往往以姓名其村 也”。 轉引自《同治蘇州府誌》。

 

城鎮居民則以小家庭為(wei) 單位，獨門立戶而。因而孟子所言：“天下之本在國， 國之本在家”的古貌今天仍大同小異。故若保證家庭成為(wei) 和睦幸福的“安樂(le) 窩”，就必須擺 脫過去幾十年間被奉行為(wei) 口頭禪的“親(qin) 不親(qin) ，階級分”的極左的行為(wei) 準則，而提倡尊重調節 家庭有序關(guan) 係中最關(guan) 鍵品質——孝道。“家和萬(wan) 事興(xing) ”，社會(hui) 有序，國家才能安定團結，興(xing)  旺發達！

 

嬰兒(er) 乃至孩提之時的子女，無不知依戀親(qin) 愛其父母，此愛意是嬰幼兒(er) 在父母悉心關(guan) 愛下 自然生出的感情。而親(qin) 愛孝敬父母又是親(qin) 愛其他人之基礎或發軔點。換句話說，孝心是愛人 的前提。試想一個(ge) 人連父母都不愛，不敬、不孝，何談愛朋友、愛同學、愛人民、愛祖國呢 ！？而況，今天的父母，都屬於(yu) 工薪階層或自食其力者，甘苦備嚐，子女不孝敬何以為(wei) 人！

 

儒家學說的核心是個(ge) “仁”字，而仁者愛人也。對父母有愛心“行孝道”則是對人發生 愛心最初情感之源點。所以孔子肯定地說“孝悌也者，其為(wei) 人之本歟！”明代哲人王陽明用 樹之抽芽來形象地比喻孝與(yu) 仁的關(guan) 係。他說：“譬之於(yu) 木，其始抽芽，便生意發端處，然後 有幹有枝葉。父子兄弟之愛，是人心意發端處。如木之抽芽，自此而仁民，而愛物，如木之 有幹有枝葉也。”王守仁《傳(chuan) 習(xi) 錄》。近代偉(wei) 大教育家蔡元培先生也指出： “人之令德為(wei) 仁，仁之本為(wei) 愛，愛之源泉，在親(qin) 子之間，而尤以愛親(qin) 之情發於(yu) 孩提者為(wei) 最早 。” 蔡元培《中國倫(lun) 理學史》。推而廣之，隻要是一位 真正孝敬父母的人，必然是在社會(hui) 上道德自律程度比較高的人。因為(wei) “教民親(qin) 愛，莫大於(yu) 孝 ”。孝為(wei) “百德之首，百善之先”。“人之行，莫大於(yu) 孝”。由此，逐漸形成了“萬(wan) 善孝為(wei)  先”的諺語，並早已在我國民俗中形成不敢違拗的傳(chuan) 統。設想，一個(ge) 誠心孝敬父母的人，他 時刻惦念著家中需要他奉養(yang) 的父母，怎麽(me) 敢在社會(hui) 上為(wei) 非作歹，亂(luan) 紀違法呢？！甚至於(yu) 有孝 心的少年兒(er) 童，也不敢在外麵打架鬥毆，害怕惹下事非令父母生氣惱怒！孟子有五不孝說， 講的就是這個(ge) 道理。五不孝有：不顧及父母之養(yang) ，賭博酗酒、貪色好財、好勇鬥狠危及父母 等。凡此種種，皆為(wei) 虔心孝敬父母的孝子絕不敢想不敢幹的事項。甚至當一個(ge) 孝子死到臨(lin) 頭 之時，他第一個(ge) 想到的仍然是無人奉養(yang) 的父母。眾(zhong) 所周知的諸葛亮揮淚斬馬謖那場戲，感人 至深處就是：當馬謖被推出問斬之後又轉回來，向丞相提出“家有八十老母，死後無人奉養(yang)  ”這牽掛心頭的大事。在得到諸葛亮“定然如你生時一般照看老母”的回答後，馬謖則從(cong) 容 就死！戲演至此，觀眾(zhong) 無不動容落淚！

 

然而，我國幾十年來以階級鬥爭(zheng) 為(wei) 綱的極左的宣傳(chuan) 教育，不間斷的政治運動，追查上三 代，提倡與(yu) 一切私有製相聯係的傳(chuan) 統觀念實行徹底決(jue) 裂，樹立全新的道德風尚。而一向被視 為(wei) 封建舊道德的“孝道”，當然也逃不脫受到批判的命運。那蘊含在“孝道”中的合理內(nei) 核 ，也往往棄之不顧，遭到冷落。文革結束，改革開放以來，商品大潮排岸而起，個(ge) 人利益突 顯出來，金錢崇拜在社會(hui) 漫延發展，自然也就影響到作為(wei) 社會(hui) 基層單位--家庭關(guan) 係日趨緊張 。貪圖個(ge) 人私利，不願瞻養(yang) 父母，不孝敬父母，甚至虐待父母，則成為(wei) 嚴(yan) 重的社會(hui) 問題。因 此在民事案件中所占的比例也日漸增多。

 

最近陝西省又發生了一件一位縣長兒(er) 子（名王繼武），竟把50多歲老母王花蕊逼上絕路 ，凍餓而死的轟動新聞。當這件事在《南方周末》上披露後，令讀者大嘩！這位母親(qin) 含莘茹 苦，費盡心機培養(yang) 兩(liang) 個(ge) 兒(er) 子上中學讀大學。一個(ge) 兒(er) 子從(cong) 政，當上了付縣長；另一個(ge) 兒(er) 子從(cong) 教 ，成為(wei) 中學教員。正是這受過高等教育的兄弟二人，不知孝敬報恩，卻禽獸(shou) 不如地逼迫母親(qin)  慘死在古城西安街頭！這一駭人聽聞的慘劇，已不是過去所謂“一年土，二年洋，三年不認 爹和娘”的教育製度的缺陷可比，而應該深刻地反省我國現行道德教育方麵的教訓，並找出 漏洞。這個(ge) 漏洞是什麽(me) 呢？依我看，就是在我國青少年乃至全民道德教育中，缺少“孝敬教 育”！今後，應鄭重地明令補上這一課。因為(wei) ，青少年對父母孝敬，是愛心最初的萌芽，是 其後養(yang) 成愛親(qin) 友，愛祖國，愛人民的感情基石。抽去愛父母的“孝敬”這塊基石，對祖國和 人民的愛就會(hui) 懸空，就無從(cong) 落實！“教民親(qin) 愛，莫大於(yu) 孝”這句古訓，確是至理名言。近年 來，不少有識之士已不約而同地認識到孝敬父母是人生最重要美德，是社會(hui) 主義(yi) 新道德重建 中不可或缺的重要一環！如近年來拍攝的電影有《良心》、《背著爸爸上學》等，講的就是 孝敬父母的故事；歌曲則有《家信》、《常回家看看》，則早已家喻戶曉，傳(chuan) 唱不衰！更有 的地區，如溫州，在99“國際老人年”之際，在全市中小學開展“孝敬教育”活動，頗受社 會(hui) 群眾(zhong) 歡迎。但是，零打碎敲還不夠，必須從(cong) 全局的高度，從(cong) 全民重建新道德的大戰略角度 著眼，在教育大綱中增添這個(ge) 項目，深入開展“孝敬教育”，才能取得持久的好效果。

 

著名女作家徐小斌在答記者問時，談及中國人心靈缺憾時，深有感觸的說：“我所說的宗教 精神就是愛人，要學會(hui) 愛。現在這個(ge) 社會(hui) 說這些好像神話似的，太古典了，實際上對一個(ge) 民 族來說是特別重要的東(dong) 西。我覺得我們(men) 的社會(hui) 潛藏著好多隱患，這些隱患就跟缺乏信仰太相 關(guan) 了。”《北京晚報》1999年6月9日。

 

徐小斌在這裏說的：“宗教精神就是愛人，要學會(hui) 愛”，而“孝”正是“教民親(qin) 愛”，兩(liang) 者 就自然而然地掛上了鉤。我們(men) 一提起宗教，往往都作負麵理解，其實這裏說的宗教精神，指 的卻是一種最崇高的信仰--即虔誠執著的愛心、愛人而已。本來，在中國民間傳(chuan) 統的孝道教 育中，就帶有明顯的宗教精神，包含某些神秘色彩。諸如孝行感天動地呀，不孝逆子遭天譴 之類。這種神道設教式的孝道故事，千百年來就在民間流傳(chuan) ，曾對知識無多的下層民眾(zhong) 起到 了潛移默化的道德教化作用。如果我們(men) 今天能用新觀點，編一部《孝道故事新編》，語言通 俗，故事感人，一定會(hui) 對青少年的道德教育產(chan) 生良好影響。

 

讓我們(men) 再回過頭來，談談對父母養(yang) 老送終的問題。“慎終追遠”是盡孝道 十分重要的內(nei) 容。而1999年是聯合國規定的“國際老人年”，目的是警示世界人民關(guan) 注愈來 愈突出的老年人問題。據統計，我國60歲以上老人已達1.2億(yi) ，上海、北京已經或者將要步 入老齡化城市。中國有如此眾(zhong) 多的老年人，他們(men) 自然特別關(guan) 注著與(yu) 自己切切相連的養(yang) 老送終 問題。妥善解決(jue) 好老人問題，即養(yang) 老送終，使他們(men) 渡過安樂(le) 的晚年，死後受到應有的尊重和 追念，對老年人來說是最大的安慰！而且對整個(ge) 社會(hui) 風氣，也起著相當大的影響。當然更是 關(guan) 係到子女孝與(yu) 不孝的大問題。“生事敬愛，死事哀戚，生民之本盡矣，死生之義(yi) 備矣，孝 子之事終矣”。也就是說，兒(er) 女盡孝道，除了眾(zhong) 所熟悉的對父母應愛、應養(yang) 、應敬之外，還 要做到死哀、禮葬、祭以時，才算周全。

 

回顧曆史，早在延安時代，當時的邊區政府對革命隊伍中不幸犧牲的烈士，不論職位高 低，都非常重視，隆禮對待。普通燒炭戰士張思德的追悼會(hui) ，早就盡人皆知。毛澤東(dong) 參加追 悼會(hui) ，並發表了演講——《為(wei) 人民服務》。在 這篇悼詞中，提出：今後不管是什麽(me) 人，隻要他對人民的事業(ye) 有貢獻，就要開個(ge) 追悼會(hui) ，寄 托我們(men) 哀思，使人民團結起來。這本來是非常好的革命傳(chuan) 統，但是到了新中國成立以後，卻 逐漸發生了令人遺憾的變化。對待高層領導人的逝世，似仍隆禮對待，按規格分等級，降旗 、開會(hui) 、修墓。而對於(yu) 一般民眾(zhong) ，特別是農(nong) 村的喪(sang) 葬儀(yi) 式改革，卻未得到充分重視，也沒有 建立起一套符合變化了的新時代的新的喪(sang) 葬製度。隨著爾後不間斷的政治運動，破舊立新， 祖宗墳墓、祠堂家廟，大都被平毀或移作他用。至此，簡化喪(sang) 葬儀(yi) 式，骨灰火化等，漸漸使 死人變成了私人家事，往往草率從(cong) 事，美其名曰：莫讓死者拖了生者的後腿。

 

實際上，這種草率喪(sang) 葬的辦法，是對先輩死者不尊重，或曰不孝。對於(yu) 後輩子孫則失去 了在鄭重其事的哀傷(shang) 中追思先人功德、恩惠，緬懷其優(you) 良品德，以便賡續前賢，勵誌創業(ye) 的 機緣。況且，人世上的每個(ge) 人最終都必然死亡，對死者的草率，就是對生者的不尊重，對社 會(hui) 風氣將發生不良的影響。古訓講“慎終追遠，民德歸厚”，是我們(men) 的祖先曆史經驗的總結 ，切不可等閑視之。追悼亡人，葬之以禮，鄭重其事，是每個(ge) 後輩人的應有之義(yi) 。我認為(wei) 整 個(ge) 社會(hui) ，特別 是各級政府，都應重視檢討和重新認識喪(sang) 葬這件大事，要像關(guan) 懷群眾(zhong) 生活一樣，關(guan) 懷他們(men) 的 死亡問題。每個(ge) 村莊的當事人，理應推舉(ju) 德高望重的人，組織專(zhuan) 門料理本村喪(sang) 事的委員會(hui) ， 處理喪(sang) 葬事宜。並且要慎重選擇一塊“風水寶地”辟為(wei) 公共墓地，安葬死者，使之成為(wei) 後輩 祭掃的陵園。而且，還應該對陵園妥善維護，使其成為(wei) 全村人民心目中的“聖地”。

 

當然，我提出鄭重處理喪(sang) 葬事宜，決(jue) 不是倡導過去那種糜費厚葬。恰恰相反，應改革以 厚葬父母作為(wei) 孝子主要標幟的陋習(xi) ！在過去，社會(hui) 上曾流傳(chuan) 過不少不昔傾(qing) 家蕩產(chan) 隆禮厚葬父 母，以報恩進孝的傳(chuan) 說故事，乃至搬演戲曲，表彰賣身葬父而得到善報的“孝星”。實際上 ，這是不足為(wei) 法的，也是與(yu) 儒家原典背道而馳的。

 

“禮，與(yu) 其奢也，寧儉(jian) 。喪(sang) ，與(yu) 其易也，寧戚”。孔子說得多麽(me) 肯切。他的弟子子路言，： “吾聞諸夫子：喪(sang) 禮，與(yu) 其哀不足而禮有餘(yu) 也，不若禮不足而哀餘(yu) 也；祭禮，與(yu) 其敬不足而 禮有餘(yu) 也，不若禮不足而敬有餘(yu) 也。”還是這位快人快語的子路問孔子：“傷(shang) 哉貧也，生無 以養(yang) ，死無以為(wei) 禮也。”那該怎麽(me) 辦呢？孔子答曰：“啜菽飲水，盡其歡，斯之謂孝。斂手 足形還葬無槨，稱其財，斯之謂禮。”意思很顯然，即，對下層貧家子弟，體(ti) 恤有加，盡 孝心即可，不能與(yu) 富人攀比。人情人性，古今不異。兩(liang) 千年前孔夫子的看法，到了今天，仍 足以為(wei) 訓，值得效法。對死去的父母，葬與(yu) 祭，能盡敬致哀，按本人財力狀況，量力而行， 就算盡“孝道”了。

 

總而言之，我在本文中反複申述了“孝道”的重要意義(yi) ，是從(cong) 樹立中華新道德的根本涵 義(yi) 出發，闡明了子女對父母敬愛之義(yi) 的“孝”，在人生道德元點上的重要地位，追溯“孝” 的最素樸的“教人親(qin) 愛”的原義(yi) ，為(wei) 的是在當今改革開放的新形勢下對青少年開展“孝敬教 育”，切實彌補以往道德教育的缺撼。絕不是讓已被五四新文化運動衝(chong) 擊掃蕩過的束縛個(ge) 性 解放的封建主義(yi) 的“愚孝”卷土重來，絕不可複古。不言而喻，我們(men) 所提倡的“孝敬教育” ，對古訓厚典當然要有所取舍，好的精華要吸收，擇善從(cong) 之。既使對今天的長輩父母，也不 是隻能一味地俯首貼耳，言聽計從(cong) 的“孝順”而已。關(guan) 於(yu) 這一點，冰心老人在那篇《‘孝’ 字怎麽(me) 寫(xie) 》的文章中，說得非常好。她寫(xie) 道：

 

翻了《孝經》，看到了，〈諫諍章〉，我心裏廓然開朗，特此恭錄如下：

 

曾子曰：“若夫慈愛恭敬，安親(qin) 揚名則聞命矣。敢問子從(cong) 父之令，可謂孝乎？”子曰：“是 何言與(yu) ，是何言與(yu) （重複一句，極言其不可也，冰心注）!昔者天子有諍臣七人，雖無 道，不失其天下；諸侯有諍臣五人，雖無道，不失其國；大夫有諍臣三人，雖無道，不失其 家；士有諍友，則身不離於(yu) 令名；父有諍子，則身不陷於(yu) 不義(yi) 。故當不義(yi) ，則子不可以不諍 於(yu) 父，臣不可不諍於(yu) 君；故當不義(yi) ，則諍之，從(cong) 父之令，又焉得為(wei) 孝乎？”

 

抄完了這一段，我真是“心悅誠服”了。此孔子之所以為(wei) “至聖先師”也！

 

冰心《‘孝’字怎麽(me) 寫(xie) 》，載於(yu) 《隨筆》1992年第2期。

 

冰心老人讚歎的是何等的好啊！

 

正是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我特鄭重地要求把“孝敬教育”以國家政府的名義(yi) ，明文列入我國青少年道德教育大綱上去。 

  
 原載於(yu) 《原道》第六輯（貴陽 : 貴州人民出版社, 20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