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wei) 文學家的張謇

作者：許寶健

來源：《學習(xi) 時報》

2020年11月12日，在江蘇考察調研的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來到南通博物苑，參觀張謇生平展陳，了解張謇興(xing) 辦實業(ye) 、發展教育、熱心社會(hui) 公益事業(ye) 的情況。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指出，張謇在興(xing) 辦實業(ye) 的同時，積極興(xing) 辦教育和社會(hui) 公益事業(ye) ，造福鄉(xiang) 梓，幫助群眾(zhong) ，影響深遠，是中國民營企業(ye) 家的先賢和楷模。此前的7月21日，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在京主持召開企業(ye) 家座談會(hui) 並發表重要講話，在講話中稱張謇為(wei) “愛國企業(ye) 家的典範”。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連續點讚張謇，使這位近代人物迅速成為(wei) 新時代的“紅人”，出現了一股不小的張謇熱，也形成發人深思、值得研究的“張謇現象”。

人們(men) 說張謇、議張謇，主要還是集中在他的實業(ye) 家和教育家的身份。作為(wei) 實業(ye) 家，他鮮明提出了“實業(ye) 救國”的主張，從(cong) 籌辦南通大生紗廠開始，陸續興(xing) 辦了數十家企業(ye) ，堪稱中國近代第一實業(ye) 家。作為(wei) 教育家，張謇創辦或支持創辦了從(cong) 中學到師範到大學一批學校，如今赫赫有名的複旦大學、同濟大學、海河大學、上海海洋大學等著名高校的背後，都有張謇的身影。

所以，張謇作為(wei) 實業(ye) 家、教育家，那是相當名副其實。但是張謇的成就不止於(yu) 此，他還是一位文學家，是文章大家，著有《張季子九錄》《張謇函稿》《張謇日記》《柳西草堂日記》《嗇翁自訂年譜》等。張謇為(wei) 文，倒也像其做實業(ye) 和辦教育，切中實用，樸中見雅，既不尚鋪排，更不尚空談議論。

張謇的文章在近代文學史上處於(yu) 一種什麽(me) 地位呢？我們(men) 可以通過一部古文選集及其續編來了解一下。

在中國文學史上，有一部名為(wei) 《古文觀止》的古文選集始終處於(yu) 不可撼動的地位。該書(shu) 成於(yu) 1694年，也就是康熙三十三年，在此之後近百年時間裏，又先後有多部古文選集刊行於(yu) 世，而它們(men) 的編者地位和聲望大都超越《古文觀止》的編者，但都未能取而代之。《古文觀止》所選文章大多是各個(ge) 時代的名家名篇，許多膾炙人口的佳作為(wei) 我們(men) 所熟知，如《曹劌論戰》《桃花源記》《醉翁亭記》等等。中國古籍汗牛充棟，名篇佳作數不勝數，兩(liang) 位名不見經傳(chuan) 的讀書(shu) 人吳楚材、吳調侯慧眼識珠，摘取222篇，充分體(ti) 現了“簡而賅”的編輯思想。同時，所選文章以短篇為(wei) 主，大多在千字之內(nei) ，但都內(nei) 涵深刻，思想豐(feng) 富。

不過，《古文觀止》的地位雖不能撼動，但也有缺憾。古文時代終止於(yu) 1919年的五四新文化運動，而《古文觀止》的選文截止時代是明朝末年，整個(ge) 清代的文章都沒有入選，所以“觀止”未“止”。怎麽(me) 辦呢？也是一位名不見經傳(chuan) 的讀書(shu) 人王文濡補上了這個(ge) 缺憾，他將清朝一代的古文選輯出來，全編為(wei) 《續古文觀止》八卷，於(yu) 1924年出版。《續古文觀止》總共選了65位作者的174篇作品，大多是數百字的短文。編者還打破常規，收錄了少數當時還在世的作者的文章，像馮(feng) 煦、章炳麟、梁啟超等，還有就是張謇，而且張謇還收入了兩(liang) 篇，比今天大名鼎鼎的梁啟超還多了一篇。

張謇的兩(liang) 篇文章題目分別是《兒(er) 子怡祖字說》《博物苑美人石記》，前者長些，也不過600字，真是惜墨如金，但字數雖少，意思卻不淺。《兒(er) 子怡祖字說》是寫(xie) 給出門求學的16歲的兒(er) 子的，可算是一篇家訓。兒(er) 子要遠行求學，做父親(qin) 的總是要叮囑一番，但作者沒有上來就講道理，而是從(cong) 兒(er) 子的名和字切入，從(cong) 解讀名和字的含義(yi) 來向兒(er) 子作一番交代，夾敘夾議，就像嘮家常，讀來情真意切，字字可鑒。

前兒(er) 之生十有三年，餘(yu) 膺鄉(xiang) 舉(ju) 於(yu) 順天。故事，行卷書(shu) 子姓，餘(yu) 未有子，先府君命書(shu) 子而怡祖名，以為(wei) 得孫之祥。越十年，甲午成進士，而府君棄養(yang) 。又四年，戊戌而兒(er) 生，乃實府君所命之名，痛府君之不及見是孫也。於(yu) 兒(er) 離繈褓後，時時舉(ju) 府君之言行節概語之，庶幾思所以怡夫祖。

文章第一部分交代了兒(er) 子之名的來曆。作者說，在他兒(er) 子出生的幾年前，他到順天府參加鄉(xiang) 試。按照慣例，在卷子上要寫(xie) 上兒(er) 子的名字，但當時作者還沒有兒(er) 子，早前作者的父親(qin) 曾經給未來的孫子起過一個(ge) 名字叫“怡祖”，喻孫之祥。10年之後，作者中了進士，父親(qin) 卻去世了。又過了4年，作者的兒(er) 子出生了，父親(qin) 起的名字就真正用上了，但父親(qin) 卻沒有見到這個(ge) 叫“怡祖”的孫子。在兒(er) 子懂事的時候起，作者就以父親(qin) 的言行節操來教育他，希望他今後能對得起爺爺給起的這個(ge) 名字。

古人的名字是分開的，即名和字，名是名，字是字，出生取名，成人取字。張謇這篇文章重點解讀的並不是兒(er) 子怡祖的名，而是兒(er) 子怡祖的字，所以是“字”說，所以接下來作者交代，兒(er) 子16歲的時候，“將往學於(yu) 青島。人事之交際將始，循今之宜，不可以無字，乃字之曰‘孝若’”。就是說，兒(er) 子16歲了，要去青島上學了，那麽(me) 成人的社會(hui) 生活就將開始，應該有自己的“字”了，所以就給他取字為(wei) “孝若”。

張謇對“孝”和“若”兩(liang) 字的解讀才是文章的重點。他引用《曲禮》和《禮記》中對孝和若的論述，深刻闡明他為(wei) 兒(er) 子怡祖所取字“孝若”的含義(yi) ，以及所蘊含的父親(qin) 對兒(er) 子的教誨和期冀。正如作者所說：“勖之以孝而若，所以福餘(yu) 子也。兒(er) 知受此福乎哉？”用孝和若對兒(er) 子加以鼓勵，正是我對兒(er) 子的祝願啊！兒(er) 子明白作為(wei) 父親(qin) 的心思嗎？

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考察的南通博物苑位於(yu) 南通濠河之濱，被譽為(wei) 中國人創辦的第一座公共博物館，開啟了中國文博事業(ye) 的先河。南通博物苑是張謇完全以個(ge) 人力量於(yu) 1905年創建的，當時創建的一個(ge) 重要目的就是加強對金石書(shu) 畫的集中保護和交流。為(wei) 了擴充館藏，張謇多次發布啟事，在社會(hui) 上廣泛征集，他還帶頭將自己的收藏悉數捐到博物苑。

《博物苑美人石記》全文僅(jin) 200多字，卻活靈活現、栩栩如生地描述了大小167枚美人石的旅行記，它們(men) 原是明朝顧大司馬所收藏，後來到了王氏手中，王氏家族敗落後，總兵朱洪章將美人石取來送給常熟翁相國，但被拒絕，於(yu) 是美人石們(men) 便被拋棄在福山附近的江邊，風沙埋沒，雨水侵蝕，美人石們(men) 好可憐啊！光緒二十五年春天，作者去給翁相國問安坐船回來時見到了這些美人石，心中十分痛惜。7年後，作者建博物苑，請求將這些美人石帶過來，安置在博物苑內(nei) ，同時配上奇花異草，與(yu) 苑內(nei) 的文物一起保存起來。

在不足300字內(nei) ，作者寫(xie) 了連他在內(nei) 的6個(ge) 人物，他們(men) 對待石頭的不同態度，在看似波瀾不驚的敘述中，作者的憐愛之情不僅(jin) 賦予了沒有生命的石頭，更傳(chuan) 達給了讀者，打動了讀者。這篇《博物苑美人石記》是一篇不可多得的精致美文，有資格與(yu) 《古文觀止》中的諸多名篇佳作為(wei) 伍。

《續古文觀止》選錄的張謇的一篇“字說”、一篇“石記”，代表了張謇的古文水平，也顯示了張謇的文學地位。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