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麵孔子，唯念君子

作者：祝安順（深圳大學饒宗頤文化研究院編審、副教授）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一年歲次庚子臘月十五日乙亥

          耶穌2021年1月27日

按照李零先生書(shu) 中所說，《論語》全書(shu) 共16022字，含重文（《喪(sang) 家狗：我讀〈論語〉》,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2007年，第36頁），按照楊伯峻先生的統計，《論語》中“君子”出現了107次，就全部文字來說，“君子”一詞出現頻率接近千分之七。如果按照學者所說，“‘君子’與(yu) ‘仁者’有時可以相通”（吳正南：《“君子”考源》，《武漢教育學院學報》,1998年第5期），“由於(yu) ‘君子’的本質是‘仁'，故‘君子之道’事實上即是‘仁道’”（餘(yu) 英時：《中國思想傳(chuan) 統的現代詮釋》，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1989年第166頁），那麽(me) ，《論語》中，孔子很多時候是在講君子。

雖然孔子說：“躬行君子，則吾未之有得。”（《論語·述而》，參照(宋)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北京：中華書(shu) 局，2015年版，後麵的“四書(shu) ”引文皆以此版本為(wei) 準，不再具體(ti) 標注頁碼）“君子道者三，我無能焉。”（《論語·憲問》）但子貢說：“夫子自道也。”（《論語·憲問》）即認為(wei) 孔子就是一個(ge) 活著的君子。孔子也提到過“聖人，吾不得而見之矣；得見君子者，斯可矣”（《論語·述而》）。儀(yi) 封人求見孔子後，向孔門子弟說：“二三子，何患於(yu) 喪(sang) 乎？天下之無道也久矣，天將以夫子為(wei) 木鐸。”（《論語·八佾》）所以，無論從(cong) 孔門內(nei) 部還是外部來說，孔子就是以君子人格來要求自己的言行的，他就是君子在現實世界的呈現。

孔子在《論語》中頻繁說“君子”，足見其重視，但君子這個(ge) 概念早已有之，“五經”中多有論述，各有側(ce) 重點，但作為(wei) 一個(ge) 儒家人間教化的終極人格型塑，卻始自孔子。孔子如何將內(nei) 涵豐(feng) 富、具有多樣性的君子進行內(nei) 涵的濃縮和提純，而且落實到教育、教化的過程之中？這除了他為(wei) 改造天下而培育為(wei) 政新主體(ti) 的深沉希望之外，也與(yu) 孔子對其自身的寬廣、豐(feng) 富、多樣的生命和生活體(ti) 驗有關(guan) 。

孔子，名丘，字仲尼，魯國人，出生於(yu) 公元前551年，去世於(yu) 公元前479年。其生活時代正是春秋晚期到戰國前期的時代交替之際，周天子權勢衰落，諸侯國爭(zheng) 戰不已，社會(hui) 失序，對於(yu) 當時的民眾(zhong) 來說，絕對是多難之秋，絕對是一個(ge) 悲慘的時代，但對於(yu) 內(nei) 心敏感、富有道義(yi) 感的孔子來說，時代給他提供了思考的素材，如何讓天下安定，民眾(zhong) 安居樂(le) 業(ye) ，社會(hui) 精英有教養(yang) ，成了他終生思考的問題，並據此提出係統的思想並付之於(yu) 教學實踐，所以他才成為(wei) 中國古代乃至全世界最重要的思想家、教育家之一，儒家學派創始人。但這些成就的取得與(yu) 孔子的成長經曆密切相關(guan) ，因為(wei) 孔子還有很多的獨特麵，而這些獨特麵，從(cong) 多方麵為(wei) 孔子的君子觀提供了正反兩(liang) 方麵的啟迪。

一、沒落貴族後代

孔子的祖先是宋國的貴族。“其先宋人也，曰孔防叔。”（司馬遷：《史記：點校本二十四史修訂本》，北京:中華書(shu) 局，2013年，第2297頁）但因宋國貴族內(nei) 部的權勢欺壓，隻好遷移到魯國，等到孔子出生時，家道已經衰微之極，“孔子貧且賤。”（《史記：點校本二十四史修訂本》，第2302頁）甚至被大夫的下屬看不起，“子要絰，季氏饗士，孔子與(yu) 往。陽虎絀曰：‘季氏饗士，非敢饗子也。’孔子由是退。”（《史記：點校本二十四史修訂本》，第2300頁）應該說這一次碰壁對孔子的心理打擊是很大的。乃至成年後作為(wei) 大司寇、代攝相政時，因為(wei) 魯國國君沒有及時分給他祭祀的肉，他就決(jue) 定離開故國。《孟子·告子下》記載：“孔子為(wei) 魯司寇，不用，從(cong) 而祭，燔肉不至，不稅冕而行。不知者以為(wei) 為(wei) 肉也，其知者以為(wei) 為(wei) 無禮也。乃孔子則欲以微罪行，不欲為(wei) 苟去。君子之所為(wei) ，眾(zhong) 人固不識也。”孟子的辯解是一回事，但孔子對因禮遇而觸發的敏感的確是有緣由的。按照當代的說法，孔子是家庭教育資源不豐(feng) 富的子女，“無爹可拚”。在孔子身上，可以看出，出身對君子養(yang) 成沒有決(jue) 定關(guan) 係。

二、單親(qin) 大家庭兒(er) 童

父母“野合”（父親(qin) 年齡太大，母親(qin) 年齡小，不和常規禮儀(yi) 製度）而生孔子，一出生，頭頂不平，中間低四周高，其貌不揚，有九個(ge) 姐姐，一個(ge) 跛腿的哥哥，更為(wei) 悲痛的是，他三歲喪(sang) 父，十七歲喪(sang) 母。“伯夏生叔梁紇。曰雖有九女是無子。其妾生孟皮，孟皮一字伯尼，有足病。（王國軒、王秀梅譯注：《孔子家語·本姓解》，北京：中華書(shu) 局，2011年第455頁）”按照現代心理學的說法，他是一個(ge) 貧困單親(qin) 大家庭長大的孩子，從(cong) 小父愛缺乏，心理健康水平或許堪憂。從(cong) 孔子身上，可以看出，即使原生家庭不完美，也不影響孔子的人格追求，孔子從(cong) 生理到心理都無執著、癲狂之象，君子與(yu) 原生家庭無決(jue) 定關(guan) 係。

三、職場平凡人

青年時，孔子曾當過兩(liang) 個(ge) 小官職：“乘田”和“委吏”。乘田就是主管畜牧的小官，委吏是個(ge) 管理糧倉(cang) 的小官。“及長，嚐為(wei) 季氏史，料量平；嚐為(wei) 司職吏而畜蕃息。”（《史記：點校本二十四史修訂本》，第2302頁）所以有人說孔子是天生的聖人。孔子立馬極力否決(jue) ，“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君子多乎哉？不多也。”（《論語·子罕》），意思是說自己小時候生活艱難，所以能幹很多粗活，像他這樣的“君子”並不多。孔子的“基層公務員”經曆，讓孔子直麵生活的平凡和瑣碎，經曆了生活和工作的考驗，對於(yu) 一個(ge) 心懷理想的人來說，可以說職場處逆，但這正是君子修煉的第一現場。

四、出“國”（諸侯國）留學人員

孔子有很多老師，同時他還走出過魯國，去當時的各諸侯國遊學。子貢說：“夫子焉不學？而亦何常師之有？”（《論語·子張》）“魯君與(yu) 之一乘車，兩(liang) 馬，一豎子俱，適周問禮，蓋見老子雲(yun) 。”“與(yu) 齊太師語樂(le) ，聞韶音，學之，三月不知肉味，齊人稱之。”（《史記：點校本二十四史修訂本》，第2303頁）按現在的說法來說他留學了，是一個(ge) 心胸和眼界都很開闊的人。要想成為(wei) 君子，熱愛學習(xi) ，多方學習(xi) ，開闊視野，確實是君子養(yang) 成的重要一步。

五、成功的“民辦公務員培訓學校校長”

孔子開辦了一所學校，很有吸引力，一些貴族都認識到將自己孩子送到孔子學校接受教育的必要，“孔子年十七，魯大夫孟釐子病且死，誡其嗣懿子曰：‘孔丘，聖人之後，滅於(yu) 宋。……吾聞聖人之後，雖不當世，必有達者。今孔丘年少好禮，其達者歟？吾即沒，若必師之。’”三十五歲時，有很多的弟子向他求學。“孔子自周反於(yu) 魯，弟子稍益進焉。”（《史記：點校本二十四史修訂本》，第2303頁）關(guan) 鍵是他的弟子出仕的很多，子路、子貢、冉有都以政事著稱，都是諸侯或大夫的幹才，其他弟子也多從(cong) 政，“子遊為(wei) 武城宰。”（《雍也》）孔子也積極鼓勵弟子出仕，“子使漆雕開仕。”（《論語·公冶長》）很多諸侯國或大夫都讓他推舉(ju) 人才。“季康子問：‘仲由可使從(cong) 政也與(yu) ？’子曰：‘由也果，於(yu) 從(cong) 政乎何有？’曰：‘賜也，可使從(cong) 政也與(yu) ？’曰：‘賜也達，於(yu) 從(cong) 政乎何有？’曰：‘求也，可使從(cong) 政也與(yu) ？’曰：‘求也藝，於(yu) 從(cong) 政乎何有？’”（《論語·雍也》）孔子四十二歲以後，“故孔子不仕，退而修詩書(shu) 禮樂(le) ，弟子彌眾(zhong) ，至自遠方，莫不受業(ye) 。”（《史記：點校本二十四史修訂本》，第2307頁）。君子不僅(jin) 可以創業(ye) ，而且創業(ye) 也不僅(jin) 僅(jin) 為(wei) 了生存，也可以是君子修煉的重要場所，創業(ye) 就要創成就君子的大業(ye) 。

六、魯國高級官員，改革的先鋒人物

孔子初仕，為(wei) 中都宰。後又當了小司空、大司寇，代行相政。“其後定公以孔子為(wei) 中都宰，一年，四方皆則之。由中都宰為(wei) 司空，由司空為(wei) 大司寇。”“定公十四年，孔子年五十六，由大司寇行攝相事。”（《史記：點校本二十四史修訂本》，第2311頁）儒家是要為(wei) 天下擔當責任，所以他也沒放棄參政的機會(hui) ，一度成為(wei) 魯國的高官。但孔子一生主要的政治舞台是在內(nei) 憂外患不斷的弱國魯國。魯國是周公旦的封地，實際是由周公的兒(er) 子伯禽具體(ti) 在開國。魯國的國力一般，但是有一個(ge) 最大的優(you) 勢就是它把西周的禮樂(le) 製度基本上完整的照搬過來，所以天下的禮樂(le) 製度在西周滅亡之後基本上都以魯國為(wei) 代表。這樣的魯國其實是內(nei) 憂外患的，內(nei) 憂是季孫氏、孟孫氏、叔孫氏三個(ge) 卿家貴族掌握著國家實權，而作為(wei) 諸侯國的國君魯君要麽(me) 被流放，要麽(me) 被挾持，反而居於(yu) 次要的地位。魯君想要改變，所以孔子一度是改革的先鋒，他推進了一係列的政策，也曾經幫著魯君讓齊國國君的陰謀沒有得逞，在外交上取得了重大的勝利。君子不回避從(cong) 政，隻要得其位，就要勇於(yu) 任其事，敢闖敢幹，君子之責。

七、生前“喪(sang) 家狗”，身後“素王”與(yu) “先師”

孔子在世時，就以“知其不可為(wei) 而為(wei) 之”而聞名，但孔子不離不棄，乃至有“喪(sang) 家狗”的比擬，雖然孔子也欣然接受，可是，在世時，前有顏淵莫名的讚歎：“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夫子循循然善誘人，博我以文，約我以禮。欲罷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爾。雖欲從(cong) 之，末由也已。”（《論語·子罕》）後有子貢的真誠捍衛，以“數仞宮牆”“不可階而上之天”為(wei) 喻，認定“夫子之得邦家者，所謂立之斯立，道之斯行，綏之斯來，動之斯和。其生也榮，其死也哀，如之何其可及也”（《論語·子張》）。後世給他的聲譽越來越大，其中一個(ge) 就是“素王”，雖然他沒有當過一天諸侯國的國君，也不是東(dong) 周的天子，但是他一生下來就是王，所以叫“素王”。他是大成至聖先師，他鑄就、引領、倡導了內(nei) 涵豐(feng) 富並流傳(chuan) 久遠的中國文化，他知道自己要幹什麽(me) ，而且終其一生堅守。老子說：“死而不亡者壽”，張載說“死而不亡者可以言性”。不以現世的功名利祿最大化為(wei) 目的，正是孔子的一生真實寫(xie) 照，所以君子不以現世為(wei) 限，要追求精神永存。

孔子就是在那樣一個(ge) 亂(luan) 世出生，出生前的家族文化在他身上有所體(ti) 現，出生後的現實世界也直接左右著他的生活乃至思想，但後天的他，結合現實困境和文化遺產(chan) ，好學深思，謹守信念，用一生踐行了自己的“學仁禮”的儒家信念，終於(yu) 用他那獨特而雋永、曲折而正直、棲棲遑遑而豐(feng) 富多彩的一生，為(wei) 後世的中國人確立了一個(ge) 可以打破出身局限、地域局限、族別局限、文化局限、功利局限乃至知識局限、階級局限的大寫(xie) 人生，所以後世的“自天子以至於(yu) 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wei) 本”的人格平等養(yang) 成觀，才能在中國大地上出現。

孔子，終其一生，讓自己成為(wei) 一個(ge) 大寫(xie) 的人，讓其弟子們(men) 成為(wei) 一個(ge) 大寫(xie) 的人，也努力讓世人成為(wei) 一個(ge) 大寫(xie) 的人，雖然成效寥寥，但卻為(wei) 中國文化的未來奠定了可持續發展的巨大空間，並且為(wei) 這個(ge) 空間命名為(wei) “君子”。孔子的多麵和君子的一念，雖相反而相成。後人致敬孔子，不能抽象孔子，而要體(ti) 會(hui) 其超越一切現實局限的人格理想追求；後人學為(wei) 君子，不是模仿孔子，而是要沿著孔子開拓的豐(feng) 富多樣化的生命境界實現人格的豐(feng) 富、平等和尊嚴(yan) 。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