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匡一】反思西方意識形態的曆史敘事 ——以近年來國內非主流曆史話語為對象

欄目:《原道》第38輯
發布時間:2021-02-09 00:29:14
標簽:曆史敘事、意識形態、話語傳播

反思西方意識形態的曆史敘事

——以近年來國內(nei) 非主流曆史話語為(wei) 對象

作者:丁匡一(海南師範大學馬克思主義(yi) 學院副教授,哲學博士)

來源:《原道》第38輯,陳明、朱漢民主編,湖南大學出版社2020年8月出版,《中國社會(hui) 科學文摘》2021年第1期全文轉載

 

內(nei) 容提要:國內(nei) 曆史知識傳(chuan) 播話語的背後,暗含著意識形態的邏輯。深透理解、把握近年來國內(nei) 曆史知識的傳(chuan) 播話語,應結合曆史敘事與(yu) 意識形態的內(nei) 在關(guan) 聯,區分、厘定各種話語形態背後的支撐性邏輯,追蹤其呈現與(yu) 演化,歸納其特征,進而辨識其背後所潛伏的意識形態結構。

 

近年來國內(nei) 非主流曆史知識的傳(chuan) 播話語主要呈現為(wei) 啟蒙敘事、補課論敘事、逆向評價(jia) 敘事、假定論敘事等四大曆史敘事模式,其共有的、隱含的意識形態承諾即西方意識形態。它將曆史獨斷為(wei) 朝向“自由”“平等”“個(ge) 體(ti) ”“人權”等目標演進的普遍曆史。

 

基於(yu) 馬克思曆史思想的視界,國內(nei) 非主流曆史知識傳(chuan) 播話語遮蔽了西方意識形態的規範性曆史價(jia) 值的形式性與(yu) 階級性,也解構了曆史的總體(ti) 性。其理論效應在於(yu) 借力曆史敘事反向強化西方意識形態,其話語傳(chuan) 播的必然趨勢則是消解馬克思的未來意識,淪為(wei) 碎片化的曆史話語。

 

關(guan) 鍵詞:曆史敘事;意識形態;話語傳(chuan) 播

 

海登·懷特曾言:“沒有敘事就沒有曆史”。曆史是需要被表述的,巧合的是,“德語中‘曆史’和‘故事’是同一個(ge) 詞(Geschichte)”。這從(cong) 語言的角度體(ti) 現了曆史與(yu) 敘述之間的親(qin) 緣關(guan) 係。

 

 

 

(海登·懷特)

 

據說,在多次、多重被敘述、被表述的曆史中,曆史的原貌似乎被客觀地呈現出來,曆史學家、曆史的撰述者往往也宣稱或追究純粹客觀的曆史敘述,然則,不能忽視的是,在意識形態的建構、傳(chuan) 播、形塑認同等各個(ge) 環節中,調動曆史敘事話語。

 

換言之,曆史敘事已成為(wei) 一種主要的建構意識形態的話語資源,這一點為(wei) 現代性背景所強化。近年來,國內(nei) 曆史知識傳(chuan) 播話語的背後,或顯或隱、或自覺或自發地暗含著意識形態的邏輯。

 

一、近年來國內(nei) 曆史敘事的話語演進

 

深透理解、把握近年來國內(nei) 曆史知識的傳(chuan) 播話語,應結合曆史敘事與(yu) 意識形態的內(nei) 在關(guan) 聯,首要在於(yu) 區分、厘定各種話語形態背後的支撐性邏輯,進而追蹤其呈現與(yu) 演化,歸納其特征,這一認知過程有助於(yu) 辨識所謂客觀性的曆史敘事話語背後所潛伏的意識形態結構。

 

近年來國內(nei) 曆史知識傳(chuan) 播的非主流話語主要分為(wei) 如下幾種:其一,“啟蒙敘事”。它是當前我國曆史敘事傳(chuan) 播的非主流話語中最有影響力的一種。啟蒙敘事的第一次出場源自將五四運動理解為(wei) 中國現代之啟蒙。

 

然而,因西方的殖民入侵,捍衛國族主權成了曆史之主題,於(yu) 是,我國自五四開啟的啟蒙一再被延擱,直至上世紀八十年代,啟蒙試圖再度發動,卻一再被推遲。啟蒙敘事影響深遠,其內(nei) 在的邏輯就是將西方的人之主體(ti) 性、個(ge) 體(ti) 性原則以及附隨的契約論結構,視為(wei) 重組社會(hui) ,實現現代化轉型的核心要義(yi) ,且假定西方現代化轉型的路徑具有普適性。

 

於(yu) 是,以所謂的“自由”“平等”“個(ge) 體(ti) ”等元素作為(wei) 價(jia) 值規範,組織曆史敘事的話語資源。世紀之交,少數曆史學者提出的改革曆史教科書(shu) 是再度調動啟蒙價(jia) 值進行中國近現代史的曆史敘事,以現代化轉型為(wei) 核心線索來重述中國近現代史,而追究其現代化轉型的基底,即是市場、個(ge) 人政治權利、財產(chan) 權等形構資本市場框架的因素。

 

可見其延續了之前的啟蒙敘事。近期,國內(nei) 非主流的曆史敘事也以抽象的人類文明史——博愛、兼愛、仁愛——為(wei) 規範性價(jia) 值敘述、梳析中國史、世界史,肯定洛克經濟哲學和政治哲學的規範性價(jia) 值,在很大程度上,其曆史敘事仍以西方尺度裁量華夏曆史。從(cong) 演化的視角來看,屬於(yu) 高階版、最新版的啟蒙敘事。

 

 

 

其二,“補課論敘事”。所謂的“補課論敘事”貌似持有馬克思主義(yi) 曆史觀的立場。其觀點堅持馬克思的社會(hui) 發展“五形態論”,即人類社會(hui) 曆史必然曆經原始公社社會(hui) 、奴隸社會(hui) 、封建社會(hui) 、資本主義(yi) 社會(hui) 和共產(chan) 主義(yi) 社會(hui) 。

 

因為(wei) ,中國近現代的資本主義(yi) 極為(wei) 弱小、脆弱,發育並不充分,所以,應在現階段重新“補資本主義(yi) 的課”,隻有待生產(chan) 力進一步發展到高度發達的階段,才可能有條件進入社會(hui) 主義(yi) 的曆史階段。近年來興(xing) 起的重評新民主主義(yi) 、重批滿清晚期閉關(guan) 鎖國、重評、重述帝國主義(yi) 列強對晚淸、民國的通商要求等觀點都和此種“補課論”的曆史敘事有著密切的內(nei) 在關(guan) 聯。

 

其核心的假設是:資本主義(yi) 是一個(ge) 無法逾越、也無法繞開的曆史階段,曆史的敘事不能脫離曆史的客觀進程。

 

其三,“逆向評價(jia) 敘事”。有的曆史敘事迎合大眾(zhong) 的反向思維與(yu) 邊緣品味,逆轉一些曆史上被主流話語基本否定的人物或事件,反向賦予其積極的、肯定的意義(yi) ,例如,重新評價(jia) 袁世凱,將袁世凱視為(wei) 推進中國現代化的正麵人物等。

 

這種逆向評價(jia) 編製一種陌生化的知識和信息,借助互聯網等媒體(ti) 廣泛傳(chuan) 播。因其逆向、“新穎”的曆史敘事,以及敢於(yu) 試探甚至突破曆史常識的底線,來投合大眾(zhong) 的認知趣味,同此,也極大地扭曲了曆史事實本身。並且,它具有碎片化的特征,契合當前高度發達的傳(chuan) 媒背景下信息的碎片化泛濫流傳(chuan) 情勢。

 

其四,“假定論敘事”。曆史的不可假定性是基本常識,但假定論敘事的曆史傳(chuan) 播話語總是在假定甚至設計曆史。例如,假設日本不入侵中國,那麽(me) ,民國將是何種走勢等。

 

甚至,經常背離邏輯和常識,以假定的發展趨勢作為(wei) 尺度來評估現實發生的曆史。“假定論”的背後其實是一種偶然論的曆史觀,脫離具體(ti) 的、現實的條件,將曆史視為(wei) 隨機衍生的偶發事件。

 

雖然,上麵論及的幾種曆史敘事的傳(chuan) 播話語形態未能全麵涵涉國內(nei) 的實情,但是,卻具有代表性和典型性。值得注意的是,這些曆史敘事的傳(chuan) 播形態不一定單獨運作,它們(men) 往往會(hui) 交疊發生,共同構築非主流曆史敘事的複雜麵相,存在如下三個(ge) 方麵的主要特征:

 

其一,民粹化的認知取向。不難發現,這類曆史敘事話語其實並沒有非常堅實的理論基礎與(yu) 學術基礎,所以,它們(men) 並沒有得到嚴(yan) 肅認真的學術對待,但是,因其具有一定的“新穎性”“衝(chong) 擊性”“極端性”,非常投合民粹化的認知趣味,所以,其在社會(hui) 上的傳(chuan) 播效率較高,影響較大。甚至一度有衝(chong) 擊、圍攻學術主流觀點的態勢;

 

其二,高度發達的傳(chuan) 媒技術使得社會(hui) 大眾(zhong) 的認知趨向淺表化、扁平化,一定程度上,上述曆史敘事在內(nei) 容和形式上適切於(yu) 傳(chuan) 媒技術的高度發展,另一方麵,高度發展的傳(chuan) 媒也在培植民粹化的認知,甚或,一些跡象表明,民粹化知識體(ti) 係正在逐漸生成;

 

其三,從(cong) 傳(chuan) 播的視角來看,受眾(zhong) 在選擇、接納曆史敘事的種類上,往往基於(yu) 一種非曆史的立場,即曆史的本身與(yu) 曆史的現實往往被他們(men) 選擇性地忽視,或者,其認知結構與(yu) 知識背景也無助於(yu) 追究曆史的真相。

 

受眾(zhong) 自身的“身位”往往成為(wei) 選擇、接受某種曆史敘事的主要隱性因素。進言之,受眾(zhong) 對於(yu) 曆史敘事的接受並不是抽象地去接納某種曆史,而是基於(yu) 自身當下現時的觀感、體(ti) 驗去把握曆史,這也從(cong) 傳(chuan) 播學的角度印證克羅齊的看法:

 

 

 

(克羅齊)

 

“如果說當代史是從(cong) 生命本身直接躍出的,那麽(me) 我們(men) 所稱之為(wei) 非當代史的,也是直接來源於(yu) 生命的。因為(wei) 最明顯不過的就是,唯有當前活生生的興(xing) 趣才能推動我們(men) 去尋求對過去事實的知識。因此那種過去的事實,就其是被當前的興(xing) 趣所引發出來而言,就是在響應著一種對當前的興(xing) 趣,而非對過去的。”

 

所以,大眾(zhong) 所選擇接納、認同的曆史敘事,很可能隻是其對當下現時觀感、期待的一種投影。甚至,人們(men) 對曆史敘事的接納與(yu) 認知性的再度塑造往往包含著他們(men) 對於(yu) 未來的想象,正如別爾嘉耶夫所言:

 

“要想了解曆史,就完整的曆史作一理解和解釋,先必須以曆史的終結為(wei) 前提”。於(yu) 是,便可理解海登·懷特略顯誇張的論斷:“過去係幻想的樂(le) 土。”隻有在一種“過去”→“現在”→“未來”的整體(ti) 性框架中,曆史才如此這般地呈現出來。

 

二、曆史敘事所隱含的意識形態承諾

 

前現代社會(hui) ,構築意識形態話語資源的主要是依托傳(chuan) 統(習(xi) 俗)、神學,以及近似神一般的超凡魅力領袖,即韋伯筆下的“卡裏斯瑪”(Charism)。社會(hui) 建構、社會(hui) 整合、政治統治、秩序穩定等方麵,需要依托於(yu) 傳(chuan) 統(習(xi) 俗)、神或是擬神化的具體(ti) 人物,通過此類因素所提供的話語說服力、解釋力來塑造認同,進行控製,穩定秩序。

 

這顯現出,意識形態的本質是一種廣義(yi) 的經由話語梳理或表達的權力,其主要功能是進行精神控製,達到社會(hui) 整合與(yu) 秩序穩定。從(cong) 時間結構上看,在前現代社會(hui) ,伴隨著古典的循環式的時間體(ti) 驗與(yu) 時間感覺,傳(chuan) 統(習(xi) 俗)的中心地位顯著,有助於(yu) 形成思想、認知與(yu) 體(ti) 驗上的說服力和解釋力。

 

因此,傳(chuan) 統和習(xi) 俗一直是前現代社會(hui) 的意識形態資源。同此,在前現代社會(hui) 的階段,與(yu) 西方(歐洲)相適切的經驗世界和超經驗世界的二重化的神學也具有解釋世界的說服力與(yu) 解釋力,進而能夠成為(wei) 有效的意識形態話語。

 

但是,隨著近現代社會(hui) 的崛起,特別是典型的現代性事件——法國大革命——塑造且確認了現代性的時間意識,現代人開始不再將傳(chuan) 統、習(xi) 俗視為(wei) 天然的、本然的合理、正確與(yu) 正當,在理性話語強勢登上曆史舞台的階段,傳(chuan) 統和習(xi) 俗已顯然失勢並失效,再也難以成為(wei) 構築意識形態的資源。

 

 

 

(法國大革命)

 

取而代之的是理性設計以及麵向未來的現代性時間體(ti) 驗,從(cong) 這個(ge) 角度看,“未來”取代了“過去”成為(wei) 論證合法性的時間性資源。從(cong) 空間結構看,世界的二重化被取消,即超經驗世界的消逝,在韋伯看來就是,“我們(men) 時代的命運以理性化和理智化,最主要的以‘世界的祛魅化’為(wei) 特征。

 

的確,那些終極的、崇高的價(jia) 值已從(cong) 公共生活中消失,或進入超驗的神秘生活領域,或直接地進入私人交往的友愛之中。”於(yu) 是,祛魅化與(yu) 理性化使得依附於(yu) 神的話語喪(sang) 失了解釋力和構建認同的能力。

 

與(yu) 此同時,“卡裏斯瑪”也必然在理性化的浪潮中走下神壇。在這種現代性的轉換中,統治與(yu) 秩序必然找到新的合法性的基礎,換言之,要在傳(chuan) 統、習(xi) 俗、神學等因素之外,去尋找構建意識形態的話語資源。

 

隻有在這一背景下,才能理解深受韋伯影響的西方馬克思主義(yi) 將科學視為(wei) 新的社會(hui) 條件下的意識形態資源,換言之,理性化的科學具有話語解釋力與(yu) 理論合法性,在現代,科學與(yu) 權力空前地結合起來。

 

基於(yu) 此,傳(chuan) 統、習(xi) 俗、神,以及附著於(yu) 超經驗神魅的“卡裏斯瑪”都逐漸喪(sang) 失了話語權,逐步讓位於(yu) 冷靜、客觀的對象世界的規律,以理性為(wei) 基底、以規律作為(wei) 準繩構建社會(hui) 秩序就具有了整合思想、認知的意識形態權能。

 

在意識形態整合功能的層麵上,理性、科學替代了傳(chuan) 統、習(xi) 俗、神話、神學,“它不允許個(ge) 人在意識形態或政治問題中作出道德決(jue) 定,它塑造了為(wei) 現狀服務,而不是從(cong) 現狀找問題的態度和意識形態。

 

它以新的神話——技術神話,領袖神話,‘合格的專(zhuan) 家’的神話——取代了古代的神話。”正是在這一背景之下,科學成為(wei) 合法性論證的資源並由之生成為(wei) 合法性論證的範式,相應地,曆史則被視為(wei) 近現代意義(yi) 的科學研究的對象。

 

在這種現代性轉向的宏大背景下,與(yu) 其它對象類似,曆史也有其內(nei) 在的規律,盡管這種規律達不到近代經驗科學、自然科學那種嚴(yan) 格規律性的程度,但畢竟曆史有其客觀的、不以人的主觀意誌為(wei) 轉移的目標。

 

在這種思路支配下,曆史的客觀規律會(hui) 指引、啟示人們(men) 當下的認知與(yu) 實踐,甚至,它還明示或暗示曆史的“未來”。因此,曆史學的研究與(yu) 曆史敘事,就不僅(jin) 隻是關(guan) 涉“過去”,它還密切地聯係並真切地“抵達”到“現時”以及“未來”。

 

由此,曆史敘事獲得了前所未有地位與(yu) 權力,盡管,曆史敘事不等於(yu) 曆史之真實,曆史被敘事者從(cong) 各個(ge) 角度所呈現和展示,曆史敘事總是或顯或隱地以某種曆史線索、動力、目標等作為(wei) 敘事的基礎,而其中的敘事模式,往往直接或間接地意味著意識形態。

 

所以,巴特寫(xie) 道:“曆史的話語,不按內(nei) 容隻按結構來看,本質上是意識形態的產(chan) 物,或更準確些說,是想象的產(chan) 物。”進言之,曆史敘事所追求的客觀性其實往往掩蔽著權力性,曆史敘事隱秘卻密切地關(guan) 涉到意識形態,它也成為(wei) 政治合法性、認知解釋性以及意識形態整合的重要資源和手段。

 

所以,在現代性語境下,如何解釋曆史、敘述曆史,這往往不僅(jin) 僅(jin) 隻是學術性的問題,而同時也是意識形態的問題,其背後總是會(hui) 隱含著階級性、政治性的問題。嚴(yan) 格而論,甚至那些致力於(yu) 追求純粹學術性的曆史研究,也難以或無從(cong) 避免某種曆史敘事的意識形態性質。

 

正如海登·懷特所指出:“按照馬克思本人的建議……任何規模或深度的曆史敘述都依據敘述中充斥的‘科學’、‘客觀性’和‘解釋’等觀念而事先假定了特殊的意識形態承諾。”

 

 

 

(馬克思)

 

就本文所論對象而言,近年來國內(nei) 曆史知識的非主流話語,其更深層次的內(nei) 核是曆史敘事模式,這種敘事模式背後所依托的是一種具有資本主義(yi) 性質的西方意識形態。以“啟蒙敘事”為(wei) 例,它假定現代化轉型具有普遍性,並以抽象的“自由”、“平等”、“個(ge) 體(ti) 化”作為(wei) 現代社會(hui) 之普遍必然的目標,實則以西方意識形態作為(wei) 普遍的、全球共有的普世原則。

 

作為(wei) 啟蒙原則的“自由”、“平等”、“個(ge) 體(ti) 化”等元素,本身就應給予反思與(yu) 反省,而不能簡單地、無批判地予以接受。在馬克思的審視下,基於(yu) 勞動價(jia) 值論和價(jia) 值規律,價(jia) 值的增殖隻能發生於(yu) 勞動的範圍,土地、資金(貨幣)、市場等因素盡管構成了價(jia) 值增殖的條件性因素。

 

但是,從(cong) 本質上看,價(jia) 值增殖的根源隻是人類勞動,是人的因素,而非“物”的因素,由此可見馬克思的政治經濟學批判其實肯定、彰顯了人的主體(ti) 性。價(jia) 值規律則揭示,價(jia) 值增殖隻能本質性地發生於(yu) 生產(chan) 活動過程中。

 

盡管從(cong) 偶然、局部的角度來看,交易、市場行為(wei) 也可導致價(jia) 值的增減,但是從(cong) 本質上看,仍是等價(jia) 交換。進而,在勞動價(jia) 值論與(yu) 價(jia) 值規律的基礎上形成剩餘(yu) 價(jia) 值理論,揭示工人被剝削的必然命運。

 

馬克思揭示了資本的實質就是一種剝削性的支配、壓迫關(guan) 係,資本主義(yi) 財富快速而驚人地累積,其實就有賴於(yu) 這一整套支配性的關(guan) 係,於(yu) 是,在剝削作為(wei) 一種實質性的存在麵前,啟蒙敘事所突出的“自由”“平等”“個(ge) 體(ti) 化”等元素,隻能是虛妄、空洞甚至悖謬的口號,隻能是名不副實的抽象詞條,在馬克思看來,自由、平等的抽象價(jia) 值在剝削的現實發生麵前顯得蒼白乏力。

 

 

 

“資本主義(yi) 生產(chan) 過程的動機和決(jue) 定目的,是資本盡可能多地自行增殖,也就是盡可能多地生產(chan) 剩餘(yu) 價(jia) 值,因而也就是資本家盡可能多地剝削勞動力。”因此,脫離了批判和超越資本主義(yi) 去討論人之自由、平等等規範性價(jia) 值隻能是虛妄之談。

 

在《共產(chan) 黨(dang) 宣言》中,馬克思、恩格斯對資本主義(yi) 意識形態——自由、平等、所有權等的解讀,是從(cong) 資本出發去予以理解和把握的,在《資本論》中,這種思路得到了更為(wei) 詳盡的發揮與(yu) 體(ti) 現。

 

馬克思寫(xie) 道:“勞動力的買(mai) 和賣是在流通領域或商品交換領域的界限以內(nei) 進行的,這個(ge) 領域確實是天賦人權的真正伊甸園。那裏占統治地位的隻是自由、平等、所有權和邊沁。

 

自由!因為(wei) 商品例如勞動力的買(mai) 者和賣者,隻取決(jue) 於(yu) 自己的自由意誌。他們(men) 是作為(wei) 自由的、在法律上平等的人締結契約的。契約是他們(men) 的意誌借以得到共同的法律表現的最後結果。平等!因為(wei) 他們(men) 彼此隻是作為(wei) 商品占有者發生關(guan) 係,用等價(jia) 物交換等價(jia) 物。所有權!因為(wei) 他們(men) 都隻支配自己的東(dong) 西。”

 

由此可見,“自由”“平等”等規範性價(jia) 值的資本主義(yi) 屬性,而啟蒙思想家們(men) 對資本主義(yi) 缺乏馬克思這種穿透力的洞識,同此,又對啟蒙的目的本身缺乏真確的反省。如此一來,有待反思的對象反而成了未經省察、不可動搖的信條,進而,建基於(yu) 此的曆史敘事隱含了普遍資本主義(yi) 的意識形態性質。

 

 

 

(《資本論》)

 

三、國內(nei) 非主流曆史敘事的評價(jia) 與(yu) 反思

 

國內(nei) 非主流曆史話語的曆史敘事具有遮蔽性。就啟蒙敘事而論,它以抽象的“自由”“平等”“人權”等作為(wei) 現代化轉型的曆史目標與(yu) 內(nei) 在線索,以此敘述曆史的演進和發展,殊不知,“自由”“平等”“人權”等啟蒙價(jia) 值遮蔽了實質性的不自由、不平等和反人權。

 

在資本主義(yi) 社會(hui) ,作為(wei) 總體(ti) 性結構的資本,具有支配性和壓迫性,構成具有根本性意義(yi) 的總體(ti) 性製度剝削。由無產(chan) 階級創造的剩餘(yu) 價(jia) 值經過地租、利息的抽取後,以利潤的形式,在資本家私人財產(chan) 權的名義(yi) 下,回複到資本自身。

 

在此背景下,保護私人財產(chan) 權的人權製度不過是私人資本實現剝削權的保障性製度及話語,換言之,啟蒙價(jia) 值語境下人權製度的實質就是資本權力、剝削權力的循環再生產(chan) 機製。

 

啟蒙敘事隻不過是采取規範性的價(jia) 值論證,將這套原則進行話語確認並拓展。其邏輯結果必然是,由抽象的平等原則衍生出實質性的不平等。對此,伊格爾頓曾寫(xie) 道:“正如社會(hui) 主義(yi) 者所指出的,在階級社會(hui) 中,這些實際差異具有反諷意味的結局將繼續破壞平等性的基礎,而它們(men) 正是從(cong) 這個(ge) 基礎發展而來的。

 

人們(men) 將在法律和政治的層麵上抽象地平等,隻是將在社會(hui) 和經濟的層麵上更大地不平等。因為(wei) 在這種體(ti) 製下,個(ge) 人的發展是與(yu) 對其他人的剝削不可分離的,這是自由主義(yi) 者拒絕承認的一點,所以將會(hui) 證明它是一種奇怪地自我毀滅的社會(hui) 製度。”

 

不僅(jin) 如此,馬克思還從(cong) 超越政治解放的意義(yi) 上深刻批判了啟蒙價(jia) 值中“自由”、“民主”等公民基本權利,其理由是,資本主義(yi) 的“自由”、“民主”局限於(yu) 狹小的政治生活領域,僅(jin) 是一種表麵的政治權利。

 

在無產(chan) 階級的日常工作中與(yu) 生活中卻處處呈現著不平等、不自由和不民主,麵對異化為(wei) 資本增殖工具的無產(chan) 階級,自由、平等和民主幾近於(yu) 毫無意義(yi) 的空話,甚至淪為(wei) 無恥奢談。

 

對此,恩格斯曾寫(xie) 道:“現代資本家,也像奴隸主或剝削徭役勞動的封建主一樣,是靠占有他人無酬勞動發財致富的,而所有這些剝削形式彼此不同的地方隻在於(yu) 占有這種無酬勞動的方式有所不同罷了。

 

 

 

(恩格斯)

 

這樣一來,有產(chan) 階級胡說現代社會(hui) 製度盛行公道、正義(yi) 、權利平等、義(yi) 務平等和利益普遍和諧這一類虛偽(wei) 的空話,就失去了最後的立足之地,而現代資產(chan) 階級社會(hui) 就像以前的各種社會(hui) 一樣真相大白:它也是微不足道的並且不斷縮減的少數人剝削絕大多數人的龐大機構。”

 

吉登斯則沿著馬克思的思路,指明了啟蒙敘事的局限性,“政治權利盡管使每一個(ge) 人成為(wei) 了公民,但它並沒有延伸到工業(ye) 領域,可是,這一領域卻占據了大多數人日常生活的大部分時間。”

 

換言之,自由、平等、人權隻能是在超越政治解放實現人類解放的基礎上才可能提出並實現的曆史任務。啟蒙曆史敘事根本性地遮蔽了自身的局限,它假定“自由”、“平等”、“人權”等普適性,將曆史理解為(wei) ,各個(ge) 民族不斷地經由各種路線趨近啟蒙價(jia) 值的進程,以此作為(wei) 曆史發展敘事的線索與(yu) 坐標,然而,卻忽視或無視這一線索、坐標本身的內(nei) 在悖謬,對其遮蔽性視而不見且諱莫如深。

 

並且,這種遮蔽化的曆史敘事還意味著去階級化。它以所謂的普遍性原則,掩蔽了階級利益,在隱匿階級利益的同時,它顯現出資本主義(yi) 意識形態的實質。馬克思的曆史敘事著力強調、突出:所謂事實、規律背後的階級性質。

 

在近年來國內(nei) 非主流曆史敘事的典型話語形態中,“啟蒙敘事”和“補課論敘事”其實都將現代化轉型理解為(wei) 資本、市場的生成、形成與(yu) 完成。並將這一曆史進程理解為(wei) 或表述為(wei) 普遍曆史,其實質就是西方意識形態基礎上的曆史敘事。

 

它有意或無意繞開階級敘事,以超階級性的偽(wei) 普遍性麵貌掩蔽階級性。馬克思的關(guan) 鍵洞見在於(yu) 從(cong) 所謂普遍曆史中看到資本主義(yi) 的階段性與(yu) 暫時性。例如,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1857—1858年經濟學手稿》《資本論》中,馬克思都將資本主義(yi) 自稱的所謂國民經濟學理解為(wei) “資產(chan) 階級政治經濟學”,其中,資產(chan) 階級的定位與(yu) 性質至關(guan) 重要。

 

 

 

(《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

 

國民經濟學的本質是限定於(yu) 資本主義(yi) 的恒定框架來研討經濟規律,但馬克思著重強調,資本主義(yi) 的恒定框架恰恰是值得質疑和追問的對象。正如恩格斯在《資本論》第二卷的序言中寫(xie) 道:“馬克思發表意見了,他的意見是和所有前人直接對立的。在前人認為(wei) 已有答案的地方,他卻認為(wei) 隻是問題所在。

 

……這裏的問題不是在於(yu) 要簡單地確認一種經濟事實,也不是在於(yu) 這種事實與(yu) 永恒公平和真正道德相衝(chong) 突,而是在於(yu) 這樣一種事實,這種事實必定要使全部經濟學發生革命,並且把理解全部資本主義(yi) 生產(chan) 的鑰匙交給那個(ge) 知道怎樣使用它的人。”

 

也就是說,馬克思恰恰要拷問並否定資本主義(yi) 的框架本身。這意味著馬克思在超越資本主義(yi) 的意義(yi) 上來實現對於(yu) 資本主義(yi) 的曆史理解和曆史批判,因此,馬克思必然從(cong) 邏輯上構成超越資本主義(yi) 的曆史敘事。

 

與(yu) 之相對,在西方意識形態的曆史敘事中,資本主義(yi) 所建構的市場、私人資本被視為(wei) 曆史的目標與(yu) 完成,並且,通過人權、理性的概念將這一價(jia) 值目標進一步地進行話語加工與(yu) 鞏固,從(cong) 而,構築資本主義(yi) 意識形態的基底,其慣有的方案與(yu) 話語策略就是去階級化敘事,將啟蒙價(jia) 值的實現理解為(wei) 或設定為(wei) 曆史的必然。

 

作為(wei) 國內(nei) 非主流曆史話語基礎的曆史敘事,其理論效應在於(yu) 解構曆史,取消曆史之為(wei) 曆史的質變性內(nei) 核,從(cong) 而,進入永恒的資本主義(yi) 之當下,消解馬克思的“未來”意識,進而固化資產(chan) 階級意識形態。

 

在馬克思的思想中,質變與(yu) 曆史的曆史性存在密切的內(nei) 在關(guan) 聯。“曆史”暗含著“過去”“現時”“未來”三者的本質性區分。曆史之為(wei) 曆史的曆史性,關(guan) 鍵在於(yu) 質變與(yu) 飛躍。因此,質變與(yu) 飛躍成為(wei) 馬克思辯證法的中心概念。

 

馬克思的辯證法是圍繞“變”構建起來的,其與(yu) 黑格爾的辯證法的顯著區別之一在於(yu) 黑格爾的辯證法涉及存在的各方麵,而馬克思的辯證法則主要涉及人類實踐、社會(hui) 生活及其在時間上的呈現——曆史。

 

 

 

(黑格爾)

 

馬克思語境下的“變”,不是絕對的、單純的運動,它是絕對運動和相對靜止的統一,因此,是質變與(yu) 量變的統一,是肯定性與(yu) 否定性的統一,這種“變”既有連續性,又有飛躍性,既有斷裂性(對立性),又有統一性,於(yu) 是,作為(wei) 既對立又統一的關(guan) 係範疇的矛盾就成為(wei) 概括這種“變”的最為(wei) 貼切的概念。

 

“變”強調否定性與(yu) 飛躍,而肯定性則作為(wei) “變”的累積而存在的。這套思想和話語決(jue) 非抽象公式,而是社會(hui) 生活的概括和提煉,生產(chan) 方式的矛盾、經濟基礎與(yu) 上層建築的矛盾,就是社會(hui) 曆史之“變”的根源,而階級鬥爭(zheng) 、革命都隻是這種深層次矛盾的表現。

 

換言之,革命彰顯了質變、飛躍和時間的斷裂性,革命賦予曆史以曆史性,它是時間的斷裂缺口,也是曆史最為(wei) 耀眼的“時刻”。而西方意識形態的曆史敘事就是要取消“時刻”“飛躍”和“曆史性質變”。

 

弗朗西斯·福山所謂的“曆史的終結”就暗含著這樣的時間體(ti) 驗:進入頂峰之後的內(nei) 部循環。這種“進入頂峰之後的內(nei) 部循環”、“終結”均意味著資本主義(yi) 時間的無限綿延、連續,從(cong) 而,消解質變、飛躍與(yu) 曆史性,解構曆史感。

 

對此,詹姆遜概括了當代西方意識形態的特征:“即曆史感的消失,在這種狀態下,我們(men) 整個(ge) 當代社會(hui) 體(ti) 係逐漸開始喪(sang) 失保存它過去曆史的能力”。

 

佩索阿則以敏感的體(ti) 驗見證這種曆史感之潰散:“我總是生活在當前。我對於(yu) 未來一無所知,也不再有一個(ge) 過去。未來以千萬(wan) 種可能性壓迫著我,而過去以虛無的現實壓迫著我。我既沒有對未來的希望,也沒有對過去的向往。”

 

馬克思辯證法卻打破資本主義(yi) 這種綿延、延續的時間,引入“時刻”的概念與(yu) 體(ti) 驗,重塑曆史感。馬克思曾提出論斷:“革命是曆史的火車頭。”這一比喻極為(wei) 重要,把革命比喻為(wei) 火車頭,那就意味著革命賦予曆史以關(guan) 鍵性的動力和決(jue) 定性的方向。

 

 

 

正是因為(wei) 有了革命、才有了質變與(yu) 飛躍,這是因為(wei) ,革命是質變與(yu) 飛躍在社會(hui) 曆史領域的凝聚性呈現。甚至,在馬克思那裏,辯證法與(yu) 曆史其實是同一件事情的不同表述而已,所以,“曆史—辯證法”與(yu) “曆史辯證法”具有一致性的內(nei) 涵。同此,也正是因為(wei) 有了革命,“現在”“過去”“未來”才根本性地區分開來。否定性的質變因素彰顯了曆史之總體(ti) 性。

 

綜上所述,在馬克思曆史思想的審視下,盡管近年來國內(nei) 非主流曆史知識傳(chuan) 播話語呈現出多樣化的形態,但隱含其中的是西方意識形態的曆史敘事。這種曆史敘事假定、設定卻不反思“自由”“平等”“個(ge) 體(ti) ”“人權”等價(jia) 值,將其獨斷為(wei) 普遍曆史之目標與(yu) 線索,以此梳理、涵攝、理解、評判各民族曆史發展進程的經驗。

 

在此種普遍曆史敘事話語的掩蔽下,近年來國內(nei) 非主流曆史敘事話語遮蔽了“自由”“平等”“個(ge) 體(ti) ”“人權”等規範性曆史價(jia) 值的形式性與(yu) 階級性,否定了曆史性,也喪(sang) 失了曆史感,從(cong) 而淪為(wei) 受製於(yu) 西方意識形態的曆史敘事話語。對此我們(men) 必須保持高度警惕,並且進行深刻反思,本文算是一種拋磚引玉的反思嚐試。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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