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仙】社會(hui) 文化史視域中的英語世界書(shu) 院研究

作者：陳仙

來源：《原道》第38輯，陳明、朱漢民主編，湖南大學出版社2020年9月出版

內(nei) 容提要：對中國書(shu) 院與(yu) 社會(hui) 文化關(guan) 係的研究，是英語世界中國書(shu) 院學研究重要專(zhuan) 題之一。海外漢學家在社會(hui) 文化史視野下研究書(shu) 院製度，探究書(shu) 院聖地與(yu) 文化傳(chuan) 承、書(shu) 院與(yu) 士人、書(shu) 院城市化與(yu) 社會(hui) 流動的關(guan) 係，豐(feng) 富了書(shu) 院研究的多樣性與(yu) 複雜性，使書(shu) 院研究具有國際化視野，有利於(yu) 創設一個(ge) 跨文化書(shu) 院研究的嶄新模式。

英語世界漢學家從(cong) 新文化史層麵考察書(shu) 院課程變化、管理規製變革、構成地方製度的書(shu) 院以及書(shu) 院類型的多樣化，詮釋了書(shu) 院製度的新特征；書(shu) 院與(yu) 佛教、道教聖地之爭(zheng) ，是意識形態領域儒、釋、道爭(zheng) 奪信徒的一種外在表現，體(ti) 現了書(shu) 院對儒家正統文化的傳(chuan) 承；

對書(shu) 院與(yu) 某個(ge) 傑出士人、書(shu) 院與(yu) 地方精英群體(ti) 、書(shu) 院與(yu) 地方家族這三種關(guan) 係的研究，反映了書(shu) 院與(yu) 士人互利的共生關(guan) 係；對書(shu) 院城市化與(yu) 社會(hui) 流動內(nei) 在關(guan) 係的研究，有利於(yu) 構建中國書(shu) 院地理分布框架。

關(guan) 鍵詞：英語世界；中國書(shu) 院；社會(hui) 文化史

柯林武德（Robin G.Collingwood）在《曆史的觀念》中指出“一切曆史都是思想史”。法國曆史學家又說“思想史是社會(hui) 文化史”，這一觀點得到美國許多學者的讚同。

西方史學界通常將社會(hui) 文化史稱為(wei) “新文化史”，是當代西方史學理論和曆史編纂的主要流派。在書(shu) 院研究中，我們(men) 不能僅(jin) 關(guan) 注書(shu) 院與(yu) 思想史關(guan) 係的研究，還應將社會(hui) 文化史納入研究對象，從(cong) 新文化史的角度來觀察和詮釋中國書(shu) 院。

英語世界對書(shu) 院與(yu) 社會(hui) 文化關(guan) 係的研究，能從(cong) 中挖掘出許多精彩的曆史現象，有利於(yu) 海外漢學書(shu) 院研究與(yu) 中國傳(chuan) 統書(shu) 院研究在研究視野、研究模式與(yu) 研究方法上相互比較、借鑒與(yu) 促進，這也成為(wei) 英語世界中國書(shu) 院學研究極具理論意義(yi) 和現實價(jia) 值的一部分。

畢乃德（Knight Biggerstaff）、韓明士（Robert Hymes）、田浩（Hoyt Tillman）、餘(yu) 蓓荷（Monika Ubelhor）、卜恩禮（Heinrich Busch）、林懋（Tilemann Grimm）、本傑明·艾爾曼（Benjamin A.Elman）、秦博理（Barry Keenan）、萬(wan) 安玲（Linda Walton）、賈誌揚（John W.Chaffee）、亞(ya) 曆山大·伍德賽德（Alexander Woodside）、米丹尼（Daniel McMahon）、李碩熙（Sukhee Lee）和林懋（Tilemann Grimm）等漢學家分別從(cong) 書(shu) 院製度的新特征、書(shu) 院聖地與(yu) 文化傳(chuan) 承、書(shu) 院與(yu) 士人、書(shu) 院城市化與(yu) 社會(hui) 流動這四個(ge) 方麵對中國書(shu) 院展開研究。

一、書(shu) 院製度的新特征

書(shu) 院製度起源於(yu) 唐，興(xing) 盛於(yu) 宋，是兼備教學、研究、藏書(shu) 與(yu) 出版等功能於(yu) 一體(ti) 的重要教育組織形式與(yu) 學術活動基地，承載著培育人才和傳(chuan) 承文化的重任。

南宋書(shu) 院在辦學宗旨、培養(yang) 目標、課程設置、管理規程和組織形式等方麵已經確立起一套比較完備的製度，英語世界漢學家將書(shu) 院置於(yu) 社會(hui) 文化和曆史變化中進行研究，探索了書(shu) 院製度的新特征。

第一，書(shu) 院課程的變化。1956年，美國漢學家畢乃德《上海格致書(shu) 院與(yu) 閱覽室——向中國引進西方科學技術的嚐試》描述了19世紀上海格致書(shu) 院在西方科學技術的影響下借鑒了自然科學的閱覽室和展覽館，探討了書(shu) 院課程和管理規製在西方文化衝(chong) 擊下的變革。

畢乃德指出上海格致書(shu) 院所有課程都是圍繞著西學設置，教學內(nei) 容涉及政治、經濟、科技、文化、教育等，其中格物學課藝有物理、化學、天文、地理、醫學、測量、氣象等課程。

畢乃德從(cong) 書(shu) 院教學目的、教學管理、資金來源、展覽館、教室和閱覽室這六個(ge) 方麵介紹了格致書(shu) 院製度，指出閱覽室同時配置儒家經典著作和西方科技知識讀本，展覽館還有西方新發明與(yu) 機械圖解，用來激發學生對科學的興(xing) 趣。

第二，書(shu) 院管理規製的變革。畢乃德指出書(shu) 院管理規製也有新的變革。譬如傳(chuan) 統書(shu) 院采用山長製或學長負責製、齋長負責製等，通常由德才兼備的人擔任；而格致書(shu) 院采用董事會(hui) 製度，由中西方人士共同管理，董事會(hui) 主席一直為(wei) 外籍人士。董事增設、教師聘任、章程更定和財務收支等都需要經過董事會(hui) 同意。

畢乃德認為(wei) 書(shu) 院董事會(hui) 權利極大，文中舉(ju) 了一個(ge) 例子：1874年初，董事會(hui) 對閱覽室收藏的書(shu) 籍類型進行討論，在能否收藏宗教書(shu) 刊上發生了分歧，最終董事會(hui) 討論結果為(wei) 僅(jin) 能收藏《聖經》，其它宗教書(shu) 籍以後再議。於(yu) 是在格致書(shu) 院後來的章程裏，藏書(shu) 規定就沒有包含宗教書(shu) 籍，由此可見董事會(hui) 對書(shu) 院規程的重大影響。

第三，構成地方製度的書(shu) 院。漢學家們(men) 普遍認為(wei) 書(shu) 院與(yu) 社倉(cang) 、鄉(xiang) 約和先賢祠一樣，都是構成地方製度的一部分，共同履行著社會(hui) 教化職責。

韓明士《官宦與(yu) 鄉(xiang) 紳：宋代江西撫州精英》敘述了兩(liang) 宋撫州精英家族策略從(cong) 北宋的麵前全國，轉向南宋以地方書(shu) 院等為(wei) 中心。韓明士《陸九淵、書(shu) 院與(yu) 地方社會(hui) 問題》認為(wei) 南宋理學家提到的地方製度，包括書(shu) 院在內(nei) ，形成了除中央政府和地方組織之外的另一種鄉(xiang) 村社會(hui) 組織形式。

田浩《實踐中的紳士與(yu) 官員：中國宋代書(shu) 院與(yu) 社倉(cang) 》講述了朱熹想在紳士家族和地方政府之間建立一個(ge) 知識分子參與(yu) 的獨立機構，書(shu) 院和社倉(cang) 就是為(wei) 了實現這個(ge) “共同目標”而成立的地方組織形式。

餘(yu) 蓓荷《宋代鄉(xiang) 約及其在教育中的重要作用》指出鄉(xiang) 約裏的彰善糾惡、諭文宣講與(yu) 書(shu) 院儒學思想和講學形式相同，鄉(xiang) 約與(yu) 書(shu) 院一樣在地方社會(hui) 起著教化作用。

第四，書(shu) 院類型的多樣化。受社會(hui) 政治、經濟和文化的影響，傳(chuan) 統書(shu) 院類型也在不斷變化，英語世界漢學家根據書(shu) 院學術團體(ti) 屬性、興(xing) 辦者身份、書(shu) 院政治經濟地位以及駐地等對書(shu) 院進行劃分，提出了一係列新型書(shu) 院的概念。

卜恩禮、林懋、本傑明·艾爾曼指出東(dong) 林書(shu) 院有嚴(yan) 格的製度和會(hui) 約，以社團組織的形式存在，具備現代社團的基本要素，這種書(shu) 院為(wei) 社團書(shu) 院。秦博理根據書(shu) 院創設者身份、書(shu) 院駐地經濟和政治地位將書(shu) 院劃分為(wei) 總督書(shu) 院、旗艦書(shu) 院與(yu) 省會(hui) 書(shu) 院三種類型。

這三種類型分別以南京鍾山書(shu) 院、上海龍門書(shu) 院和江蘇南菁書(shu) 院為(wei) 代表。漢學家們(men) 認為(wei) 新型書(shu) 院的出現更多是為(wei) 了滿足社會(hui) 不同階層的文化需求。

二、聖地之爭(zheng) 與(yu) 文化傳(chuan) 承

“聖地”是神聖之地，是有重大曆史意義(yi) 或起著重大作用的地方，通常為(wei) 人景仰和受人供奉。人為(wei) 建造的聖地通常能反應出宗教或民族文化的意識形態，例如寺廟、道觀、聖人出生地或活動地等。

儒家文化聖地專(zhuan) 指與(yu) 孔、孟等儒學先賢相關(guan) 的地方，譬如傳(chuan) 承儒學思想的書(shu) 院。聖地的存在，意味著某種文化傳(chuan) 承的進行。在社會(hui) 文化史層麵上，漢學家對書(shu) 院聖地的研究主要分為(wei) 兩(liang) 個(ge) 方麵。

一方麵是書(shu) 院與(yu) 佛、道聖地之爭(zheng) 。儒家書(shu) 院與(yu) 佛教寺廟、道教道觀等爭(zheng) 奪陣地，具體(ti) 表現形式為(wei) 改寺廟為(wei) 書(shu) 院和改寺田為(wei) 學田以及對同一塊地所屬權的反複爭(zheng) 奪。

美國書(shu) 院研究專(zhuan) 家萬(wan) 安玲對書(shu) 院聖地做過係列研究。其中，《作為(wei) 聖地的南宋書(shu) 院》提到書(shu) 院偏愛建立在寺廟或道觀的舊址上，這些地方能吸收“天地之精華”，更好的獲取平民大眾(zhong) 的信仰和支持。

《南宋書(shu) 院的地理分布》引用了劉宰《平江府虎丘山書(shu) 院記》，批判吳人耽溺佛教，讚美書(shu) 院“美教化、移風俗”的儒家道統傳(chuan) 承。《中國南宋書(shu) 院與(yu) 社會(hui) 》和《南宋書(shu) 院與(yu) 聖地的建設》強調書(shu) 院是蘊含曆史文化記憶的風景聖地，不同書(shu) 院之間構成了學者的地理“朝聖”網絡。

賈誌揚《朱熹與(yu) 白鹿洞書(shu) 院的複興(xing) ，1179——1181》陳述了11世紀中葉前廬山佛教寺廟除了供僧侶(lv) 修行外還作為(wei) 士子的學習(xi) 場所，之後書(shu) 院開始普及，寺廟不再兼具任何儒家學校的功能。

賈誌揚還指出書(shu) 院像寺廟一樣通常擇址在環境優(you) 雅之地，以名山、溪水或湖泊命名，佛教祭祀禮儀(yi) 和修行方式對朱熹、陸九淵等理學家的教學方式也產(chan) 生影響，就連佛教“精舍”都演變為(wei) 書(shu) 院的指代詞。

漢學家對書(shu) 院聖地的研究進一步證明了在佛老之徒遍天下時，理學家仍能堅持以書(shu) 院為(wei) 基地宣傳(chuan) 儒家道統，這也是提出“援佛入儒”“援道入儒”理論後的實踐。

另一方麵是書(shu) 院對儒家正統文化的傳(chuan) 承。書(shu) 院一直履行著傳(chuan) 承儒家正統文化的職責。亞(ya) 曆山大·伍德賽德《國家、學者與(yu) 正統：清代書(shu) 院：1736——1839》概括了清中期的書(shu) 院特征，表明國家通過維護書(shu) 院儒學正統地位來端正對政治和教育的態度，書(shu) 院在維護國家文化正統上起到了關(guan) 鍵作用。

伍德賽德指出清代書(shu) 院具有數量龐大、書(shu) 院製度成熟和官學化的特點，在國家的全麵支持下，學者作為(wei) 傳(chuan) 播主力、書(shu) 院作為(wei) 傳(chuan) 播基地構成了一個(ge) 巨大的儒家文化網絡，麵向整個(ge) 社會(hui) 傳(chuan) 播正統儒家文化，推動了少數民族區域儒家文化的興(xing) 盛。

萬(wan) 安玲在《元代華北的書(shu) 院：蒙漢文化關(guan) 係》《蒙古人統治下的中國書(shu) 院景觀與(yu) 文化記憶儀(yi) 式》《宋元時期書(shu) 院的官學化和漢人文化傳(chuan) 承的關(guan) 係——以釣台書(shu) 院為(wei) 例》《元代蒙古人與(yu) 色目人在書(shu) 院的活動：文化認同的一個(ge) 例子》等論著中探討了元代蒙古貴族統治下書(shu) 院對漢文化的傳(chuan) 承作用。

她通過對元代紀念理學家、紀念隱士、紀念宋代學者的書(shu) 院和書(shu) 院活動的描述，總結出元代書(shu) 院在官學化的同時一直延續紀念先賢的文化傳(chuan) 統，蒙古貴族對書(shu) 院傳(chuan) 承儒家文化和書(shu) 院多樣化的支持，有利於(yu) 社會(hui) 教化，減少民族衝(chong) 突，從(cong) 而維護社會(hui) 穩定。

三、書(shu) 院與(yu) 士人的關(guan) 係

漢學家認為(wei) 書(shu) 院與(yu) 士人存在一種互利的共生關(guan) 係：一是書(shu) 院作為(wei) 教育和學術活動基地，在培養(yang) 士人的同時，為(wei) 士人構建社交網絡；二是士人壟斷了書(shu) 院文化傳(chuan) 播權，確保了書(shu) 院的學術和文化傳(chuan) 承。這種關(guan) 係極大促進了書(shu) 院發展，書(shu) 院又保障了士人階層的社會(hui) 和經濟地位。

漢學家從(cong) 三個(ge) 方麵來探討這種關(guan) 係：第一，對書(shu) 院與(yu) 傑出士人關(guan) 係的研究。漢學家采用社會(hui) 文化史研究的“內(nei) 在進路法”，以某個(ge) 社會(hui) 精英和書(shu) 院的關(guan) 係為(wei) 研究對象。

李弘祺《朱熹、書(shu) 院與(yu) 私人講學傳(chuan) 統》、賈誌揚《朱熹與(yu) 白鹿洞院的複興(xing) ，1179——1181》和陳榮捷《朱熹與(yu) 書(shu) 院》分別考察了朱熹的教學思想、興(xing) 複書(shu) 院和製定書(shu) 院規程等書(shu) 院活動，對朱熹與(yu) 書(shu) 院的關(guan) 係研究也成為(wei) 社會(hui) 文化史研究的主流。

韓明士《陸九淵、書(shu) 院與(yu) 鄉(xiang) 村社會(hui) 問題》通過描述陸九淵的書(shu) 院社會(hui) 活動，討論了相較於(yu) 朱熹，陸九淵為(wei) 什麽(me) 極少介入書(shu) 院教育。韓明士指出陸的心學體(ti) 係中缺少提倡書(shu) 院的動力因素，書(shu) 院對於(yu) 陸來說是如同社倉(cang) 、鄉(xiang) 約和先賢祠一樣的地方組織，陸出於(yu) 對家族的信賴，對地方層次的社會(hui) 活動都不感興(xing) 趣，書(shu) 院隻是恰好屬於(yu) 這些機構。

第二，對書(shu) 院與(yu) 地方精英群體(ti) 關(guan) 係的研究。新文化史視野下書(shu) 院與(yu) 士人關(guan) 係研究，除了考察個(ge) 別英雄人物外，還會(hui) 將地方精英群體(ti) 納入研究對象。漢學家研究的地方精英，指的是地方社會(hui) 有一定文化修養(yang) ，能夠起到領導作用，具有社會(hui) 聲望的地方士人、紳士或商人等。

萬(wan) 安玲《中國宋元時期教育、社會(hui) 變化和理學：明州（寧波）書(shu) 院與(yu) 地方精英》從(cong) 教育、社會(hui) 變化和理學角度論述了明州書(shu) 院與(yu) 地方精英的共生關(guan) 係。萬(wan) 安玲指出明州書(shu) 院成為(wei) 地方精英的學術基地，為(wei) 地方精英搭建了新的社交網絡，地方精英以書(shu) 院為(wei) 途徑來宣傳(chuan) 學術思想，提高社會(hui) 地位和社會(hui) 聲望。

米丹尼《嶽麓書(shu) 院與(yu) 19世紀湖南向經世治國的轉變》通過描述19世紀嶽麓書(shu) 院的發展，闡述了湖湘學者引導湖南向經世治國的轉變。米丹尼將傳(chuan) 統的湖湘思想史研究拓展為(wei) 地方社會(hui) 文化史研究，圍繞著“經世”和“治國”來討論嶽麓書(shu) 院與(yu) 湖湘學者的關(guan) 係。

第三，對書(shu) 院與(yu) 地方家族關(guan) 係的研究。家族是推動書(shu) 院發展的力量之一，唐代就開始出現家族書(shu) 院，有單一家族創建供本家或本族使用的書(shu) 院，也有合族建立供合族使用的書(shu) 院。

萬(wan) 安玲《宋元轉變的漢人精英家族：儒戶身份，家學傳(chuan) 統與(yu) 書(shu) 院》和《宋元過渡時期的家族財產(chan) ：書(shu) 院與(yu) 中國精英階層的成功策略》講述了宋元過渡時期漢人精英家族通過興(xing) 辦書(shu) 院和資助書(shu) 院來保留儒戶身份，獲取有利的入仕機會(hui) 和社會(hui) 地位，從(cong) 而維護家學傳(chuan) 統和保留家族財產(chan) ，其中捐贈書(shu) 院成為(wei) 家族提升社會(hui) 地位和轉變家族財產(chan) 的一種積極投資方式。

李碩熙《朱熹在此：古代東(dong) 陽家族、書(shu) 院與(yu) 地方記憶》考證了朱熹與(yu) 東(dong) 陽郭氏家學以及石洞書(shu) 院之間的互動曆史，指出朱熹與(yu) 石洞書(shu) 院和郭氏家族的關(guan) 係並非如宣傳(chuan) 那般深厚，地方家族可能有為(wei) 了利益誇張之嫌。

四、書(shu) 院城市化與(yu) 社會(hui) 流動

對中國書(shu) 院的地理分布框架，萬(wan) 安玲曾感歎一直到目前為(wei) 止，尚未出現係統的書(shu) 院曆史布局或書(shu) 院地域研究，在研究書(shu) 院時拘囿於(yu) 行政區劃的研究模式不利於(yu) 書(shu) 院研究的深入，因為(wei) 書(shu) 院更多的富有社會(hui) 性和曆史性，而非政治性。

海外漢學家對書(shu) 院地理分布研究，主要基於(yu) 施堅雅模式（Skinnerian Model）和郝若貝（RobertM.Hartwell）的區域研究，以集市體(ti) 係和區域體(ti) 係理論為(wei) 基礎，剖析書(shu) 院地理分布和變遷，最終分析書(shu) 院城市化和社會(hui) 流動問題。

林懋《廣東(dong) 書(shu) 院與(yu) 城市體(ti) 係》探討了清代廣東(dong) 省的書(shu) 院城市化程度和城市化方式。文中史料來源於(yu) 劉伯驥《廣東(dong) 書(shu) 院製度沿革》、盛朗西《中國書(shu) 院製度》和明清廣東(dong) 地方誌，作者用統計學方法通過八個(ge) 表格分析了宋元明清廣州書(shu) 院逐漸城市化的進程。

表一數據顯示南宋湖南和江西掀起了興(xing) 辦書(shu) 院的第一個(ge) 高潮，15世紀末書(shu) 院創辦進入第二個(ge) 高峰期。表二顯示宋代以降江西私立書(shu) 院占比從(cong) 80%降至32%，特別是元代江西書(shu) 院數量銳減，進入衰退時期。

表三和表四表明1368年到1905年廣東(dong) 書(shu) 院數量呈波浪型增長。表五為(wei) 1875年止廣州、惠州和韶州三府的官辦和私立書(shu) 院數，可以看出廣州的書(shu) 院數量明顯高於(yu) 惠州和韶州。

表六統計了1875年前後廣州、惠州和韶州三府書(shu) 院的城鄉(xiang) 位置分布，1875年廣州府4個(ge) 縣（番禺、南海、順德和香山）的城市書(shu) 院數量要低於(yu) 廣州府、惠州府和韶州府的城市書(shu) 院數。

表七為(wei) 1879年廣州府書(shu) 院城鄉(xiang) 分布（按照府誌中的行數排列），數據顯示重要的書(shu) 院更多位於(yu) 廣州府城市中心。林懋稱這種重要書(shu) 院為(wei) “首要書(shu) 院”，即行政區劃裏處於(yu) 首要位置的書(shu) 院，這種書(shu) 院往往位於(yu) 城市中心，得到官方更多的關(guan) 注和支持。

表八記錄了廣州府各大書(shu) 院山長，數據顯示清代廣州府書(shu) 院越來越多本省人士擔任山長，山長中有商人出身，反映了廣州商人對書(shu) 院的興(xing) 趣。

這八個(ge) 表格從(cong) 數據上直觀呈現了書(shu) 院的城市化趨勢。林懋總結在區域地理研究中，書(shu) 院是重要的城市景觀，廣州府構建了以城市為(wei) 中心的書(shu) 院層級網絡，這種網絡有利於(yu) 學者相互交流，爭(zheng) 取到商業(ye) 資本和城市資本的支持。

書(shu) 院城市化是社會(hui) 流動的一個(ge) 表現。麥哲維《學海堂：19世紀廣州的社會(hui) 流動性與(yu) 身份認同》描述了19世紀廣州和珠江三角洲士人在求學、事業(ye) 、家族聯姻等方麵的史實，強調了文化精英在廣州的社會(hui) 流動，以及為(wei) 獲取身份認同付出的努力。

作者指出實現“社會(hui) 流動”和獲得“身份認同”的重要途徑就是學海堂書(shu) 院。成為(wei) “廣州人”或者成為(wei) “學海堂人”這種意識促進了人們(men) 主觀能動性的發揮，深刻體(ti) 現出廣州城市活力和晚清社會(hui) 轉型。

因為(wei) 移入廣州的士人精英有的是來廣州任職的官員，有的是祖籍江浙福建過來經商的海商、鹽商，還有的是純粹的文人。這些移民和本地人之間並沒有明確的區分，他們(men) 可以通過書(shu) 院、祠堂或者廟宇來獲取本地身份，而成為(wei) 學海堂學者是獲取身份的主要途徑之一。

隻要加入學海堂學術團體(ti) ，與(yu) 學海堂有一致的學術思想，或通過學海堂考試的人，都可以成為(wei) 學海堂人，也能順利融入廣州本地。這些人包括學海堂學長、資助者、《學海堂集》的作者、或者標榜自己與(yu) 書(shu) 院有關(guan) 的人。麥哲維總結19世紀學海堂書(shu) 院是廣州書(shu) 院城市化網絡的核心，也是社會(hui) 流動和獲取身份的關(guan) 鍵。

綜上所述，英語世界漢學家從(cong) 社會(hui) 文化史視角對書(shu) 院進行研究，從(cong) 書(shu) 院課程變化、管理規製變革、作為(wei) 地方製度的書(shu) 院以及新型書(shu) 院的出現等方麵挖掘了書(shu) 院製度的新特征，這些新特征的出現都離不開社會(hui) 文化的變化和曆史環境的變革。

同時，漢學家分析了書(shu) 院聖地之爭(zheng) 與(yu) 儒家文化傳(chuan) 承，書(shu) 院與(yu) 佛教、道教的聖地爭(zheng) 奪，既是儒、釋、道三家爭(zheng) 奪信徒的表象，又蘊含了書(shu) 院對儒家正統文化傳(chuan) 承的內(nei) 涵。

英語世界對書(shu) 院與(yu) 士人關(guan) 係的研究，從(cong) 書(shu) 院與(yu) 傑出士人、書(shu) 院與(yu) 精英群體(ti) 以及書(shu) 院與(yu) 地方家族這三個(ge) 層麵進行探索，進一步論證了書(shu) 院與(yu) 士人互利的共生關(guan) 係。

英語世界漢學家對書(shu) 院城市化與(yu) 社會(hui) 流動的研究，有利於(yu) 構建中國書(shu) 院地理分布框架。英語世界對書(shu) 院與(yu) 社會(hui) 文化關(guan) 係的研究，是英語世界中國書(shu) 院學研究中最具學術價(jia) 值的內(nei) 容之一，體(ti) 現了鮮明的西方研究特色，展示了書(shu) 院研究多元化和跨文化比較研究的特點，使中國傳(chuan) 統書(shu) 院研究具有國際風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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