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向晨】家:中國文化當代最切近的形式

欄目:思想探索
發布時間:2020-12-22 16:56:30
標簽:“家”、中國文化
孫向晨

作者簡介:孫向晨,男,西元1968年生,上海人,複旦大學哲學博士。現任複旦大學哲學學院教授、院長。著有《論家:個(ge) 體(ti) 與(yu) 親(qin) 親(qin) 》《麵對他者:萊維納斯哲學思想研究》《走進希臘化羅馬時期的哲學》《論洛克政治哲學的神學維度》《利維坦中神學與(yu) 政治的張力》等。

家:中國文化當代最切近的形式

作者:孫向晨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發表,原載《中央社會(hui) 主義(yi) 學院學報》2020年第5期

 

摘要:

 

在一個(ge) 文化自信的時代,人們(men) 熱衷於(yu) 談論中國文化的當代形式。熱鬧的形式似乎很多,也都很需要,但我們(men) 是否注意到身邊的“家”呢?沒有人能否認“家”在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中有著核心地位,這是由中國文化的精神實質決(jue) 定的,那麽(me) 在現代我們(men) 又為(wei) 什麽(me) 遺忘“家”久矣?我們(men) 能否在正視現代世界的境況下,重建一種尊重“家”的現代文化,並讓這種尊重落實在生活世界的方方麵麵,讓“家”成為(wei) 在當代體(ti) 現中國文化最切近的形式。

 

隨著文化自信的回歸,人們(men) 熱衷於(yu) 談論中國文化傳(chuan) 統,在社會(hui) 生活的各個(ge) 層麵有著越來越多中國元素的出現,古典的建築、中式的庭院、流行的漢服,發達的飲食文化,人們(men) 為(wei) 這種熟悉氛圍的回歸而欣喜;在遍布海外的孔子學院,中國文化也有其固有的某種形式,掛燈籠、舞獅子,貼窗花、包餃子、學書(shu) 畫、打太極等等,人們(men) 為(wei) 中國文化的活躍而高興(xing) 。這些固然都是中國文化的某種體(ti) 現,但與(yu) 現代生活的豐(feng) 富樣式相比,似乎外在了一些,究竟該如何來理解中國文化的當代形式?


一、如何理解中國文化的當代形式

 

如何領悟中國文化的當代形式,關(guan) 係到中國文化在現代社會(hui) 的生命力。中國文化在現代生活中究竟是作為(wei) 一種元素?作為(wei) 一種活動?作為(wei) 一種思想,還是作為(wei) 一種精神?如果沒有對於(yu) 中國文化核心觀念的真切判斷,對中國文化當代形式的理解就有可能流於(yu) 表麵化,元素化,裝飾化,民俗化,不能抓住其精神實質。如果沒有對於(yu) 中國文化當代形式的清醒認識,就不可能談論文化的軟勢力,不可能談論文化的輻射力,也就喪(sang) 失了一種文化真正的吸引力。隻有深愛自己的文化,對自己的文化有高度自覺,我們(men) 才有資格談論中國文化的當代形式。

 

就現實生活而言,中國文化在當代的形態不可謂不活躍:有元素型的:很多場合,我們(men) 都會(hui) 看到帶有中國文化元素的建築、庭院,在風格與(yu) 氣質上都很中國,其功能則完全是現代的,這個(ge) 意義(yi) 上的文化形式帶有極大的裝點性。有複古型的,在現代化進程中,我們(men) 拆毀了很多古建古院,也複建了很多,如今在很多旅遊地區,有很多複古型的街區或建築,好的固然可以增加一點生活的多樣性,差的就完全背離了時代的要求。這樣的做法對於(yu) 中國文化的現代生命力並沒有實質性意義(yi) 。還有一些民俗型的:更多的體(ti) 現了民俗文化的活力,廟會(hui) 、燈市、舞獅等,有很強的民間祭祀和節慶的意味,非常熱鬧,但背後的精神層麵則缺乏關(guan) 注。還有傳(chuan) 統技藝型的:有武術,有各種傳(chuan) 統的健身養(yang) 生活動,包括飲茶文化等,對於(yu) 一些知識精英來說,還有傳(chuan) 統的琴棋書(shu) 畫,在這方麵,中國文化依然紮根於(yu) 社會(hui) 的方方麵麵,有著相當旺盛的生命力,同時也在探索其在現代世界新的發展,新的活力。事實上,如今在世界上講起中國文化,最為(wei) 普遍和流行的還是飲食文化,這是中國文化在世界上流傳(chuan) 最廣,辨識度最高,也是最受追捧的,一部《舌尖上的中國》打動無數中國人。在各種“術”的追求中,中國文化也還有很大空間,從(cong) 武術到醫術,從(cong) 養(yang) 生到飲食,更有人從(cong) 傳(chuan) 統智術追求人間的致勝之術,如此等等,不一而足,但終究是在“術”不在“道”。因此更需要矚目精神活動,在這個(ge) 層麵,中國文化也依然有強大生命力,國學的蓬勃發展,古典藝術的魅力四射,經典著作在社會(hui) 中的廣泛吸引力,各種讀書(shu) 班、各種經典的解讀、百家講壇依然擁有廣闊市場。如此而言,中國文化當代形式似乎毋庸我們(men) 多言,它就在我們(men) 的生活之中,依然生機勃勃。

 

要理解“中國文化的當代形式”這個(ge) 命題,有兩(liang) 個(ge) 關(guan) 鍵環節,其一是中國文化,其二是當代形式;如果我們(men) 不從(cong) 那些外在的、要素的、技術的方式來理解中國文化,那麽(me) 我們(men) 就要問中國文化的精神實質究竟是什麽(me) ?以及這種精神實質自我實現的現實路徑究竟是什麽(me) ?由此我們(men) 也才能真正明白,中國文化在當代究竟還有什麽(me) 樣的生命力。這是理解中國文化當代形式作最為(wei) 關(guan) 鍵的環節。隻有這樣,才能正本清源,防止中國文化理解的淺薄化、元素化、外在化。必須從(cong) 更為(wei) 本質的層麵來理解“中國文化的當代形式”這個(ge) 根本性命題。

 

自清末取消科舉(ju) 以來,現代中國的社會(hui) 生活發生巨大變化,列文森在《儒教中國及其現代命運》中曾哀歎中國文化已經進入“博物館”,[1]雖然有所“保存”,但已經喪(sang) 失了它的現實土壤,更進一步講,作為(wei) 中國文化精髓的儒家思想已經喪(sang) 失了它的社會(hui) 生活載體(ti) 。確實,科舉(ju) 取消了,傳(chuan) 統鄉(xiang) 村消失了,宗祠文化式微了,學校代替了私塾,傳(chuan) 統的主流文化失去了它的社會(hui) 載體(ti) ,儒家思想似乎已經成為(wei) “遊魂”。[2]就文化傳(chuan) 統與(yu) 當代形式而言,如果精神已死,遑論“當代形式”,皮之不存毛將焉附。領會(hui) 中國文化傳(chuan) 統的核心價(jia) 值及其現實形式,是我們(men) 破解這個(ge) 命題的核心環節。

 

要深切理解中國文化的精神實質就要深入傳(chuan) 統。沒有人會(hui) 否認在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中,“家”扮演了一個(ge) 極為(wei) 重要的角色,王國維先生在《殷周製度論》中,特別強調了“親(qin) 親(qin) 、尊尊”對於(yu) 中國文化傳(chuan) 統的根本性作用。[3]尤其是在中國主流文化中沒有位格神信仰的情況下,一切的核心價(jia) 值觀念就都不是從(cong) “神”的角度,而是從(cong) “家”的角度來加以理解的。由此,在明清之際,當西方傳(chuan) 教士來到中國時,與(yu) 中國文化的根本性衝(chong) 突就表現在“禮儀(yi) 之爭(zheng) ”中,[4]尤其是當耶穌會(hui) 將傳(chuan) 教目標定位為(wei) 中國士大夫文人階層時,這種價(jia) 值上的衝(chong) 突更為(wei) 明顯,也就是神的信仰與(yu) 家的信仰之間的緊張關(guan) 係,這是兩(liang) 種文化傳(chuan) 統之間的根本對立。

 

中國文化傳(chuan) 統對於(yu) 天地神人的根基性理解,與(yu) 希臘-基督教的理解完全不同,在希臘體(ti) 現為(wei) 現象-理念的二元論,在基督教體(ti) 現為(wei) 此岸-彼岸的模式,這是一種本質世界遠離塵世的模式。在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中,沒有這種二元論模式,而是強調天地人三才,萬(wan) 物一體(ti) ,天人之間沒有如此隔離,而是強調盡人之性,盡物之性,如此則可“讚天地之化育,可以與(yu) 天地參矣。”這是一種與(yu) 西方文化傳(chuan) 統根本不同的世界觀,基於(yu) 這樣的理解,中國文化一直強調:“道不遠人”,本質世界不是遠離塵世的,“道不遠人,人之為(wei) 道而遠人,不可以為(wei) 道。”[5]這是中國文化傳(chuan) 統異於(yu) 西方文化傳(chuan) 統的根本特質,所以在中國曆史上,不會(hui) 特別去追求那種遠離塵囂、高聳入雲(yun) 的教堂,“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婦,及其至也,察乎天地。”[6]最為(wei) 高深的道理,最為(wei) 精深的修行都是從(cong) 身邊做起的,“砍柴擔水,無非妙道”。因此,中國文化的主流傳(chuan) 統並不追求虛無縹緲境界,而是從(cong) 我們(men) 身邊最切近的家庭情感與(yu) 倫(lun) 理開始。因此《中庸》雖然很是思辨,但最終依然落實於(yu) “孝悌”與(yu) “忠恕”之道,“極高明而道中庸”。今天每個(ge) 人依然生活在“家”裏,但又“離家”已久,遺忘了“家”對於(yu) 中國文化的根本性意義(yi) 。“家”是離我們(men) 最為(wei) 切近的、飽含著中國文化的精神實質,是中國文化精神最為(wei) 現實的載體(ti) 。西方的文化傳(chuan) 統以“現代性”的名義(yi) 對於(yu) 中國文化傳(chuan) 統有著巨大衝(chong) 擊,為(wei) 此我們(men) 經曆了巨大的精神迷茫,精神價(jia) 值的底線守在哪裏?我們(men) 應該有清晰的意識。舍本求末,未免漸行漸遠,因此我們(men) 要敢於(yu) 正本清源,重新認識家的真正意義(yi) ,重新麵對中國文化的根本。

 

二、“家”是中國文化傳(chuan) 統的核心價(jia) 值

 

“家”在人類進化與(yu) 社會(hui) 發展中起著巨大作用,恩格斯在《家庭、國家、私有製起源》中刻畫了“家”在從(cong) 蒙昧時代、野蠻時代向文明時代過渡的重要作用,[7]確實“家庭”在文明社會(hui) 中起著至關(guan) 重要的作用。但是,“家”普泛地在人類文明發展中所發揮的作用與(yu) 其在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中的獨特貢獻還是有一定的差異。“家”在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中,不僅(jin) 重要而且更為(wei) 自覺,並基於(yu) “家”文化而發展出一種蔚為(wei) 壯觀的文明,因此“家”在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中更具一種本體(ti) 論地位。中華文明綿延不斷、源遠流長,這與(yu) 中國人強調“家”的文化息息相關(guan) ,這也是我們(men) 應該為(wei) 之驕傲的文化力量。

 

“家”在人類社會(hui) 的發展中有著各種形式,並在各個(ge) 文化傳(chuan) 統中形成了自己的“家”理念。但是,“家”在現代文化中卻飽受質疑,現代原則在根基處與(yu) “家”的核心價(jia) 值有相抵牾之處,因此“家”在現代社會(hui) 中的價(jia) 值會(hui) 時時被遮蔽。事實上,“家”在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中有著得天獨厚的位置,中國文化不僅(jin) 重視“家庭”而且重視其在社會(hui) 秩序結構中的深遠意義(yi) ,中國文化講“修齊治平”,其實都是圍繞著“家”的理念來展開的。在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中,並沒有唯一的位格神,其對於(yu) 生命的創生,不朽的追求以及倫(lun) 理的誕生都與(yu) “家”’息息相關(guan) 。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信奉宇宙間大化流行,生生不息,落實在生命意義(yi) 上,就表現為(wei) 對於(yu) 生命之連續性的高度重視。中國文化的核心價(jia) 值從(cong) 而體(ti) 現為(wei) 一係列基於(yu) 家而發展出來的德性:親(qin) 親(qin) 、孝悌、仁愛而泛愛天下,“家”成了中國文化意義(yi) 與(yu) 價(jia) 值的發源地,既是社會(hui) 的最基本組織,也是精神的安放之地,“家”也成為(wei) 中國人理解世界的基本模式,人們(men) 經常講天地父母,四海一家,環宇之內(nei) 皆兄弟,由此而形成一個(ge) “溫暖”的世界。所以,“家”在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中扮演著一個(ge) 其他文明所沒有的關(guan) 鍵角色。

 

王國維以“親(qin) 親(qin) 尊尊“確立了西周至近代的中國文化傳(chuan) 統,周公在此基礎上製禮作樂(le) ,孔子說:“鬱鬱乎文哉,吾從(cong) 周”,中國文化由此為(wei) 之一變,從(cong) 殷商的神靈祭祀文化轉向了周代基於(yu) “親(qin) 親(qin) 尊尊”的禮樂(le) 文化,走上了一條非宗教化的人文之路。“家”由此在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中特別突出。在西方文化傳(chuan) 統中,希臘文化強調“愛欲”,一種男女之間的情愛,它也引申出一種更普遍的追求,成為(wei) 文化的基本情感動力;在基督教文化中強調“聖愛”,以神對於(yu) 世人的普遍之愛演繹成一種情感原型。在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中,“親(qin) 親(qin) ”之愛,作為(wei) 一種最樸素的情感,得到了中國古代聖人的高度重視,基於(yu) “親(qin) 親(qin) ”之愛,建立起社會(hui) 的倫(lun) 常基礎:“仁者,人也,親(qin) 親(qin) 為(wei) 大”。[8]由此,培育“親(qin) 親(qin) ”之愛的“家”變得異常重要。

 

每一個(ge) 社會(hui) 都有其核心的德性係統,在古希臘是“智慧、正義(yi) 、勇敢與(yu) 節製”,今天的西方議事大廳內(nei) ,四個(ge) 頂角上依然矗立著這四尊女神。在基督教中,最聖神的德性是“信、望、愛”,通過信、望、愛建立起與(yu) 上帝之間的根本聯係,你的期待、你的拯救與(yu) 慰藉都在於(yu) 此。在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中,最根本德性是“仁義(yi) 禮智”,但孟子卻說:“仁之實,事親(qin) 是也。義(yi) 之實,從(cong) 兄是也。智之實,知斯二者弗去是也。禮之實,節文斯二者是也。”[9]由此可見,“仁義(yi) 禮智”這些德性的根本都是從(cong) “家”出發的,也都可以追溯到家的基本結構。也因為(wei) 這個(ge) 原因,孝成為(wei) 了“德之始”;孝也被稱為(wei) “仁之祖”;因此,《論語》中說“孝悌也者,其為(wei) 仁之本與(yu) !”。[10]由之我們(men) 也能夠理解為(wei) 什麽(me) “孝”成了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中的根本德性。盡管基於(yu) 親(qin) 親(qin) ,基於(yu) 孝悌的仁愛,有其局限性,也就是儒家常說的“愛有等差”。我們(men) 常常隻記得“愛有等差”,但忘記了“仁愛”的另一麵,那就是“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這也是在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中非常強調的“推及”思想,這是“仁愛”精神中最為(wei) 重要的麵向,因此,中國文化一直強調“親(qin) 親(qin) 而仁民,仁民而愛物”,最終乃至“民吾同胞,物吾與(yu) 也”,由此建立起整個(ge) 社會(hui) 的價(jia) 值基石。

 

基於(yu) “家”的文化,中國文化的超越精神也與(yu) “家”息息相關(guan) 。在我們(men) “慎終追遠”,祭祀祖先中,我們(men) 超越了日常的生活世界,以此來寄托自己的情感,追尋自己的來源,告慰祖先的神靈,對往昔的尊重成為(wei) 中國文化中的重要方麵,這也是”親(qin) 親(qin) ”之情的一種升華,是人們(men) 內(nei) 心深處報本情結的釋懷,也是對未來世代寄托的希望。“家”不僅(jin) 是生活場所,也是我們(men) 的精神家園。

 

因此,在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中發展出異常複雜、悠久的各種“家”文化。在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中,有著非常繁複的姓氏文化,在姓氏中標識出在家族與(yu) 世代中的長幼次序;在人們(men) 的相互稱呼中表達出禮節文化,在死後的諡號中懲惡揚善,在行避諱中表達社會(hui) 的秩序。在中國文化中也有著最為(wei) 複雜的親(qin) 屬關(guan) 係的表達,親(qin) 屬稱謂分得很細,內(nei) 外有別。盡管其中很多內(nei) 容在現代社會(hui) 需要重新檢討,但反映出中國文化對於(yu) “家”關(guan) 係的特別重視。

 

“家”就是一個(ge) 小世界,在家庭之內(nei) 協調家庭成員之間的關(guan) 係,建立倫(lun) 理行為(wei) 的規範,維係世代之間的精神紐帶,父母的言傳(chuan) 身教,子女的耳濡目染,這些家門內(nei) 的德性規訓同時也是社會(hui) 和諧的基礎,由此在中國文化中培育出世界上最為(wei) 豐(feng) 富的“家教”傳(chuan) 統,從(cong) 顏之推作為(wei) “百代家訓之祖”的《顏氏家訓》到朱熹的《朱子家訓》,從(cong) 司馬光的《家範》到曾國藩的《家書(shu) 》;各種家訓文化異常豐(feng) 富,中國文化強調通過“家”來鑄就一個(ge) 完整人格。

 

同時,在中國人的社會(hui) 生活中,也通過一年中各種節日表達一個(ge) 文明之中的生活節奏,西方節日多是紀念“基督”的降生、受難、複活等,而中國人的節日則是圍繞“家”展開的。清明節雖源自春秋時晉文公對於(yu) 介子推的紀念,到了漢代就已經成為(wei) 民眾(zhong) 普遍參與(yu) 祭祀祖先的節日;中秋節是家庭團聚之時,重陽節則是敬老之日;中國文化傳(chuan) 統的精神脈絡通過節日一代一代傳(chuan) 遞給大眾(zhong) ,使中國文化精神由之而代代相傳(chuan) ,有一種現實的傳(chuan) 遞途徑與(yu) 寄托。

 

正是在這樣的形態下,“家”成為(wei) 了我們(men) 理解世界的基本方式,我們(men) 把自己的家鄉(xiang) 稱為(wei) “家園”,在西方語言中“家庭”(family)與(yu) “家園”(home)是兩(liang) 個(ge) 不同的概念,在漢語中,“家乃承世之辭”,首先是“家庭”(family),而且不隻是小家庭,隻有在“家”的屋簷下,用“豕”來祭祀祖先,才能成為(wei) 真正的“家園”。[11]我們(men) 也以“家”來意指我們(men) 的“國”,稱之為(wei) “國家”或者“祖國”;我們(men) 也以“家”意指人類,“天下一家”,“四海之內(nei) 皆兄弟”。“家”成為(wei) 我們(men) 存在於(yu) 世的“原型”與(yu) “母題”。

 

三、何以忘“家”久矣

 

盡管“家”在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中毫無疑問地占據著最為(wei) 重要的地位;盡管在現實中“家”也依然是我們(men) 生活的重心,但談起“家”的話題似乎太沉重。“家”有著曆史的重負。

 

回想百年前的新文化運動,在精神理念上提出了“打倒孔家店”的口號,但真正能打動世人的則是巴金的《家》《春》《秋》,魯迅先生的《狂人日記》,以及那時流行的易卜生的《玩偶之家》。確實,在一種特別重視家庭的文化傳(chuan) 統中,在曆史上也積累了太多關(guan) 於(yu) “家”的負麵內(nei) 容,因此傅斯年寫(xie) 了《萬(wan) 惡之源》,直指“家”就是中國社會(hui) 的“萬(wan) 惡之源”;被胡適稱為(wei) “隻手打倒孔家店的老英雄”吳虞寫(xie) 了《家族製度為(wei) 專(zhuan) 製主義(yi) 之根據論》;還有周建人的《中國舊家庭製度的變動》,顧誠吾的《對於(yu) 舊家庭的感想》等等,不一而足。從(cong) 新文化運動以來,形成了一種強大的“反家非孝”的立場,這是我們(men) 今天難以直麵中國文化傳(chuan) 統精神實質的根本原因。正如魯迅先生所說,“從(cong) 舊壘中來,情形看得較為(wei) 分明,反戈一擊,易製強敵以死命。”[12]這也從(cong) 另一個(ge) 角度說明了“家”之於(yu) 中國文化傳(chuan) 統的重要性。因此,這些新文化運動健將的反戈一擊,往往能直指要害。在這樣的反擊中,我們(men) 也常有“倒洗澡水,連嬰兒(er) 一起倒掉”的感覺。但“嬰兒(er) ”依然是有生命力的,這也就是為(wei) 什麽(me) 傳(chuan) 統“國學”在時隔幾十年後,還是能得到極大複興(xing) 的原因。

 

就“家”文化而言,這些新文化運動健將最大的問題在於(yu) 沒有區分“中國文化的精神實質”與(yu) 其在“曆史上機製化表達”之間的差別。在二千多年的文化傳(chuan) 統中,基於(yu) “親(qin) 親(qin) ”與(yu) “孝悌”的家文化積累了很大的負麵效應,二十四孝圖之類的很多內(nei) 容也已經不適應現代社會(hui) ,傳(chuan) 統的家文化有很多值得檢討之處,“家”文化無疑背負了大量的“曆史包袱”,在現代社會(hui) 完全有必要來一次徹底清理。新文化運動以來,“家”成為(wei) 批判對象,“家”被認為(wei) 是與(yu) 個(ge) 體(ti) 自由,個(ge) 性解放相對立的,很長一段時間內(nei) “家”在一係列小說,電影和戲劇中成了負麵形象。1949年以後,打破傳(chuan) 統的家觀念,強調革命敘事,對於(yu) “家”的破壞也發揮了巨大作用,“家”始終得不到現代社會(hui) 的正視,“家”被遺忘了太久。

 

我們(men) 始終不能忘記,作為(wei) 中國文化實質的“家”的基本結構、理念與(yu) 德性,這些精神實質與(yu) 在曆史上建立起來的各種禮教與(yu) 家族製度是有根本差別的。中國文化傳(chuan) 統在對於(yu) 宇宙的理解上,對於(yu) 人在宇宙中位置的理解,有著一種非常健康的看法,完全不預設創世主的概念,強調天地人三才,強調“大化流行,生生不息”。因此,人在這宇宙中“從(cong) 哪裏來,到哪裏去”,並不專(zhuan) 門設定神學思想來拯救世人,而是強調人在世代之中的存在,在世代中追求生命的不朽,在世代中保持生命的活力,因此才會(hui) 有“愚公移山”這樣的成語,強調生命的世世代代,生生不息,以頑強的生命麵對生存的挑戰,這就是中國文化的真精神。這些都是以維護“家”為(wei) 前提的,智叟的想法則完全是個(ge) 體(ti) 式的,個(ge) 人如何能移除眼前的大山,但愚公卻看到,我有兒(er) 子,兒(er) 子有孫子,子子孫孫終能移除眼前的大山。在這樣一種生命圖景中,“家”文化扮演著一種極為(wei) 重要的角色,我們(men) 在批判傳(chuan) 統“家文化”的負麵意涵時,不能忘記“家”的背後積極昂揚的生命意誌。重視中國文化就不能回避“家”的問題,今天到了我們(men) 重新重視家的時刻,中國文化的當代形式就應該表現為(wei) 生機勃勃的現代“家”文化。

 

四、重新確立“家”在現代生活中的核心地位

 

“現代”與(yu) “傳(chuan) 統”並不是一個(ge) 虛假問題,而是擺在我們(men) 麵前的一種現實挑戰。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何以麵對現代社會(hui) ?能回答好這個(ge) 問題,也就可以在現代生活中擺好“家”的位置。新文化運動倡導個(ge) 體(ti) 自由,個(ge) 性解放,這是有積極意義(yi) 的。在中國曆史上,承習(xi) 下來的“家文化”確實多有對“個(ge) 體(ti) ”的抑製與(yu) 束縛之處。從(cong) 家的角度看,個(ge) 人並非一獨立“個(ge) 體(ti) ”,首先是“家庭成員”。家庭成員就意味著他在家中是有著各自的角色,夫婦、子女、兄弟、姊妹等,在這種稱謂中就飽含著某種倫(lun) 理責任。因此建基於(yu) “個(ge) 體(ti) ”的現代社會(hui) 一定會(hui) 對“家”有某種排斥的動力。

 

英國法律史學者梅因曾說:現代社會(hui) 與(yu) 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差異就在於(yu) 個(ge) 體(ti) 與(yu) 身份的差異,就在於(yu) 個(ge) 體(ti) 與(yu) 家庭的差異。[13]確實如此,在西方近現代哲學家的精神曆程中,充滿了如何確立與(yu) 建構“個(ge) 體(ti) ”的思想內(nei) 涵,在其中,對於(yu) “家”的批判與(yu) 重構似也成了應有之意。近代哲學普遍用契約論來解讀家庭,以契約來解讀夫妻關(guan) 係,更有甚者是以契約來解讀父母與(yu) 子女關(guan) 係,[14]這對於(yu) 強調父慈子孝的中國文化來說是極為(wei) 陌生的。即便是黑格爾也反對這樣解讀,在他看來,夫妻之間不僅(jin) 有情感,不僅(jin) 有契約保障,更重要的是,建立家庭是一種倫(lun) 理關(guan) 係的確立。這一點非常關(guan) 鍵,但現代思想普遍是以“個(ge) 體(ti) 本位”來理解家庭,這導致了現代社會(hui) 的家庭極為(wei) 不穩定,極為(wei) 鬆散。由此,我們(men) 可以看到現代社會(hui) 建構的個(ge) 體(ti) 基礎與(yu) 家庭之間的內(nei) 在張力。

 

但是,這樣的敘事隻看到了個(ge) 體(ti) 與(yu) 家庭的一個(ge) 麵向,從(cong) 另一個(ge) 維度來看,每一個(ge) “個(ge) 體(ti) ”都是從(cong) “家”中誕生的,健全的人格往往依賴於(yu) 健全家庭的培育,因此在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中,“家訓”的第一原則就是如何教育子女,“家”不再是一個(ge) 自然的生存與(yu) 繁衍的樣態,親(qin) 親(qin) 之愛也不隻是自然的情感,在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中,“家文化”首先是一種教育,教育子女最重要的就是家長的“自教”,“身教重於(yu) 言教”,因此“家”才是家庭成員“人格”教養(yang) 的最初環境,並會(hui) 影響到每一個(ge) “個(ge) 體(ti) ”終身成長。無論是在健康家庭中的成長,還是在健康夫妻關(guan) 係中的相互依靠,在中國文化傳(chuan) 統中特別強調一種和諧的家庭文化對於(yu) “個(ge) 體(ti) ”發展的巨大意義(yi) ,“家和萬(wan) 事興(xing) ”這條原則在我們(men) 的生活中依然發揮著至關(guan) 重要的作用。

 

黑格爾很早就意識到:一方麵,現代社會(hui) 是以個(ge) 體(ti) 為(wei) 本位的,另一方麵,現代社會(hui) 的個(ge) 體(ti) 又前所未有地脆弱。[15]自啟蒙運動以來,盡管在理性上強調個(ge) 體(ti) 的獨立自主,但在情感上,每一個(ge) “個(ge) 體(ti) ”還是有所依戀,年少時對父母的依戀,成長時對愛情的追求,家庭中對子女的期待。也就是說,現代社會(hui) 中,我們(men) 除了強調個(ge) 體(ti) 自由、平等、獨立之外,現實中的“個(ge) 體(ti) ”還有另外一麵,“個(ge) 體(ti) ”需要溫暖的環境,心靈需要慰藉與(yu) 關(guan) 愛。在現代社會(hui) 批判家庭這個(ge) 表象背後,則是對於(yu) 家庭深深的依戀。因此,黑格爾不同於(yu) 其他的西方哲學家,在現代社會(hui) 的個(ge) 體(ti) 主義(yi) 原則之外,他特別強調現代世界中的倫(lun) 理生活。當代德國哲學家霍奈特也深刻地意識到,在西方的自由主義(yi) 傳(chuan) 統中,隻是把“家”看作一個(ge) 給定的結構,對於(yu) “家”在現代社會(hui) 的政治-道德的建設中的重要作用有著極大忽略,[16]他覺得我們(men) 要重新認識家在現代世界的意義(yi) 。

 

對於(yu) 西方社會(hui) 來說,現代社會(hui) 強調個(ge) 體(ti) ,其所帶來的負麵效應是可以通過自身的文化傳(chuan) 統來加以補救的。比如說,通過基督教傳(chuan) 統,在現代個(ge) 體(ti) 感到脆弱困惑的時候,給與(yu) 精神上的安慰,給與(yu) 拯救的應許。按照某些哲學家們(men) 的預測,在現代社會(hui) ,宗教消亡是遲早的事,事實上,宗教卻繼續表現出極強的生命力,根本就在於(yu) 人性中有柔軟與(yu) 脆弱的地方,宗教在此大有用武之地。在中國文化的主流傳(chuan) 統中,並不特別強調宗教性意涵,《論語》中也說,子不語怪力亂(luan) 神。在這種文化傳(chuan) 統中,人性的脆弱柔軟之處該如何得以慰藉呢?在最廣泛意義(yi) 上,“家”擔負起了精神慰藉的作用,“家”在現代社會(hui) 也依然起到避風港的作用。

 

在現實中,“家”在中國的現代生活中就起到了極為(wei) 重要的保護作用。就改革開放以來,各種社會(hui) 變革,不可避免地會(hui) 對社會(hui) 產(chan) 生影響與(yu) 衝(chong) 擊。從(cong) 最早的包產(chan) 到戶,家庭聯產(chan) 承包製,改革就是從(cong) 重新尊重“家庭”的利益開始的,鄉(xiang) 鎮企業(ye) 也多是靠家族企業(ye) 起家;大規模的企業(ye) 改製所造成的下崗失業(ye) 等狀況,何以沒有掀起巨大波瀾,家庭起了社會(hui) 福利與(yu) 保障的作用;眼看老齡化社會(hui) 的來臨(lin) ,對於(yu) 社會(hui) 必將形成巨大影響,在社會(hui) 養(yang) 老不到位的情況下,家庭又將起到根本的保障作用。在現代中國,傳(chuan) 統的家文化一次又一次地推動著社會(hui) 的進步,保障著社會(hui) 的穩定,同時也寄托著精神上的追求。我們(men) 要在現代社會(hui) 安身立命,家是我們(men) 獲得依靠的最基本單位。在現代語境下,我們(men) 不能簡單地把“家”文化拋棄,而是要明白在現代社會(hui) “家”的原則何以會(hui) 被消解,“家”又何以繼續發揮著重要作用。我們(men) 需要重新確立“家”在現代社會(hui) 的地位。當然,“家”的再次確立必須麵對現代社會(hui) 的新條件,需要在尊重每一個(ge) 個(ge) 體(ti) 的條件下重建現代的家文化。

 

五、建立一種尊重“家”的現代文化

 

在現代社會(hui) 由於(yu) 自身邏輯,對於(yu) “家文化”的建設多有隔閡,這是造成我們(men) 今天不能很好地正視自身文化傳(chuan) 統的重要原因。但是,建立一個(ge) 健康的現代社會(hui) ,就一定要借助某種文化傳(chuan) 統的製衡。托克維爾曾說:“法律雖然允許美國人自行決(jue) 定一切,但宗教卻阻止他們(men) 想入非非,並禁止他們(men) 恣意妄為(wei) 。”[17]西方社會(hui) 借助其自身傳(chuan) 統,形成了製衡現代文化的內(nei) 在機製。

 

今天,個(ge) 體(ti) 主義(yi) 思想也在中國到處盛行,甚至還談不上是一種經過反思的個(ge) 體(ti) 主義(yi) (individualism),更多的是一種自發性的自我主義(yi) (egoism),這給中國文化傳(chuan) 統帶來極大衝(chong) 擊,“家”文化早已不複存在,剩下的隻是一種家的形式,一種家的本能。因此,我們(men) 急切需要在現代世界尊重“個(ge) 體(ti) ”的前提下,建立一種真正尊重“家”的現代文化。“個(ge) 體(ti) ”與(yu) “家庭”並非截然矛盾,傳(chuan) 統的家文化固然抑製了個(ge) 性的成長與(yu) 發揮,但“家”也給個(ge) 體(ti) 的成長帶來了最初的動力和環境,我們(men) 需要做的是在現代社會(hui) 的條件下將之轉型。

 

黑格爾批判婚姻不能隻建立在愛情之上,在他看來,個(ge) 體(ti) 的情感是非常不穩定的,如果我們(men) 隻強調愛情,事實上是很難保障婚姻,婚姻除了情感與(yu) 契約之外,關(guan) 鍵還是一種倫(lun) 理關(guan) 係,相互之間是有著很強的責任關(guan) 係;父母與(yu) 子女之間就是如此,有親(qin) 情,有德性,還有相互之間的責任;這正是中國文化最為(wei) 看重的地方。由於(yu) 沒有在現代環境下,對自身文化傳(chuan) 統的高度反思與(yu) 總結,“家”文化在現代中國就開始不斷地瓦解。我們(men) 徒有家的形式,卻沒有真正形成一種現代的家文化,離婚率高企,單親(qin) 家庭,獨生子女心態,祖孫三代矛盾,家庭文化極為(wei) 單薄;放眼整個(ge) 社會(hui) ,有著各種的家庭不穩定,留守兒(er) 童,民工的露水夫妻,鄉(xiang) 村的空巢,這些對中國文化所珍視的家文化都形成了重大衝(chong) 擊。

 

我們(men) 需要在現代社會(hui) 的條件下,重新形成新的家理論,反思中國文化的精神實質,發現“家”在現代世界的價(jia) 值,尊重“家”作為(wei) 人類生存、繁衍與(yu) 發展的基本機製,在家庭成員相互尊重的前提下,形成現代的“家風”、“家教”、“家訓”,讓我們(men) 在自然血親(qin) 之外,對“家”充滿真正的敬意與(yu) 感激。

 

對於(yu) 這樣一種嚴(yan) 肅的家文化,需要進行深入的文化建設。在傳(chuan) 統文化中,通過各種禮俗,建立其讓人充滿敬意的禮樂(le) 文化。青年男女到了成年,要舉(ju) 行“冠禮”,表示成人,要擔負其各種責任;之後則是婚禮,“昏禮者,將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廟而下以繼後世也,故君子重之。”[18]單是傳(chuan) 統婚禮上的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對拜便足以顯示了婚禮的神聖性,而現代中國民間的婚禮,除了歡鬧,缺少婚禮的莊重感與(yu) 神聖性。中國人也非常重視葬禮,這是對於(yu) 先人之於(yu) 家庭與(yu) 社會(hui) 貢獻的禮敬;還有對於(yu) 祖先的祭禮,慎終追遠,民德歸厚。原本在殷周時期,主要是尊崇鬼神,事神致福:“殷人尊神,稟民傳(chuan) 神,先鬼而後禮”,[19]而主導中國文化傳(chuan) 統的周禮,更多地體(ti) 現為(wei) 一種家文化,成為(wei) 規範人們(men) 倫(lun) 理行為(wei) 的禮儀(yi) 。在現代社會(hui) 的條件下,我們(men) 依然需要重視基於(yu) 家的這種禮儀(yi) 財富。殷周之際,周公對夏商禮樂(le) 加以損益,發展出中國傳(chuan) 統的禮樂(le) 文化。現代中國,也應該在對傳(chuan) 統中國的禮樂(le) 加以損益,在尊重個(ge) 體(ti) 的現代文化下,創造出新的家文化。

 

其實除了在禮俗上,現代中國可以對傳(chuan) 統加以損益,創造新的禮樂(le) 之外;在現代製度層麵,我們(men) 也完全可以建設一種更加尊重“家”的現代文化。很多國家的婚姻法對於(yu) “家庭”都是非常重視的,並給與(yu) 足夠的保護;很多國家在稅收方麵采取個(ge) 人與(yu) 家庭區別對待的立法,充分尊重作為(wei) 家庭成員所擔負的責任。我們(men) 還在爭(zheng) 論“親(qin) 親(qin) 相隱”的問題,而世界上很多國家在法庭上都有親(qin) 屬的證人回避製度。在養(yang) 老,在教育,在戶口,在住房,在喪(sang) 葬,在祖先祭祀,以及國家節日等等很多方麵,我們(men) 都可以建立其更加尊重家的現代製度。在這方麵,現代中國還有很多可以做的地方,也有很多可以充分挖掘的文化和曆史的資源。作為(wei) 中國人,我們(men) 有責任在現代社會(hui) 條件下建立起更加尊重家庭價(jia) 值的現代製度。

 

“家”對於(yu) 中國人而言,不單單是一個(ge) 小家,還是自己的家鄉(xiang) ,還是自己的祖國。讓現代中國人在“家”的意象中安身立命。“家”是中國人理解世界的起點,是倫(lun) 理的誕生,是陌生人社會(hui) 的家園,也是慎終追遠的寄托。中國人習(xi) 慣以“家的眼光”來看待社會(hui) ,看待國家,看待世界,中國人也是以“家園”的眼光來理解自然,理解我們(men) 所生存的世界。我們(men) 要重新在現代世界中恢複“家”最為(wei) 豐(feng) 富的意涵,讓我們(men) 來認真地對待“家”,“家”應該是中國文化在當代最有生命力的形式。

 

注釋:
 
[1]列文森:《儒教中國及其現代命運》,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342頁。
 
[2]餘英時:《現代儒學的回顧與展望》,北京:三聯書店,2004年,第56頁。
 
[3]王國維:《觀堂集林》,北京:中華書局,1961年,第451頁。
 
[4]孟德衛:《1500-1800:中西方的偉大相遇》,新星出版社,2007年,第39頁。
 
[5]《中庸·第十三章》
 
[6]《中庸·第十二章》
 
[7]恩格斯:《家庭、私有製和國家的起源》,《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四卷,人民出版社,1976年,第23頁。
 
[8]《中庸·第二十章》
 
[9]《孟子·離婁上》
 
[10]《論語·學而》
 
[11]李圃:《古文字詁林》,上海教育出版社,2004年,第4874頁。
 
[12]魯迅:“寫在《墳》的後麵”,《魯迅全集》第1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80年版,第286頁。
 
[13]梅因:《古代法》,商務印書館,2010年,第110頁。
 
[14]參見拙作:《論家》,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19年,第115-147頁。
 
[15]黑格爾:《法哲學原理》,商務印書館,1995年,第175頁。
 
[16]霍耐特:《自由的權利》,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3年,第276頁。
 
[17]托克維爾:《論美國的民主》,上卷,北京:商務印書館,1996年,第339頁。
 
[18]《禮記·昏禮》
 
[19]《禮記·表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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