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千帆】尊儒不必祭孔
欄目:天安門廣場立孔子像
發布時間:2011-02-28 08:00:00
尊儒不必祭孔
作者:張千帆(北京大學法學院教授)
來源:中評網2011-2-24
中國幾千年來一直沒弄明白一個簡單的區別:一種學說有價值甚至很偉大,是否意味著要通過國家的力量將其定為一尊,並強迫國民信奉之。話說到這個份上,當然就不言自明了。憲法第35條規定了言論自由,表明公民既有接受也有不接受特定思想的自由,國家不能強迫;憲法第36條規定了宗教信仰自由,隱含著政教分離的原則,國家不得幫助任何宗教或門派“發揚光大”。但是春節期間國家博物館在其北門外立孔子像,引起了不少爭議;近日十三名學者發表“聯合聲明:關於立孔子像的幾點看法”,惹來了更大爭議,這些都表明我們在潛意識裏還是不明白這個道理。
這個潛意識就是一些“精英”提倡的思想文化專製。據說多數人反對立孔子像,但他們反對的未必是孔子或儒學,而恰恰是儒家幾千年倡導的文化專製,或者說他們的反應是這種文化專製所必然引起的反彈。我看網上爭來爭去,有一點是幾乎不爭的,那就是儒學既有精華也有糟粕,核心部分經過現代詮釋後對於中國當代社會或仍然有用。但是現在把孔子像立在天安門廣場這個具有強烈政治意涵的地方,背後究竟意味著什麽?如果隻是為了表明我們尊重孔子和儒家學說,不再像“五四運動”或“批林批孔”那樣全盤否定,那純屬多餘,因為眾所周之,自20世紀80年代以來,新儒學已經在大陸熱了好一陣子,現在根本不存在全麵否定孔子或儒學的問題。如果是為了表明我們要開始動用國家的力量大力推行儒學,則其中大有問題。
這個問題在十三學者的“幾點看法”當中體現得尤其清楚,其中幾乎每一點都充斥著武斷專製的話語。第一點看法認為“立孔子像之舉,符合國人心願,適應時代潮流”,甚至符合“世界華人的心願和文化發展的新潮流”。請教一個常識性問題:你是怎麽知道的?“時代潮流”怎麽定義?難道是你們說什麽,什麽就成了“時代潮流”甚至“文化發展的新潮流”了嗎?請問在立孔子像之前經過民意調查嗎?沒有的話,又如何得知“國人心願”乃至“世界華人的心願”是什麽呢?
“幾點看法”不僅除了重複儒家一貫的自說自話之外沒什麽新意,而且犯了幾個常識性錯誤。一是“張冠李戴”,以為中國當前的社會混亂是老百姓缺乏信仰造成的,因而需要儒學和孔子來拯救。如第四點“看法”認為“當前由於文化的缺失,造成了社會上信用缺失、物欲橫流、價值紊亂等等弊端,並開始威脅經濟的可持續發展”。其實明白人都知道,中國老百姓是不缺道德信仰的,缺的是一套落實信仰自由的製度,在此不贅述。讓他們自由信仰,所有這些“弊端”很快會統統自行消失;否則,即便強迫他們去信也不會信。
二是簡單自信,誤以為文化或信仰是可以通過灌輸傳遞的,而且灌輸力度越大效果越好;既然國家力量最強大,國家成了最適合推行特定思想文化或信仰的主體,因而要由國家出麵大力推廣儒家信仰。第三點“看法”把立孔子像抬高到“改革開放以來,調整文化戰略,弘揚中華文化,建設精神家園等一係列文化建設行動中的一個新亮點和新標誌”。雖然沒有明說這些“調整”、“弘揚”、“建設”的主體是誰,誰都知道就是國家,至少國家是這個大“戰略”的總後台。其實從過去幾十年思想政治教育的效果就不難看出,通過國家力量去推動道德文化建設必然適得其反,這也無需贅述。此次立孔子像的效果本身便足以說明問題:本來人們對孔子沒什麽意見,現在突然立了一尊標準像,各種非議反而來了,這才讓我們的學者按捺不住出來“救火”。
三是“杞人憂天”,潛意識裏以為儒家文化隻有通過國家力量才能得到拯救,否則就麵臨“珍稀物種滅絕”的危險。我自己也認同儒家思想有其獨特的優勢,但正因為如此,所以根本沒有那些學者的危機感。俗話說,真金不怕烈火煉;既然儒家思想那麽優秀,隻要放開思想的自由市場,讓它和所有其它思想或信仰自由平等競爭,那麽它必然會在國人心中占據應有的一席之地,除非中國老百姓都是白癡、“不識貨”,為什麽需要國家保護呢?讓國家去保護殘疾人、老年人、弱勢群體、珍稀物種好了,我自認為儒家思想的力量很強大,根本不需要任何保護。那些自稱是孔孟信徒的學者們,麻煩你們對自己的祖師爺自信一點好不好?
其實儒家思想和孔子本人又何嚐不是國家“獨尊儒術”的受害者。自漢朝以來近兩千年,“正統”地位讓儒學和一代又一代的儒家們呼風喚雨、養尊處優、封閉僵化,失去了危機感、進取心和競爭力,成為中國社會停滯不前的思想障礙和所有近代屈辱的替罪羊,因而才遭到“五四”運動的激進份子全麵批判、一腳踢開。這一尊一抑,又是何苦?為何不能還孔子本來麵目,讓儒學憑借內在的生命力正常發展?所以我在此鄭重呼籲那些不擇手段挽救儒學的好事者:救救孔子,別讓他再蒙受數千年不白之冤和折騰之苦了。如果立孔子像的深層含義是顯現孔子和儒學在中國曆史文化上的至尊地位,那麽它所昭示的恰恰不是儒學的精華,而是真正阻礙中國發展並和自由開放的現代文明格格不入的糟粕。硬把孔子抬出來作為這些糟粕的載體,難道不是對他老人家的汙辱嗎?
如果有人認為儒家文明正在衰落,沒有宗教載體的儒家思想“戰鬥力”不夠,其實是完全可以為儒學“立教”的,並身體力行推而廣之,但惟獨不能做的是企圖借助國家的力量將其奉為正統。一旦借用了國家的力量,尊儒就蛻變為祭孔,也就是重新讓政府通過祭奠、官方倡導、財政支持等不同方式體現孔子和儒家思想的正統地位;兩者雖然都體現了對孔子和儒學的尊重,卻在國家問題上有本質之別。雖然祭孔者們自己也未必讚成把儒學定為“國教”,真正的“儒教原教旨主義”也許確實隻是極少數,但是他們似乎認為隻有宣布儒教為“國教”才是憲法禁止的“立教”,政府的“弘揚”、“建設”、“發展”沒事。假如按照這種理解,美國憲法第一修正案的禁止“立教”條款就失去意義了,因為沒有哪個政府會蠢到明確宣布某個教派為“國教”的地步;絕大多數政府當然隻是通過財政支持、“文化認同”等方式對宗教提供各種幫助,而這正是憲法所禁止的政教合一的危險傾向。
國家博物館是由全國納稅人供養的官方機構,因而沒有權力將孔子的形象強加在那些不願意接受這個形象的納稅人身上,除非它明確表示立孔子像的目的並非通過國家的力量推廣儒家信仰,而隻是表達對這個中國曆史代表人物的尊重;如果這樣,最好還有計劃推出老莊、孟荀、墨子等不同代表人物的塑像。既然“尊儒”並非“獨尊儒術”,而隻是尊重並認真對待儒家思想,那麽一個國家機構就有義務做到不偏不倚平等對待所有信仰或思想流派。我個人相當確信孔子是中國曆史的第一偉人,但是我更加確信的是,我沒有權利把這個判斷強加於任何人。伏爾泰的名言“我不同意你說的每一句話,但是誓死捍衛你說話的權利”,在此也可以反過來表達:我即便同意你說的每一句話,也要誓死反對你壟斷話語的權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