讖緯文獻的價(jia) 值

作者：徐興(xing) 無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八月廿八日庚寅

          耶穌2020年10月14日

讖緯也叫“圖讖”“圖緯”“河、洛、七緯”等等，見諸《三國誌》《後漢書(shu) 》、東(dong) 漢碑刻等史料之中。張衡指出這樣的文獻出現在西漢哀、平之際。這種以儒家秘經麵目出現的文獻集群，在東(dong) 漢被確立為(wei) 皇權和政教的天道與(yu) 經典根據，光武帝“宣布圖讖於(yu) 天下”大概有八十一篇。但東(dong) 漢人就已經認為(wei) 其內(nei) 容“虛偽(wei) ”“鄙俗”，其文本形成的方式是“增加依托”“增益”“皮傅”。後來道教也加入了書(shu) 寫(xie) ，使之成為(wei) 道經的早期經典形態，一些篇名也出現在《真誥》等道經之中。如果我們(men) 借用西方的文本理論打個(ge) 比方，讖緯文獻是“可寫(xie) 的文本”（scriptible,即閱讀、解釋者可以參與(yu) 進來的文本），而不是“可讀的文本”（lisible，提供理解框架，壟斷言說資格的文本）。它的可寫(xie) 性，既使經典神聖化，也使得經典荒誕化，同時滲入了很多政治預言。因此，自中古以後就屢遭帝王禁止。但隻要我們(men) 檢閱一下唐代《五經正義(yi) 》和《史記》《後漢書(shu) 》《文選》等注，旁及唐宋類書(shu) 、日本漢籍，就可知唐代諸緯的名目俱全。隻是宋代以降，諸多官私書(shu) 目中讖緯的名目殘缺且歸類不定。因此，導致讖緯消亡的主要原因應該是宋儒從(cong) 學理上的清除。總之，其興(xing) 其亡，都根源於(yu) 政治與(yu) 思想的變革。如果從(cong) 思想史研究的角度看，讖緯文獻恰恰是生動的漢唐思想及其話語、文本形態的化石，是珍貴的思想史文獻。

現在我們(men) 看到的讖緯文獻大多存在於(yu) 古書(shu) 注解、類書(shu) 或後人輯佚，所以是思想的碎片，表現在三個(ge) 方麵：

其一，沒有真正完本。即便是《四庫》館臣從(cong) 《永樂(le) 大典》輯出的《易緯八種》亦非原書(shu) ，而是從(cong) 宋元時代傳(chuan) 本中編輯的，且雜有宋人撰作的道經類文獻。

其二，沒有真正底本。明清以來所有的讖緯輯佚文本都存在文字的差異。一方麵原於(yu) 不同的語境，一方麵原於(yu) 不同的版本。輯佚的底本大多為(wei) 刊本，其寫(xie) 本時代的麵貌和不同時代的刊本我們(men) 不能全麵地把握。

其三，沒的明確文本。古書(shu) 引述不同的讖緯文獻，有時候文字相同或相近。比如《毛詩》疏引“聖人不空生，生必有所製”作《孝經援神契》，《禮記》疏則作《春秋演孔圖》。這是引述的錯誤還是讖緯文本的特征，我們(men) 無法判別。

要將上述的碎片綴合在一起，是一種特殊的文獻整理工作。我們(men) 既無法將讖緯綴合成一完整的文本，又無法孤立地解讀片言隻語，因為(wei) 這些碎片的原始文本杳無蹤影，所以，我們(men) 隻有在這些碎片存在的文本語境和曆史語境中理解它們(men) 。這就像拚圖遊戲，每一個(ge) 單片不具備意義(yi) ，隻有在完整的圖像中才有意義(yi) 。如《白虎通·爵》論爵製，認為(wei) 文質交替，質家據天，爵製為(wei) 三等；文家據地，爵製為(wei) 五等，引《禮緯含文嘉》“殷爵三等，周爵五等”為(wei) 據。如果據此推算，則殷為(wei) 質家，周為(wei) 文家。上推至夏，應為(wei) 文家，爵製五等。但是清儒陳立在撰寫(xie) 《白虎通疏證》時敏銳地發現，唐代孔穎達《王製》疏中也引了一段《含文嘉》的文字：“殷爵三等，殷正尚白，白者兼中正，故三等。夏尚黑，亦從(cong) 三等。”如此，則夏的爵製不是五等而是三等。所以，陳立認為(wei) 五等爵製確立於(yu) 周代。這樣的文獻考據看似言之鑿鑿，但經不起仔細推敲。因為(wei) 陳立預設了《含文嘉》是完整的文本，當有統一的說法。檢《王製》“天子之田方千裏”孔穎達《疏》，其大意說：有人根據《元命包》“周爵五等法五精，《春秋》三等象三光”說法，認為(wei) 文家爵製五等，質家爵製三等。上推夏應該屬於(yu) 文家爵製五等，虞應該屬於(yu) 質家爵製三等。可是《虞書(shu) 》明明說“輯五瑞”，“修五禮五玉”，是五等而不是三等。又有人根據《含文嘉》“殷爵三等，殷正尚白，白者兼正中，故三等。夏尚黑，亦從(cong) 三等”的說法論古代爵製，可是說夏代製的《孝經》卻列出公、侯、伯、子、男五等。所以，《元命包》和《含文嘉》的說法都不可依據。我們(men) 姑且不論孔《疏》和《白虎通》所引《含文嘉》是否同出一本，即從(cong) 語境分析出發，我們(men) 也必須首先將《白虎通》所引的《含文嘉》放在《白虎通》的語境中理解，而將孔《疏》所引《含文嘉》放在孔《疏》的語境中理解。這樣反而能夠看出：《白虎通》的語境印證了漢代推重讖緯、“以讖斷之”的現象，而孔《疏》的語境則印證了唐代“據經辨緯”、貶低讖緯的現象。這種漢唐經學的話語差異才是漢唐思想的真實體(ti) 現。盡管讖緯的思想碎片被禁錮於(yu) 其他文本中，失去了完整性與(yu) 主體(ti) 性，卻因此具備了思想史研究的特殊價(jia) 值。

中國傳(chuan) 統的考據學，大多糾結於(yu) 討論讖緯內(nei) 容與(yu) 文獻的真偽(wei) 問題上。但是漢人為(wei) 何要造作讖緯？讖緯是聖人思想、古代史料，還是漢人觀念？這個(ge) 問題的討論，始於(yu) 顧頡剛先生。他在《漢代學術史》等著作中強調讖緯是漢魏人的“真思想真要求”。因此，分析漢代社會(hui) 文化是如何塑造、建構讖緯中的思想，讖緯又怎樣體(ti) 現了漢代思想，這才是思想史研究的任務。但要將讖緯的碎片還原到漢魏時代的語境之中，就要把讖緯的單片從(cong) 不同的思想拚圖中抽出來，經過一番細致的文獻考證、辨別工作，與(yu) 漢魏的思想、曆史、文學文本甚至器物對照比較，集中帶回到漢魏時代的曆史語境中，找出其話語框架。好比誰也不可能看到活的恐龍，隻能將化石碎片聯綴成一副骨架，據此還原恐龍的血肉及其生活環境。這樣的研究就要借助顧頡剛先生按陰陽五行觀念等宇宙論框架，梳理出讖緯中有關(guan) 天道運行、古史譜係、道德綱目等陳述，勾勒出讖緯共時性係統中的話語內(nei) 涵與(yu) 功能。這樣，一些思想的時代特征就顯示出來了。比如漢代以孝治天下，但是《孝經援神契》說：“元氣混沌，孝在其中。”這樣的話語在先秦是不會(hui) 出現的。《論語》曰：“孝悌也者，其為(wei) 仁之本歟？”《孝經》曰：“夫孝，德之本也。”孝固然是道德根本，但不是在宇宙論話語體(ti) 係裏表述的。董仲舒將《春秋》“元年”的“元”字提煉為(wei) 宇宙的初始與(yu) 根本，相當於(yu) “元氣”和“道”。《孝經緯》中說：“性者，生之質。若木性則仁，金性則義(yi) ，火性則禮，水性則智，土性則信。”所以，元氣與(yu) 五行在讖緯討論人性的話語中是氣性與(yu) 質性之別。孝是人的氣性，五德是由氣性生發出來的質性。於(yu) 是讖緯用宇宙論的話語將孝與(yu) 仁義(yi) 禮智信建構為(wei) 一個(ge) 觀念體(ti) 係，在道德文化實踐中，養(yang) 護身體(ti) 中所稟承的宇宙元氣，就是養(yang) 護道德根本。於(yu) 是從(cong) 不同文獻、不同語境中輯佚出來的讖緯碎片，在一個(ge) 話語框架中就具備了意義(yi) 的關(guan) 聯。

知識也是思想史的研究範圍。讖緯是經學與(yu) 方術的雜糅，也就是思想（道）與(yu) 知識（術）的混合。葛兆光《中國思想史》認為(wei) 經與(yu) 緯互動的結果，就是“在經典及其注釋中人們(men) 可以獲得所有的知識，在經典及其注釋中真理則擁有了所有的合理性”。劉師培《讖緯論》認為(wei) 讖緯有補史、考地、測天、考文、征禮、格物之功。其中的考地、測天、考文、格物等皆與(yu) 方術相關(guan) 。我們(men) 大多從(cong) 思想和政治的角度研究讖緯，對讖緯中的知識缺乏深入研究。比如《孝經援神契》說：“肝仁故目視，肺義(yi) 故鼻候，心禮故耳司，腎信故竅寫(xie) ，脾智故口誨。”仁義(yi) 禮智信這些思想和話語皆出自經典。但是五髒與(yu) 之相配，自有其知識背景，在《呂氏春秋》、《禮記·月令》、《黃帝內(nei) 經·素問》等典籍中已有論述五髒與(yu) 五行的關(guan) 係，讖緯則將道德體(ti) 係納入方術知識的話語結構中，建構了新的道德知識。

讖緯雖然是經學與(yu) 方術的結合，但是其中的方術知識同樣也受到方士的反對。如張衡“善機巧，尤致思於(yu) 天文陰陽曆算”，是方術大師。他上疏安帝，請求禁絕圖讖，因為(wei) 世人推崇讖緯，反而將律曆、卜筮、九宮、風角這些真正的“聖人之法”當成是“不占之書(shu) ”（《後漢書(shu) ·張衡傳(chuan) 》）。讖緯糅合經學與(yu) 方術，卻被純粹的儒學和方術排斥，這說明其話語形式能夠綜合運用經典和知識。這種話語方式，在先秦雜家的著作中就有明顯的體(ti) 現，比如《呂氏春秋》和《淮南子》。漢代儒生與(yu) 方士的結合，造成儒家經典與(yu) 方術的結合，其話語形式就是“稽之於(yu) 古今，效之於(yu) 氣物，和之於(yu) 心耳，考之於(yu) 經傳(chuan) ，鹹得其實，靡不協同”（《漢書(shu) ·律曆誌》）。盡管讖緯的目標不在於(yu) 發展知識，但是它運用、網羅、囊括了古代豐(feng) 富的知識。當這些鮮活的知識被刪除遺失，留下的殘缺信息如同知識的遺址。因此漢唐經史注釋、唐宋類書(shu) 之中，讖緯也被當成知識來運用。

總而言之，正因為(wei) 讖緯不能支撐完美的文獻考據和實證研究，我們(men) 必須重新思考它的思想史價(jia) 值，從(cong) 而關(guan) 注古代思想的語境、話語和知識。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