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競合與(yu) 秩序重整：錢穆逝世三十年後的新世界” 學術研討會(hui) 側(ce) 記

作者：羅鴻

來源：“曆史政治學”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九月初二日甲午

          耶穌2020年10月18日

“十萬(wan) 裏上下四方，俯仰錦繡；五千載今來古往，一片光明。”正如錢穆先生在《新亞(ya) 校歌》歌詞中的形象描摹，古都北京在天朗氣清的金秋季節又迎來了一場思想的盛會(hui) 。

2020年10月11日，由中國人民大學曆史政治學研究中心、《中國政治學》輯刊主辦的“文明競合與(yu) 秩序重整：錢穆逝世三十年後的新世界”學術研討會(hui) 在北京燕山大酒店沁梅廳順利舉(ju) 行。來自清華大學、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北京師範大學、北京航空航天大學、北京語言大學、中山大學、山東(dong) 大學、華東(dong) 師範大學、上海財經大學、南京師範大學、陝西師範大學、天津師範大學和中國人民大學的二十多位專(zhuan) 家學者濟濟一堂，圍繞錢穆先生的文化思想、法政思想、史學成就等議題展開了深入研討。這是繼2015年7月常州“紀念錢穆先生誕辰120周年”論壇和2018年11月曲阜“錢穆先生與(yu) 中國文明的現代成熟”研討會(hui) 之後的又一次錢穆研究的盛會(hui) ，為(wei) 方興(xing) 未艾的錢穆研究提供了新的助力。

會(hui) 議伊始，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guan) 係學院黨(dang) 委書(shu) 記、院長楊光斌教授代表主辦方對與(yu) 會(hui) 專(zhuan) 家學者的到來表示歡迎，並簡要介紹了曆史政治學的研究新範式以及曆史政治學研究中心成立一年多來所取得的可喜成績。楊教授表示，對於(yu) 思考文明大體(ti) 的前輩大家錢穆先生，我們(men) 一方麵要去理解和體(ti) 貼錢穆先生的學術思想，更重要的是像錢穆先生那樣去研究問題。

錢穆先生的孫女、北京語言大學錢婉約教授作為(wei) 家屬代表應邀蒞臨(lin) 會(hui) 議現場。錢教授深情回憶了自己與(yu) 祖父錢穆先生的不解之緣，並預告分享了錢穆研究的最新成果信息，如由其整理的《錢穆致徐複觀書(shu) 簡》即將由中華書(shu) 局出版，這些書(shu) 信有2/3未曾收錄在《錢賓四先生全集》中，這批新材料的麵世必將嘉惠學林甚多。

大陸第一部錢穆傳(chuan) 記（《錢穆評傳(chuan) 》，1995）的作者、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汪學群研究員講述了其早年進行錢穆研究的曆程，並介紹了自己幾部錢穆研究著述的各自特色。他還特別分享2010年在台灣客座訪學期間應邀參加素書(shu) 樓錢穆先生追思會(hui) 時與(yu) 錢胡美琦女士交流的特殊經曆，會(hui) 場也仿佛立刻充滿了緬懷的氣氛。

研究學問才是對錢穆先生最好的紀念。在會(hui) 議的學術研討環節，中國人民大學曆史政治學研究中心主任姚中秋教授首先報告了論文《論士人政府的政治自主性》，從(cong) 社會(hui) 科學的“國家自主性”角度切入闡發了錢穆先生“士人政府”概念的深厚意蘊。姚教授指出，從(cong) 秦漢曆史經驗看，士人政府既需要有政治結構，還需要有擁有政治自主的意願和能力的儒家士大夫群體(ti) 。作為(wei) 一代通儒的錢穆先生始終關(guan) 注社會(hui) 現實，廣泛吸收社會(hui) 科學成果，還喜歡別創新詞；錢先生的曆史研究不純然為(wei) 傳(chuan) 統史學的研究，亦是社會(hui) 科學的研究——稱錢穆先生為(wei) 曆史政治學的真正開創者並不為(wei) 過。

北京師範大學張昭軍(jun) 教授報告了論文《問題、理路、啟示：錢穆作為(wei) 經世文本的<國史大綱>》，指出錢先生的代表作《國史大綱》之特色可簡單概括為(wei) “通覽全史而覓取其動態，國史常於(yu) 和平中得進展”。在文化抗戰的背景下，錢先生從(cong) 現實中找問題、從(cong) 曆史中找答案，以其大文化概念通覽全史，深入思考中國文化可大可久之道。作為(wei) 現代性霸權的抗議者，錢穆先生通過返觀曆史以複興(xing) 傳(chuan) 統文化、振奮民族精神的用心頗值得後人深味。

清華大學方朝暉教授以《漫談錢穆的遺產(chan) ：今天要不要堅持舊學的矩矱》為(wei) 題暢談錢穆先生堅守舊學研究方法的優(you) 勢以及對後人的啟示。方教授指出，錢先生的學問不受限於(yu) 現代學科分類，對現代性的理解未受進化論幹擾。進化論對20世紀中國學人有毀滅性的傷(shang) 害，狹義(yi) 的港台新儒家徐複觀、牟宗三就頗受進化論的誤導，迷信製度決(jue) 定論，而錢穆先生慧眼如炬，深刻指出人事的重要性應在製度之上。談到動情處，方教授不禁感歎道：“相比錢先生，我們(men) 缺乏堅實的精神信仰，我們(men) 的生命沒有底氣、沒有一個(ge) 偉(wei) 大民族的夢！”引發全場諸多共鳴。

上海財經大學徐國利教授的論文《錢穆新史學理論的創建及其與(yu) 傳(chuan) 統史學的關(guan) 係》指出錢穆先生的史學並沒有一味守舊，而是一種“守舊開新”的新史學（亦可稱之為(wei) “新通史”）。傳(chuan) 統史學在錢穆“新通史”的創建中也發揮了重要作用，如傳(chuan) 統史學的通史觀和“通識”意識、儒家的人本主義(yi) 生命哲學、傳(chuan) 統考據方法與(yu) 傳(chuan) 統史家的“史才、史學、史識、史德”的修養(yang) 論，形塑了錢穆文化保守主義(yi) 新史學的概貌。徐教授還回憶了自己當年寫(xie) 作博士論文《錢穆史學思想研究》（2000）和專(zhuan) 著《一代儒宗·錢穆傳(chuan) 》（2011）的經曆，分享了即將付梓的《錢穆學術思想研究論集》（2020）的主要內(nei) 容，其中附錄中近三萬(wan) 字的“錢穆研究基本文獻匯編”是對學界現有研究的綜匯，值得關(guan) 注。

北京航空航天大學博士生劉璐瑤報告了與(yu) 其導師張耀南教授合作的論文《“天下主義(yi) ”及其當代回應——兼及錢穆先生“天下主義(yi) 觀”》。該論文細致梳理了先秦諸子百家“天下主義(yi) ”的多種曆史形態，並回溯了近代以來多位學者對“天下觀”的回應，如梁啟超就曾構想過“世界主義(yi) 的國家”。相比某些學者將天下主義(yi) 矮化為(wei) “極端個(ge) 人主義(yi) ”，錢穆先生為(wei) “天下主義(yi) ”提供了正解，其“天下主義(yi) 觀”的基本格式涉及同化更新、化外、化佛、化耶、化歐美等多個(ge) 層麵。當前“人類命運共同體(ti) ”提法正是天下主義(yi) 的另一種表達。

到評議環節，在場學者們(men) 進行了氣氛熱烈的探討。有學者就士人政府如何在當代重建、經學與(yu) 曆史政治學的關(guan) 係等問題求教於(yu) 姚中秋教授，姚教授從(cong) 曆史政治學視角一一給出了精彩的回應。徐國利教授對張昭軍(jun) 教授報告中“以曆史理性重估現代性的價(jia) 值”部分所提的“空間軸”概念出處比較好奇，張教授解釋說，“空間軸”的講法來自與(yu) 錢穆先生同樣對現代性有反思的湯因比的著作《曆史研究》。方朝暉教授就自己論文所用“人事”概念做了補充說明，指出我們(men) 不能用現代純社會(hui) 科學概念的嚴(yan) 謹來苛求錢先生，錢先生對人事的強調意在說明決(jue) 定性因素不是製度，古人更關(guan) 注“治道”，這裏麵有深刻的人生體(ti) 驗與(yu) 智慧。對於(yu) 錢穆先生“天下主義(yi) ”的基本結構和重要價(jia) 值，劉璐瑤博士也補充說，錢先生的“天下主義(yi) ”可以以先秦諸子的“天-君-民”結構為(wei) 代表，總體(ti) 上是一種超越國家主義(yi) 的宏通視野。

清華大學屠凱副教授做了題為(wei) 《發現儒家法理：方法與(yu) 範疇》的報告，從(cong) 方法與(yu) 範疇兩(liang) 個(ge) 層麵對儒家法理的創造性轉化的多種可能做了細致分析，其中方法包括分析取徑、法律思想史取徑、法律文化取徑、法律社會(hui) 科學取徑；代表性的範疇則有忠恕、義(yi) 利、正名、經權、仁義(yi) 禮智等。屠老師還提出儒家法治可具體(ti) 分疏為(wei) 四個(ge) 層麵：超越意義(yi) 、價(jia) 值係統、社會(hui) 倫(lun) 理、法律製度。不同於(yu) 狹義(yi) 港台新儒家學者對儒家在價(jia) 值係統層麵貢獻的質疑，錢穆先生對儒家現代價(jia) 值信念始終堅定；相比新儒家學者對儒家對現代法律製度貢獻的堅決(jue) 否認，錢穆先生則仍然樂(le) 觀保有創造性轉化的信心。在多種儒家法治的四種坐標中重新定位錢穆，不僅(jin) 能增進我們(men) 對錢穆先生學術思想的了解，也能大大深化我們(men) 對儒家法理的認識。

北京航空航天大學田飛龍副教授報告了論文《錢穆的法律秩序觀及其對國家治理現代化的意義(yi) 》。田老師指出，錢穆先生是一位立法意義(yi) 上的思想家，麵對20世紀左衝(chong) 右突的激進氛圍，始終冷靜持守保守理性。從(cong) 錢穆先生的政論《政學私言》等著作中可概括出中國法治大義(yi) 之“四端”：人盡其才、官盡其職、事盡其理、物盡其用。錢穆先生的法律秩序觀是儒家、法家與(yu) 道家三者和諧的秩序觀，儒家提供了精神提升的價(jia) 值基礎，法家提供了權威，而道家使之更為(wei) 寬和。在元首論方麵，錢先生主張無為(wei) 而有權威的政治領袖。在治人與(yu) 治法關(guan) 係上，錢先生視“人盡其才”為(wei) 優(you) 先的檢驗原則。其超國家的“天下主義(yi) ”與(yu) 天人關(guan) 係的製度前景，也值得我們(men) 繼續在哲學、法學及當代實踐中進一步討論。最後田老師總結說，錢穆先生以其一生所學提示我們(men) ，須重新認識和對待中國古代法律秩序資源。

中國人民大學劉增光副教授報告了論文《錢穆的漢學史敘述與(yu) 近現代中國思想的情感之維》，重新檢視了錢穆先生的《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的書(shu) 寫(xie) 。劉老師指出，大體(ti) 而言，錢先生是通過東(dong) 林學派視角觀察清代漢學，從(cong) 陽明學特別是從(cong) 《拔本塞源論》出發審視乾嘉學術，於(yu) 是認為(wei) 漢學不關(guan) 注現實人生而加以貶斥。錢穆先生的漢學觀充分體(ti) 現了民國時代特殊的政治關(guan) 懷。同時代的梁漱溟、熊十力都認為(wei) 良知是先天性的情感，以情感闡發良知之意並上溯到孔子。在中西對比的視域中，情感亦即是中國文化道統與(yu) 民族精神之所係。

屠凱老師與(yu) 田飛龍老師兩(liang) 位青年學者從(cong) 法學視角對傳(chuan) 統人文價(jia) 值的儒家思想所做的深入闡發，引發與(yu) 會(hui) 專(zhuan) 家學者頗多興(xing) 趣。屠凱老師在評議環節進一步解釋說，儒家法理學與(yu) 西方一樣並非一種，而是一組，是多元的。儒家價(jia) 值要付諸於(yu) 今天的法律製度實踐，雖然挑戰不少，但無疑是值得關(guan) 注的方向，此亦是錢先生經世思想麵向之一端。田飛龍老師則對儒家“天下主義(yi) ”做了進一步補充說明，指出“天下主義(yi) ”須與(yu) 西方論辯才有價(jia) 值。“天下主義(yi) ”是建立在自我保全基礎上的理論，要落地為(wei) 實踐需要有三個(ge) 前提：強大文化（向心力）、強大政黨(dang) 與(yu) 強大的科技生產(chan) 力。錢先生對“禮法”的處理也提示我們(men) 法律製度背後的國家預設，在錢先生看來，法律實乃道德的輔助工具。

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guan) 係學院任鋒教授在論文《待解放的先知與(yu) 被重構的傳(chuan) 統：在現代脈絡中辨識錢穆》中嚐試從(cong) 時代人物與(yu) 傳(chuan) 統人物的分野、革命立國中先知的流亡與(yu) 回歸、與(yu) 魯迅等現代精神譜係的張力等多個(ge) 視角重新詮釋和定位錢穆先生，並別識心裁地稱錢穆先生為(wei) “待解放的先知”。任鋒教授指出，錢穆先生著意區分了時代人物和傳(chuan) 統人物，傳(chuan) 統人物能彰顯中華文明可大可久，但同時也不能拋棄時代性一麵，需要把時代的意義(yi) 揭示出來以消化和回應時代問題。隻有建立起錢穆思考與(yu) 時代問題的有機聯係，我們(men) 才能領會(hui) 其思想的先知性啟示。對錢穆先生而言，他需要處理二十世紀的時代話題如革命、戰爭(zheng) 和立國——錢先生學問可謂是革命和立國的綜合體(ti) 。任教授還指出，錢穆與(yu) 西學、現代化譜係中的魯迅、韋伯也有進行對話與(yu) 比較之必要，以此進一步拓寬我們(men) 辨識錢穆思想的尺度和視野。

供職於(yu) 九州出版社的古秋建先生是“錢穆共讀會(hui) ”的發起人，他以《共讀是最好的追思：錢穆先生共讀會(hui) 共讀誌略》為(wei) 題分享了其組織召集錢穆讀書(shu) 會(hui) 的經曆與(yu) 故事。在“因於(yu) 溫情，發於(yu) 敬意”的發心之下，“錢穆共讀會(hui) ”近六年來指引和影響了一大批人來閱讀錢穆先生的著作、親(qin) 近錢先生的思想。讀書(shu) 會(hui) 的活動形式既有線下的學術總結分享會(hui) ，也有線上的打卡共讀與(yu) 問答交流，閱讀過的書(shu) 單包括：《國史大綱》《中國曆代政治得失》《論語新解》《四書(shu) 釋義(yi) 》《宋明理學概述》《陽明學述要》《國學概論》《中國思想史》《中國思想通俗講話》《中國曆史研究法》《學籥》《政學私言》等等。“塵世無常，性命終將老去；天道好還，人文幸得綿延。”古秋建先生的熱忱與(yu) 堅韌贏得了在場專(zhuan) 家學者的一致讚許。

南京師範大學楊洋副教授報告了論文《中國君主政體(ti) 的現代詮釋——以蕭公權和錢穆為(wei) 中心的考察》，對比了兩(liang) 位著名學者在民國時代對古代中國政體(ti) 的不同詮釋：蕭公權以西方政體(ti) 學說為(wei) 理據證明中國君主政體(ti) 的實質是專(zhuan) 製政體(ti) （這也體(ti) 現了其文化思想與(yu) 政治觀點之間的張力）；錢穆則從(cong) 本土立場出發，強調中國君主政體(ti) 不是西方意義(yi) 上的專(zhuan) 製政體(ti) 。楊洋老師對錢先生對專(zhuan) 製政體(ti) 論的反駁做了相當細致的梳理，並評價(jia) 錢先生對曆史的把捉非常真切；可惜因為(wei) 西學和社會(hui) 科學的背景的不足，未能在與(yu) 西學對話中建立足夠成體(ti) 係的學術理論知識構架，這也啟示我們(men) 當代中國學人還需要進一步提升理論建構能力和對話能力。

陝西師範大學蘇鵬輝講師以《再估錢穆先生的立國關(guan) 切與(yu) 宋學析論》為(wei) 題，以《國史大綱》為(wei) 中心聚焦錢先生的立國論，以《朱子新學案》以中心探討錢先生的宋學觀，並對立國論與(yu) 宋學觀二者的關(guan) 係做了深入闡發。蘇老師指出，錢先生以中國秦漢與(yu) 西方羅馬作對比，指出中國是內(nei) 部凝定的立國態勢。他從(cong) 社會(hui) 本位出發，在廣闊的文化-社會(hui) 視域中評估君主與(yu) 官僚，強調士階層自主性，以及其背後深層的思想-文化動力。立國本源於(yu) 思想，從(cong) 這一邏輯出發，宋學必然構成錢穆立國論的麵向。指涉於(yu) 大群與(yu) 人生問題，宋學其實關(guan) 切著古代國家的價(jia) 值基底。

在評議環節，姚中秋教授直言不諱地指出宋儒“立教即立國”的思路可能略顯偏頗，因為(wei) 國家更需要政教相維。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閆雲(yun) 博士後補充說，相比《朱子新學案》，朱子本人的著作《通鑒綱目》更能集中體(ti) 現宋儒對立國規模的關(guan) 切。蘇鵬輝老師對以上回應表示感謝，並表示錢穆先生想著重強調的是古代中國的文化性構成，即相較於(yu) 歐洲更具安頓倫(lun) 常和大群的維度。麵對現場有學者提出的蕭公權政治觀與(yu) 文化思想並不存在張力的觀點，楊洋老師回應說，政治製度與(yu) 政治思想二者之間並不懸絕，蕭公權本人很可能也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政治思想觀與(yu) 政治製度觀是矛盾的，但並不妨礙我們(men) 後世對他如此解讀。

因故未能到現場的華東(dong) 師範大學瞿駿教授，在線上為(wei) 大家做了《“齊王”為(wei) 何終不前——錢穆與(yu) 胡適的初見》的報告。瞿教授詳細考證了錢穆在其晚年回憶錄《師友雜憶》中提及1928年2月與(yu) 來蘇州講學的胡適首次相見即生齟齬（引《戰國策》中齊宣王見顏斶的典故以指斥胡適“倨傲”）這一公案的來龍去脈。指出問題的症結在於(yu) 二人對中西文明的基本態度和尺度的錯位，錢穆對胡適當時所持的“中國樣樣不如人”的全盤西化觀點頗不以為(wei) 然。瞿教授也指出，成書(shu) 於(yu) 晚年的《師友雜憶》對初見胡適往事的追憶也不可避免會(hui) 染上日後仇怨的痕跡，初見時的不快程度亦有討論空間。加之1928年錢穆經曆了妻歿、兒(er) 殤、兄亡三重之痛，日後回憶那一年絕不會(hui) 令錢穆先生感到愉快。瞿教授的精彩報告無疑為(wei) 我們(men) 增進對錢穆先生生命與(yu) 學術思想的了解提供了一個(ge) 鮮活的案例。

山東(dong) 大學博士生刁春輝做了《現代經學與(yu) 中國曆史製度的辯護——現代古文經學家的製度經世路徑》的報告，指出相比今文經學家的“通經致用”路徑，以陳天倪（1879-1968）和錢穆為(wei) 代表的古文經學家支持“六經皆史”說，將經學還原成了史學（隻不過是浸潤了經學精神的史學）。刁博士同時指出，在高度肯認儒家在安頓個(ge) 人生命與(yu) 價(jia) 值等方麵的意義(yi) 方麵，錢穆先生或可視為(wei) 章太炎先生的繼承者。

中國人民大學博士生沈蜜報告了她與(yu) 馬猛猛合作的文章《“欲去為(wei) 龍歎管寧”——近三十年錢穆研究綜述》。文中指出1986年《人民日報》摘錄錢穆先生《丙寅新春看時局》展望兩(liang) 岸和平統一的篇章，是錢先生離開大陸後文章首次被大陸官方媒體(ti) 刊載。並分別論述了劉述先、餘(yu) 英時、戴景賢、錢婉約、羅義(yi) 俊、郭齊勇、汪學群、陳勇、徐國利、劉巍、張昭軍(jun) 、瞿駿以及美國的鄧爾麟等學者對錢穆先生學術思想的代表性研究，以及幾次以錢穆為(wei) 主題的重要學術會(hui) 議。並關(guan) 注幾個(ge) 重點問題，如圍繞錢穆與(yu) “新儒家”關(guan) 係的爭(zheng) 議、“中國專(zhuan) 製論”的反駁以及近期姚中秋、任鋒、田飛龍、秦際明等人對錢穆政治思想的挖掘，最後對未來錢穆研究的繼續深入也做了初步的展望。

在評議環節，任鋒教授對刁春輝博士將錢穆定位以古文經學家表達了異議，指出錢穆先生曾自陳“我不是古文經學”，其治學旨趣亦有終結今古文之爭(zheng) 之一層。對此刁春輝博士回應說，將錢穆視為(wei) 古文經一脈僅(jin) 是宏觀經學史脈絡的大致定位。對於(yu) 羅鴻博士所提的錢穆與(yu) 胡適之間對話可能的展開方式的發散式問題，瞿駿教授補充說，可以從(cong) 二者不同西學背景來比較，胡適主要受杜威和羅素的影響，而錢穆則更接近於(yu) 柏格森、倭鏗。姚中秋教授對沈蜜、馬猛猛博士合作完成的研究綜述也提了幾點修改意見，馬猛猛博士對姚教授的指點表示了感謝。

來自中山大學（珠海校區）的秦際明副教授報告了論文《論錢穆對近代中國問題的診斷》，指出錢穆先生的“文化觀”與(yu) “文明觀”不能脫離中西文化論戰等相關(guan) 背景看。錢穆先生認為(wei) 近代中國的“積貧積弱”，更多是因為(wei) 滿清部族文化的曆史負擔而不是中國文化本身的問題，要完成近代變革的轉進，須更多從(cong) 自我文明傳(chuan) 統中挖掘，而不是簡單移植外來製度。同時指出中西的差距最直觀得體(ti) 現在落後的農(nong) 業(ye) 國與(yu) 工業(ye) 國、一盤散沙的古代國家與(yu) 超強組織動員能力的現代國家的距離，所以近代中國的重大曆史任務，正是完成政治統一與(yu) 工業(ye) 化。

天津師範大學張舒講師《政體(ti) 簡化論古史敘事的反思與(yu) 超越——錢穆政治史學探析》一文對錢穆的政治史學做了深入的分析，指出錢穆先生化時潮為(wei) 統紀，推進政體(ti) 理論的複雜化的巨大貢獻。錢穆先生並沒有繞開政體(ti) 論，而是在人文社會(hui) 本位的涵容性政治觀的基礎之上形成了一種政體(ti) 論與(yu) 治體(ti) 論雙軸互動的複線結構。在複雜化政體(ti) 理論的視野下，曆史中國的政治變遷可展開為(wei) 共治型和專(zhuan) 製型兩(liang) 種政體(ti) 類型，並對以清代政治為(wei) 代表的專(zhuan) 製型政體(ti) 做了嚴(yan) 厲批判。張舒老師指出，錢穆對新士人精神、大一統立國之道以及傳(chuan) 統政治的現代轉化等命題的深刻論思，對於(yu) 現代政治發展和當代曆史政治學的推進意義(yi) 重大。

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guan) 係學院博士生胡雲(yun) 報告了論文《風憲再造：錢穆的中國傳(chuan) 統監察權理論及其曆史研究法》。胡雲(yun) 博士指出，不同於(yu) 西方的分權製衡，錢穆受孫中山五權憲法思想的啟發，在曆史政治學視野中對中國監察權的基本原理及憲製精神展開了係統新詮。錢穆的監察思想以政治大一統為(wei) 歸依，始終關(guan) 注立國問題。在以“職分論”（責任論）取代西方的“權力論”的同時，錢先生也強調政治結構內(nei) 部的一體(ti) 與(yu) 有序，始終以鞏固政治一體(ti) 性為(wei) 核心，維護元首與(yu) 政府的一體(ti) 相維是集權體(ti) 製內(nei) 監察政治的重要內(nei) 容。

到評議環節，方朝暉教授坦言張舒的論文對徐複觀等港台新儒家仍回應不夠，比如徐複觀曾批評錢穆忽略了權力的來源問題，其實錢穆對人事的強調就是一種回應；錢穆先生並沒有誤認概念，是批評錢穆的人在誤認概念。張舒老師讚同方教授的觀點，並表示該文重點在強調錢穆反對政體(ti) 論中的簡化思維，其他問題正準備另寫(xie) 專(zhuan) 文闡述。中國人民大學黃晨講師也在評論中指出胡雲(yun) 論文中監察權與(yu) 考試權的關(guan) 係可繼續挖掘，並提示說錢穆先生監察思想的邏輯的起點不僅(jin) 旨在回應西方，同時也是反思中國傳(chuan) 統監察實行的不好的時代和製度。

在研討會(hui) 的最後，會(hui) 議召集人任鋒教授做了總結陳辭。任鋒教授再次對各位學者專(zhuan) 家的到來表示感謝，並表示對本次研討會(hui) 碰撞出的思想火花頗感受益，對一代青年學者的成長尤感欣慰。任鋒教授表示，願與(yu) 同仁一同攜手，加強交流，繼承錢穆先生遺誌，把錢穆研究推向前進，也為(wei) 更深入地開掘中華文明可大可久的智慧之道貢獻自己的一份力量。“文明競合與(yu) 秩序重整：錢穆逝世三十年後的新世界”學術研討會(hui) 在掌聲中順利落下了帷幕。

“周雖舊邦，其命維新。”本次研討會(hui) 正值庚子巨變之年，世界局勢雲(yun) 譎波詭，新冠病毒肆虐全球大半年亦未見消歇。如何在滄海橫流中實現民族的偉(wei) 大複興(xing) ，如何在現代當下實現中國儒學的創造性轉化，乃至個(ge) 人如何像錢先生一樣在時代的急流中立定腳跟，都是我華夏有識之士繞不開的難題。此次研討會(hui) 成果豐(feng) 碩，重新發現了作為(wei) 史學家、思想家、法理學家以及曆史政治學家的錢穆，以“文明競合與(yu) 秩序重整”為(wei) 主題，在文明史的宏闊視野下，重點研討了錢穆先生的士人政府論、治體(ti) 論、天下觀、法律秩序觀、宋學觀、經製理論、監察理論與(yu) 立國思想，取得了諸多創見。三十年過去，錢穆先生學術思想曆久彌新，其智慧之光因時間的淘洗而更顯奪目，不斷啟迪和溫暖著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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