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中山大學教授陳立勝:《大學》是如何成為(wei) 儒家經典的?》
作者:陳立勝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八月廿九日辛卯
耶穌2020年10月15日
【澎湃新聞編者按】
近日,中山大學陳立勝教授做客人文講壇·儒家文化研習(xi) 社,梳理了《大學》經過韓愈、李翱、二程和朱子的不斷表彰而上升為(wei) 四書(shu) 之首的過程,細數了圍繞《大學章句》《古本大學》《石經大學》以及《大學》“聖經”地位所產(chan) 生的爭(zheng) 執,闡釋了《大學》“全體(ti) 大用”言說架構在儒學與(yu) 佛道“對話”中的重要性,揭示了《大學》文本對宋明理學宗旨演進的特殊意義(yi) 。以下講座內(nei) 容摘編自主辦方提供的現場錄音稿,經陳立勝本人審定並授權發布。

陳立勝在講座現場
《大學》“升格”為(wei) “四書(shu) ”之首的曆程
“四書(shu) ”是宋代才開始形成的。在宋之前隻有“五經”之說,沒有“四書(shu) ”之說,可是到了宋,特別是元代以後,《四書(shu) 章句》變成了科舉(ju) 考試的標準教材,隨後“四書(shu) 五經”的稱謂變得耳熟能詳。“四書(shu) ”排在“五經”的前麵,而《大學》又在“四書(shu) ”中通常被列為(wei) 第一部,從(cong) 而成為(wei) 儒家“聖經”之首。
在“四書(shu) ”這個(ge) 經典係統形成之前,大學隻是《禮記》中的一篇,具體(ti) 而言,是《小戴禮記》第42篇。《禮記》在西漢輯錄成書(shu) ,它不是“經”,隻是一個(ge) “記”,是對《儀(yi) 禮》的解釋。從(cong) 漢代開始一直到唐代,《大學》一直作為(wei) 《禮記》中非常普通的一篇,很少有人強調它在《禮記》中的重要性,韓愈和他的弟子李翱是罕見的例外,而正是這二人也被看作是宋明理學的先驅。

《禮記正義(yi) 》
韓愈在《原道》中指出古人所說的“正心誠意”是為(wei) 了“有為(wei) ”,而不隻是“自了”:為(wei) 了明心見性便躲進山林,做兒(er) 子的不孝敬自己的父母,做臣子的不忠於(yu) 自己的君主,做百姓的不好好從(cong) 事生產(chan) 。在這裏,韓愈明確把《大學》這個(ge) 文本拿出來,認為(wei) 《大學》既有內(nei) 在的精神向度,同時又有一個(ge) 外在的社會(hui) 政治向度,比佛教更加高明,由此《大學》的意義(yi) 就凸現出來了。這個(ge) “誠正格致修齊治平”之道才是“正道”,用他的話說:“吾所謂道也,非向所謂老與(yu) 佛之道也”,而是“堯以是傳(chuan) 之舜,舜以是傳(chuan) 之禹,禹以是傳(chuan) 之湯,湯以是傳(chuan) 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傳(chuan) 之孔子,孔子傳(chuan) 之孟軻”的儒家之道。然而“軻之死,不得其傳(chuan) 焉”,這個(ge) “正道”“大道”中斷了,儒門淡薄,佛道大盛。韓愈要扭轉這個(ge) 局麵。從(cong) 這裏可以看到他的文化自覺意識與(yu) 以道自任的使命感。《大學》的地位就是在這種文化自覺和以儒家之道自任的使命感中開始凸現的。
韓愈弟子李翱的《複性書(shu) 》中也援引了《大學》。他說“複性”有具體(ti) 的次第與(yu) 方法。正是在這個(ge) 語境下他提到了《大學》的格物致知:當萬(wan) 物來到人眼前之際(此謂“格物”),人之心“昭昭然明辨焉”,但同時不為(wei) 物所牽引(“不應於(yu) 物”),這就是“致知”。
總之,韓愈明確提出接續道統,認為(wei) 儒家的“道”是一個(ge) 由內(nei) (“正心誠意”)而外(“將以有為(wei) ”)的全體(ti) 大用之道,而李翱進一步講,要去恢複這個(ge) “道”(“性”)是有方法的。在《大學》文本中,既有“道體(ti) ”的自覺,亦有“體(ti) 道”的方法,如此一來《大學》的地位就被提高了。
到了宋代,從(cong) 帝王到政治家、普通士大夫都開始重視《大學》。宋末朱子學傳(chuan) 人陳櫟在《禮記集義(yi) 自序》中指出,宋仁宗曾先後將《中庸》與(yu) 《大學》兩(liang) 篇賜給新科進士,這可視為(wei) 是《四書(shu) 》的濫觴。司馬光著有《大學廣義(yi) 》一書(shu) ,但很可惜這部書(shu) 已失傳(chuan) ,隻有《致知在格物論》一篇留存下來。程頤、程顥兄弟表彰《大學》不遺餘(yu) 力,《大學》被稱為(wei) “入德之門”,“今之學者,賴有此一篇書(shu) 存,其他莫如《論》、《孟》”,《大學》作為(wei) 入德之門的重要性超過了《論語》和《孟子》。隻是在二程兄弟看來《大學》文本在流傳(chuan) 過程中有錯簡,所以需要調整一下。兄弟二人各自作了《大學》改本,也叫《改正大學》。

《四書(shu) 章句集注》
朱子則編訂了《大學章句》。朱子一生對《大學》用力至勤。他年輕的時候每天早上起來誦讀《大學》十遍,這有點像基督徒早上起來讀《聖經》,或者像佛教徒早上起來讀佛經一樣,朱子完全把《大學》看作是儒家的聖經。朱子臨(lin) 終之前三天還在修訂《大學》,特別是《大學》的《誠意章》。朱子自謂:“平生精力,盡在此書(shu) ”。為(wei) 何朱子對《大學》情有獨鍾?原因無非有兩(liang) 個(ge) ,一是他認為(wei) 僅(jin) 有《大學》一篇保留了“古人為(wei) 學次第”,“學者必由是而學焉,”才不會(hui) 走偏路。一是朱子本人的哲學路徑也是通過《大學》文本闡發的。所以朱子屢屢告誡門人定規模就須先讀《大學》,這就好比人砌屋一樣,首先要打地基,《大學》就是一個(ge) 地基。
朱子《大學章句》的貢獻可以從(cong) 四個(ge) 方麵去理解。第一,朱子首次確定了《大學》的經傳(chuan) 結構,他認定《大學》由“經”和“傳(chuan) ”兩(liang) 部分構成,三綱八目是“經”,“蓋孔子之言,而曾子述之”,而“傳(chuan) 十章”則是“曾子之意而門人記之”。第二,他把前麵一章“三綱八目”和後麵的“經”“傳(chuan) ”一一對應,對《大學》文本的次序作了重新編訂。可是隻有“格物”條目在後麵傳(chuan) 文裏麵沒有對應解釋,朱子就創新性地自己補了一個(ge) “傳(chuan) ”,叫《格物補傳(chuan) 》。《格物補傳(chuan) 》盡管篇幅很短,隻有一百餘(yu) 字,但卻是朱子思想的精華所在,他把自己的思想加入到了《大學》裏麵。第三,他追隨二程,認為(wei)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qin) 民”中的“親(qin) ”字原本為(wei) “新”字,“在親(qin) 民”當改為(wei) “在新民”,這一改,影響了此後國人對《大學》的理解,“新民”問題在近現代甚至成為(wei) 重大的政治問題。第四,朱子將“明明德”解釋為(wei) “複其初”。“明德”是天賦予給人的“虛靈不昧”的能力,可以具眾(zhong) 理而應萬(wan) 事,這是一種獨特的人之為(wei) 人的完滿能力,隻不過由於(yu) “氣稟所拘、人欲所蔽”,所以“有時而昏”,就不清楚了。即便不清楚,但是每個(ge) 人的明德還是一直在其內(nei) 心深處,所以“學者當因其所發而遂明之,以複其初也”。這裏麵當然可以看到李翱“複性”說的影子。朱子所代表的宋明理學的“複其初”模式,與(yu) 孟子的“人皆有四端”的發展擴充模式不一樣。朱子發現了一個(ge) 完滿的人之本性,這跟禪師所說的“我有明珠一顆”(“我有明珠一顆,久被塵勞關(guan) 鎖。今朝塵盡光生,照破山河萬(wan) 朵”)、跟莊子“性修反德,德至同於(yu) 初”在言說邏輯上是完全一致的。後來王陽明說“吾心自有光明月,千古團圓永無缺”,也是同一個(ge) 言說邏輯。
《古本大學》與(yu) 《石經大學》的“問世”與(yu) 《大學》“非聖經論”
《古本大學》的“問世”,王陽明要記首功。自元代朱子《四書(shu) 章句》被確立為(wei) 科舉(ju) 考試的必讀書(shu) ,想要中秀才、中舉(ju) 人、中進士,就必須熟背《大學章句》,王陽明也不能例外。他後來對朱子有很多批評,就有老僧質疑說:你當初參加考試的時候,不也是照著朱子章句作文嗎?陽明回答說:朱子的說法是皇朝表章的,是“標準答案”,不照著答,能被錄取嗎?老僧挖苦說:渡江念千聲佛,到岸煮老僧吃,是吧?實際上,陽明一度是朱子的忠實追隨者,他年輕時候格竹子差點沒了命。龍場悟道才使得他對朱子《大學章句》產(chan) 生了根本性的懷疑。他的弟子錢德洪說:“先生在龍場時,疑朱子《大學章句》非聖門本旨,手錄古本”,然後“伏讀精思,始信聖人之學本簡易明白”。陽明認定《古本大學》“其書(shu) 止為(wei) 一篇,原無經傳(chuan) 之分”,這就完全否定了朱子把《大學》分為(wei) “經”和“傳(chuan) ”的合法性,又指出“格致本於(yu) 誠意,原無缺傳(chuan) 可補”,即是說“格物”的工夫就在誠意裏麵,言外之意,朱子補傳(chuan) 是畫蛇添足。不僅(jin) 如此,陽明還說:“以誠意為(wei) 主,而為(wei) 致知格物之功,故不必增一‘敬’字。以良知指示至善之本體(ti) ,故不必假於(yu) 見聞。”這是上升到對朱子為(wei) 學進路否定高度了。
一般教材把陽明心學歸為(wei) 孟子、象山一係,但陽明思想的形成是與(yu) 他跟朱子的隔空對話分不開的。他最核心的思想主張“致良知”也是通過對《大學》文本不斷地詮釋形成的。他的《古本大學序》數易其稿,更透露著他思想變化的信息。其晚年所著《大學問》則成為(wei) 王學師門教典:“學者初及門,必先以此意授”,門人想刊刻成書(shu) ,陽明一再反對,堅持“此須諸君口口相傳(chuan) ,若筆之於(yu) 書(shu) ,使人作一文字看過,無益矣。”這聽起來頗有不立文字,教外別傳(chuan) 的意思。陽明的弟子輩對《古本大學》多有不同發明。陽明心學盟友湛甘泉也同樣重視《古本大學》,他明確要求自己的學生為(wei) 了應試須讀朱子《大學章句》,但“至於(yu) 切己用功,更須玩味《古本大學》”,他還專(zhuan) 門撰寫(xie) 《古本大學測》一書(shu) ,可惜至今已失傳(chuan) 。
到了晚明的時候,又出現了另外一個(ge) 《大學》版本,叫《石經大學》,即石刻《大學》版本。這與(yu) 豐(feng) 坊有關(guan) ,他是個(ge) 怪才,甚至有些瘋癲。豐(feng) 坊家有“萬(wan) 卷樓”,又精通書(shu) 法,是書(shu) 法大家,尤擅長三體(ti) (古文、小篆和漢隸),這為(wei) 他造假提供了得天獨厚的條件。他一生造假無數,最得意的作品應該就是《石經大學》了。他非常痛恨朱子的《四書(shu) 章句》,為(wei) 了一勞永逸地反駁朱子,就偽(wei) 造了《大學石經古本》,對於(yu) 其中的內(nei) 容作了很多改動。第一,不分經傳(chuan) ,這完全是為(wei) 了否定朱子。第二,明確標明格物無傳(chuan) 可補,把《大學章句》朱子創造性地補傳(chuan) 貢獻一筆勾銷,稱朱子是亂(luan) 改、亂(luan) 補,他也不買(mai) 陽明《古本大學》的賬,認為(wei) 《古本大學》(實則是《禮記》中的《大學》)也有錯簡,先後順序有問題,所以他作了重新調整。第三,他又擅自增加了“顏淵問仁”等22字,並刪掉了“此謂知本”等18個(ge) 字,經這一增一刪,給人耳目一新又順暢貫通的感覺。這把很多人都唬住了,王文祿馬上把《大學石經古本》收入《百陵學山》中。
陽明後學中不少人信以為(wei) 真,以為(wei) 這才是名副其實的《古本大學》,如王塘南、耿定向、劉元卿、鄒元標、鄒聚所等等。朱子學中也有上當的人。我們(men) 廣東(dong) 澄海人唐伯元還專(zhuan) 門上了一道《石經疏》,奏請將《石經大學》頒布學宮。劉宗周身為(wei) 宋明理學的殿軍(jun) ,他雖然知道《大學石經古本》可能是偽(wei) 造的,但他同時也認為(wei) ,這個(ge) 版本“文理益覺完整,以決(jue) 格致之未嚐缺傳(chuan) 彰彰矣”。又稱“雖或出於(yu) 後人也,何病?”即便是後人偽(wei) 造的,又何妨?“況其足為(wei) 古文羽翼乎”!所以說豐(feng) 坊的《石經大學》雖然是假的,但還是產(chan) 生了不少的曆史影響。
盡管《大學》自宋以降即受到曆代知識分子的重視,但是仍有人質疑《大學》的地位。其中一位是陸象山的高足楊慈湖,他明確斷定《大學》“非聖人作”,不是“聖經”。他給出的理由很簡單:《大學》講修身、正心,將身與(yu) 心判為(wei) 二,“病已露矣”,又把“常覺常明”的“仁心”分成“正心”“誠意”等八目,支離破碎,這是“裂而分之,殊為(wei) 害道”。另一位則是明清之際的陳確,他給出了詳細的理由,反複辯駁《大學》的聖經地位。他的論證可以歸結為(wei) 三個(ge) 方麵:第一,從(cong) 《大學》之名上看,“大學”二字,顯係“非知道之言”,學“豈有大小之分”,這個(ge) 名字就不究竟。第二,從(cong) “跡”看,《大學》隻有兩(liang) 處引孔子,一處引曾子,顯見其他的都不是孔子和曾子的話。第三,《大學》裏講的“理”都有問題。確實《大學》究竟是否出自聖人之手,並無確鑿的根據。朱子說經一章“蓋孔子之言,而曾子述之”,傳(chuan) 十章則是“曾子之意而門人記之”,“蓋”字也透露出朱子不十分肯定的語氣。據段玉裁《戴東(dong) 原先生年譜》記載,戴震十歲時就向塾師質疑朱子的說法:朱文公何時人?孔子、曾子何時人?相去幾二千年矣,朱文公何以知然?
圍繞《大學》作為(wei) 儒家聖經的合法性爭(zheng) 論,有些類似於(yu) 基督教中《聖經》與(yu) 次經、偽(wei) 經的爭(zheng) 論,不過從(cong) 總體(ti) 上說,儒家聖經是多元的,具有一定的開放性,這與(yu) “一本書(shu) ”的宗教傳(chuan) 統有著根本區別。
《大學》的進階指引和與(yu) 宋明理學的關(guan) 聯
《大學》為(wei) 何如此重要?其文本(“三綱八目”)所呈現的“全體(ti) 大用”架構先天地決(jue) 定了它總有一天會(hui) 從(cong) 《禮記》中脫穎而出,而唐宋之際即成就了這一因緣。“全體(ti) 大用”這個(ge) 詞出自朱子的《格物補傳(chuan) 》,實際上韓愈“古之所謂正心而誠其意者將以有為(wei) 也”表達的也是同一意思。這一架構最能切合儒家之道重新回歸中國文化主幹這一曆史大勢。在唐宋變革的曆史大局下,惟有儒學方是內(nei) 聖外王的全體(ti) 大用之學:由“內(nei) 領域”的“誠意、正心、格物、致知、修身”,人得以“睹體(ti) ”、“見道”乃至“新生”、“成聖”,由此“內(nei) 領域”而貫通於(yu) “外領域”的“齊家、治國、平天下”,人得以“有為(wei) ”,得以“新民”、“親(qin) 民”,在轉化自身的同時轉化世界。這個(ge) 內(nei) 外一貫、內(nei) 聖外王、直內(nei) 方外的全體(ti) 大用的義(yi) 理架構“內(nei) ”可以與(yu) 佛老明心見性、修身煉性相媲美、相競爭(zheng) ,“外”可展示儒學之“獨有的”社會(hui) 擔當精神。這個(ge) 《大學》文本內(nei) 在的架構是這個(ge) 文本在唐宋不斷升格的內(nei) 因。
具體(ti) 而言,《大學》成為(wei) 儒家“工夫論”論述的最重要的文本。“工夫”“功夫”最初的意思是從(cong) 事國家徭役活動的成年勞動力(“役夫”“役徒”),由此而衍生出“做事所花費的時間、精力”(“得來全不費工夫”),而由花費時間、精力做某事而成就某種能力、本領、達到某種造詣,亦成為(wei) 功夫、工夫進一步衍生義(yi) 。最初佛教將造塔一類工程所需要的人力、物力稱為(wei) 功夫、工夫,後又將布施一類活動稱為(wei) 功夫、工夫,但是最重要的,能夠成佛的工夫不是純粹的物質的奉獻,而是禪定和智慧這些最內(nei) 在的修為(wei) 。成佛的工夫是有門路可尋的,它要滿足很多條件:第一,有一套可以操作的步驟。第二,每一個(ge) 步驟都有一些具體(ti) 的要求。第三,每一個(ge) 步驟都可以重複,每個(ge) 人入門之後都可以去實踐。第四,它要求身和心的高度集中。第五,這些步驟是一步一步提升的,具有一定的進階性。“成佛”不僅(jin) 目標吸引人,而且有門路可入、有步驟可循,有工夫可論。那麽(me) 在儒家聖經中,哪個(ge) 文本具有類似的功能?毫無疑問首推《大學》。《大學》明確指出了一條如何從(cong) 內(nei) 在的精神修煉一步一步提升自己,一直到治國、平天下的完整的工夫路徑。另外,《大學》將儒家的政治思想明確以內(nei) 聖外王的架構表達出來的,真德秀《大學衍義(yi) 》與(yu) 丘濬的《大學衍義(yi) 補》集中闡發這個(ge) 麵向,乃至有“內(nei) 聖外王之學,不越‘明德’‘新民’二語;《六經》《語》《孟》以迄濂、洛、關(guan) 、閩諸書(shu) ,無非闡抉‘明’‘新’之道”這一說法,此即是說,《六經》以及孔、孟、周敦頤(濂)、二程(洛)、張載(關(guan) )與(yu) 朱子(閩)的著作的主題都是圍繞著《大學》的明德(內(nei) 聖)與(yu) “新民”(外王)展開的。

《明儒學案》
就宋明理學的“宗旨”演進而言,《大學》起到了其他聖經無法起到的作用。什麽(me) 是“宗旨”呢?黃宗羲《明儒學案》之“凡例”裏麵有一個(ge) 很明確的界定:“大凡學有宗旨,是其人學之得力處,即學者入門處,天下義(yi) 理無窮,如不以一二字定之,如何約之使其在我?故講學而無宗旨,即有嘉言,是無頭緒之亂(luan) 絲(si) 也。”“宗旨”就是通過一兩(liang) 個(ge) 字、或者一句話把最深刻的、最有體(ti) 會(hui) 的道理表達出來。它實際上是一種修身的口訣、口號,也起到學派徽標、招牌(LOGO)的作用。一拈起這個(ge) 宗旨,大家就想到某個(ge) 具體(ti) 的理學家、某個(ge) 學派。而理學家尤其是明代的理學家非常喜歡從(cong) 《大學》文本裏麵找幾個(ge) 字來標榜自己的為(wei) 學路徑。比如大家一提“格物窮理”,就想到朱子;一提“致良知”,就想到王陽明。劉宗周很早就觀察到這種現象,他說《大學》一書(shu) ,程朱說“誠正”,陽明說“致知”,王艮說“格物”,羅汝芳說“明明德”。換言之,這些理學大家都在《大學》裏麵提煉兩(liang) 三個(ge) 字說明自己學問關(guan) 鍵所在,認為(wei) 隻有這幾個(ge) 字才代表真正的儒家的工夫。《大學》就那麽(me) 2000多字,“經”的部分僅(jin) 205字,很容易被“注冊(ce) ”完。劉宗周就感慨說:“至此其無餘(yu) 蘊乎”。不過他自己又找出一個(ge) 詞“慎獨”來“注冊(ce) ”自家學問,所以劉宗周之學又叫“慎獨”之學,並稱“慎獨之外,別無學也”,這是把儒家的學問用《大學》裏麵“慎獨”兩(liang) 個(ge) 字來概括了。湛甘泉的為(wei) 學宗旨是“隨處體(ti) 認天理”,看起來和《大學》沒有關(guan) 係,但是實際上也是從(cong) 《大學》的“格物”發展出來的。
這也可以解釋為(wei) 什麽(me) 關(guan) 於(yu) 《大學》的版本有那麽(me) 多爭(zheng) 論以及為(wei) 什麽(me) 會(hui) 有那麽(me) 多改本《大學》。顯然這不隻是版本、改本之爭(zheng) ,更是《大學》本義(yi) 的詮釋之爭(zheng) 。以“格物”為(wei) 例,格物之“格”、格物之“物”究作何解?“格物”在“八目”中占何地位?,劉宗周講“古今聚訴有七十二家”之多。總之,宋明理學思想的演進跟《大學》的詮釋史是緊密聯係在一起的。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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