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凱旋】孔子應當怎樣進場

欄目:天安門廣場立孔子像
發布時間:2011-02-22 08:00:00
標簽:



孔子應當怎樣進場
作者:景凱旋
來源:南都周刊
來源日期:2011-2-3




  我讚同在公共場所立孔子像,但這應當是一個民間行為,由一個有公信力的民間機構來主持。

  一座9.5米高的孔子雕像在國家博物館北廣場落成後,反對者認為,在發生過五四運動的場所,孔子雕像以九五之尊矗立是一種複古,讓人想起洪憲皇帝的尊孔,支持者則說,孔子終於回來了,隻有孔子才是中國文化的正道(參見本刊上期評論《孔子等待入場》)。

  有意思的是,在對傳統文化的認知上,新左派和自由主義者雙方都發生了分裂,某些新左派和自由主義者仍然堅持五四新文化的革命或啟蒙,繼續反孔。而另一些新左派和自由主義者卻讚同孔子的回歸,提倡尊孔,隻不過前者認為,中國革命的成功客觀上受益於孔子的思想,受益於中國傳統文化,反對全球資本市場同樣需要傳統文化的支持;後者認為,建立市場經濟基礎上的民主法治,需要孔子代表的傳統價值作為文化、政治的底線共識。

  據我個人的觀察,大學文學院裏按照學科分際,也對矗立孔子雕像抱著不同態度,古代文學研究者多表示讚同,現代文學研究者多表示反對。這場爭論反映出在一個劇烈變動、價值真空的時代,人們麵對構建一個文化認同而產生的緊張、困惑,甚至焦灼的情緒。為了不致我們這個社會淪為霍布斯所說的“一切人對一切人的戰爭”,成為一個毫無道德感的民族共同體,人們希望有一個能夠維係人心的共同價值取向。然而,無論是新左派還是自由主義者,在讚同立孔子雕像的時候,都顯示出其理論上的自相矛盾。

  對於許多讚同給孔子立像的人,我願意相信他們是出於對現實的道德焦慮感,但他們是否意識到,孔子既然是一個文化偉人,他的思想是長存於人心,而非成為一個偶像。如果矗立一個雕像,中國人的道德就有了希望,這是臆想。中國當前的問題不是具有多元價值,而是沒有任何價值。在這個問題上,自由主義知識分子的自相矛盾尤其突出,因為作為自由主義者,本應是讚同多元價值,讚同價值的社會自發性質,而不是讚同規範並監督社會價值的國家行為。

  國家介入道德建設,很容易提倡一種統一的思想價值。正如國家博物館館長呂章申所稱:“國家博物館北廣場是特殊的地理位置,國博作為積累與承傳中國曆史文化的國家最高殿堂,理應為這一重要區域增添光彩,增加與這一宏偉而莊嚴的建築相應的文化含量。”而正是這種政府行為,容易給人以提倡某種國家意識形態,重建政教合一的感覺。我感到,孔子雕像的矗立,不過是這位命途多舛的文化名人再一次被現代人利用來做文章罷了,那些指望這就預示著傳統道德複興的人,最終仍然會失望的。

  在我看來,維持一個社會的穩定秩序,法律才是其共同底線,因而法律必須具有統一的標準;而道德則是做人的上限,因而可以是多元的,不應當有統一的標準。孔子的價值在於其道德內涵,原儒學說中是推不出憲政法治的。我喜歡真實的孔子,讀《論語》時,確有司馬遷所說“雖不能至,然心向往之”的感覺,孔子“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告誡,也確乎屬於普世價值,是我自己做人的標準。但我仍然認為,其他宗教的教徒也有從善的價值準則,非必孔子甚至儒家。

  更極端地說,道德的底線是法律,如果一個人不愛任何人,但隻要他不違法,不為害社會,那就並不構成他是壞人的根據。因此,倡導信仰孔子甚至儒家的思想,隻應當限製在私域,而不能擴展至公域。也就是說,一個人可以宣揚和踐行儒家價值,卻不能認為儒家價值就是全民價值,並試圖借助國家權力來推行之。這樣做必然會造成兩種結果:一是思想一律,二是道德拔高。這樣的曆史,我們曾經有過;這樣的思維,與五四極端反孔的邏輯是一致的。

  孔子可以進場,問題是應當怎樣進場。總而言之,我讚同在公共場所立孔子像,但這應當是一個民間行為,由一個有公信力的民間機構來主持。同時,除了立孔子像,中國曆史上還有許多值得我們紀念的文化名賢,如近代的黃宗羲、嚴複、梁啟超、胡適、魯迅等人,他們都應當立像,一如國博館長呂章申所言,讓今人麵對他們,“為我們國家深厚的曆史文化發出許多感慨”。同時也讓世界知道,中國人真正崇敬的不是權力者,而是那些思想者。

  或許,這才是我們尋求道德重建的出發點。
微信公眾號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