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cong) 《論語》看“樂(le) 感文化”的四重內(nei) 涵
作者:張鵬舉(ju) (大連理工大學人文學部博士生)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六月十二日丙子
耶穌2020年8月1日
“樂(le) 感文化”是李澤厚提出的,它不僅(jin) 是對以儒家為(wei) 核心的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特質的高度概括,更是一種深層的“文化—心理”結構,是對中國人詩性智慧的精審總結。在李澤厚看來,中國的“樂(le) 感文化”不同於(yu) 西方的“罪感文化”和日本的“恥感文化”,是本民族所特有的一種文化模式。“樂(le) 感文化”以“一個(ge) 世界”為(wei) 立足點,以“情本體(ti) ”為(wei) 核心,注重個(ge) 體(ti) 的感性生命,強調自強不息、韌性奮鬥精神,關(guan) 注世間幸福、人際和諧,是一種注重涵養(yang) 人性、尋求人性完滿的文化。
《論語》作為(wei) 儒家經典,不僅(jin) 在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占有舉(ju) 足輕重的地位,而且在中華民族民族性格塑造過程中亦起著不可替代的作用,其對“誌於(yu) 道”“據於(yu) 德”“興(xing) 於(yu) 詩”“立於(yu) 禮”“遊於(yu) 藝”和“成於(yu) 樂(le) ”等“學以成人”過程的提示,“孔顏樂(le) 處”所揭示的安貧樂(le) 道、豁達自信的處世理想和人生態度,“曾點氣象”所描述的寓無限於(yu) 有限、即自由而超自由的審美精神,無不體(ti) 現著中國“樂(le) 感文化”的詩性智慧。因此,筆者嚐試從(cong) 《論語》來看“樂(le) 感文化”的內(nei) 涵並進行分析。
第一,“樂(le) 生”的生命精神。《論語·鄉(xiang) 黨(dang) 》雲(yun) :“廄焚,子退朝,曰:‘傷(shang) 人乎?’不問馬。”馬廄失火,孔子從(cong) 朝廷回來之後首先問“傷(shang) 人了沒有”,沒有問馬,這是值得我們(men) 重視的。“傷(shang) 人乎”之問可以說是孔子的第一反應,在春秋那個(ge) 朝不保夕的亂(luan) 世,當夫子得知馬廄失火之後,並沒有關(guan) 心自己的財產(chan) 損失了沒有、損失了多少,而是出於(yu) 本能地問人怎麽(me) 樣、有沒有傷(shang) 亡,可以看出夫子對個(ge) 體(ti) 生命價(jia) 值的尊重,此其一。其二,《論語》中這種“樂(le) 生”的生命精神還體(ti) 現為(wei) 強調人們(men) 要自強不息、韌性奮鬥。《子罕》篇講:“歲寒,然後知鬆柏之後凋也。”這其實是在提醒我們(men) 隻有在冰雪嚴(yan) 寒這般惡劣的環境之中,才能磨礪人的意誌,最大程度激發人的生命潛能。夫子告誡我們(men) 要耐得住困苦,要有自強不息、韌性奮鬥的精神,無論遇到多麽(me) 大的苦難都不要改變我們(men) 的初心,“這正是中國樂(le) 感文化不同於(yu) 俄羅斯‘苦難即得救,即歡娛’之所在”(李澤厚《論語今讀》,三聯書(shu) 店2008年版)。其三,《論語》中這種“樂(le) 生”的生命精神,還體(ti) 現為(wei) “慎終,追遠”的生命關(guan) 懷。眾(zhong) 所周知,孔子對生死的態度是“未知生,焉知死”(《先進》),對祭祀的態度是“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吾不於(yu) 祭,如不祭”(《八佾》)。可見孔子認為(wei) ,要想懂得什麽(me) 是死,首先得懂得什麽(me) 是生,他對鬼神是否存在持的是一種未置可否的態度,但卻強調行祭的時候必須設想祖先(鬼神)是存在著的。這就決(jue) 定了我們(men) 中國人的生命關(guan) 懷之中不僅(jin) 較為(wei) 重視此生此世的生命和意義(yi) ,而且也重視死後的哀榮,因此《論語》要求我們(men) 要“慎終追遠”(《學而》)。“慎終者,喪(sang) 盡其禮。追遠者,祭盡其誠。”(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中華書(shu) 局1983年版)之所以要“喪(sang) 盡其禮”“祭盡其誠”,乃是由於(yu) 我們(men) 以儒家文化為(wei) 核心的中國“樂(le) 感文化”相較於(yu) 西方的“罪感文化”和日本的“恥感文化”而言,是一種立足於(yu) 此世間的文化,正是由於(yu) 對此世間的“人倫(lun) 日用”的無比眷戀與(yu) 喜愛,才產(chan) 生這種以“慎終”“追遠”為(wei) 核心的生命關(guan) 懷。
第二,“樂(le) 群”的生存智慧。中國“樂(le) 感文化”以“一個(ge) 世界”的預設為(wei) 立足點,不構想超出此岸世界的天堂或地獄的存在,因此沒有上帝天國可以依賴,隻得靠個(ge) 人自己的奮鬥、靠人與(yu) 人彼此之間從(cong) 物質上到精神上的相互扶持,這就決(jue) 定了中國人對儒家所強調的忠、孝、禮、義(yi) 、仁的重視,對人際和諧的強調。因此,《學而》中才會(hui) 有曾子“吾日三省吾身。為(wei) 人謀而不忠乎?與(yu) 朋友交而不信乎?傳(chuan) 不習(xi) 乎”的言論。曾子說“我”每天都要多次反省自己。反省什麽(me) 呢?反省自己在替他人謀劃考慮的過程中是否用了心,反省自己在交朋友的過程中是否有不信實的地方,反省自己在傳(chuan) 授他人知識的時候,這些知識是否是自己經常講授的,自己是否真的實踐過。為(wei) 什麽(me) 《論語》要求我們(men) 這麽(me) 做呢?這是由於(yu) “樂(le) 感文化”影響下的中國人認為(wei) ,我們(men) 人類走不若馬、力不若牛,又沒有外在的上帝可以依靠、沒有一個(ge) “超人”幫助我們(men) 。怎麽(me) 辦呢?隻能自己依靠自己,隻能相互依靠,彼此團結,正如李澤厚所言:“人處於(yu) ‘與(yu) 他人共在’的‘主體(ti) 間性’之中。要使這‘共在’的‘主體(ti) 間性’真有意義(yi) 、價(jia) 值和生命,從(cong) 儒學角度看,便須先由自己做起。”(李澤厚《論語今讀》,三聯書(shu) 店2008年版)這就迫使中國的“樂(le) 感文化”具有一種“樂(le) 群”的生存智慧,所以才會(hui) 要求我們(men) “入則孝,出則第,謹而信,泛愛眾(zhong) ,而親(qin) 仁”(《學而》),我們(men) 才會(hui)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le) 乎”(《學而》)。
第三,“樂(le) 觀”的生活態度。前文提到以儒學為(wei) 核心的“樂(le) 感文化”不提倡宗教信仰,認為(wei) 沒有上帝、天主可以依賴,“人生一無所本,被偶然扔擲在此世間,無所憑依,無所依皈”(李澤厚《論語今讀》,三聯書(shu) 店2008年版)。但我們(men) 並沒有因此而對生活悲觀失望,而是相信“物不可以終難”(《周易·序卦》),堅信“人能弘道,非道弘人”(《衛靈公》),以人為(wei) 本,依靠“樂(le) 群”的生存智慧,相信人自身的力量。這種堅信“人能弘道,非道弘人”的精神落實在日常生活之中,便體(ti) 現為(wei) “樂(le) 觀”的生活態度,體(ti) 現為(wei) “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le) 亦在其中矣”(《述而》),體(ti) 現為(wei) “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le) ”(《雍也》)。梁漱溟先生將這種“樂(le) 觀”的生活態度概括為(wei) “孔子生活之樂(le) ”(梁漱溟《東(dong) 西文化及其哲學》,商務印書(shu) 館1999年版),並對之闡釋說:“一個(ge) 人不過幾十年頂多一百年的活頭,眼看要老了!要死了!還不趕快樂(le) 一樂(le) 麽(me) ?”(梁漱溟《東(dong) 方學術概觀》,上海人民出版社2018年版)。
第四,“樂(le) 感”的人性追尋。就人性完滿的角度而言,“樂(le) 感文化”表現為(wei) “樂(le) 感”的人性追求。所謂人性完滿、“成於(yu) 樂(le) ”從(cong) 個(ge) 體(ti) 心理角度來說,指的即是孔子所謂的“臧武仲之智,公綽之不欲,卞莊子之勇,冉求之藝”(《憲問》)的集合,是通過“詩”“樂(le) ”等藝術形式的熏陶塑造一個(ge) 完人,更是“樂(le) 生”的生命精神、“樂(le) 群”的生存智慧和“樂(le) 觀”的生活態度的完滿呈現。這是一種審美結構的呈現,更是一種內(nei) 在心靈的形上超越。通讀《論語》可以發現,在以儒家為(wei) 代表的人生哲學中,很重視“詩”“樂(le) ”在君子人格培養(yang) 中的重要作用。在總共一萬(wan) 餘(yu) 字的《論語》之中引《詩》、論《詩》之處竟多達十八處,這充分說明了“詩”“樂(le) ”教化在孔子心目中的重要地位。正所謂“興(xing) 於(yu) 詩,立於(yu) 禮,成於(yu) 樂(le) ”(《泰伯》),此即孔子所理想的“成人之道”,並由之決(jue) 定了中國“樂(le) 感文化”的導向是人的主體(ti) 性的不斷進步與(yu) 滿足,是尋求“人道”的不斷完成,是在音樂(le) 和藝術的熏陶下達到對人生最高境界“天人合一”的藝術化把握。因之,當孔子問及曾點之誌時,曾子不假思索地答出“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先進》)的“曾點氣象”。由此可見,此一“樂(le) 感”的人性追尋,僅(jin) 靠“詩”“樂(le) ”等藝術形式的熏陶是遠遠不夠的,還需要“樂(le) 生”的生命精神、“樂(le) 群”的生存智慧和“樂(le) 觀”的生活態度的相互配合,這樣才能最終培養(yang) 出理想型的“君子”,最終將中國“樂(le) 感文化”這一“文化—心理”結構內(nei) 在的詩性智慧完滿呈現出來。
總之,“樂(le) 感文化”包含“樂(le) 生”的生命精神、“樂(le) 群”的生存智慧、“樂(le) 觀”的生活態度和“樂(le) 感”的人性追尋等多重內(nei) 涵,蘊含著豐(feng) 富的學術價(jia) 值。對“樂(le) 感文化”的研究在堅持中華文化文化自信,增強中華民族文化軟實力,應對異質文化之間的價(jia) 值衝(chong) 突,特別是弘揚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等方麵都具有重要的理論價(jia) 值和現實意義(yi) ,理應引起我們(men) 的重視。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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