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百安】誰在清除亞裏士多德?

欄目:他山之石
發布時間:2020-08-05 00:55:18
標簽:亞裏士多德

誰在清除亞(ya) 裏士多德?

作者:萬(wan) 百安

譯者:吳萬(wan) 偉(wei)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六月十六日庚辰

          耶穌2020年8月5日

 

 

 

圖片文字:希臘克諾索斯遺址(Knossos)阿裏阿德涅別墅(Villa Ariadne)裏的哈德良(Hadrian)無頭雕像。(Source:Wikipedia)

 

阿格尼斯·卡拉德的“我們(men) 應該清除(cancel)[1]亞(ya) 裏士多德嗎?”似乎是為(wei) 亞(ya) 裏士多德繼續作為(wei) 經典作家進行勇敢的辯護。但是,究竟是誰要將他踢出去呢?

 

卡拉德教授寫(xie) 到“我還是要為(wei) 亞(ya) 裏士多德辯護,支持其在哲學課程中的重要地位,我要指出學習(xi) 他的思想能帶來的好處。”為(wei) 亞(ya) 裏士多德辯護是要防範誰的攻擊?亞(ya) 裏士多德一直是哲學史上被講授和研究最廣泛的思想家之一。(據預測,他的《尼各馬克倫(lun) 理學》是美國大學中十大最廣泛閱讀的哲學教科書(shu) 之一,他的《政治學》和《詩學》也是前100本著作之一。)

 

卡拉德的這篇文章發表在《紐約時報》哲學專(zhuan) 欄《哲人之石》上,該文注意到亞(ya) 裏士多德為(wei) 奴隸製辯護,認定女性天生比男人低劣。講授亞(ya) 裏士多德的老師都知道這一點,包括筆者和馬薩·諾斯鮑姆(Martha Nussbaum)等自認為(wei) 既是亞(ya) 裏士多德主義(yi) 者又是政治上的進步人士的人。

 

這篇文章繼續說“如果取消是基於(yu) 意識形態的罪惡而將其從(cong) 卓越的位置上清除出去,或許值得說一說取消亞(ya) 裏士多德的問題。”這有一種給出“取消”定義(yi) 的正式外表的意味,但是蘇格拉底將因為(wei) 其缺乏清晰性馬上將其砸得稀巴爛。亞(ya) 裏士多德被從(cong) 他現在擁有的“卓越位置上清除出去”到底是什麽(me) 意思呢?

 

作者可能反對的“清除”的某些可能意思有如下幾種:(1)應該禁止亞(ya) 裏士多德出現在課程中;誰也不應該講授他的思想,除非是用來批判他;(2)應該將亞(ya) 裏士多德置於(yu) 哲學課程中不占核心的位置。如果作者“清除”的意思是(1),那她是在反對愚蠢的稻草人。事實上,立場(2)可能性比較大,如果我們(men) 的意思是應該在課程中留出更多空間給其他哲學家,如批判亞(ya) 裏士多德的性別歧視論點的作家克裏斯蒂娜·德·皮桑(Christine de Pizan)或者威尼斯女作家盧克雷齊婭·馬裏內(nei) 拉(Lucrezia Marinella),或者反對奴隸製觀點的拉斯·卡斯巴托洛姆(Bartolome de las Casas)和弗裏德裏克·道格拉斯(Frederick Douglass)。如果這麽(me) 做,讓我們(men) 在課程表中也為(wei) 孟子、莊子、《薄伽梵歌》、佛教《正理經》等留出空間。(對反對課程多樣化的乏味和錯誤論證的回應,請參閱拙著《回歸哲學:一個(ge) 多元文化哲學宣言》)

 

既然第一種解釋(1)是錯誤的,而該評論文章沒有能提供反對第二種立場(2)的初步論證(prima facie argument),將“清除”的解釋歸結於(yu) 任何一種或許都有些過於(yu) 苛刻了。作者實際上在反對的或許是第3種主張(3):我們(men) 不應該在真空中討論某些觀點,相反,應該討論哲學家所講授內(nei) 容的實際政治後果。如果這是“清除”的含義(yi) ,那我支持這種取消。

 

每次在講授亞(ya) 裏士多德時,我都討論他的性別歧視觀點和為(wei) 奴隸製辯護的觀點,以及他的觀點產(chan) 生的曆史影響以及可能繼續產(chan) 生的影響。我認為(wei) ,在講授亞(ya) 裏士多德時不提及這些東(dong) 西是不負責任的(雖然我認為(wei) 應該由具體(ti) 的任課老師來決(jue) 定應該花費多少精力在該話題上),但我從(cong) 來沒有想過這會(hui) 讓亞(ya) 裏士多德成為(wei) 我們(men) 的敵人,一分鍾也沒有(卡拉德指控的沒有指名道姓的思維群體(ti) )

 

卡拉德說的某些話暗示這第三種立場是其攻擊目標。我們(men) 被告知應該“從(cong) 字麵意義(yi) 上解讀亞(ya) 裏士多德,也就是說,將他的話純粹解讀為(wei) 信念內(nei) 容的承載者。”試圖理解內(nei) 容和思想家信念的假設性辯護當然是我們(men) 作為(wei) 哲學家應該做的事的重要組成部分,也是教導學生做的事。但是,還有其他問題和議題被禁止進入嗎?

 

我們(men) 被告知亞(ya) 裏士多德的“倫(lun) 理學途徑是經驗性的---也就是說,建立在觀察的基礎上”。其實,不僅(jin) 僅(jin) 是觀察。柏拉圖觀察了同一個(ge) 世界,在女性的智慧和道德潛能方麵卻得出了完全不同的結論。(清除文化的祖師爺奎因(W.V.O.Quine)和托馬斯·庫恩(Thomas Kuhn)不是在警告我們(men) 觀察在說明理論選擇時證據不足嗎?)

 

卡拉德繼續說“當我閱讀他的作品時,我看到了一種世界觀--僅(jin) 此而已。我並沒有看到他的話語背後隱藏的罪惡意圖或不可告人的動機。我並不將其解讀為(wei) 性格惡劣的標誌也不是試圖傳(chuan) 達某種危險的信息,竟然需要我即刻駁斥或保持沉默以便保護弱者。”但是,作為(wei) 負責任的哲學家,尤其是考慮到當下可悲的現實,我們(men) 不能假裝比如有些人天生就是奴律,女性不能在某些智力活動中有出色的表現等觀點是沒有實際後果的無辜的經驗證主張。

 

我們(men) 也需要記住,在我們(men) 的學生中有一些人親(qin) 身經曆了亞(ya) 裏士多德的惡劣觀點所產(chan) 生的持久存在的實際後果。拘謹地堅持認定我們(men) (和他們(men) )將其觀點僅(jin) 僅(jin) 作為(wei) 經驗性假說來對待或將焦點僅(jin) 僅(jin) 集中在他說的話的“字麵意義(yi) ”上就漏掉了太多重要議題,包括在哲學上非常有意思的話題。

 

在文章將近結束時,卡拉德哀歎說在當今的政治氣候下,“甚至高喊‘言論自由’的呼籲也能招徠非字麵意義(yi) 的闡釋,被理解為(wei) 鼓吹者獲得或者鞏固權力的最有效方式而已”。但是,正如我們(men) 在最近的《哈波斯公開信》[2]看到的那樣,有時候“‘言論自由’的呼籲”不過是“鼓吹者獲得或者鞏固權力的最有效的方式而已”,(正如其他人已經指出的那樣)忽略這個(ge) 問題是不負責任的。

 

我對這篇文章的批評意見之一是,她在關(guan) 鍵要點尤其是關(guan) 於(yu) “清除”是什麽(me) 以及亞(ya) 裏士多德的所謂威脅到底是什麽(me) 等問題上模糊不清,這是無法為(wei) 其辯護的。(有趣的是,亞(ya) 裏士多德曾經在《尼各馬克倫(lun) 理學》中有一場討論,話題是像亞(ya) 裏士多德那樣,當你死了兩(liang) 千多年以後,某些糟糕的事是否可能發生在你身上)。像羅素(Russell)、卡爾納普(Carnap)和奧威爾(Orwell)等哲學家都知道模糊性不僅(jin) 僅(jin) 是理論上的缺陷,模糊性還可能成為(wei) 壓迫他人的工具。它允許人們(men) 用一種回避理性批判的方式影響他人,因為(wei) 根本沒有辦法明確核對。(特朗普是使用這種伎倆(lia) 的高手,《哈波斯公開信》的作者們(men) 同樣如此。)

 

但是,在本文的最後總結中,我將遵循該文作者的建議僅(jin) 僅(jin) 對其“字麵意思”做出回應:該文寫(xie) 得很拙劣,論證也很蹩腳,原因就是它過於(yu) 模糊不清。

 

作者簡介:

 

萬(wan) 百安(Bryan W.Van Norden),美國泛瑟學院(Vassar College)哲學教授,著有《回歸哲學:一個(ge) 多元文化哲學宣言》。

 

譯自:Who Is Cancelling Aristotle?By Bryan W.Van Norden

 

 

本文的翻譯得到作者的授權和幫助,特此致謝。---譯注

 

注釋:
 
[1]“Cancel”是英文中的一個新用法,比如“cancel culture”(清除文化)。美國右翼人士常常使用這些詞語來譴責美國左派采取的一些行動。美國右翼人士聲稱左派在批判和抵製其他人的種族主義和性別歧視言論的活動中做得太極端了。譯者最初將'Cancel'翻譯成“抵製”,因為“清除亞裏士多德”在漢語中聽起來怪怪的。不過,抵製的意思比較具體,而Cancel在英語中意思很模糊,根據說話人的情況可以指一切也可以指什麽都沒有。中文讀者或許剛開始有些不習慣,但英語中的cancel Aristotle也是最近用得多了才不覺得別扭了,我們權且直譯為“清除亞裏士多德”,有待時間的考驗吧。
 
[2]“Harper's Letter”指的是“呼籲正義和公開辯論的公開信”,因為發表在著名的文學雜誌《哈波斯》上而得名。這封公開信發表在2020年7月7日,其中有153個公眾人物簽名,包括著名作家《哈裏波特》作者羅琳(J.K.Rowling)和政治理論家弗朗西斯福山(Francis Fukuyama)等。信中抱怨說“信息和觀點的自由交流是自由社會的生命線,如今卻受到越來越多的限製。”萬百安在文中說的“其他人”是指對“哈波斯公開信”做出回應的人,他們寫的信題目為"關於正義和公開辯論的更具體公開信",2020年7月10日發表在在線雜誌《目標》(Objective)上。這封更具體的公開信認為“哈波斯公開信”的簽名者都是有錢有勢的人物,他們沒有被要求閉嘴的危險,這些特權人物忽略了有色人種和其他邊緣性群體長期以來一直被一代一代的新聞界、學界和出版界的壓製而沒有辦法表達自己的聲音。---譯注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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