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鉤：穿越回宋朝，想勸“背誦默寫(xie) 天團”文章寫(xie) 短點

作者：段鳳英

來源：“深港書(shu) 評”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六月初十日甲戌

          耶穌2020年7月30日

今年4月，電視劇《清平樂(le) 》的熱播，讓從(cong) 未在影視戲劇作品中當過主角的宋仁宗著實“火”了一把。許多人發現，這位被遺忘的“平庸之主”不但是一位有才情的藝術家，還是一位廣開言路的明君。在宋仁宗朝，湧現了諸多流芳百世的文人才子，比如被網友們(men) 笑稱為(wei) “背誦並默寫(xie) 天團”的範仲淹、晏殊、歐陽修、蘇軾等人。但為(wei) 何千百年間，宋仁宗都成為(wei) 了故事的“背景板”？曆史上的宋仁宗是怎樣一個(ge) 帝王、丈夫、父親(qin) ？他如何與(yu) 士大夫們(men) 共同治理天下？

▲演員王凱在電視劇《清平樂(le) 》中扮演的宋仁宗

7月25日下午，著名宋史研究者、曆史作家吳鉤做客深圳本來書(shu) 店·南館，攜新書(shu) 《宋仁宗：共治時代》帶來了一場題為(wei) 《宋仁宗的後宮與(yu) 朝堂》的分享會(hui) 。分享會(hui) 開始前，《晶報·深港書(shu) 評》記者還專(zhuan) 訪了吳鉤，請這位“天下第一宋粉”談談他所發現的“另類”宋仁宗。吳鉤認為(wei) ，宋仁宗之所以在後世印象中顯得沒什麽(me) 存在感，因為(wei) 與(yu) 許多開國皇帝相比，他看起來沒什麽(me) 雄才大略，也沒有出彩的、可供後世編造的經曆，他終生困守京城，一切看起來都很平常。宋仁宗的後宮與(yu) 朝堂都可以用“不自由”來形容：後宮裏，他不能如自己所願，為(wei) 所愛之人予其無盡寵愛；朝堂上，他處處受掣肘，與(yu) 士大夫共治天下。但也正是因為(wei) 他的萬(wan) 事不自由，才造就了宋朝空前的繁榮。

《宋仁宗：共治時代》

第15期說書(shu) 者說說宋仁宗

才子輩出讓宋仁宗黯然失色

《宋仁宗：共治時代》是吳鉤“說宋”係列的第4本書(shu) ，與(yu) 此前係統介紹宋朝文明的主題不同，該書(shu) 是吳鉤第一次為(wei) 宋朝皇帝立傳(chuan) 。之所以會(hui) 為(wei) 在諸多文藝作品裏隻是“打醬油”的宋仁宗立傳(chuan) ，吳鉤表示，主要基於(yu) 兩(liang) 方麵原因，首先，2020年是宋仁宗誕辰1010周年，在今年出版這本他的個(ge) 人自傳(chuan) 會(hui) 更有紀念意義(yi) ；其次，宋仁宗是他最尊崇、最佩服的皇帝。

“從(cong) 宋仁宗個(ge) 人角度而言，他是比較寬容、仁厚的一位皇帝。他掌握著至高無上的權力，但他本性善良，不那麽(me) 強勢，對敢於(yu) 批評他的人都很包容，甚至顯得有些懦弱，如果他殘暴、刻薄一點，就會(hui) 有很多人受到傷(shang) 害；此外，仁宗皇帝治國理政有一套讓人佩服的體(ti) 係，即‘任宰輔，用台諫’，他將治理國家的權力委托給宰相領導的政府來治國，而為(wei) 了製衡宰相，則將監督、製衡的角色交給台諫。如此一來，皇帝本身在這套係統裏就較為(wei) 超然，權力也能達到均衡，這是與(yu) 士大夫共治天下的狀態；另外，仁宗在位40多年間，人才輩出，就像被網友稱為(wei) ‘背誦並默寫(xie) 天團’的這些名人，他們(men) 既是傑出的文學家又是政治家。仁宗朝時期，也是中國曆史上出現最多這樣的士大夫時期。”除了牛人輩出，仁宗朝的科技表現也十分優(you) 秀，比如四大發明的司南、火藥、印刷術，雖然有些此前已經出現，但大規模應用推廣卻是在宋仁宗朝。吳鉤認為(wei) ，這既是他佩服宋仁宗的原因，也是如今人們(men) 應該去認識仁宗的方向。

而回過頭來深究宋仁宗之所以在近現代人們(men) 的話題裏，顯得那麽(me) “平平無奇”的原因，吳鉤解釋，這不僅(jin) 與(yu) 人們(men) 一直以來對宋朝的評價(jia) 比較低有關(guan) ，也與(yu) 宋仁宗本人相關(guan) 。一方麵，由於(yu) 長期受北方契丹等政權的欺壓，宋朝總是被認為(wei) 比較屈辱、甚至積貧積弱的，除了開國的宋太祖之外，人們(men) 普遍會(hui) 認為(wei) 包括宋仁宗在內(nei) 的這些守成的君主沒有作為(wei) ，他們(men) 的形象遠不如曆史上那些諸如秦皇漢武般開疆拓土、擁有豐(feng) 功偉(wei) 績的君主；另一方麵，宋仁宗的個(ge) 人性格比較平庸、沒有什麽(me) 特色，而他的時代優(you) 秀的人物太多了，兩(liang) 相輝映，就顯得宋仁宗黯然失色，完全被掩蓋了。

▲宋仁宗坐像

“不自由”的丈夫與(yu) 父親(qin)

與(yu) 殺伐果斷的帝王不同，宋仁宗一生被左右掣肘，從(cong) 朝堂到後宮，他行事處處“不自由”。這種不自由除了遵從(cong) 政治體(ti) 係的治理法度外，也與(yu) 宋仁宗自身的性格相關(guan) 。追溯仁宗的成長軌跡，吳鉤表示，按如今我們(men) 常說的原生家庭對一個(ge) 人的影響來看，仁宗皇帝一生優(you) 柔寡斷、沒有魄力的性格與(yu) 從(cong) 小受到較多的管束脫不了幹係。仁宗皇帝在出生以後便與(yu) 生母分離，撫養(yang) 他的是劉太後，後者從(cong) 小對他要求很高。而宋真宗過世較早，陪伴仁宗童年時間最長的便是劉太後，加之後來在仁宗繼位時她垂簾聽政多年，事實上，劉太後在仁宗皇帝一生中也扮演了父親(qin) 的角色。或許這也直接鋪就了仁宗無論作為(wei) 個(ge) 人還是皇帝，不自由的底色。

後宮家庭生活裏，不管是婚姻愛情還是兒(er) 女親(qin) 情上，宋仁宗均不能如自己所願。吳鉤提到，仁宗一生有兩(liang) 位皇後，但都不是按照他自己意思所立。第一位皇後姓郭，是親(qin) 政之前劉太後為(wei) 他立的，仁宗沒有選擇權力。在此之前，他曾喜歡過一位美麗(li) 的王姓商人女子，卻遭到太後的極力反對，認為(wei) 長得太嫵媚妖豔的人立為(wei) 皇後“非王朝之所幸”。仁宗皇帝對這位郭皇後沒什麽(me) 感情，因為(wei) 是劉太後強塞過來的，且這位皇後性格也不討喜，霸道、好嫉妒、惹是生非。所以親(qin) 政後的第一件事，仁宗就把郭皇後廢掉了。

那立新後能否如仁宗皇帝自己之意呢？並沒有。此時，他又看中了一名陳姓女子，也是一名商人的女兒(er) 。但因為(wei) 陳姓女子出身商人家庭，滿朝士大夫認為(wei) 商人是末流，地位低下，商人女兒(er) 無法母儀(yi) 天下。最後，士大夫為(wei) 仁宗皇帝選擇的皇後是名門出身、端莊得體(ti) 的曹氏。但仁宗皇帝始終與(yu) 這位曹皇後沒有感情，彼此一輩子相敬如賓，更像是共同統治王朝的同僚。後來，宋仁宗在中年時候才遇到一生摯愛的張貴妃（死後被追封為(wei) 溫成皇後）。吳鉤指出，電視劇《清平樂(le) 》中的張貴妃形象與(yu) 曆史記錄並不相符。劇中的貴妃刁蠻、驕縱，讓仁宗很有新鮮感，但事實上，曆史上的張貴妃是一個(ge) 善解人意、小鳥依人的女人。為(wei) 了張貴妃，宋仁宗甚至動過想廢掉曹皇後，立張氏取而代之的念頭。但此舉(ju) 再一次遭到了士大夫的激烈反對，最後以計劃流產(chan) 告終。

甚至在處理女兒(er) 福康公主徽柔與(yu) 駙馬李瑋不幸的婚姻之時，仁宗也不得不聽取如司馬光一樣的諫官的進言，而不能單純以父親(qin) 的角色來偏袒女兒(er) 。提到徽柔公主，針對此前電視劇《清平樂(le) 》播出時，網友熱議的徽柔與(yu) 陪嫁過去的小內(nei) 侍梁懷吉的關(guan) 係，吳鉤解釋，他們(men) 的關(guan) 係的確很好，但史料裏並未記載這是愛情，“到底是不是愛情，我覺得很難說，他們(men) 兩(liang) 個(ge) 人從(cong) 小一起長大，從(cong) 心理上肯定有互相依賴的感情。但至於(yu) 愛情，我覺得沒有必要想象的那麽(me) 狗血”。

從(cong) 後宮生活來看，雖然宋仁宗貴為(wei) 天子，婚姻愛情、兒(er) 女情感卻不自由，甚至還不如普通老百姓。吳鉤補充，仁宗的婚姻始終都是“包辦婚姻”，先是劉太後為(wei) 他包辦，再是滿朝大臣。由此看出，宋朝的皇帝並不能為(wei) 所欲為(wei) ，甚至是個(ge) 人的婚姻都無法自主。

▲吳鉤在分享會(hui) 現場

把更大的曆史舞台留給士大夫

宋仁宗的優(you) 柔寡斷看似與(yu) 世俗中的皇家氣質不符，但吳鉤認為(wei) ，這種性格對於(yu) 皇帝來說，卻未必是壞事，因為(wei) 這樣就做不到個(ge) 人獨裁，皇帝對皇權的運用也沒法做到皇權獨裁、皇權專(zhuan) 製。宋仁宗生性就是決(jue) 定一件事時不會(hui) 一個(ge) 人獨斷，而是讓大家去討論，將決(jue) 斷權交給士大夫。也因此，仁宗深諳“任宰輔，用台諫，守法度”的“為(wei) 政之要”，這被宋人高度稱讚，並被後世的士大夫們(men) 尊為(wei) “仁祖之法”。

在後宮家事上不自由，朝堂之事就更不必說。運用宰相機製來限製皇帝的權力，從(cong) 宋太祖開國之初便定了基調。在宋代的政治機製中，皇帝是國家的象征，是尊貴的元首，是不直接插手具體(ti) 事務的。真正處理國家政務的是宰相機構，皇帝的聖旨必須要由宰相機構來發布，才算是合乎規矩，皇帝是不能直接發布命令的。一般而言，皇帝的旨意下達後，要由專(zhuan) 門的官員負責起草，再由宰相等相關(guan) 機構進行審核、確認，最後簽字下發。聖旨一旦發布之後，如果事後發現有問題，是要被追究責任的。皇帝不能被問責，但宰相可以，如此一來，在宰相負責製下，聖旨的發布與(yu) 執行就更加慎之又慎。吳鉤說，到了明朝朱元璋之後，宰相機構被廢除，皇帝直接從(cong) 原來的國家象征變成了國家官僚，皇權專(zhuan) 製也是從(cong) 那時起才漸漸成型的。

宋仁宗時期，不僅(jin) 繼續設立宰相來適度限製皇權，還將監察、審查權交給台諫官，鼓勵他們(men) 積極進諫。因此，士大夫們(men) 都很敢說話，敢於(yu) 說出自己的意見並表示反對。敢於(yu) 進諫是仁宗朝的特色，善於(yu) 納諫則是宋仁宗作為(wei) 皇帝的自覺。當時，除了曆史上著名的剛正不阿的包拯，更有王拱辰、王舉(ju) 正、張昇等台諫官員，以批判皇帝、官員的不檢點行為(wei) 而著名。

吳鉤提到仁宗善於(yu) 納諫的一件事——某次，仁宗帶著台諫官員的奏章回到後宮，梳頭宮女見仁宗滿臉愁容，便問起是何事。仁宗表示，當時陰雨不止，台諫官員說因為(wei) 宮中宮女過多，需要遣散一些宮女來求得上天原諒。梳頭宮女聽了很不高興(xing) ，對仁宗皇帝說：“外麵的台諫官老是胡說八道，自己常常蓄妻養(yang) 妾，宮裏養(yang) 幾個(ge) 宮女就那麽(me) 多意見。”梳頭宮女仗著皇帝的喜愛，對仁宗說：“官家要裁撤宮女的話，就從(cong) 我開始吧。”沒過幾天，這名宮女真的被放出宮了。曹皇後對此很驚訝，問皇帝為(wei) 什麽(me) ，皇帝說，“這個(ge) 宮女鼓動我不要聽台諫官的話，這樣的人留不得”。

可見，宋仁宗深知皇帝的重要職責就是聽從(cong) 納諫。皇帝與(yu) 士大夫共治天下是宋太祖立下的規矩，所謂共治，就是靠這一套政治製度，宋朝的運轉也是因為(wei) 有這一整套相對合理、良性的機製在支配。所以在深諳這一規矩的仁宗統治下，皇帝並非時代唯一的主角，更大的舞台留給了當時的士大夫，由此才引出晏殊、韓琦、範仲淹、歐陽修、司馬光、王安石、蘇軾等一眾(zhong) 千古風流人物。雖然仁宗朝時的空前繁榮，得益於(yu) 從(cong) 宋朝開國以來的積累等天時地利人和，比如，自宋太祖之初便製定了優(you) 待文人的國策，但仁宗皇帝執政時的寬厚社會(hui) 環境也至關(guan) 重要，隻有社會(hui) 氛圍寬鬆，對文人士大夫的成長才更有利。也正因此，宋人後來讚賞“仁宗皇帝百事不會(hui) ，隻會(hui) 做官家”。

雖然共治成為(wei) 仁宗朝成功的政治治理模式，也成為(wei) 宋朝延續300餘(yu) 年的關(guan) 鍵，但吳鉤表示，共治並非適合中國古代任何一段曆史時期，“要看具體(ti) 的曆史情境”。比如，在開國等特殊情況下，“共治”的模式比較低效，後果也較嚴(yan) 重，因為(wei) 打仗時需要較快做決(jue) 策，此時共治不合時宜。但在守成的太平時代，共治的治理模式或許是比較好的，因為(wei) 這樣皇帝不容易犯錯，會(hui) 及時得到糾正。

宋仁宗與(yu) 士大夫的共治下，彼時百姓盡享太平盛世，市井繁榮，勾欄瓦舍間盡是繁華，不少網友紛紛表示想穿越回到大宋看一看。對此，吳鉤笑言，他並不想穿越去宋朝，因為(wei) 太依賴現代生活了，但倘若真要穿越到仁宗朝，他特別想遇見“背誦並默寫(xie) 天團”，告訴他們(men) “文章稍微寫(xie) 短一點，現在的孩子們(men) 要全文背誦呢”！

專(zhuan) 訪最後，吳鉤透露，接下來一年之內(nei) 的寫(xie) 作計劃也是與(yu) 宋朝有關(guan) ，而且會(hui) 為(wei) 大宋另一位皇帝立傳(chuan) 。

▲吳鉤（受訪者供圖）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