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在斯須

——記北京大學社會(hui) 學係《禮經鄭氏學》讀書(shu) 會(hui)

作者：餘(yu) 朋翰

來源：“北京大學人文社會(hui) 科學研究院”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五月十一日乙巳

          耶穌2020年7月1日

讀書(shu) 的風景｜第7期

讀書(shu) 是學者本業(ye) ，也是文研院長久以來的關(guan) 注。“涵育學術”的厚度與(yu) 深度，正體(ti) 現在為(wei) 諸多因讀書(shu) 而聚合的團體(ti) 、群落點起一盞燈，提供一方自在徜徉的天地。三年多以來，文研院有幸成為(wei) 跨學科地聯結許多學人的紐帶，支持過許多自發的小型讀書(shu) 會(hui) 。疫情期間，在家禁足，閱讀更多地回歸到個(ge) 人狀態，也讓我們(men) 對此前的共讀生出幾多懷念。為(wei) 此，文研院微信公眾(zhong) 號開辟這個(ge) 小專(zhuan) 題“讀書(shu) 的風景”，介紹這些有著不同主題與(yu) 關(guan) 懷的知識群落。希望透過這扇小小窗戶，能夠帶領大家領略疑義(yi) 相析之樂(le) ，體(ti) 會(hui) 在學術長路上”吾道不孤”。

今天為(wei) 大家介紹由北京大學社會(hui) 學係師生組織發起的《禮經鄭氏學》讀書(shu) 會(hui) ，由社會(hui) 學係博士研究生餘(yu) 朋翰撰文。

一、緣起：張錫恭《喪(sang) 禮鄭氏學》的成書(shu) 與(yu) 重見

2017年秋，張錫恭《喪(sang) 服鄭氏學》由上海書(shu) 店出版社付梓麵世，有賴北京大學哲學係吳飛教授八年點校，海內(nei) 同仁終於(yu) 能夠更方便地一閱這部清末喪(sang) 服學的集大成之作。

張錫恭與(yu) 《喪(sang) 服鄭氏學》封麵

張錫恭（1858-1924）是生活在清末民初的禮學家，鬆江府婁縣人，24歲就讀江陰南菁書(shu) 院，受業(ye) 於(yu) 鎮海黃以周，26歲拔貢進入國子監，29歲中舉(ju) 。張錫恭曾先後受聘武昌兩(liang) 湖書(shu) 院和鬆江府學，潛研禮經，48歲被召入清廷為(wei) 預備立憲所設禮學館，參與(yu) 修禮。《喪(sang) 服鄭氏學》完稿於(yu) 民國五年，張錫恭在病中托付友人曹元忠、劉承幹刊刻成書(shu) 。

《喪(sang) 服鄭氏學》以《儀(yi) 禮·喪(sang) 服》一篇的經、傳(chuan) 、注、疏基本結構，對曆代有關(guan) 《喪(sang) 服》篇各條目的論述精加揀選，每一條經文下所摘錄的疏解和服議都要言不煩地展現出經學史上致疑之處和決(jue) 疑之論，追溯對經、傳(chuan) 和鄭注的誤解，辨析《喪(sang) 服》一篇內(nei) 含的服製、義(yi) 理、服議、文字等多個(ge) 層麵的問題。

實際上，《喪(sang) 服鄭氏學》隻是張錫恭所撰巨著《喪(sang) 禮鄭氏學》之一部分。《喪(sang) 服鄭氏學》十六卷付梓後，張錫恭避世蟄居小昆山數年，完成了《喪(sang) 禮鄭氏學》剩下的四十四卷。兩(liang) 年後，妻兒(er) 早亡的張錫恭不堪病痛和戰火的驚嚇，在困窘中離世（關(guan) 於(yu) 張錫恭的生平，見吳飛教授《〈喪(sang) 服鄭氏學〉序》）。

《喪(sang) 禮鄭氏學》分為(wei) 先行撰成的《禮經鄭氏學》和後成的《禮記鄭氏學》兩(liang) 部分，共四十五卷（含《宮室圖考》一卷），於(yu) 1922年秋完稿，外甥封文權受囑刊印。然而書(shu) 稿先後經過劉承幹、汪柏年、王欣夫等人之手，兩(liang) 次籌劃刊印未成。

1937年，淞滬會(hui) 戰正當激烈，王欣夫猶在上海參校《喪(sang) 禮鄭氏學》書(shu) 稿，《士虞禮》篇末有王欣夫手記，曰：

“丁醜(chou) 八月九日，據士禮居重刻嚴(yan) 州本校經注一過。時人心惶惶，多有遷避海上租界及四鄉(xiang) 者。餘(yu) 仍閉戶校書(shu) ，未嘗一日輟也。補安記。

上海大戰已起，人方倉(cang) 黃逃避，餘(yu) 猶校勘不輟。書(shu) 癡生涯，可笑抑又可憐。十三日記時，聞炮聲。”

讀之每令人喟歎校書(shu) 之艱與(yu) 前人之賢。此前該書(shu) 已有十卷雕成試印，剩餘(yu) 部分的校勘因日軍(jun) 入侵難以繼續，校勘稿由王欣夫攜帶離開上海，消失在曆史的視野中。

複旦大學圖書(shu) 館所藏《喪(sang) 禮鄭氏學》稿本

2011年，吳飛教授在著手點校《喪(sang) 服鄭氏學》的同時，也開始南下尋訪張錫恭遺著和舊跡。功夫不負有心人，經過幾年的不懈努力，終於(yu) 在王欣夫捐贈給複旦大學圖書(shu) 館的圖書(shu) 中找到了該書(shu) 的勘校稿，當即組織人力謄抄，並逐步點校（關(guan) 於(yu) 該書(shu) 成書(shu) 和校勘的詳細情況，林振嶽撰有《張錫恭〈喪(sang) 禮鄭氏學〉成書(shu) 與(yu) 刊刻》一文）。這部匯集了清代喪(sang) 禮學之精粹的巨著幾經沉浮，終於(yu) 沒有被這一百年的洶湧波濤埋沒。略讀王欣夫對書(shu) 稿所曆輾轉的記述，就使人感到這其中似是有冥冥天意，讓張錫恭等一輩學人的努力沒有唐捐。

作為(wei) 共同關(guan) 心、研討喪(sang) 禮學的學友，也作為(wei) 協助點校書(shu) 稿的同誌，北京大學社會(hui) 學係周飛舟老師和社科院古代史研究所林鵠老師共同主持的《禮經鄭氏學》讀書(shu) 會(hui) 的讀本即得於(yu) 吳飛教授惠賜。社會(hui) 學係的部分師生共同研讀《喪(sang) 禮鄭氏學》，在《喪(sang) 服鄭氏學》所樹立的綱領基礎之上，進一步理解喪(sang) 禮學，從(cong) 中汲取社會(hui) 理論的養(yang) 分。

二、初衷：《喪(sang) 禮鄭氏學》要旨與(yu) 禮學對社會(hui) 學的意義(yi)

清儒的思路自革命而中絕，“三禮”文本對中國社會(hui) 思想史的意義(yi) 也變得渺不可知，隻能循“四書(shu) ”和《樂(le) 記》的表述，賦予其模糊的地位。然而如果不能在禮的具體(ti) 內(nei) 容上細致分析，那麽(me) 禮和性、心、親(qin) 親(qin) 、尊尊等核心概念的關(guan) 係就不能根本上有別於(yu) 荀子義(yi) 外的理解方式，也不能在社會(hui) 學理論既有的“規訓”視角之外開辟新的視角。

近幾年，借助《喪(sang) 服鄭氏學》提供的指引，《儀(yi) 禮·喪(sang) 服》對於(yu) 認識中國傳(chuan) 統思想中價(jia) 值秩序的意義(yi) 已經被部分研究點明，將喪(sang) 服製度作為(wei) 一種思想資源，幫助我們(men) 理解今天中國人精神世界的努力也呼之欲出。《儀(yi) 禮·喪(sang) 服》是清代禮學在其可能範圍內(nei) 找到的最終綱領文本，曹元弼為(wei) 《喪(sang) 服鄭氏學》作序雲(yun) ：“天道至教，聖人至德，著在六經。六經同歸，其旨在禮。禮有五經，本在喪(sang) 服。”

《喪(sang) 禮鄭氏學》以相似的體(ti) 例梳理《儀(yi) 禮》和《禮記》中與(yu) 喪(sang) 禮和宗法相關(guan) 的其他篇章和條目，在辨明鄭注乃經傳(chuan) 不易之解的同時，建立起從(cong) 喪(sang) 亡到祭祀的時間序列和宮室的空間結構。借助喪(sang) 禮多環節、多主體(ti) 和情感複雜的特性，《喪(sang) 禮鄭氏學》提供了一個(ge) 比喪(sang) 服製度這一符號化人倫(lun) 關(guan) 係更為(wei) 豐(feng) 富生動的禮的世界。

北大社會(hui) 學係的《禮經鄭氏學》讀書(shu) 會(hui) 正是要抓住這部著作的上述特點及其對於(yu) 我們(men) 認識中國社會(hui) 中人際關(guan) 係內(nei) 核的啟發，因此閱讀研討的關(guan) 注點與(yu) 經學的視角有一定差別。對於(yu) 社會(hui) 學而言，禮學的重要性仍然有待闡發和向更深處探究。“經禮三百，曲禮三千”，靜態的禮製隨時都要向繁雜的現實滲透；反過來說，現實生活中的許多互動場景無不是禮精神的外化，也即人倫(lun) 關(guan) 係中的不同主體(ti) 在情境中相互致意的過程，致意的過程充滿了禮的意味。公西華說“端章甫願為(wei) 小相焉”，孔子猶謂之“唯赤則非邦也與(yu) ”；孟子教公都子以“庸敬在兄，斯須之敬在鄉(xiang) 人”辨明義(yi) 之由內(nei) 興(xing) 發，可見大到為(wei) 政，小到飲酌，無不貫徹著禮的精神。今天的中國人日常行動中仍然會(hui) 覺得“庸敬在兄，斯須之敬在鄉(xiang) 人”十分自然，但是未必能夠清楚地講出其中的道理，也無需明白其道理，而這正是需要社會(hui) 學致力之處。清儒淩廷堪《複禮》雲(yun) ：“禮，雖先王未之有，可以義(yi) 起也。”此之謂也。

淩廷堪與(yu) 《禮經釋例》

今天的社會(hui) 科學話語中，禮經或許不過是一種類似社會(hui) 規範或儀(yi) 式準則的“博物館文本”，似乎已經與(yu) 現實社會(hui) 完全脫離了關(guan) 係，平常人們(men) 的坐臥起居、應酬來往也意識不到自己的很多行為(wei) 實際上仍然紮根在“曲禮三千”之中，但是隻要對禮經稍作了解和探究，就會(hui) 發現禮樂(le) 並沒有斯須去身。按照傳(chuan) 統思想的理論，這是情感發乎自然的結果。自鄭玄等東(dong) 漢經師、宋明諸儒以至於(yu) 淩廷堪、曹元弼、張錫恭等人，無不堅信禮具備化育情感、經世治民的作用，近兩(liang) 千年間雖有顯晦之別，但無始終之變，其流風餘(yu) 緒，仍清晰可覽，這或許是因為(wei) 現實中的芸芸眾(zhong) 生有不可變革的內(nei) 心，吸引讀書(shu) 人反複挖掘求索。

三、活動：每周讀書(shu) 會(hui) 與(yu) 禮學論壇

讀書(shu) 會(hui) 以“禮經鄭氏學”為(wei) 名，其實閱讀範圍包括了《喪(sang) 禮鄭氏學》中“禮經鄭氏學”和“禮記鄭氏學”兩(liang) 部分。在各自分別閱讀的基礎上，讀書(shu) 會(hui) 每周在北京大學理科5號樓集中討論一次，由一人作報告，梳理每條經文的大意和經學史上發生過的爭(zheng) 論，總結代表意見及其理由；諸生討論疑難之處，發掘經注和後代討論中有啟發性的內(nei) 容；主持讀書(shu) 會(hui) 的周飛舟老師和林鵠老師對報告和討論中的疏漏、誤解和疑問做出嚐試性的回應，推動延伸討論。

2018年12月研討會(hui) 留影

讀書(shu) 會(hui) 自2018年春季始，兩(liang) 年來始終參與(yu) 的有二十餘(yu) 人，其間產(chan) 生了若幹篇基於(yu) 喪(sang) 禮經文和注疏材料的論文，正在國內(nei) 陸續發表。2018年和2019年末分別依托讀書(shu) 會(hui) 舉(ju) 辦過小型研討會(hui) ，以資諸生相互砥礪，在讀書(shu) 的道路上共同進步。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