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海濤】批判熔鑄與匯通轉化——論張祥龍對孝道哲學研究的新推拓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0-06-29 18:48:17
標簽:孝道哲學、張祥龍、新推拓
姚海濤

作者簡介:姚海濤,男,西元一九八一年生,山東(dong) 高密人,山東(dong) 大學哲學碩士。現為(wei) 青島城市學院教授,主要研究方向為(wei) 先秦儒家哲學、荀子哲學。

批判熔鑄與(yu) 匯通轉化

——論張祥龍對孝道哲學研究的新推拓

作者:姚海濤(青島理工大學琴島學院)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社會(hui) 科學論壇》2018年第3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五月初九日癸卯

          耶穌2020年6月29日

 

[摘要]張祥龍對孝道哲學研究的新推拓之“新”可用批判熔鑄與(yu) 匯通轉化這兩(liang) 個(ge) 詞來概括。具體(ti) 言之,即批判中西哲學,熔鑄科學、哲學,甚至文學,匯通古代文獻與(yu) 現代學術,以現象學的方法解剖古代文獻中的孝道意義(yi) 世界,將文獻中折射出的孝道真理作現代解讀,將孝道研究與(yu) 人類學、心理學、認知科學等學科的新進展相溝通,全方位、多層次地提振孝道,以實現孝道研究的哲學化、科學化與(yu) 現代化。這是一條理論的“經”線。與(yu) 此同時,關(guan) 注孝道延伸的諸多現實問題,實現從(cong) 理論到實踐的匯通轉化。這是一條實踐的“緯”線。其新推拓對於(yu) 深化人性的理解,開展孝道的交叉學科研究具有學術示範意義(yi) 。對於(yu) 構建中國特色哲學社會(hui) 科學也有一定的借鑒意義(yi) ,甚至對於(yu) 人類普遍性政策的製定也具有指導意義(yi) 。

 

[關(guan) 鍵詞]張祥龍;孝道哲學;新推拓;

 

[中圖分類號]B22[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

 

引言

 

孝是中國文化尤其是儒家文化的一大特質。綜觀學界孝文化研究,成果可謂多矣。或圍繞古聖先賢及古代典籍中的孝道思想展開多角度、多層次闡釋,以深化對孝思想的認知;或從(cong) 孝道思想源流方麵做人文梳理與(yu) 闡釋,去把捉其曆史淵源、脈絡走向;或從(cong) 孝的必要性與(yu) 現實性視角,提供出一些曆史佐證與(yu) 思想證據,以為(wei) 今日孝道重建之鏡鑒;或論證孝的自然性、普適性、宗教性、神聖性等,以闡明孝之真、善、美的真理性與(yu) 價(jia) 值性等等不一而足。客觀地講,此類研究有其理論必要性與(yu) 現實意義(yi) ,但總給人一種“隔靴搔癢”之感,並沒有深入到“孝”的血肉、骨髓、基因裏麵去,沒有切中孝道研究之要害。所以孝道需要哲學式新推拓。

 

要完成學術的推拓與(yu) 突破,實現學術創新,或依賴於(yu) 研究新範式的橫空出世,或得益於(yu) 新材料發現所給予的意外之喜,或仰仗於(yu) 原創之思的新推拓。據筆者觀察,張祥龍關(guan) 於(yu) 孝道哲學研究就屬於(yu) 切中要害式的學術突破與(yu) 創新——研究範式改變所衍生出的原創之思。

 

張祥龍,(1949年—),男,出生於(yu) 香港九龍。曾任北京大學現象學研究中心主任。他是與(yu) 新中國共同成長起來的一代學者,2012年從(cong) 北大退休,來到孔子的魯國,加盟山東(dong) 大學,被聘為(wei) 山東(dong) 大學哲社學院人文社科一級教授,退而不休,繼續嘉惠學林。2017年9月,加盟中山大學哲學係,被聘任為(wei) 講座教授。一直以來,張祥龍以精於(yu) 現象學而聞名哲學界,其研究視野開闊、研究方法精到、研究成果豐(feng) 碩。自1985年以來,他陸續發表學術論文逾百篇,出版學術專(zhuan) 著多部。綜觀其學術曆程,與(yu) 諸多儒家人物(如王陽明)類似,有著出入“佛老”,終歸儒家的學思曆練。張祥龍早年負笈美國,獲得了原汁原味的現象學滋養(yang) ,以研究西方哲學而聞達於(yu) 學界,出入於(yu) 西方哲理,尤精於(yu) 海德格爾現象學。後完成了學術轉向,融貫中外優(you) 秀哲學傳(chuan) 統,以現象學分析儒家哲理,對中華文化有著高度文化認同與(yu) 心理契合。其對於(yu) 華族慧命的憂患意識與(yu) 文化自信拳拳耿耿,難怪乎有學人稱其為(wei) 當代“大陸新儒家”代表性人物。郭齊勇先生2017年7月在《中國大陸儒學的新開展》一文中曾經列過一個(ge) 大陸新儒學(家)的名單。張祥龍教授赫然在列。其文提到,中國大陸新儒學學者強調中西融合與(yu) 儒學的根源性、當代性、開放性、包容性、批判性、創造性和實踐性,在理論與(yu) 實踐諸方麵都有開拓。此評價(jia) 用來評述張祥龍的孝道哲學研究也非常恰當。

 

黃啟祥在評價(jia) 張祥龍孝道哲學研究時,認為(wei) 其“孝道問題上的基本觀點是全新的……現代學術界還未見過此類觀點。[1]可可見,學界在張祥龍教授試水此領域之前,基本無此方麵的哲學式研究。其孝道哲學的研究可追溯到2005年的《孝意識的時間分析》一文。其孝道哲學研究的突出成果集中展現於(yu) 2017年出版的《家與(yu) 孝:從(cong) 中西間視野看》一書(shu) 。孝道研究也因張祥龍學貫中西,寬廣的學術視域、方法而獲得了一片全新的研究領地。其孝道哲學研究多發前人所未發。

 

縱觀今日學界,與(yu) 張祥龍的哲學研究進行商榷的文章有之,而對其孝道哲學進行回應或研究者則無,更遑論對其進行係統化研究與(yu) 詮釋了。對張祥龍孝道哲學研究進行係統化再詮釋與(yu) 再研究,對於(yu) 孝道元哲學的進一步推展,孝道哲學的新時代建構,甚至對於(yu) 構建中國特色哲學社會(hui) 科學也有一定的借鑒意義(yi) 。文章立論完全建立在張先生近年來公開發表的論文及專(zhuan) 著的文本分析基礎之上。

 

一、孝道與(yu) 哲學相遇及其困境

 

孝道本於(yu) 人心。這在國人看來是一個(ge) 天經地義(yi) 、絕對不會(hui) 成為(wei) 問題的問題。但正如黑格爾所言“熟知非真知”。知識要想成為(wei) “真知”,必須進行哲學化改造、批判與(yu) 熔鑄。同時,哲學包含著對自明性問題的分析與(yu) 反思。所以,作為(wei) 自明性問題的孝道與(yu) 哲學相遇也是哲學直麵“人”的世界的必然理論結果。

 

但由於(yu) 哲學一語的古希臘來源以及近代以來中國文化自信缺失等方麵的原因,使得學界很多研究者認為(wei) ,凡是用西方哲學框架無法“框住”、界定的中國思想便不能成其為(wei) 哲學,所以孝道根本不是哲學!實則不然。孝道與(yu) 哲學的相遇也是相互成就的“共贏”,會(hui) 使孝道變得“更哲學”“更堅固”,哲學也會(hui) 變得“更具人性”“更加充盈”。孝道哲學研究也是中國文化展示其獨特性的過程,是真正實現與(yu) 西方進行互通有無式交流的一個(ge) 全新研究領域。

 

毋庸諱言,孝道危機由來久矣。孝的不言而喻性在現當代社會(hui) 確實遭遇到了極大困境。尤其是在西方文化占強勢的學術氛圍之中,孝這一古老命題遭遇了重大理論打擊。重建孝道顯得尤為(wei) 極為(wei) 困難但也十分必要。將懷疑過的再懷疑,將反思過的再反思,進行學理化疏通是第一步。孝道的哲學化需要“清理地基”的工作。這必將包含著眾(zhong) 多的反思——曆史的、思想的、文化的反思。具體(ti) 言之,包括曆史上“反家”思潮以及人類家庭合理性進行反思,對西方式親(qin) 子關(guan) 係進行理論回應。歸結為(wei) 一點,就是對親(qin) 子關(guan) 係中所蘊示的人性根據進行徹底反思。

 

張祥龍認為(wei) ,孝所發生的場域是家,所以談孝必先談家。思想的清理工作必須要追根溯源,弄清其來龍去脈。他對“反家”的曆史思潮進行了還原式梳理。這一思潮出現的時空大背景便是近代中國被迫與(yu) 西方文化接觸,繼而不得不學習(xi) 和模仿的文化極度不自信。這一“反家”進程,其實早在洪秀全太平天國運動借用西方宗教外衣時就已然開啟。由於(yu) 這場運動聲勢浩大,持續時間長達十三年,其對傳(chuan) 統家庭關(guan) 係的衝(chong) 擊主要體(ti) 現在太平天國內(nei) 部,當然也無形中輻射到了整個(ge) 社會(hui) 。這場近代史上的農(nong) 民起義(yi) 對於(yu) 家傳(chuan) 統的破壞程度不可謂不劇烈。之後康有為(wei) 等人對未來理想社會(hui) 進行了製度設計。可惜的是,這一設計仍建立在“家的缺位”基礎之上,其設定實質是“毀家”。無家何以言孝!而所有這一切都隻是“反家”的前奏和序幕。

 

到了新文化運動之時,反家思潮竟演變為(wei) 一個(ge) 由自發到自覺的階段。當是時,孝道成為(wei) 封建落後的代名詞,家自然也就成為(wei) 封建腐朽的象征物。反家也就成為(wei) 向古老社會(hui) 開戰的時髦而先進的“武器”。反家一詞也就有了其自身不能承載之重。張祥龍指出,“貶低中國式家庭,並不隻是一個(ge) 文化批判的問題,也不隻是個(ge) 要讓家庭形態隨社會(hui) 變遷而改變形式的問題,而是個(ge) 勢必陷入攻擊家庭本身的合理性的問題。”[2]60試舉(ju) 受新文化運動影響的理論界二例看法如下。如據丁山先生考證,“孝當發生於(yu) 商之盛世,成為(wei) 宗法的基本精神,產(chan) 生了政治上的罪惡。”[3]565童書(shu) 業(ye) 先生認為(wei) ,“仁是新道德,孝是舊道德,這兩(liang) 者本有不可調和的趨勢。”[4]15這二位學界先生的觀點反映了當時理論界對孝的指斥與(yu) 批判。時至今日,新文化運動的反孝餘(yu) 波顯然還在。孝道哲學建構必建立在對曆史的深刻反思基礎之上。可以說,新文化運動並不是一場沒有缺點的中國式啟蒙運動。而很可能的一種情況是,它在倒洗澡水(反傳(chuan) 統)的同時,將嬰兒(er) (比如孝道)也一起倒掉了。

 

造成今日孝道困境的原因眾(zhong) 多,大致有三。一是緣於(yu) 新文化運動的巨大衝(chong) 擊。以西方的家庭標準對中國的家和孝進行貶斥。之後,從(cong) 理論上開始接受人類本無家庭,未來亦不必有家庭的所謂新觀點。這一觀點成為(wei) 顯在與(yu) 潛在的家與(yu) 孝的殺手。家庭的保有還是摒棄竟發展成為(wei) 區分新與(yu) 舊、先進與(yu) 落後的標準。於(yu) 是在曆經磨難與(yu) 洗禮之後,“家”早已殘破不堪,“孝”也早已不複如初。所以要恢複家與(yu) 孝,必然要進行曆史思想的清理工作。二則緣於(yu) 市場化經濟帶來的衝(chong) 擊。個(ge) 體(ti) 性生存與(yu) 孝道的家庭化生存之間存在巨大張力。市場所強調的效率化與(yu) 時間性與(yu) 孝道的無利潤與(yu) 終生性之間產(chan) 生了巨大的現實衝(chong) 突。三是緣於(yu) 孝自身之於(yu) 時代問題回應反饋的“遲鈍”。張祥龍從(cong) “家—孝”與(yu) 人性的相關(guan) 性入手,回應了新文化運動代表的反家思潮,指出其偏頗之處以及巨大的現實危害性。他指出,“現在的主要問題不是中國式家庭是否應該存在,而是家庭本身和親(qin) 子關(guan) 係本身是否能超出時代而具有人性的根據。”[2]61這也就是孝道哲學建基的人性論基礎。所以,與(yu) 其說張祥龍建構起了孝道哲學倒不如說是重新發現了孝道的哲學基礎與(yu) 人性基礎。

 

張祥龍對孝道哲學的新推拓可用批判熔鑄與(yu) 匯通轉化來概括。即批判中西哲學,將中華傳(chuan) 統孝道置於(yu) 西方哲學尤其是海德格爾現象學之時間視域中進行跨文化檢視與(yu) 比較,以找尋孝道哲學的終極理據。同時,熔鑄科學、哲學,甚至文學,借鑒人類學、心理學、認知科學等學科的新進展,將孝道哲學化、科學化與(yu) 現代化,以全方位、多層次地提振孝道。這是一條橫向的、理論的“經”線,其新推拓主要體(ti) 現在理論方麵的圓融無礙與(yu) 宏大開拓,其研究深化了對於(yu) 人性的理解,建立起了孝道與(yu) 人性之間的根本性關(guan) 係。

 

二、現象學視域中的孝道

 

中西比較視野的研究範式並不鮮見。但由於(yu) 孝道是西方哲學中本能回避的問題,搭建起二者之間的橋梁則無異於(yu) “天方夜譚”。通過文本細讀尤其是中西經典文本比較,張祥龍發現“西方哲學是一部沒有家的曆史”[2]1。西方哲學從(cong) 古代到現當代探討過涵蓋人類生活境域的幾乎所有問題,但恰恰漏掉了與(yu) 人最直接的“家”的親(qin) 密經驗哲理。西方哲學所缺失的孝,正是中國儒家的勝場。張祥龍認為(wei) ,中國古代思想獲得新生機離不開與(yu) 西方哲學的對話。儒家哲理作為(wei) 一種典型的非普遍主義(yi) ,其中有“孝悌生仁義(yi) ,禮樂(le) 致王道,天人以時和”[5]317這樣一些終極真理。現象學是“少量的能與(yu) 中國古代思想進行有孕育力的對話”[5]189的近現代哲學思潮。孝道哲學的研究就是要“接取西方哲學的現象學轉向帶來的哲理新意,特別是它那種從(cong) 事哲學思考的活體(ti) 化分析方法,或者說是西式望聞號脈、經絡取穴的思想方法”[2]3,將儒家的“天性直觀化、孝悌倫(lun) 理化又藝術時機化”[2]3的哲理境界呈現出來。張祥龍可謂學界以現象學的視角進行孝道研究的第一人。他從(cong) 孝和家如何才可能、想象力與(yu) 曆時記憶、亂(luan) 倫(lun) 禁忌與(yu) 孝道等根本問題入手,更進一步地論述孝的原發性與(yu) 時間性。

 

西方哲學中忽略家與(yu) 孝的一個(ge) 重要原因是西方思想認為(wei) 子女與(yu) 父母之間並不存在天經地義(yi) 的恩情。難道說父母子女關(guan) 係體(ti) 現的僅(jin) 僅(jin) 是一個(ge) 生物學事實嗎?顯然不是。但按照西方哲學(如康德)認為(wei) ,“人的生產(chan) (親(qin) 子關(guan) 係的產(chan) 生)與(yu) 其他生產(chan) 行為(wei) 的相同之處在於(yu) 都是一個(ge) 服從(cong) 因果律的過程,其不同之處在於(yu) 人的生產(chan) 不是物理過程而是創生行為(wei) ,是兩(liang) 個(ge) 自由意誌的人共同創生出另外一個(ge) 或多個(ge) 自由的生命體(ti) 。”[6]50子女在沒有行使自己選擇權的情況下,被無辜的拋置於(yu) 這個(ge) 世上,因而造成他/她出生的父母要對其負責。從(cong) 其理論的深化形態觀之,父母未得到子女同意而生下他們(men) ,所以有責任和義(yi) 務無償(chang) 地,盡自己所能地創造一個(ge) 令子女滿意的狀態,將這些“世界公民”撫養(yang) 到成年。這樣,到子女成年後,雙方重新獲得了天然的自由。這是冥冥之中的“法理”,且這一撫養(yang) 義(yi) 務並無道德上的先天理由來要求子女在父母老年之時對等地予以償(chang) 還。簡言之,按西方哲學的觀點,子女並無行孝的義(yi) 務。可是,子女當時並未出生,更談不上有自由意誌,也就談不上有選擇權,所以建立在子女選擇權“喪(sang) 失”基礎上的不行孝也就是個(ge) 偽(wei) 命題。應該看到,父母養(yang) 育子女是有選擇性的,所以養(yang) 育子女之於(yu) 父母而言是主動地選擇付出。父母之於(yu) 子女無恩情可言的說法是站不住腳的。父母並不是因為(wei) 生物的本能而生育子女。[2]61-67

 

張祥龍又從(cong) 居間視野考察了“親(qin) 親(qin) ”和“家”。他受到克爾凱郭爾的《恐懼與(yu) 顫栗》的開創性分析啟發,以“接著講”的方式,對《聖經》中“亞(ya) 伯拉罕以子獻祭”這一經典事例進行細讀,集中探討了其中“親(qin) 親(qin) ”的位置。正因為(wei) 亞(ya) 伯拉罕和以撒的親(qin) 子關(guan) 係使得“獻祭”這一實驗是致命、終極的試驗。這是一次極度可怕卻又動人心魄、不可重複性的偉(wei) 大試驗。隻有這種實驗才能真正試驗出亞(ya) 伯拉罕對上帝的赤誠之心,才能使上帝與(yu) 其達成的契約具有有效性。而人之所以為(wei) 人,是因為(wei) “時間讓人有了一個(ge) 從(cong) 本質上比其他生命更深廣可塑、可回旋出新的聯係樣式的意義(yi) 生成結構。”[7]210張祥龍總是以慣常的現象學之微妙視野去觀照那些易被忽略的西方著作中潛藏的親(qin) 子關(guan) 係。可見,即使在西方的經典文本(如聖經)之中也存在親(qin) 子關(guan) 係中的生存時間性哲理意義(yi) 與(yu) 宗教意義(yi) 。

 

以現象學視域觀照孝道,海德格爾是一個(ge) 繞不開的名字。而張祥龍又是以研究海德格爾著稱的學者。所以海德格爾如何看待家與(yu) 孝就成為(wei) 張祥龍孝道哲學的一個(ge) 重要著力點。孝總是與(yu) 家聯係在一起的。所以對“家”的邏輯分析就顯得尤其重要。海德格爾與(yu) 儒家的“家”觀既有相通之處,又有重大區別。海德格爾對於(yu) 家的規定性與(yu) 儒家類似看法有三。

 

第一,在海德格爾看來,家並不是一個(ge) 社會(hui) 單元,而是存在論意義(yi) 上的生存單元。[2]39這與(yu) 儒家認為(wei) 家是一個(ge) 終極源泉的意見是完全一致的。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基本架構就是一個(ge) 家天下的模式。在這一模式下,人的根就在於(yu) 一個(ge) 個(ge) 的家,整個(ge) 社會(hui) 人群的根基也在於(yu) 一個(ge) 大的“家”。

 

第二,家有兩(liang) 種含義(yi) ——真態的或非真態的、真正合乎其自身的或不真正合乎其自身的[2]41。這與(yu) 儒家的核心觀念“仁”密切相聯係。仁既是具有等級、層級的秩序感的親(qin) 情,更是有角色感的親(qin) 情。孔子提倡仁禮合一之說,其仁、禮與(yu) 家、孝之間的關(guan) 係更是微妙。家與(yu) 孝在其中起著樞紐性作用。一定意義(yi) 上,仁是人於(yu) 其家中孝的顯現,禮是人倫(lun) 之禮(主要是家禮),無論是祭祀之禮還是喪(sang) 葬之禮都是家中親(qin) 情的超時空延續,正所謂慎終追遠之義(yi) 。

 

個(ge) 體(ti) 的存在是通過群體(ti) 的方式而存在,主要是通過家的方式而顯現,其意義(yi) 也是通過孝的方式而顯現。忠孝兩(liang) 全、移孝作忠之說是孝的擴大化。以孝治天下才成為(wei) 可能,也成為(wei) 個(ge) 體(ti) 內(nei) 在與(yu) 群體(ti) 外在秩序之間得以溝通的“共享語言”。

 

第三,技藝或學藝中來顯示和庇護人類之家。

 

張祥龍將儒家禮樂(le) 的源頭追溯到親(qin) 子之愛。“親(qin) 子之愛由於(yu) 更切近人生,對於(yu) 人而言具有直觀、真實,富有身體(ti) 感與(yu) 時間感的特點。”[7]191禮是一種興(xing) 發式的正名,其通過技藝性的興(xing) 發來實現。而親(qin) 子關(guan) 係又是禮的根源,所以也一定具有“興(xing) ”這樣的藝術化的特點。

 

張祥龍指出,海德格爾與(yu) 儒家之間的重大區別是真態之家的凸顯方式不同。海德格爾的真態之家是個(ge) 人式的、認知意義(yi) 上的,是在“英雄史觀”意義(yi) 上得出的認識。而儒家的真態之家卻是群體(ti) 式的、實踐意義(yi) 上的,是在“群體(ti) 史觀”意義(yi) 上得到凸顯,而以鳶飛戾天、活脫脫地方式展現出來。二者暗含了個(ge) 體(ti) 的、特殊的領悟方式與(yu) 群體(ti) 經驗、真切直觀的方式之間的區別。海德格爾與(yu) 儒家之“家”觀一似小乘佛法與(yu) 大乘佛法度人之多寡之間的區別。境界之高下與(yu) 不同一目了然。當然其中也包含著中西方何以會(hui) 出現“有家”與(yu) “無家”實踐層麵的差別。

 

儒家認為(wei) ,廣大精微之“家”並不是一認知之物,其雖屬於(yu) 認識領域但更屬於(yu) 實踐領域中之物事,必須以一種不同的時空方式,以藝術的美感方式,達成真善美的合一之境。正所謂“天地以合,日月以明,四時以序,星辰以行,江河以流,萬(wan) 物以昌;好惡以節,喜怒以當,以為(wei) 下則順,以為(wei) 上則明,萬(wan) 變不亂(luan) ,貳之則喪(sang) 也。”[8]207按費孝通先生的觀點,從(cong) 基層來看,中國是鄉(xiang) 土社會(hui) ,有著深厚的鄉(xiang) 土特色。西方家庭團體(ti) 夫婦是主軸,是一橫向之軸,子女在團體(ti) 中是配角。而在中國主軸則在父子之間,是一條縱軸。[9]48親(qin) 子關(guan) 係的延續則是一縮小化了的人類延續。梁漱溟認為(wei) 中國文化走的是以道德代宗教之路。[10]46孔子的“宗教”有兩(liang) 個(ge) 法門:一是孝弟的提倡,一是禮樂(le) 的實施。[11]145孝悌是唯一重要的提倡,是一種富有情感式的生活。可見,孝道在中國是知行合一式的,雖有個(ge) 別家庭因各種原因而無法行孝或者行孝之純度、濃度不夠。西方則是天然缺失孝的哲理環境,使得孝成為(wei) 一個(ge) 僅(jin) 存在於(yu) 認知領域內(nei) 的小概率事件,成為(wei) 僅(jin) 潛存於(yu) 個(ge) 別天才頭腦中的物事,無法真正找到人類詩意棲居的家園。

 

以比較的視野對海德格爾與(yu) 儒家哲理視野中的“家”進行分析,得出的結論是海德格爾的家哲學是一種存在之家,與(yu) 儒家式的血脈之家、親(qin) 情之家、父母子女之家還是不同的。[2]52西方哲學雖“無家”卻“想家”,顯示了人類共同對家的庇護與(yu) 企求。而儒家哲理意義(yi) 上的孝才是以家為(wei) 根的天道,才是一條充滿詩意的返鄉(xiang) 之路。

 

由此可見,西方哲學固然是中國哲學的重要參照,但它並不能替代、容納中國哲學的獨特性。正如張先生所講:“無生動視域的釋放效應,則中華古學隻是一古董,被人當作對象來研究和拍賣,無溯源古代的回旋,則所有引進的西方哲理隻是時髦談資,旋起旋滅。”[7]4他反對以西方哲學的框架式觀念去截取、肢解儒家思想,如果那樣,就把那些活生生的東(dong) 西掩蓋了。這樣,張祥龍孝道哲學研究也就涵具了鮮明的文化傳(chuan) 承與(yu) 返本開新的雙重意蘊——以西方哲學(尤其是現象學)、中國哲學(尤其是先秦文獻)、人類學、倫(lun) 理學等全方位的視角,匯通古代文獻與(yu) 現代學術,運用中西跨文化比較、文本重讀與(yu) 細讀的研究方法重構孝道哲學,給予孝道以穩定的哲學支撐。

 

三、人類學視域中的孝道

 

哲學必在哲學之外。哲學提供的指導性源於(yu) 自身的反思與(yu) 邏輯化推理。哲學的闡釋與(yu) 研究往往因為(wei) 缺少自然科學的支持而備受詬病。科學與(yu) 哲學本為(wei) 一體(ti) 之兩(liang) 翼。二者畛域雖分明,但可以進行一定的參照甚至借鑒。孝道哲學的研究如果脫離了自然科學(如人類學、心理學、認知科學等)的支撐無疑是一個(ge) 巨大的理論缺憾。顯然,要回答孝是否為(wei) 人類本性這樣的哲學問題,要從(cong) 更根源的人類學視域中觀照才能得到更加牢靠的認知。但這人類學視域既非生物學化的人類學,也非過於(yu) 強調人的文化性的人類學,而是破除了主客二元對立,采取了肉體(ti) 化與(yu) 個(ge) 體(ti) 化之中道,是時中生成中的人道正脈。據張祥龍解釋說,這是“哲學人類學研究”[2]106,是運用朝向事情本身的方法,還原人類本性發生、形成過程,真正呈露人性真實、人類真情。他將親(qin) 子關(guan) 係置於(yu) 哲學人類學這樣根本的位置,從(cong) 孝道時間性與(yu) 人類學角度探討了人與(yu) 動物的區別、男女為(wei) 什麽(me) 要成為(wei) 夫婦,最終得出了孝其實是被忽視了的人類特性。

 

張祥龍將孝道哲學建立在對摩爾根“人類早期無家庭,是一雜交時期”學說的批駁基礎之上。他采納權威的人類學研究成果作為(wei) 佐證,如列維·施特勞斯的《家庭史》,還有傑拉德·戴蒙德《第三種猩猩》中“育子須父”說。通過對“獵人丈夫說”、“男獵人競爭(zheng) 女人說”、“保護說或保鏢說”、“金屋藏嬌說”的檢討,得出了人類實質上的一夫一妻製是人類發展之必然。這也可能更逼近人類學的真相。對於(yu) 動物無孝可言的證明,則采用了古多爾等人多年觀察大猩猩“弗洛”的研究結果。在對於(yu) 更深長內(nei) 時間意識的出現,解釋嬰兒(er) 不成熟所導致的互繞聯體(ti) 式的親(qin) 子關(guan) 係時,引證了人類學家M·F·Small的觀點。對人類近親(qin) 黑猩猩的親(qin) 子觀察則引證了Caroline E·G·Tutin的著作。

 

父母子女關(guan) 係是整個(ge) 人類傳(chuan) 承的縮影。所以這對關(guan) 係之於(yu) 人類的意義(yi) 不言而喻。人與(yu) 動物的一個(ge) 顯明區別就是人有孝而動物無孝。家之於(yu) 人有獨特性與(yu) 原本性。人類與(yu) 其他靈長類尤其是猿類之間,有明顯的解剖上的和基因上的區別。可見,在人類近親(qin) 黑猩猩那裏都不存在終生的親(qin) 屬認同和聯係。

 

孝為(wei) 什麽(me) 隻有在人類中產(chan) 生?老年人的知識和經驗對於(yu) 家族化、群體(ti) 化生存的指導意義(yi) 是不可或缺的。人類與(yu) 動物不同還在於(yu) ,動物主要是靠本能生存,而人主要是靠文明來傳(chuan) 承。文明是在時間流中人類精神與(yu) 物質的積累與(yu) 沉澱。老年人雖無體(ti) 力優(you) 勢,但有其時間優(you) 勢、經驗優(you) 勢、心理優(you) 勢。張先生認為(wei) ,造成孝行與(yu) 老年人有用是同一個(ge) 過程。沒有深長的時間意識,老年人就不會(hui) 比中年人更有知識和經驗的優(you) 勢。而深長時間意識的出現源於(yu) 人類新生兒(er) 的極度不成熟以及親(qin) 子聯體(ti) 。親(qin) 子的身體(ti) 臍帶雖自嬰兒(er) 呱呱墜地之時就已斷開,但精神臍帶並未隨之而斷開。因這精神臍帶不僅(jin) 僅(jin) 提供精神、文明,也提供幼兒(er) 成長所必需的物質營養(yang) 。大量的養(yang) 育時間組成了一個(ge) “互繞聯體(ti) ”[2]98。這臍帶是“長進了它的生命之中的”關(guan) 聯。通過分析,張祥龍得出的結論是從(cong) 人類出現之日起,人就是“男女有別、養(yang) 老敬老、結婚成家和終生維持親(qin) 子關(guan) 係的動物。”[2]81人類雖有一夫多妻和婚外情的事實,但實質上的一夫一妻才是常道。夫妻關(guan) 係既是生理性的,更是超生理性的和非體(ti) 製性的。

 

四、文學視域中的孝道

 

現象學推崇詩化語言風格,擅長將思想講得真切而活潑潑地,具有藝術氣息與(yu) 貴族風範。這與(yu) 很多文學作品的寫(xie) 作有異曲同工之妙。在此種意義(yi) 上,可以說文學與(yu) 現象學是密不可分,二者在一定條件下完全可以做到相互啟發、互動乃至資鑒。相應地,如果以現象學的視角去解讀文學,也會(hui) 成就不同凡響的經典式解讀。對文學作品中的親(qin) 子關(guan) 係進行現象學解讀,也會(hui) 於(yu) 人類內(nei) 在的、隱密的心理機製方麵暴露作者的“潛意識”。同時也可從(cong) 經典作品的受歡迎程度,可以開示、反饋出受眾(zhong) 的集體(ti) “心理期待”。

 

於(yu) 是,張祥龍在進行中西方哲學(包括孝道哲學)研究時,分析過從(cong) 托爾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荷爾德林、海倫(lun) ·凱勒、到J.K.羅琳等眾(zhong) 多的作家作品。如為(wei) 了論證孝的“先天性”,張祥龍也注意到了文學作品中親(qin) 子關(guan) 係的隱性表達。中國的文學作品(如《紅樓夢》)自不待言。西方文學作品中是否也有對親(qin) 子關(guan) 係根源性的彰顯?張祥龍專(zhuan) 門撰寫(xie) 《〈哈利·波特〉中的親(qin) 子關(guan) 係與(yu) 孝道——人類本性的一種展示:不死還是雖死猶生?》這樣一篇長文。他將《哈利·波特》中的親(qin) 子關(guan) 係不是解讀為(wei) 契約論(家庭終極原則)和精神分析說(榮格的潛意識補償(chang) 說或弗洛伊德的“俄狄浦斯情結”)而是解讀為(wei) 儒家式的人性觀和存在觀。他認為(wei) ,作品的展現是在“某種不自覺或被迫而行,反倒隱含地說明了這種關(guan) 係和意識是如何根本,如何被人性和藝術性渴求著,以至於(yu) 一位有基督教傾(qing) 向的作者,為(wei) 了讓作品能夠吸引人,也隻能壓抑她的宗教傾(qing) 向而訴諸它們(men) ”[12]。並進一步分析了《哈利·波特》的作者為(wei) 了激活、深化親(qin) 子之愛用了各種手法。並從(cong) 中國孝道角度提出了“哈利何以是大孝之子”的命題。從(cong) 孔子的“善繼人之誌”與(yu) 公羊春秋“大複仇說”的角度將哈利·波特的孝子情懷解讀的淋漓盡致而又蕩氣回腸。最後,還解讀了孝意識的時間觀。

 

關(guan) 於(yu) 文學視域中的親(qin) 子關(guan) 係研究,張先生使用的還是他慣常的現象學抽絲(si) 剝繭的方法,運用詩性思維打破固有邏輯規則,以天馬行空的浪漫主義(yi) 文風,以蓬勃噴發的恢宏氣勢,蘸滿滾燙的熱情、激情來搜尋中外名著文本中的“孝道哲學”。

 

五、實踐孝道之“緯”線

 

理論是灰色的,其必須與(yu) 現實打通方顯其生命本色,也才能行之長久。融通理論與(yu) 實踐是所有研究者的學術期待。張祥龍對孝道哲學的新推拓還體(ti) 現在力圖實現孝道從(cong) 理論到實踐轉化。這是一條縱向的、實踐的“緯”線。其立意主要在於(yu) 學以致用的經世麵向,有利於(yu) 人類普遍性政策的製定。

 

張祥龍對親(qin) 子關(guan) 係既有深切著明的憂患意識,又有沉潛剛克的文化自信。他認為(wei) ,“在以親(qin) 子為(wei) 源頭的生存格局中,……一定會(hui) 在自然狀態中突破黑洞情境,而生成並維持人類的文化生態群落的豐(feng) 富性、多樣性。”[7]266對人類所麵對的同性婚姻、亂(luan) 倫(lun) 現象、養(yang) 老、計劃生育等現實感極強的問題,也進行了適切的理論回應。“現代社會(hui) 知識更新的高速化使得老年人經驗性功用的喪(sang) 失,於(yu) 是社會(hui) 化養(yang) 老而不是子女親(qin) 身養(yang) 老成為(wei) 必然選擇。更應注重老年人與(yu) 子女親(qin) 情、共同記憶環繞的特殊照顧。”[2]249在《拉長民族複興(xing) 的生命之流,籲請廢除計劃生育政策書(shu) 》一文中倡導放開計劃生育,既是是對儒家孝道哲理乃至人類孝本性的現實運用,也對我國人口老齡化的現實關(guan) 切。這與(yu) 整個(ge) 國家的人口大戰略具有內(nei) 在理路上的前瞻性與(yu) 一致性。後來的國家政策由單獨二胎到全麵二胎的轉變也證實了這一點。

 

結語

 

就張祥龍孝道哲學研究的總體(ti) 架構來說,可謂邏輯嚴(yan) 密、體(ti) 例完備。就其孝道哲學研究所采用的方法來說,有中西比較的方法、現象學分析的方法、文本解構與(yu) 重構的方法,打破文學、史學、哲學甚至自然科學傳(chuan) 統界域的深入探索。對於(yu) 後學來說,其孜孜矻矻、探賾鉤沉的探索方法與(yu) 精神,浸淫沉潛中西文化既久的定力,孝道哲學新論域的開啟,自成高格之哲道元思的辟出,都是值得學習(xi) 的。就其孝道哲學研究的意義(yi) 來說,其研究對於(yu) 構建中國特色哲學社會(hui) 科學有一定的借鑒意義(yi) ,對於(yu) 人類普遍性政策的製定也具有實踐意義(yi) 。

 

參考文獻:
 
[1]黃啟祥.孝的哲學基礎——評《家與孝:從中西間視野看》[N].中華讀書報,2017-03-01(15).
 
[2]張祥龍.家與孝:從中西間視野看[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7.
 
[3]丁山.中國古代宗教與神話考[M].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11.
 
[4]童書業.先秦七子思想研究[M].濟南:齊魯書社,1982年.
 
[5]張祥龍.從現象學到孔夫子(增訂版)[M].北京:商務印書館,2011.
 
[6]張祥龍.德國哲學、德國文化與中國哲理[M].上海: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12.
 
[7]張祥龍.孔子的現象學闡釋九講——禮樂人生與哲理[M].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9.
 
[8]章詩同.荀子簡注[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74.
 
[9]費孝通.鄉土中國[M].北京:人民出版社,2015.
 
[10]梁漱溟.中國文化的命運[M].北京:中信出版社,2010.
 
[11]梁漱溟.東西文化及其哲學[M].北京:商務印書館,1999.
 
[12]張祥龍.《哈利·波特》中的親子關係與孝道——人類本性的一種展示:不死還是雖死猶生?[J].江蘇社會科學,2012,(1):1-13.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