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誦默寫(xie) 天團”裏的三位“大貪官”

作者：吳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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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四月初七日壬寅

          耶穌2020年4月29日

看《清平樂(le) 》的劇情，已經講到慶曆新政所麵臨(lin) 的挑戰，挑戰之一就是支持新政的“背誦默寫(xie) 天團”裏麵出了幾個(ge) “大貪官”——說他們(men) 是“大貪官”，並非因為(wei) 他們(men) 貪得特別厲害，而是因為(wei) 他們(men) 的名氣特別大。

第一個(ge) “大貪官”，叫做滕宗諒。我們(men) 都會(hui) 背誦的範仲淹《嶽陽樓記》開篇所寫(xie) ：

“慶曆四年春，滕子京謫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廢具興(xing) ，乃重修嶽陽樓。”

這個(ge) 滕子京，便是滕宗諒。

滕宗諒曾擔任過涇州（今甘肅涇川）知州。慶曆三年（1043）九月，監察官對滕宗諒發起嚴(yan) 厲彈劾：滕宗諒在涇州任上，“用過官錢十六萬(wan) 貫，有數萬(wan) 貫不明，必是侵欺入己”。這裏的官錢，是指朝廷撥給各地方政府的特別經費，主要用於(yu) 公務需要的宴請、接待，叫做“公用錢”。滕宗諒被控挪用公用錢16萬(wan) 貫。這還了得？宋仁宗當然派出調查組，調查滕宗諒是否腐敗貪汙。

滕宗諒堅決(jue) 不承認自己挪用了16萬(wan) 貫公用錢，隻稱在涇州任上時，因為(wei) 招待羌人首領，才動用了3000貫公用錢。但滕宗諒顯然撒了謊，因為(wei) 他有豪俠(xia) 性情，交遊廣泛，花錢非常大方，時常用公款“饋遺遊士故人”，所以，被他花掉的公用錢肯定不止3000貫。到底花了多少錢，是怎麽(me) 花的，又是哪些人接受了饋贈，是一筆糊塗賬，因為(wei) 調查組前來調查時，賬本被滕宗諒燒掉了。

不過，若說滕宗諒貪汙，也會(hui) 冤枉他，因為(wei) 滕氏本人並不是貪財之輩，公用錢從(cong) 未落入他的個(ge) 人荷包。但他濫用公款是毫無疑問的，不可不受處分。

怎麽(me) 處分滕宗諒呢？禦史中丞王拱辰認為(wei) 必須嚴(yan) 懲不貸，而參知政事範仲淹卻替滕宗諒辯解。最後，滕宗諒被貶嶽州，即今湖南嶽陽（北宋時的嶽陽，差不多就是一個(ge) 蠻荒之地），這才有了《嶽陽樓記》開篇所說：

“慶曆四年春，滕子京謫守巴陵郡”。

滕宗諒在嶽陽，重修了已經破敗的嶽陽樓，並請範仲淹寫(xie) 了那篇千古傳(chuan) 誦的《嶽陽樓記》，又請大書(shu) 法家蘇舜欽手書(shu) 《嶽陽樓記》，刻於(yu) 石碑。

這個(ge) 蘇舜欽，是我們(men) 要說的第二個(ge) “大貪官”。蘇舜欽的來頭可不小，他是宰相杜衍的女婿，副宰相（參知政事）範仲淹亦是他的忘年交。慶曆四年（1044）九月某日，是秋季賽神會(hui) ，按宋人慣例，這一天，京師各機關(guan) 單位都會(hui) 準備酒饌，飲酒作樂(le) 。

蘇舜欽當時是進奏院的主管領導，因而也將進奏院的舊報紙賣了，換了幾貫錢，邀請進奏院的同僚以及幾位有交情的文友，到酒樓喝酒聯歡，還叫了幾名官妓歌舞彈奏，陪飲助興(xing) 。飲得興(xing) 起時，一個(ge) 叫王益柔的文友，又乘醉作了一首《傲歌》：

“醉臥北極遣帝扶，周公孔子驅為(wei) 奴。”

這事情被監察禦史聽到了，禦史中丞王拱辰很快便彈劾蘇舜欽等人“鬻故紙公錢召妓女，開席會(hui) 賓客”。宋仁宗讓開封案來調查、審理這個(ge) 案子。由於(yu) 案情比較簡單，開封府很快就調查清楚：禦史所彈奏確有其事。

於(yu) 是慶曆四年十一月，宋仁宗下詔，對涉案官員作出處分：蘇舜欽以“監主自盜”的罪名“並除名勒停”，即開除公職；其他參加喝花酒的人也受到降職、貶官等處分。

蘇舜欽被開除公職後，寓居蘇州，建了一間小園林，取名“滄浪亭”，並作《滄浪亭記》——這是一篇可以與(yu) 範仲淹《嶽陽樓記》媲美的園記。

對自己的遭遇，蘇舜欽當然是憤憤不平的，他曾寫(xie) 信給歐陽修發牢騷：上次滕宗諒濫用公款巨萬(wan) ，尚不至於(yu) 開除公職，老範還替他辯護，自己就賣點舊報紙喝個(ge) 花酒，卻被開除了，朝中也沒一個(ge) 人站出來替他說話。世態炎涼，人情冷暖啊。

相信歐陽修與(yu) 蘇舜欽有同病相憐之感，因為(wei) 他正是我們(men) 今天要說的第三個(ge) “大貪官”。慶曆五年（1045）八月，歐陽修由於(yu) 貪占財產(chan) 事發，被貶為(wei) 滁州知州。

原來，歐陽修有個(ge) 妹妹歐陽氏，嫁給張龜正為(wei) 繼室。張龜正的結發妻子已經去世，留下一個(ge) 女兒(er) 阿張。後來，張龜正也去世了，歐陽氏便帶著年幼的阿張回到歐陽家。張龜正給女兒(er) 留有一筆遺產(chan) ，作為(wei) 將來女兒(er) 的嫁妝，這筆財產(chan) ，暫時由歐陽氏打理，也被歐陽氏帶回了娘家。歐陽修大概可憐妹妹守寡，便用張龜正留給女兒(er) 的財產(chan) 購置了田產(chan) ，並以妹妹歐陽氏（即張氏繼母）之名立戶。

阿張長大成人後，歐陽修又將她嫁給了族兄之子歐陽晟為(wei) 妻。歐陽晟是虔州司戶（主管民政的市長助理），大約慶曆五年初，歐陽晟任滿，帶了妻子阿張、仆人陳諫回京述職，誰知回京後，阿張與(yu) 陳諫私通，被丈夫發覺。歐陽晟便將阿張與(yu) 陳諫告到開封府。審訊的時候，阿張突然供稱，以前跟歐陽修也有過不正當關(guan) 係。不過，法官最終還是以查無實據為(wei) 由，對張氏供詞不予采信。但歐陽修侵占張氏財產(chan) 、為(wei) 妹妹置產(chan) 一事也因此暴露出來，不能不追究責任，遂被貶出朝廷，出知滁州。

在滁州（今安徽滁州），歐陽修認識了琅琊山琅琊寺的僧人智仙。智仙在琅琊山麓建了一座小亭，歐陽修給取名為(wei) “醉翁亭”，並寫(xie) 了一篇《醉翁亭記》——又是一篇可以與(yu) 《嶽陽樓記》媲美的名篇。

好了，你看，北宋慶曆年間的這三個(ge) “大貪官”，直接催生了嶽陽樓、滄浪亭與(yu) 醉翁亭三大文化名跡，以及《嶽陽樓記》、《滄浪亭記》、《醉翁亭記》三大文學名篇。有文化果然不一樣，說他們(men) 是“背誦默寫(xie) 天團”，簡單太準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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