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永秉】孔子對子路究竟有何不滿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20-04-18 01:27:49
標簽:子路、孔子

原標題:《孔子“瑟教”譚》

作者:郭永秉(複旦大學出土文獻與(yu) 古文字研究中心教授)

來源:《文匯報·文匯學人》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三月廿四日己醜(chou)

          耶穌2020年4月16日

 

不知道是先秦時代已經有了“由之鼓瑟”的本子,還是雖沒有這種本子,但已經出現了把“由之瑟”誤會(hui) 成“由之鼓瑟”的趨勢,我們(men) 隻能肯定,至晚西漢時代已有將此章章旨理解為(wei) 孔子批評子路彈瑟不中儒家中正標準的說法。

 

 

 

舞劇《孔子》(本文配圖均來自網絡)

 

《論語》記載的孔子和弟子的生活場景中,曾三次出現“瑟”。元代曾著有《瑟譜》、深諳琴瑟之道的熊朋來,在一篇《瑟賦》中說:

 

胡不觀於(yu) 《魯論》乎,孺悲之所聞,點爾之侍坐,由也之在門,弦歌之聲,比瑟以傳(chuan) 。(《元文類》卷一)“瑟”成了孔門重要的教化工具,《瑟賦》稱之為(wei) “瑟教”。“點爾之侍坐”,即《先進》篇四弟子侍坐,與(yu) 孔子暢論理想的輕鬆對話,曾晳被孔子點名問到內(nei) 心想法時,正在鼓瑟,他放下瑟之後,說了一段富有浪漫色彩、出世情懷的“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不但被孔子稱賞,也在整部《論語》中呈現出別樣的風致而為(wei) 世人熟知。

 

 

 

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李學明《惠風歸詠》局部)

 

不過,“孺悲之所聞”“由也之在門”這另外兩(liang) 次出現“瑟”的地方,文意脈絡卻都有點費斟酌。《論語》部頭雖不大,要讀懂卻不易,文本本身的問題、上下文背景的欠缺、對古人生活的隔膜、對語言的理解出入,都是困難的地方,這兩(liang) 章集中體(ti) 現了這些方麵的問題。我想順著古今學人的思路,談一些粗淺的讀後感想,聊博博雅君子一哂。

 

《陽貨》關(guan) 於(yu) “孺悲之所聞”的一章,隻有二十四字:孺悲欲見孔子,孔子辭以疾。將命者出戶,取瑟而歌,使之聞之。有的本子在“辭”下有一個(ge) “之”字,因為(wei) 並不妨礙句意,不必論。據《禮記》記載,孺悲因一個(ge) 叫恤由的人的喪(sang) 事,奉了魯哀公命向孔子學士喪(sang) 禮,所以也算是廣義(yi) 上的孔子門人。

 

孔子為(wei) 什麽(me) 不見孺悲?孺悲是召見孔子還是親(qin) 自來見?

 

將命者所奉的孔子命還是孺悲的命?

 

歌聲是要讓將命者聽到還是孺悲聽到?

 

當然,最重要的問題是,為(wei) 什麽(me) 明明托病拒見,卻又要“取瑟而歌,使之聞之”,聖人在這件事上,究竟是不是做到了“誠”?古往今來,言人人殊。

 

這一故事,無論發生在學士喪(sang) 禮之前還是之後,大概首先應該承認孺悲當是孔子的晚輩。這樣的話,孺悲似乎不應倨傲到召喚孔子見他的地步,否則魯哀公也不至於(yu) 再派他跟孔子問學,受教於(yu) 孔子之後的孺悲則更不當輕率如此。所以“將命者”,不該像有些人所說是孺悲派來的,而是孔家的傳(chuan) 命之人。《禮記·少儀(yi) 》:聞始見君子者,辭曰:“某固願聞名於(yu) 將命者。”不得階主。適者曰:“某固願見。”罕見曰:“聞名。”亟見曰:“朝夕。”常見、不常見的,地位有尊卑之別或者是相當的,都有各自正式拜訪的儀(yi) 節,但一般都要通過“將命者”報信。孔家所用的將命人,在《論語·憲問》中有“闕黨(dang) 童子”:闕黨(dang) 童子將命。或問之曰:“益者與(yu) ?”子曰:“吾見其居於(yu) 位也,見其與(yu) 先生並行也。非求益者也,欲速成者也。”這個(ge) 童仆給孔子幹應門兒(er) 的活,卻不太懂得禮數,急於(yu) 求成,孔子在客人麵前批評了他。如果是一般閑暇時私見,《少儀(yi) 》則規定:尊長於(yu) 己踰等,不敢問其年。燕見不將命。即可以不用通過中間報信的人直接拜見。由此可見,孺悲雖非召見孔子,卻是一次較為(wei) 正式的拜見,應該是他親(qin) 自持摯來到孔府的。孔子為(wei) 什麽(me) 不見孺悲呢?今天已經沒有可靠的推測依據,如果我們(men) 姑且相信去古未遠的漢人的一種說法,那大概是因為(wei) 孔子不太看得上他。《說苑·指武》:孔子賢顏淵無以賞之,賤孺悲無以罰之,故天下不從(cong) 。對於(yu) 看不上的人,自然可以稱病不見。至於(yu) 為(wei) 何在稱疾謝客之後,又“取瑟而歌”的問題,宋代邢昺給《論語》作《疏》認為(wei) ,這是孔子“又為(wei) 將命者不已,故取瑟而歌,令將命者聞之而悟己無疾,但不欲見之,所以令孺悲思之”。意即這瑟聲、歌聲,是同時給傳(chuan) 命人和孺悲聽的,乃要讓孺悲知道:我沒有生病,就是不想見你,同時也是讓傳(chuan) 命的人不至於(yu) 因為(wei) 訪客的盛意而來回進出折騰、為(wei) 難。

 

很早就有人覺得,孔子這樣做很奇怪,至少是“不誠”的(例如《朱子語類》卷四十七引“南康一士人”之說),清人焦袁熹《此木軒四書(shu) 說》(見《論語集釋》引)對此有一個(ge) 說法:辭以疾是古人之通辭,不得謂之不誠。以疾為(wei) 辭,其人自當會(hui) 意,然又有真疾者,孔子於(yu) 孺悲正欲使知其非疾,故取瑟而歌,正見聖人之誠處。其意謂辭以疾病隻是一個(ge) 慣用的客套話而已,不能光從(cong) 表麵的意思理解,孔子正是要孺悲知道自己並不是真病不見,所以才這樣做的,恰可見其“誠”。立說可謂巧妙。不過如果是真不願意見,孔子大可請傳(chuan) 命者直接回絕(如不見季氏家臣陽貨那樣),不需費如許周章,林語堂先生甚至說這是活潑潑孔子的惡作劇(《論孔子的幽默》),但對孺悲這樣跟孔子並不是那麽(me) 親(qin) 近的人,似亦不完全合適。朱自清先生在名著《詩言誌辨》中,提出了我認為(wei) 迄今最好的解釋:曆來都說孔子“取瑟而歌”隻是表明並非真病,隻是表明不願見。但小病未必就不能歌,古書(shu) 中時有例證;也許那歌辭中還暗示著不願見的意思。若這個(ge) 解釋不錯,這也便是“樂(le) 語”了。(鳳凰出版社2008年版,14頁)佩弦先生的意思是孔子大概是真有疾而不見,也有可能同時是主觀上不願意見,一二款曲都在歌詞當中示知孺悲。張須(煦侯)先生1948年發表的《論詩教》中也談及:竊謂此所歌之詩篇,必孺悲所曾習(xi) 之者。孔子此舉(ju) ,不唯使知無疾而已,又必使之聞歌而知其取義(yi) 所在,然後教誨之旨因樂(le) 而傳(chuan) 。(原載《國文月刊》六十九期,收入《中國古代文論研究論文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年,138頁)其說與(yu) 朱說頗為(wei) 近似,惟在孔子是否真疾這一點上,看法有些區別。我想給佩弦先生的新解補充一個(ge) 證據。“取瑟而歌”的“取”字,似乎前人未多注意,這裏為(wei) 什麽(me) 不徑言“鼓瑟而歌”“奏瑟而歌”“倚瑟而歌”[《史記·張釋之傳(chuan) 》“使慎夫人鼓瑟,上(指文帝)自倚瑟而歌”,司馬貞《索隱》:“謂歌聲合於(yu) 瑟聲”]或者“撫弦而歌”?似乎值得措意。“取”的意思是拿過來、拿出來,跟“陳”可以是相對立的動詞,比如《禮記·喪(sang) 大記》講“凡陳衣者實之篋,取衣者亦以篋”,陳放和拿取殮衣都要用竹箱子。“取瑟”似乎正是提示我們(men) ,孔子的瑟當時並不在孔子身旁可及的近處擺著,是主動把瑟拿來、取出來,有一個(ge) 動態的過程。春秋時候的士人,“瑟”是需要伴隨在側(ce) 的,《禮記·曲禮下》:君無故玉不去身,大夫無故不徹縣,士無故不徹琴瑟。日常宴饗、言談、燕處往往要用到琴瑟,《詩經》所謂“琴瑟在禦”。但一旦有“故”即“災患喪(sang) 病”(見《曲禮》鄭玄注),則要撤去琴瑟。《儀(yi) 禮·既夕·記》:有疾,疾者齊(齋),養(yang) 者皆齊(齋),徹琴瑟。《大戴禮記·保傅》說天子從(cong) “處位不端、受業(ye) 不敬”到“隱琴瑟”一係列行止的差舛,都是“太保之任”。可見琴瑟不能隨便撤隱,這是一個(ge) 基本行為(wei) 規範。而撤去琴瑟,為(wei) 的是沒有音聲的幹擾,宜於(yu) 靜養(yang) 。揣想孔子的瑟,在將命者進來報信時也許已被放到一邊稍遠處或者是匣子當中,故特意言“取”的。所以孔子的“辭以疾”,很可能如佩弦先生所言正是當時的實情,而不是純粹的托辭虛語。雖以疾謝客,而必欲施樂(le) 教於(yu) 自己並不器重的人,這不正是孔子在努力地“有教無類”麽(me) ?

 

“由也之在門”事見《先進》:子曰:“由之瑟奚為(wei) 於(yu) 丘之門?”門人不敬子路。子曰:“由也升堂矣,未入於(yu) 室也。”翻檢現在最通行的《論語》讀本——楊伯峻先生的《論語譯注》,他把“由之瑟”一句翻譯為(wei) :“仲由彈瑟,為(wei) 什麽(me) 在我這裏來彈呢?”並解釋說:“這裏孔子不是不高興(xing) 子路彈瑟,而是不高興(xing) 他所彈的音調。”楊先生的理解,代表了當下的通說。

 

但這種解釋有一個(ge) 問題,楊先生好像是把“奚為(wei) ”的“為(wei) ”理解為(wei) 動詞“彈”(評法批儒時北京大學哲學係等所著《論語批注》的注解部分就明確把“為(wei) ”解釋為(wei) “彈”,見此書(shu) 中華書(shu) 局1974年版,238頁),這卻是錯誤的。清人王引之早已指出,“奚為(wei) ”就是“何以”的意思,他說:為(wei) ,猶以也。……高誘注《呂氏春秋·期賢篇》曰:“於(yu) ,猶在也。”言由之瑟何以在我之門也。(《經傳(chuan) 釋詞》卷二。又,參看楊樹達《高等國文法》,266頁)用白話文說,就是“由的瑟為(wei) 何在丘之門”的意思,“由之瑟”,自然是仲由(即子路)的瑟。可孔子這句話,怎麽(me) 就導致了“門人不敬子路”呢?我目前看到的最能夠自圓其說的,是威利(Arthur Waley)的《論語》譯注本(The Analects of Confucius,George Allen&Unwin LTD 1938,p156):The Master said,Yu’s zithern has no right to be in my house at all.Whereupon the disciples ceased to respect Tzu-lu.威氏在第一句之後還出腳注說明:i.e.Tzu-lu has no right to call himself a follower of my Way.The sêwas a 25-stringed zithern.威利的翻譯和注解,粗看十分紮眼,他怎麽(me) 能翻譯得如此口氣決(jue) 絕?仔細體(ti) 味,我以為(wei) 他大概是了解並讚同王引之的說法的,推測威氏是把“由之瑟奚為(wei) 於(yu) 丘之門”理解為(wei) 反問句,即孔子並非真的想知道子路為(wei) 何把瑟放在他家,意思是:“由的瑟怎麽(me) 可以在我孔丘的門呢?”所以他舍棄了傳(chuan) 統的“子路鼓瑟,不合《雅》《頌》”(東(dong) 漢馬融說)一類路數,直接意譯成:“由的瑟完全沒有權利放在我家裏”。根據腳注的意思,威利認為(wei) 這句話意味著子路已經不能稱自己是孔子之道的信徒。循著這樣的思路,去理解孔子的這句話,當然是出言很重的,引發門人的不敬可說順理成章。北宋程頤和弟子的問答曾提到這一章的章旨:潘子文問:“由之瑟奚為(wei) 於(yu) 丘之門”,如何?曰:此為(wei) 子路於(yu) 聖人之門有不和處。伯溫問:子路既於(yu) 聖人之門有不和處,何故學能至於(yu) 升堂?曰:子路未見聖人時,乃暴悍之人,雖學至於(yu) 升堂,終有不和處。(《河南程氏遺書(shu) 》卷二十二上《伊川雜錄》)這章的內(nei) 容大概在宋儒那兒(er) 已經不大可解。可能程頤已經看出,這一章並非在講子路彈瑟的音調好壞、是否合於(yu) 《雅》《頌》,實際已經關(guan) 係到孔門內(nei) 部的齟齬不合。駱玉明先生曾懷疑如果隻是為(wei) 了鼓瑟,孔子和門人的反應都有些“小題大做”,甚至懷疑是孔子借題發揮,挖苦子路搞“多中心”(《子路在“丘之門”》,“美麗(li) 古典”公眾(zhong) 號,2019年8月28日),也是敏銳把握到孔門分裂的痕跡,隻是具體(ti) 的解釋,似不如威利從(cong) 文字角度落得實在。

 

“丘之門”雖然字麵上是孔丘的家門的意思,但此“門”也暗指門牆之門,即子貢所謂“夫子之牆數仞,不得其門而入,不見宗廟之美,百官之富,得其門者或寡矣”(《論語·子張》)的“門”。孔門的教學,師弟子大概都有瑟伴身隨時取用,因此反問子路之瑟何以尚在於(yu) 孔子門牆,按一般的理解,這幾乎等於(yu) 要把子路逐出師門了。我不知道子路是因什麽(me) 事情(或許也是程頤所說的“暴悍”的行為(wei) ?),徹底惹惱了孔子,孔子要講了這樣令人生畏的氣話;大概孔子看到弟子們(men) 的反應,複又覺得出言太重,才向弟子稱子路升堂而未入室以轉圜,也同樣拿了宮室的名詞做比喻。

 

講到這裏,似乎也就可以了,但事情卻沒有那麽(me) 簡單。此章有一重要異文,即梁代皇侃《義(yi) 疏》本和高麗(li) 本在“瑟”上有一“鼓”字(參看阮元《校勘記》),多種古本及日藏《論語》本子也都有“鼓”字(參看程樹德《論語集釋》的“考異”部分)。對於(yu) 這個(ge) 異文,到底應該如何看待呢?孔子確實是表達對子路鼓瑟水平的不滿嗎?

 

楊伯峻先生的《論語譯注》已經提到,《說苑·修文》對這段文字有所發揮,清人劉寶楠的《論語正義(yi) 》和楊樹達先生的《論語疏證》等也都引用或節錄了這一段:子路鼓瑟,有北鄙之聲。孔子聞之曰:“信矣,由之不才也!”冉有侍,孔子曰:“求來,爾奚不謂由:夫先王之製音也,奏中聲為(wei) 中節,流入於(yu) 南,不歸於(yu) 北。南者生育之鄉(xiang) ,北者殺伐之域。故君子執中以為(wei) 本,務生以為(wei) 基,故其音溫和而居中,以象生育之氣。憂哀悲痛之感不加乎心,暴厲淫荒之動不在乎體(ti) 。夫然者,乃治存之風,安樂(le) 之為(wei) 也。彼小人則不然,執末以論本,務剛以為(wei) 基,故其音湫厲而微末,以象殺伐之氣。和節中正之感不加乎心,溫儼(yan) 恭莊之動不存乎體(ti) ,夫殺者乃亂(luan) 亡之風,奔北之為(wei) 也。昔舜造南風之聲,其興(xing) 也勃焉,至今王公述無不釋;紂為(wei) 北鄙之聲,其廢也忽焉,至今王公以為(wei) 笑。彼舜以匹夫,積正合仁,履中行善,而卒以興(xing) ,紂以天子,好慢淫荒,剛厲暴賊,而卒以滅。今由也匹夫之徒,布衣之醜(chou) 也,既無意乎先王之製,而又有亡國之聲,豈能保七尺之身哉?”冉有以告子路,子路曰:“由之罪也!小人不能耳,陷而入於(yu) 斯。宜矣,夫子之言也!”遂自悔,不食七日而骨立焉,孔子曰:“由之改過矣。”孔子似乎已經從(cong) 子路的瑟聲中聽出了他最終不能善終的下場(皇侃《義(yi) 疏》所謂“孔子知其必不得以壽終”或許就是建立在這段內(nei) 容的基礎上的發揮)。這當然不會(hui) 是孔子和弟子們(men) 對話的實錄,而是後來人倒推因果,對《先進》篇“由之瑟”章申發式的情景再創作。這種再創作,可能是有其根源的。卞之琳先生曾經提到,古代“聲音之道與(yu) 政通”之類的理論,其因果關(guan) 係往往就是模糊的,但聖賢們(men) 並沒有忘記音聲之根本是出自人心,他舉(ju) 了另一個(ge) 孔門的事例來說明這個(ge) 問題:《韓詩外傳(chuan) 》是“小說家言”,講孔子的事情當然不足信,可是也有看起來很荒誕不經而實際上也合乎古旨的地方,例如這一個(ge) 傳(chuan) 說:孔子鼓瑟,被“側(ce) 門而聽”的曾子聽出了瑟聲裏“殆有貪狼之誌,邪僻之行,何其不仁趨利之甚”。當子貢帶了“諫過之色”闖進來“以曾子之言告”的時候,就感歎了曾參“知音”,而老實承認了,“鄉(xiang) 者丘鼓瑟,有鼠出遊,狸見於(yu) 屋,循梁微行,造焉而避,厭目曲脊,求而不得,丘以瑟淫其音,參以丘為(wei) 貪狼邪僻,不亦宜乎!”因為(wei) 樂(le) 是心聲,“樂(le) 不可以為(wei) 偽(wei) ”,心不正的時候,樂(le) 也給顯露出來,也就因此,各代有各代的典樂(le) ,大章,鹹池,韶,夏,大濩,大武,各不相同(有如各國的國歌?)勉強不得。(《驚弦記:論樂(le) 》,《卞之琳文集》中卷,37頁。原書(shu) 排印的錯字已徑改)如按照這種理解路數去考慮,音聲乃人心感動於(yu) 物之後的外在表現,也是人內(nei) 心特點的體(ti) 現,即使“子路性剛,其鼓琴瑟亦有壯氣”(皇侃《義(yi) 疏》語),這也不過是“性格決(jue) 定音聲”“音聲決(jue) 定命運”的無可奈何的事情,並非原則性的大是大非,即便孔子本人鼓瑟,也偶然會(hui) 因為(wei) 外物所動而彈出邪僻之音,引來弟子曾參的批評;對子路的北鄙殺伐之音,孔子最多譏諷幾句罷了,《修文》說子路為(wei) 此形銷骨立(這大概都是藝術誇張),孔子都說他改得太過了,弟子們(men) 至於(yu) 因此不敬子路嗎?好像仍然有些不容易說得通吧!

 

再看異文。劉寶楠《論語正義(yi) 》認為(wei) ,“鼓”字“似因《注》誤衍”,就是說馬融的注作“鼓瑟”,導致皇本正文也抄成了“鼓瑟”。從(cong) 敦煌本《論語集解》看,當時何晏《集解》本還全都是作“由之瑟”,並無“鼓”字(參看《敦煌經部文獻合集》第四冊(ce) 《論語集解(六)》),前舉(ju) 程樹德《集釋》的“考異”部分認為(wei) :“馬注言‘子路鼓瑟’,皇、邢二《疏》並同,是唐人所見本皆有‘鼓’字”,就被證明了應該是靠不住的,而劉寶楠的意見,則很可能是有道理的。

 

 

 

鼓瑟不易

 

不知道是先秦時代已經有了“由之鼓瑟”的本子,還是雖沒有這種本子,但已經出現了把“由之瑟”誤會(hui) 成“由之鼓瑟”的趨勢,我們(men) 隻能肯定,至晚西漢時代已有將此章章旨理解為(wei) 孔子批評子路彈瑟不中儒家中正標準的說法。《大戴禮記·保傅》講青史氏記錄的古胎教之道,“比及三月者,王後所求聲音非禮樂(le) ,則太師緼瑟而稱不習(xi) ”,《呂氏春秋·適音》說:“故先王必托於(yu) 音樂(le) 以論其教,清廟之瑟,朱弦而疏越,一唱而三歎,有進乎音者矣。”這些都是戰國文獻中記錄的瑟聲與(yu) 禮教關(guan) 係的表述。《論語》“由之瑟”文本及其理解的變化,跟戰國時代儒家樂(le) 教發達、音樂(le) 理論構建,或許是存在某種內(nei) 在關(guan) 聯的。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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