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格】“獨好陸王”——早年康有為的心學修煉及教學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0-04-14 00:49:40
標簽:修煉、康有為、心學

“獨好陸王”

——早年康有為(wei) 的心學修煉及教學

作者:王格

來源:《惠州學院學報》2020年第1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三月廿一日丙戌

          耶穌2020年4月13日

 

【內(nei) 容摘要】梁啟超曾提出康有為(wei) “獨好陸王”,但康有為(wei) 與(yu) 宋明理學中陸王心學一係學問之關(guan) 係,與(yu) 其說是在義(yi) 理層麵,不如說是在身心修煉工夫的實踐層麵。康有為(wei) 所標榜的心學,主要為(wei) 對治為(wei) 學之人出現的各種身心焦慮問題,尤其是以“主靜出倪”的方式。康有為(wei) 早年從(cong) 朱次琦學宋明理學,其中心學思想對他頗多觸動。早年康有為(wei) 經曆了諸多神秘體(ti) 驗以及悟道經曆,這些體(ti) 驗大多與(yu) 心學傳(chuan) 統有著千絲(si) 萬(wan) 縷的淵源。在教學的起步階段,康有為(wei) 雖然沿襲師說,對程朱理學的正統思想十分敬重,但其指導學生更多則在心學修煉。也正因此,康有為(wei) 開始麵對經學的內(nei) 在矛盾與(yu) 張力,為(wei) 他後來的學說創立定下了基調。

 

【關(guan) 鍵詞】康有為(wei) 、心學、修煉、教學

 

 

 

康有為(wei) (1858-1927)自19歲開始從(cong) 學於(yu) 朱次琦(九江)。1901年,在梁啟超的《康有為(wei) 傳(chuan) 》裏,對康有為(wei) 與(yu) 朱次琦的學問有這樣一段概括:

 

九江之理學,以程朱為(wei) 主而間采陸王,先生(康有為(wei) )則獨好陸王,以為(wei) 直捷明誠,活潑有用,故其所以自修及教育後進者,皆以此為(wei) 鵠焉。[1]第12冊(ce) ,424

 

這裏梁啟超把康有為(wei) 的學問脈絡追溯於(yu) “獨好陸王”,而奠定於(yu) 康有為(wei) 早年問學朱次琦的期間。有關(guan) 康有為(wei) 與(yu) 陸王心學之淵源關(guan) 係,學界論述並不多見,而且多集中於(yu) 相關(guan) 哲學思想和觀念本身的比較,如魏義(yi) 霞[2][3]、楊朝亮[4]等,除了楊念群等人有過基於(yu) 地域傳(chuan) 統脈絡的宏觀考察外[5]216-248,罕見有基於(yu) 思想曆史線索的考察,本文對此作重新的清理。

 

在資料文獻上,有關(guan) 早年康有為(wei) 的資料並不多見,可資征信者尤其少,我們(men) 這裏主要利用康有為(wei) 自撰年譜《我史》以及《大同書(shu) 》等文獻相關(guan) 中的回憶,以及康有為(wei) 諸弟子如梁啟超等人的編纂敘事,以相關(guan) 內(nei) 容進行互參互證,尤其對勘彼此敘事有出入者,就各自語境進行文本批評。值得一提的是,以康有為(wei) 的氣質和個(ge) 性,他自己對早年經曆的記述尤其可能並不完全屬實,而從(cong) 文獻上我們(men) 今天可能已經無從(cong) 查證最“真實”的曆史,因為(wei) 少年時代的康有為(wei) 並沒有那麽(me) 有名,也不會(hui) 與(yu) 太多人有交涉;但不論如何,康有為(wei) 在《我史》裏記下富含心學家色彩的經曆卻是另一種意義(yi) 上的“真實”,足以說明心學思想中的一些內(nei) 容的確在早年康有為(wei) 的頭腦裏就紮下了根,並且一直影響到後來思想成熟期,至少在寫(xie) 作《我史》的時候。

 

 

 

一、問學朱次琦

 

根據康有為(wei) 自撰年譜《我史》的記載,他少年跟隨朱次琦問學,“自初見時,諄諄戒吾傲”。到了光緒四年(1878),21歲的康有為(wei) 在南海九江的禮山草堂跟隨朱次琦“大肆力於(yu) 群書(shu) ”之後,自認為(wei) “知道術”,有一番宏大的議論:

 

謂昌竊道術淺薄,以至宋、明、國朝文學大家巨名,探其實際,皆空疏無有。竊謂言道當如莊、荀,言治當如管、韓,即《素問》言醫,亦成一體(ti) 。若如昌黎,不過為(wei) 工於(yu) 抑揚演灝,但能言耳,於(yu) 道無與(yu) 。即《原道》亦極膚淺,而浪有大名。千年來文家頡頏作勢自負,實無有知道者。[1]第5冊(ce) ,62

 

批判“千年文家”,這當然是年少氣盛之論,亦無可厚非,而老師朱次琦“笑責其狂”,也是長輩師長一種正常的反應。但康有為(wei) 認為(wei) ,老師的此次笑麵反應跟以往的嚴(yan) 厲態度不一樣,因而“從(cong) 此折節焉”,同時強調說“同學漸駭其不遜”[1]第5冊(ce) ,62;言辭之間,當然不無自得之意。這裏需要注意的是,以“道”的姿態批判文章家,反而正是韓愈以來的一項傳(chuan) 統,如果翻閱宋明理學家年譜,就更會(hui) 發現幾乎個(ge) 個(ge) 如是。不論如何,年少的狂傲難以耐住故紙堆的寂寞學問,這年秋冬,在康有為(wei) 自認為(wei) “四庫要書(shu) 大義(yi) ,略知其概”之後,出現了書(shu) 本知識與(yu) 個(ge) 人性命之間的聯絡疑惑:

 

以日埋故紙堆中,汩其靈明,漸厭之。日有新思,思考據家著書(shu) 滿家,如戴東(dong) 原,究複何用?因棄之,而私心好求安心立命之所。忽絕學捐書(shu) ,閉戶謝友朋,靜坐養(yang) 心。[1]第5冊(ce) ,62

 

對“故紙堆”學問的意義(yi) 產(chan) 生了虛無感,於(yu) 是康有為(wei) 獨自選擇了閉關(guan) 靜坐的修煉方法。這裏值得注意的是,二者本身很難構成直接因果關(guan) 係;如果僅(jin) 僅(jin) 是“故紙堆”的問題,“尚躬行”的朱次琦會(hui) 有理學的解決(jue) 方式,理學中這是德性知知與(yu) 見聞之知的問題,也是王陽明的知行困惑之所在[6]。而此時如果要采取閉關(guan) 靜坐,一定是在自身身心方麵出現了巨大困擾,甚至心理危機,而絕不是僅(jin) 僅(jin) 因為(wei) 故紙堆學問的原因。接下來,康有為(wei) 記載了一段神秘體(ti) 驗:

 

靜坐時,忽見天地萬(wan) 物皆我一體(ti) ,大放光明,自以為(wei) 聖人,則欣喜而笑。忽思蒼生困苦,則悶然而哭。忽思有親(qin) 不事,何學為(wei) ?則即束裝歸廬先墓上。[1]第5冊(ce) ,62

 

這裏出現了“萬(wan) 物一體(ti) ”的體(ti) 驗,顯然並非宋明理學家“一體(ti) 之仁”的道德體(ti) 驗,而更多的可能是靜坐久後想入非非或思入風雲(yun) ,這在理學傳(chuan) 統尤其心學一係中也有表現[7]390-416。康有為(wei) 如此瘋瘋癲癲,同門當然都認為(wei) 他狂到有精神病了。不過,“萬(wan) 物一體(ti) ”“大放光明”“自以為(wei) 聖人”,乃至“思蒼生”,這些內(nei) 容和表述都會(hui) 讓我們(men) 聯想到明代的泰州王艮十分類似的張狂言說與(yu) 表現[8]269-279,而“忽思有親(qin) 不事”,則跟《王陽明年譜》所記載的若幹片段神似[9]1226。雖然康有為(wei) 在他所列舉(ju) 的此前博覽群書(shu) 經曆中幾乎沒有出現王學的專(zhuan) 門書(shu) 籍,但從(cong) 這些內(nei) 容來看,他肯定是讀到了宋明理學尤其是心學一係相關(guan) 的書(shu) ,但很可能隻是《明儒學案》及《宋元學案》之類:在27歲條下,有“早歲讀宋元明學案”一語,大概正是值跟隨朱次琦讀書(shu) 期間[1]第5冊(ce) ,64。而在後來的講學中,康有為(wei) 甚至明確說“王陽明之言心學,過於(yu) 大程”[1]第2冊(ce) ,253,根據《南海師承記》裏記載,康有為(wei) 非常強調“主靜”,相關(guan) 條目非常多,其中甚至舉(ju) 有“羅整庵在金鼇洞五年,白沙在陽春台三年”,認為(wei) 都是靜坐修煉,乃至說“陽明在龍場與(yu) 老僧對坐,又臥石館者三年”[1]第2冊(ce) ,248,以及“白沙為(wei) 廣東(dong) 第一人,主靜無欲”[1]第2冊(ce) ,256,等等。後來,梁啟超也曾拿《明儒學案》當心理問題的解藥,治療“內(nei) 熱”,並有《節本明儒學案》[10]。

 

二、入住西樵山

 

21歲的康有為(wei) 頭腦裏肯定充滿了種種血氣欲望與(yu) 心靈躁動,這一年冬天他辭別了老師朱次琦,決(jue) 心回家靜坐。康有為(wei) 後來的解釋是“此《楞嚴(yan) 》所謂飛魔入心,求道迫切,未有歸依之時,多如此”,雖然也有一定道理,但顯然太過於(yu) 冠冕堂皇了。在這一年條目的末尾,康有為(wei) 記下了:“是冬十二月二十一日,長女同薇生。”[1]第5冊(ce) ,62

 

 

 

但家中畢竟免不了擾攘,次年(1879)正月,22歲的康有為(wei) 即入住西樵山:

 

以西樵山水幽勝,可習(xi) 靜,正月遂入樵山,居白雲(yun) 洞,專(zhuan) 講道、佛之書(shu) ,養(yang) 神明,棄渣滓。時或嘯歌為(wei) 詩文,徘徊散發,枕臥石窟、瀑泉之間,席芳草,臨(lin) 清流,修柯遮雲(yun) ,清泉滿聽。常夜坐,彌月不睡,恣意遊思,天上人間,極苦極樂(le) ,皆現身試之。始則諸魔雜遝,繼則諸夢皆息。神明超勝,欣然自得。習(xi) 五勝道,見身外有我,又令我入身中,視身如骸,視人如豕。[1]第5冊(ce) ,62

 

在西樵山康有為(wei) 進行了諸多神秘修煉,從(cong) 效果上來看,似乎還不錯。比如通過長期不睡覺的練習(xi) ,最後逐漸可以無夢的安睡,這是我們(men) 日常經驗可以理解的,即通過睡眠的嚴(yan) 重匱乏來達到深度睡眠,以克服失眠症。但也有副作用,他甚至似乎出現過短暫的人格分裂和幻覺妄想。其中“視人如豕”出自《列子》以及《莊子》,這與(yu) 康有為(wei) 自稱“讀子書(shu) 知道術”的經曆相吻合。可是,康有為(wei) 卻說這是“習(xi) 五勝道”的結果。所謂“五勝”,可能是北宋晁迥(948-1031)自創的一種靜修,即“清勝於(yu) 濁,靜勝於(yu) 動,忘勝於(yu) 思,默勝於(yu) 語,性勝於(yu) 情:五勝習(xi) 熟,乃入道之漸門也”(晁迥《法藏碎金錄》卷三),不知康有為(wei) 從(cong) 何處學來此法,但晁迥的這本書(shu) 是收在四庫全書(shu) 的子部釋家類裏的,所以可能康有為(wei) 是“讀子書(shu) ”所得。在門人弟子陸乃翔、陸敦騤的《南海先生傳(chuan) 》(1905年春完稿,以下簡稱“陸《傳(chuan) 》”)裏,描述為(wei) “內(nei) 視其身如土壤,歸視妻孥如塊然,慹然若非人”[1]第12冊(ce) ,442,這是援用了康有為(wei) 《大同書(shu) ·緒言》中的自述:“吾朝夕擁書(shu) 於(yu) 是,俯讀仰思,澄神離形,歸對妻兒(er) ,慹然若非人”[1]第7冊(ce) ,3,康有為(wei) 後來每每追憶時,多有類似的表述。陸《傳(chuan) 》將其理解為(wei) 與(yu) “萬(wan) 物一體(ti) ”相關(guan) 聯:“久之恍然見光明大放,照耀無垠,天地萬(wan) 物,皆稱一體(ti) ,廣大精妙,狂喜大樂(le) ,以為(wei) 證聖人矣。”[1]第12冊(ce) ,442可是,我們(men) 看康有為(wei) 自訂年譜的編排,這是“見身外有我,又令我入身中”的效果,與(yu) 歸廬前在朱次琦那裏讀宋明理學書(shu) 而來的“萬(wan) 物一體(ti) ”體(ti) 驗並非一回事,康有為(wei) 先讀理學而後讀佛老,而陸《傳(chuan) 》顯然是將前後經曆倒置了。

 

朱次琦於(yu) 光緒七年(1881)冬十二月十九日病逝,時在公曆1882年初。梁啟超稱在此之後康有為(wei) “獨學於(yu) 南海之西樵山者又四年”[1]第12冊(ce) ,424,其實不然。根據康氏自述,其實早在朱次琦去世之前兩(liang) 年,1879年秋,康有為(wei) 已經被叔父以“斷其資糧”逼康有為(wei) 回家準備科舉(ju) 考試[1]第5冊(ce) ,62,顯然,在叔父長輩們(men) 看來,西樵山的那些神秘修煉的確太不務正業(ye) 了。而且,雖然在西樵山修煉不到一年時間,康有為(wei) 因為(wei) 議論不合,嗬斥了前來遊玩的張鼎華(延秋)等人,“拂衣而去”,而後卻經由張鼎華“來西樵但見一土山,惟見一異人”,“粵人無此文”等讚譽的廣告效應聲名遠播,“粵中士夫,鹹知餘(yu) 而震驚之”[1]第5冊(ce) ,62,所以康有為(wei) 的聲名躁起,當始於(yu) 1879年居西樵山修煉期間;當然,家中長輩對於(yu) “異人”的名聲,未必會(hui) 覺得是好事。另外,經由張鼎華,康有為(wei) 開始羨慕嶺南外麵的世界,尤其“京朝風氣”和“中原文獻”[1]第5冊(ce) ,62,而且,在1888年,31歲的康有為(wei) 在張鼎華“頻招”之下,鄉(xiang) 試遊京師,隨後張鼎華不幸病世了[1]第5冊(ce) ,72:可見在康有為(wei) 早年經曆中,張鼎華的作用的確至關(guan) 重要。1879年康有為(wei) 還“薄遊香港”,開始對閱讀有關(guan) 西學書(shu) 籍,“為(wei) 講西學之基矣”[1]第5冊(ce) ,63。此前,早在1874年17歲時便“始見《瀛環誌略》、地球圖,知萬(wan) 國之故,地球之理”[1]第5冊(ce) ,61;但可能此時方覺得重要,所以一並拿出來“複閱”[1]第5冊(ce) ,63。

 

三、悟道

 

被迫回到家中之後,光緒六年(1880)康有為(wei) 23歲,自稱開始治經學及公羊學,寫(xie) 過一本《何氏糾繆》,“既而悟其非,焚去”。這裏值得注意的是,康有為(wei) 此前21歲由讀子書(shu) “知道術”,則如此一來,康有為(wei) 是由子學入經學。是年冬十二月二十四日,也就是1881年初,“次女同璧生”[1]第5冊(ce) ,63。除了主要在家繼續讀書(shu) 修習(xi) 外,1882年康有為(wei) 赴順天鄉(xiang) 試,借此北上出遊京師及揚州、鎮江、上海多地,回鄉(xiang) 後便“大講西學”[1]第5冊(ce) ,63,直到1885年,康有為(wei) 準備再度進京,但因患嚴(yan) 重的腦病,頭痛及目痛數月而未遂,時年28歲[1]第5冊(ce) ,65。有意思的是,在陸《傳(chuan) 》中,康有為(wei) 被認定“二十七歲悟道”[1]第12冊(ce) ,444。這是因為(wei) 在年譜27歲(1884年),康有為(wei) 寫(xie) 了一長段話,這段話被後來康有為(wei) 的樹碑立傳(chuan) 者特別重視,為(wei) 了更直觀感受這種風格,這裏不妨全引如下:

 

秋冬,獨居一樓,萬(wan) 緣澄絕,俯讀仰思。至十二月,所悟日深,因顯微鏡之萬(wan) 數千倍者,視虱如輪,見蟻如象,而悟大小齊同之理,因電機光線一秒數十萬(wan) 裏,而悟久速齊同之理。知至大之外,尚有大者,至小至內(nei) ,尚包小者,剖一而無盡,吹萬(wan) 而不同,根元氣之混侖(lun) ,推太平之世,既知無來去,則專(zhuan) 以現在為(wei) 總持。既知無無,則專(zhuan) 以生有為(wei) 存存,既知氣精神無生死,則專(zhuan) 以示現為(wei) 解脫。既知無精粗、無淨穢,則專(zhuan) 以悟覺為(wei) 受用。既以畔援歆羨皆盡絕,則專(zhuan) 以仁慈為(wei) 施用。其道以元為(wei) 體(ti) ,以陰陽為(wei) 用,理皆有陰陽,則氣之有冷熱,力之有拒吸,質之有凝流,形之有方圓,光之有白黑,聲之有清濁,體(ti) 之有雌雄,神之有魂魄。以此八統物理焉,以諸天界、諸星界、地界、身界、魂界、血輪界統世界焉。以勇、禮、義(yi) 、智、仁五運論世宙,以三統論諸聖,以三世推將來,而務以仁為(wei) 主,故奉天合地,以合國、合種、合教一統地球。又推一統之後,人類語言、文字、飲食、衣服,宮室之變製,男女平等之法,人民通同公之法,務致諸生於(yu) 極樂(le) 世界。及五百年後如何,千年後如何,世界如何,人魂、人體(ti) 遷變如何,月與(yu) 諸星交通如何,諸星、諸天、氣質、物類、人民、政教、禮樂(le) 、文章、宮室、飲食如何,諸天順軌變度、出入生死如何?奧遠窅冥,不可思議,想入非無,不得而窮也。合經、子之奧言,探儒、佛之微旨,參中、西之新理,窮天、地之賾變,搜合諸教,披析大地,剖析今故,窮察後來。自生物之源、人群之合、諸天之界、眾(zhong) 星之世、生生色色之故、大小長短之度、有定無定之理、形魂現示之變,安身立命,六通四辟,浩然自得。然後莫往莫來,因於(yu) 所遇,無毀無譽,無喪(sang) 無得,無始無終,汗漫無為(wei) ,謂而悠然以遊於(yu) 世。又以萬(wan) 百億(yi) 千世,生死示現,來去無數,富貴貧賤,安樂(le) 患難,帝王將相,乞丐餓莩,牛馬雞豕,皆所已作,故無所希望,無所逃避。其來現也,專(zhuan) 為(wei) 救眾(zhong) 生而已。故不居天堂而故入地獄,不投淨土而故來濁世。不為(wei) 帝王而故為(wei) 士人,不肯自潔,不肯獨樂(le) ,不願自尊,而以與(yu) 眾(zhong) 生親(qin) ,為(wei) 易於(yu) 援救。故日日以救世為(wei) 心,刻刻以救世為(wei) 事,舍身命而為(wei) 之。以諸天不能盡也,無小無大,就其所寸之地、所遇之人、所親(qin) 之眾(zhong) 而悲哀振救之,日號於(yu) 眾(zhong) ,望眾(zhong) 從(cong) 之,以是為(wei) 道術,以是為(wei) 行己。[1]第5冊(ce) ,64

 

這段話裏出現了一堆古今中西龐雜的知識,科學、宗教、政治、道德等擾為(wei) 一爐,混亂(luan) 不堪,而康有為(wei) 卻試圖全部予以納入一個(ge) 係統來理解;這種風格在日後康有為(wei) 的著作文章中將會(hui) 屢見不鮮,康有為(wei) 以強迫症一般極度追求“一以貫之”的“統”,以至於(yu) 他的頭腦不準有任何知識逸出規整有序的“體(ti) 係”之外。如果從(cong) 康有為(wei) 文本具體(ti) 內(nei) 容來看,這種想法很可能是宋明理學、公羊學、基督教神學以及近代西方科學等共同促成,在這些學科/領域/宗教之內(nei) ,它們(men) 都各自有追求體(ti) 係內(nei) 部絕對融貫的傾(qing) 向,雖然它們(men) 之間有很強的排斥性,而康有為(wei) 大概要一以統之。在這一點上,康有為(wei) 其實背離了佛教及《莊子》精神,顯然康有為(wei) 把《莊子》帶有解構色彩的“齊同”理解為(wei) 一統,而在佛教看來,這些顯然都是應該破除的“執著”,佛教尤其是中國佛教並沒有這樣極端的追求,同樣是“一”,與(yu) “一貫”的高度條理性不同,佛教及《莊子》可能傾(qing) 向於(yu) “渾一”。這裏的兩(liang) 種劃分,借用荒木龍太郎對陽明後學的論述,即“渾一”呈現為(wei) “無”的性格,無定體(ti) 、無執著、無分別;而“一貫”則以分別意識為(wei) 前提,“還波及到其他所有關(guan) 係形態,從(cong) 而使分別意識滲透其中”,“以次序為(wei) 特征”[11]369-370。但是,康有為(wei) 的“一貫”與(yu) 陽明後學王艮式的“一貫”仍有差別,康有為(wei) 更接近於(yu) 三一教主林兆恩式的“一貫”。不過,每一時代有其獨特的學術寫(xie) 作“文體(ti) ”,這種急切的“一統”,也有這方麵的因素,隻不過康有為(wei) 的表現或許過於(yu) 迫切,我們(men) 即便在同時代學人中也很難找到如此磅礴的知識糅合。

 

此外,這段文字中還有幾點值得注意。首先,康有為(wei) 這裏出現了“三世”“三統”乃至“五運”諸說,表明他的新公羊學已經開始起步。其次,康有為(wei) 講到“合經、子之奧言,探儒、佛之微旨,參中、西之新理”,這裏出現了“經”“子”合提,與(yu) 傳(chuan) 統一般言“經史”迥異,而“奧言”“微旨”“新理”也說明了康有為(wei) 日後的經學及學問趨向。此外,康有為(wei) 這裏將西方現代科學作為(wei) 某些哲學道理的明證,有點更早接觸西學的方以智所倡“質測通幾”的味道,在1879年短期遊香港之後,康有為(wei) 開始讀到西學書(shu) 籍,其中可能包括明末的一部分;陸《傳(chuan) 》列舉(ju) “利瑪竇、艾儒略、徐光啟所譯諸書(shu) ”,但將其置入17歲,與(yu) 康有為(wei) 本人記述不合[1]第12冊(ce) ,442。但不論如何,“視虱如輪,見蟻如象”畢竟是顯微鏡造成,與(yu) 前麵“視身如骸,視人如豕”那種可能精神幾近錯亂(luan) 的狀態相比,還是好多了。而更值得注意的是,這段文字最後落於(yu) “救世”的熱情,教主心態已經呼之欲出。

 

另一方麵,梁啟超之所以將西樵山的經曆寫(xie) 成這麽(me) 長的時間,也說明這段西樵山讀書(shu) 修煉的經曆對康有為(wei) 的學問生命曆程來說非常重要,或者至少具有象征意義(yi) 。而之所以說是“四年”,則跟1884年的這段“悟道”文字有關(guan) ;隻不過,梁啟超不僅(jin) 寫(xie) 作文風大不一樣,而且對此內(nei) 容的理解更傾(qing) 向於(yu) 濃厚的佛學氣息:

 

既又潛心佛典,深有所悟,以為(wei) 性理之學,不徒在軀殼界,而必探本於(yu) 靈魂界。遂乃冥心孤往,探求事事物物之本原,大自大千諸天,小至微塵芥子,莫不窮究其理。常徹數日夜不臥,或打坐,或遊行,仰視月星,俯聽溪泉,坐對林莽,塊然無儔(chou) ,內(nei) 觀意根,外察物相,舉(ju) 天下之事,無得以擾其心者;殆如世尊起於(yu) 菩提樹下,森然有天上地下惟我獨尊之概。先生一生學力,實在於(yu) 是;其結果也,大有得於(yu) 佛為(wei) 一大事出世之旨。以為(wei) 人相、我相、眾(zhong) 生相既一無所取無所著,而猶現身於(yu) 世界者,由性海渾圓,眾(zhong) 生一體(ti) ,慈悲普度,無有已時。是故以智為(wei) 體(ti) ,以悲為(wei) 用,不染一切,亦不舍一切。又以願力無盡故,與(yu) 其布施於(yu) 將來,不如布施於(yu) 現在;大小平等故,與(yu) 其惻隱於(yu) 他界,不如惻隱於(yu) 最近。於(yu) 是浩然出出世而入入世,橫縱四顧,有澄清天下之誌。[1]第12冊(ce) ,424

 

雖然“數日夜不臥”相比康有為(wei) 自稱的“彌月不睡”來說,可信度高很多;在陸《傳(chuan) 》裏,則被改成“戒殺食素彌月”[1]第12冊(ce) ,442,大概是為(wei) 了證明康有為(wei) 確實在西樵山修佛、道。但是,梁啟超這段洋洋灑灑的發揮,跟他的老師相比,可能是另一種風格的言過其實,或許摻雜進梁啟超本人當時的若幹佛學閱讀和體(ti) 悟,以及對老師當年西樵生活的想象。康、梁二人的宗教思想及性格差異還是很明顯的。[12]另外需要注意的是,這段話是梁啟超對康有為(wei) 悟道體(ti) 驗的表述,與(yu) 此前“獨好陸王”的論斷是不同語境;魏義(yi) 霞將其視為(wei) 梁啟超對“獨好陸王”的解釋[3],顯然是誤置了文本。不論如何,康有為(wei) 自稱就在1884年27歲“悟道”之後,便開始撰寫(xie) 《大同書(shu) 》,雖然定稿至少在1902年以後,而刊刻出版則更晚,但其中仍然可以看到那種將紛繁雜糅的知識融為(wei) 一爐的風格。而在27歲、28歲,康有為(wei) 先後有兩(liang) 個(ge) 女兒(er) 出生後不幸夭折。[1]第5冊(ce) ,64-65

 

可以看出,康有為(wei) 早年經曆了心學的修煉,這種“心學”是近世中國尤其是明中期以來社會(hui) 思想的一種“土壤”,而不僅(jin) 是宋明理學中陸王一係的學說,它還包含儒、釋、道甚至若幹民間信仰在內(nei) 的近世心學義(yi) 理和修行,雖然在明清易代之後,隨著學問典範的轉移,這一土壤在上層社會(hui) 有所削弱,而在民間,尤其在文化偏遠地區其實已深深紮根,西樵山本身就是一個(ge) 重鎮。[13]民間化的結果是,其中會(hui) 包括有各種具體(ti) 的操作方法和程序,以及相應的症狀表現及體(ti) 悟所得,等等;康有為(wei) 正是在此基礎上修煉心學,並且由於(yu) 地域的原因,他對六祖惠能、陳獻章、湛若水、方獻夫等有親(qin) 近和認同,而這些人或多或少都有些神秘體(ti) 驗,甚至其中不少人還有反知識的傾(qing) 向。與(yu) 此同時,康有為(wei) 也是以這種心學的土壤為(wei) 基礎來吸收西學,並且嚐試將駁雜的知識熔鑄為(wei) 一體(ti) ,這是創作《大同書(shu) 》的最初緣起。早年的這段經曆以28歲一場嚴(yan) 重的腦部疾病告終,可是,在大病僥(jiao) 幸不死未後,康有為(wei) 便隨後開始了他的教學工作。

 

四、教學

 

康有為(wei) 27歲悟道之後,便正式開啟了有關(guan) “教學”的想法,雖然廣收門徒要更晚時期,但在1885年便撰寫(xie) 了《教學通義(yi) 》,時年28歲。梁啟超說康有為(wei) 的教學是“以孔學、佛學、宋明學為(wei) 體(ti) ,以史學、西學為(wei) 用”[1]第12冊(ce) ,424,侯外廬據此稍作改動,“南海之思想,以陸王心學為(wei) 體(ti) ,史學西學為(wei) 用”[14]686,可能有些過了。康有為(wei) 對理學的派分追溯到早期儒學,有各種奇怪的論述,但明確將陸王心學歸孟子一係,聲稱孟子是“傳(chuan) 孔子心學者也”[2]。在根據1896-1897年間萬(wan) 木草堂講學整理的《南海師承記》裏,有“開本朝風氣者,張天如複社之功。天如年三十六,聚眾(zhong) 十三萬(wan) 人”,又有“明人學心學,故多氣節,與(yu) 後漢、南宋相埒。本朝氣節掃地,皆不講心學也。”[1]第2冊(ce) ,258這些話充分表明康有為(wei) 講心學,是有現實和自我指向的。

 

回到《教學通義(yi) 》,這本書(shu) 反映了“悟道”之初的康有為(wei) 要“立教設學”的想法,有公學、私學、國學、大學等,以及各方麵的想法,其中“大學者,國學之大者也”[1]第1冊(ce) ,30,在《大學第六下》中,康有為(wei) 批評了朱熹對“格物”的解釋,轉而接受司馬光的說法,將其解釋成“扞格物欲”,因為(wei) “聰俊之士能博學強識,而見聞龐雜,嗜欲煩多,古今至夥(huo) ,求其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有若登天之難,幾若殊途之事”,所以康有為(wei) 一定要強調主靜、寡欲以“治其身心”[1]第1冊(ce) ,33,這無疑是前述此前多年讀書(shu) 修煉的體(ti) 會(hui) ;而司馬光其實也曾出現嚴(yan) 重失眠的心理疾病困擾。後來的教學中,康有為(wei) 明確說“陽明又當正解,與(yu) 扞格頗近”[1]第2冊(ce) ,246,盡管我們(men) 很難理解如何“頗近”。順便提一句,這裏康有為(wei) 順便提到了陳獻章(白沙),在此後的教學中,康有為(wei) 將不斷標榜“陳白沙為(wei) 廣東(dong) 第一人”,並特別重視其有關(guan) “主靜無欲”之說。

 

康有為(wei) 正式的成規模的教學,始於(yu) 1891年“開堂於(yu) 長興(xing) 裏”,時年34歲,並著有《長興(xing) 學記》[1]第5冊(ce) ,81,在此以“誌於(yu) 道,據於(yu) 德,依於(yu) 仁,遊於(yu) 藝”為(wei) 學規,而“誌於(yu) 道”的首條便是以上述“扞格物欲”解“格物”,列為(wei) “教學首條”[1]第1冊(ce) ,342-343。而在“據於(yu) 德”的首條,則是“主靜出倪”,這是陳獻章的宗旨,康有為(wei) 認為(wei) “得此把柄入手,則天地我立,萬(wan) 化我出,而宇宙在我矣”,“蓋自得之功,全在養(yang) 出端倪”[1]第1冊(ce) ,343-344。“據於(yu) 德”下的次條,則是“養(yang) 心不動”,第三條方是“變化氣質”[1]第1冊(ce) ,344。在講學中,康有為(wei) 又強調“宋、明義(yi) 理之學,自朱子書(shu) 外,陸王心學為(wei) 別派”[1]第1冊(ce) ,349,而對於(yu) 康有為(wei) 之“為(wei) 教”,梁啟超認為(wei) “德育居十之七,智育居十之三”[1]第12冊(ce) ,484-485。所以,康有為(wei) 對“心學”的重視,應該隻是“主靜”的身心修煉意義(yi) 上,是德育而非智育。在萬(wan) 木草堂講學中他強調“《江西學案》最好”,而且“六祖最心得處,陽明直指出來”[1]第2冊(ce) ,289。明乎此,我們(men) 才能理解康有為(wei) 經常犯一些知識性錯誤,比如他竟然說王陽明主張“先知而後行”,並聲稱這是董仲舒早已說過的;而且這是他本人所寫(xie) ,並非講錄內(nei) 容[1]第2冊(ce) ,393。當然,如果從(cong) 康有為(wei) 所接受和傳(chuan) 揚的“心學”角度來看,這些都不是問題,因為(wei) 拘泥於(yu) 文字經典是不可行的[1]第6冊(ce) ,386,要“舍盡一切,專(zhuan) 求本心,掃盡葛藤,蕩滌藪澤”[1]第6冊(ce) ,439。那麽(me) ,之所以梁啟超一定要強調“獨好陸王”,也許我們(men) 還可以理解為(wei) 是康有為(wei) 對這位時常“內(nei) 熱”的後生給予更多的教導,畢竟早年的康有為(wei) 也曾經曆過更加狂誕的歲月。

 

餘(yu) 論

 

雖然康有為(wei) 所標榜的心學主要是身心修煉意義(yi) 上,即要對治為(wei) 學之人出現的各種身心焦慮問題,尤其是以“主靜出倪”的方式,盡管這些修煉未必管用,反而有諸多奇怪的效果,可能有一些神秘體(ti) 驗,對此我們(men) 不作評論。但是,我們(men) 也可看到,在康有為(wei) 那裏,陸王心學與(yu) 公羊學具有很多相通的共性,正如在講學中,康有為(wei) 在一方麵強調朱熹之正統性,在《教學通義(yi) 》中將朱熹與(yu) 周公、孔子並稱[1]第1冊(ce) ,19,並且專(zhuan) 設一篇“尊朱”,尊為(wei) “孔子以後一人而已”[1]第1冊(ce) ,45-46,這可能是朱次琦之遺教;另一方麵,康有為(wei) 卻時不時難以克製地表現出對若幹不滿意,尤其是朱熹學問中知識性的方麵。前文提到,康有為(wei) 的經曆是由“子學”而入“經學”,那麽(me) “六經注我”肯定更適合他的口味,並且聲稱“心學固吾孔子舊學哉”,這是是其借以抨擊乾嘉學者的切入點[1]第3冊(ce) ,293,隻不過“經學”背後所隱含的正統性要求並不允許他過多地離經叛道或者背離宗法嫡係,除非花力氣來一部《新學偽(wei) 經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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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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