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人道、醫道與(yu) 疫情防控

作者：李偉(wei) （寧夏大學教授、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副會(hui) 長）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二月廿三日戊午

          耶穌2020年3月16日

疫，這一中國古代史書(shu) 中的常見名稱，是由各種致病性微生物或病原體(ti) 引起的傳(chuan) 染性疾病。自有人類，疾病就伴隨而生，其中相當一部分是傳(chuan) 染性的。我國有文字記載的疫病從(cong) 商朝開始。殷墟出土的甲骨文中明確記有多種疫病名，如瘧、疥、蠱等，並且還有“疾年”的記載。中華民族始終在同疫病進行著頑強的鬥爭(zheng) ，並在這一鬥爭(zheng) 中把疫病的防治和自然環境、社會(hui) 人生聯係在一起，逐步形成了中華民族獨有的天道、人道、醫道合一的思想。

一

錢穆曾謂“天人合一”論是中國文化對人類的最大貢獻，“是整個(ge) 傳(chuan) 統中國文化思想之歸宿處”。中國文化中，天人的觀念極其複雜，從(cong) 最初的仰望蒼穹、列星流布、行氣變化的視覺意識，到觀察、辨識、體(ti) 悟和言說的對象，其漫長的曆程和複雜的蘊含，可以說難盡言表。在最早的文獻記載，天被擬人化作為(wei) 膜拜的對象，呈現為(wei) 原初的巫覡文化形態。周代以後，天的意向發生了重大變化，德性之天與(yu) 自然之天的觀念同時被強化和係統化，逐步形成中國人的一種新的宇宙觀。天對於(yu) 人而言，不僅(jin) 是敬畏的對象，也是可理解的對象，是與(yu) 人的情誌、願望、理想可以交流互通的客體(ti) 性存在；不是外在的本然之物，而是在人的活動之中與(yu) 人具有了一定的認知關(guan) 係，與(yu) 人的存在息息相關(guan) ，並且是具有某種人化意義(yi) 的可親(qin) 近的主觀對象。所謂“天因人，聖人因天。人自生之，天地行之，聖人因而成之”。這種德性之天和自然之天的新型維度，是先秦儒家思考天人關(guan) 係的起點，也是我們(men) 今天理解“天人合一”思想的重要思想基礎。

天人合一宇宙觀的實質是代表一個(ge) 思想類型或思維模式來理解和解釋問題，它屬於(yu) 一種哲學闡釋觀。所強調的是天道、人道合一的整體(ti) 觀念，強調它們(men) 之間主客體(ti) 的互融，乃至主客無分，主中有客，客中有主。英國學者懷特海說：“作為(wei) 完整宇宙論的目標之一，就是要建構起一種觀念體(ti) 係，把審美的、道德的、宗教的旨趣同來自自然科學的那些世界概念結合起來。”儒家的天人合一觀念，恰恰是建立在審美、道德、政治和宗教的基礎之上的，它具有創造性的終極理想，中國古人就是這樣來理解世界和安排人生的。如果去除了這些情景化的因素，隻是孤立地談宇宙觀，這種思想類型或思維模式就會(hui) 成為(wei) 不可理解的臆說。

“道”是中華文化所特有的對哲學生命化特質的表述。一方麵它帶有宇宙萬(wan) 物變化發展規律性的體(ti) 悟；另一方麵它又具有自然與(yu) 人文融通在一起的表征。在中國古人看來，“道”是一種融於(yu) 事物內(nei) 部，又合目的性，並且可以感知和可以理解的對象，是一種人化的自然和自然化的人融合在一起的規律性結果。天人合一體(ti) 現著非常濃厚的中國古代民本主義(yi) 的思想。這與(yu) 西方古希臘之後的“以神為(wei) 本”、主客二分的思想類型或思維模式是有所不同的。

二

在天人合一的思想中，天道與(yu) 人道是一體(ti) 之兩(liang) 麵，談天道不能離開人道，談人道也不能離開天道，天人本不二。所謂合一，是講天道與(yu) 人道之間的平衡，講天地萬(wan) 物之間的陰陽平衡，是講一體(ti) 兩(liang) 麵的“和”，因此“和”是天人合一思想中的一個(ge) 非常重要的概念。在這一體(ti) 兩(liang) 麵中，天道即天理，它為(wei) 自然萬(wan) 物之本，為(wei) 自然萬(wan) 物立法，所謂“道生萬(wan) 物”“道法自然”。進而形成了“以立天之道曰陰與(yu) 陽，立地之道曰柔與(yu) 剛，立人之道曰仁與(yu) 義(yi) ”，天、地、人之間相生相倚，生生有序的宇宙法則和“天命之謂性”“天地之大德曰生”的萬(wan) 物生成、演化的生命法則；形成了“人與(yu) 天地相參”“與(yu) 日月相應”“與(yu) 天地合其德，與(yu) 日月合其明，與(yu) 四時合其序”的天地與(yu) 人事緊密相連，天地人相統一的自然觀和生命觀。

人道的核心是“尚中”“允執厥中”，是天人之“和”在社會(hui) 、人生中的體(ti) 現。因此中道成為(wei) 人道中非常重要的思想，經過儒家的不斷發揮，人道一詞被賦予了更高的人文含義(yi) ，在中道的基礎上升華為(wei) “仁”道。孟子曰：“仁，人心也；義(yi) ，人路也。”“仁”“義(yi) ”成為(wei) 人道對做人基本價(jia) 值的追求和社會(hui) 倫(lun) 理的底線。“和”作為(wei) 天道與(yu) 人道合一的結果，“度”作為(wei) 把持天人之和、陰陽平衡的標準，形成了“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的人道之源，以及“以德配天”“仁者愛人”與(yu) “慎獨”的天人一體(ti) 的人生觀和價(jia) 值觀。

醫道，是天人合一的宇宙觀在中國醫學理論和實踐中的體(ti) 現，所謂醫道同源。但是，這裏的道不單指道家的道，而是天道與(yu) 人道合一的道。在這裏，天道、人道、醫道合為(wei) 一體(ti) ，使得中國古代的醫學理論不僅(jin) 僅(jin) 是疾病醫學，而且成為(wei) 具有豐(feng) 富人文內(nei) 涵，包括哲學、藝術、道德、宗教等在內(nei) 的一種綜合性的人文生命學，一種被古人稱之為(wei) “生生之具”的關(guan) 於(yu) 生命智慧和生命藝術之道的學問，成為(wei) 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一部分。

中華醫道是天人合一之道的重要組成部分，它以天人合一思想為(wei) 核心，形成了天人感應、順應自然、整體(ti) 關(guan) 聯、陰陽平衡、調和致中、五行生克的陰陽五行學說和髒肺經絡學說相結合的整體(ti) 醫道觀，構建起一整套“治未病”的養(yang) 生之道和望、聞、問、切診斷，針灸、按摩推拿、經方等“治已病”的理論和方法。在這種整體(ti) 論的指導下，中國醫學形成了“陰陽四時者，萬(wan) 物之終始也，死生之本也，逆之則災害生，從(cong) 之則苛疾不起”“夫邪之生也，或生於(yu) 陰，或生於(yu) 陽。其生於(yu) 陽者，得之風雨寒暑，其生於(yu) 陰者，得之飲食居處，陰陽喜怒”的疾病生成觀；形成了“醫之上者，理於(yu) 未然，患居慮後，防處事先”“水在火上，既濟。君子以思患而預防之”“冬不養(yang) 藏，春必病溫”“介疾有喜”的疫病防治觀；形成了防微杜漸，治病求本，適時為(wei) 度，辨證施治、扶正祛邪的醫療觀；形成了“病從(cong) 心起”，故“治心”“修養(yang) ”的修心養(yang) 性觀和飲食法地道，居處法天道，製喜製怒的養(yang) 生觀；形成了驅邪避毒、齋戒沐浴、打掃庭院、撣塵掃房，強身健體(ti) 的衛生健康觀；形成了“懸壺濟世”“大醫精誠、仁心仁術”“醫者仁心，醫德為(wei) 先”“妙手回春，杏林春暖”的醫德觀。

三

醫道與(yu)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的天人合一思想“道合理同”，密切關(guan) 聯。醫道作為(wei) 天道與(yu) 人道在自然與(yu) 人之間的體(ti) 現者和踐行者，從(cong) 知行合一的實踐層麵把天道與(yu) 人道中許多抽象的理念體(ti) 現出來。因此，要理解天道和人道合一的思想，就應當對醫道有所了解，否則對天人合一的理解隻能夠停留在一個(ge) 抽象的哲學理論層麵。以前，我們(men) 在討論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天人合一思想時，往往忽視了這一點。

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中天道人道醫道合一的思想方法和思維模式，為(wei) 中國古代的疫病防治提供了非常重要的哲學思想、防治理論和實踐方法。早在西周時期，我們(men) 的祖先就已在《周易》中探索導致疫病流行的原因，注意到氣候、飲居和疫病的關(guan) 係。秦漢時期的中醫典籍《黃帝內(nei) 經》在天人合一的思維框架下，從(cong) 整體(ti) 上來論述醫學，它不僅(jin) 把人本身看作是一個(ge) 係統整體(ti) ，同時將人和自然環境聯係起來，提出“上工治未病”的養(yang) 生、防治疫病的思想。東(dong) 漢名醫張仲景著《傷(shang) 寒論》，總結出一套認識疫病的理論，根據病情的變化製定不同治法，開創了中國醫藥對疫病的辨證施治方法。之後，經過曆代醫家對傳(chuan) 染病病原和傳(chuan) 播途徑的不斷努力探索，至近代已初步形成一個(ge) 認識和防治疫病的理論體(ti) 係。這一理論體(ti) 係對防疫抗災、救黎民百姓於(yu) 病難，起到了不可低估的作用。

“上醫治國”，把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中天人合一的宇宙觀、治理觀和醫道觀結合起來，發展創新，使其成為(wei) 現代疫病防控觀的重要理論基礎和實踐指導，並為(wei) 打贏疫情防控人民戰爭(zheng) 、總體(ti) 戰、阻擊戰貢獻智慧和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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