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齊洲】古文經學的發生與《樂經》的成立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20-02-21 01:21:22
標簽:《樂經》、今文經學、劉歆、古文經學

古文經學的發生與(yu) 《樂(le) 經》的成立

作者:王齊洲(華中師範大學文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湖北文學理論與(yu) 批評研究中心研究員)

來源:《湖北大學學報.哲學社會(hui) 科學版》,2020年第1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庚子正月廿七日癸巳

          耶穌2020年2月20日

 

摘要:

 

西漢建國後的近八十年裏,因各種原因,儒家經典和儒學教育一直處於(yu) 被忽視的沉寂狀態。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立《詩》、《書(shu) 》、《禮》、《易》、《春秋》五經博士,並置博士弟子員,經過三十多年努力,才完成了儒家經典和儒學教育的製度建設。不過,武帝所立全是今文經學,且《樂(le) 經》未立學官,古文經學隻在民間傳(chuan) 習(xi) 。宣帝時官方經學雖仍是今文經學的天下,但古文經學在民間得到較大發展,到成帝時已頗具影響。而今文經學內(nei) 部的學派之爭(zheng) ,也動搖著今文經學的學術信譽和權威地位。到平帝時,《毛詩》、《左傳(chuan) 》、《周官》、《古文尚書(shu) 》、《樂(le) 經》先後被立學官,奠定了古文經學的學術地位,也形成了今、古文經學紛爭(zheng) 的態勢。由於(yu) 古文經學立為(wei) 學官的主要推手是劉歆和王莽,而王莽新朝短命而亡,劉歆為(wei) 新朝國師,今文經學家遂指稱他們(men) 偽(wei) 造經典,居心不良。盡管《毛詩》、《左傳(chuan) 》、《周官》後來得到廣泛流傳(chuan) ,而《古文尚書(shu) 》、《樂(le) 經》卻若存若亡,引起巨大爭(zheng) 議。綜合考察劉歆和王莽奏立古文經學的客觀形勢和主觀動機,結合傳(chuan) 世文獻,可以確證他們(men) 都沒有作偽(wei) ,今文經學家的指控不能成立。至於(yu) 《樂(le) 經》文本失傳(chuan) 與(yu) 否,則需要跳出今、古文經學的思想藩籬來尋求解決(jue) 。

 

關(guan) 鍵詞:今文經學;古文經學;《樂(le) 經》;劉歆;王莽;

 

眾(zhong) 所周知,漢代的經學有古文經學、今文經學之分。所謂今文、古文,最初隻是指稱不同書(shu) 體(ti) ,今文是指秦漢人使用的篆書(shu) 和由其簡化而成的隸書(shu) ,古文是指先秦諸國(秦除外)所使用的其他書(shu) 體(ti) 。而漢代的今文經學,是指漢人研究今文所記述的儒家經典的學問;古文經學,則是指漢人研究古文所記述的儒家經典的學問。今文經學和古文經學自西漢後期開始便紛爭(zheng) 不斷。儒家經典在漢代被定型和被定義(yi) ,今文經學和古文經學的紛爭(zheng) 正是經學家們(men) 為(wei) 了爭(zheng) 奪經典定型和定義(yi) 的權力,從(cong) 而鞏固其思想政治地位,擴大其社會(hui) 文化影響的重要手段。漢武帝立《詩》、《書(shu) 》、《禮》、《易》、《春秋》五經博士,獨《樂(le) 經》未立。漢平帝立《樂(le) 經》博士,不久王莽篡政,建立新朝,十餘(yu) 年即告滅亡,《樂(le) 經》也隨著王莽政權的垮台而湮沒。《樂(le) 經》之有無或存亡於(yu) 是成為(wei) 千古之謎,長期困擾學術界。而要解決(jue) 這一問題,必須結合漢代古文經學的發生以及今、古文經學之爭(zheng) 來討論,才能有深入的理解,從(cong) 而推進問題的解決(jue) 。故筆者不揣譾陋,嚐試從(cong) 古文經學的發生以及今、古文經學之爭(zheng) 入手,先來解決(jue) 《樂(le) 經》是否成立的問題。

 

 

據《史記》記載,始皇二十六年(前221年),秦並六國,實現了國家統一,下令“一法度衡石丈尺,車同軌,書(shu) 同文字”;二十八年(前219年),始皇登琅琊山並刻石,文中有“器械一量,同書(shu) 文字”等語;三十四年(前213年),李斯上書(shu) :“臣請史官非《秦紀》皆燒之;非博士官所職,天下敢有藏《詩》、《書(shu) 》、百家語者,悉詣守、尉雜燒之;有敢偶語《詩》、《書(shu) 》,棄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見知不舉(ju) 者,與(yu) 同罪;令下三十日不燒,黥為(wei) 城旦。所不去者,醫藥、卜筮、種樹之書(shu) 。若欲有學法令,以吏為(wei) 師。”始皇製曰:“可。”1焚書(shu) 之令遂得以在全國施行。秦代“書(shu) 同文”,禁止使用六國文字,強製采用秦人的篆書(shu) 或隸書(shu) ,統一了境內(nei) 的文字書(shu) 寫(xie) 。篆隸後來也成為(wei) 漢人普遍使用的“今文”,而六國文字(即漢人所稱的“古文”)被拋棄;始皇“焚書(shu) ”,將《詩》、《書(shu) 》等儒家經典在民間徹底掃除,以便統一社會(hui) 思想,這一舉(ju) 措對漢代的經學發展也產(chan) 生了重大影響。

 

漢代經學的興(xing) 起和發展,經曆了一個(ge) 漫長的過程。《史記·儒林傳(chuan) 序》雲(yun) :“夫齊魯之間於(yu) 文學,自古以來其天性也。故漢興(xing) ,然後諸儒始得修其經藝,講習(xi) 大射、鄉(xiang) 飲之禮。叔孫通作《漢禮儀(yi) 》,因為(wei) 太常,諸生弟子共定者,鹹為(wei) 選首,於(yu) 是喟然歎興(xing) 於(yu) 學。然尚有幹戈平定四海,亦未暇遑庠序之事也。孝惠、呂後時,公卿皆武力有功之臣,孝文時頗征用,然孝文帝本好刑名之言。及至孝景,不任儒者,而竇太後又好黃老之術,故諸博士具官待問,未有進者。及今上即位,趙綰、王臧之屬明儒學,而上亦鄉(xiang) (向)之,於(yu) 是招方正賢良文學之士。自是之後,言《詩》,於(yu) 魯則申培公,於(yu) 齊則轅固生,於(yu) 燕則韓太傅;言《尚書(shu) 》,自濟南伏生;言《禮》,自魯高堂生;言《易》,自菑川田生;言《春秋》,於(yu) 齊、魯自胡母生,於(yu) 趙自董仲舒。及竇太後崩,武安侯田蚡為(wei) 丞相,絀黃老、刑名百家之言,延文學儒者數百人。而公孫弘以《春秋》白衣為(wei) 天子三公,封以平津侯。天下之學士靡然鄉(xiang) (向)風矣。”2在序言中,司馬遷準確地描述了“今上”漢武帝之前儒學發展的概況:由於(yu) 秦始皇焚書(shu) 坑儒,由於(yu) 漢初社會(hui) 尚不夠穩定,也由於(yu) 漢初統治者高祖、惠帝、呂後、文帝、景帝以及竇太後都不喜歡儒者,因此,儒學在漢初處於(yu) 被忽視和頗沉寂的狀態。具體(ti) 來說,《禮》雖然有叔孫通所作的《漢禮儀(yi) 》,但那是為(wei) 朝廷設計的區分上下等級秩序的儀(yi) 注,且主要采用的是秦人朝儀(yi) 3;文帝雖使晁錯赴濟南伏生受《尚書(shu) 》,但那已是《尚書(shu) 》的劫後之餘(yu) ,晁錯所受之《書(shu) 》也隻藏於(yu) 秘府,並未立於(yu) 學官或向社會(hui) 傳(chuan) 播4;景帝時,胡毋生、董仲舒先後為(wei) 《春秋公羊傳(chuan) 》博士5;《詩》雖然在文帝時立有魯申培公、燕韓嬰為(wei) 博士,在景帝時立有齊轅固生為(wei) 博士,但他們(men) 並非同時任職,罷官後也無弟子繼任。更為(wei) 重要的是,文、景時期的所有博士都不是儒家“經學”博士,也不從(cong) 事儒學教育,而是與(yu) 秦代相同的聊備顧問的文學侍從(cong) 。

 

博士之稱,並不始於(yu) 漢代,戰國時的魯、魏、秦皆有博士。“儒術之盛自魯、魏,是則博士建官本於(yu) 儒術”;齊之“‘稷下先生’,不稱‘博士’,二者蓋異名同實”6。不過,稷下先生“不治而議論”,最多時達“數百千人”7,並不限於(yu) 儒者;當時頗為(wei) 知名的學者如鄒衍、淳於(yu) 髡、田駢、接予、慎到、環淵、宋鈃、騶奭等,便都不是儒者;其間先後問世的學術著作如《管子》、《宋子》、《接子》、《蜎子》、《田子》等,也並非儒學著作;著名儒家學者荀子雖然“三為(wei) 祭酒”、“最為(wei) 老師”8,但稷下學宮的主流思想卻是黃老道家和陰陽五行學說,而不是儒家學說。秦國博士也複如是,《漢書(shu) ·百官公卿表》謂:“博士,秦官,掌通古今,秩比六百石,員多至數十人。”9與(yu) “稷下先生”的“不治而議論”同義(yi) ,也不限於(yu) 儒者;秦廷有占夢博士、歌詩博士,便是明證。漢文帝、景帝時期,《春秋》學博士也好,《詩》學博士也罷,其實都與(yu) 經學無關(guan) 。即是說,不是因其為(wei) 《詩》和《春秋》是儒家經典而立為(wei) 博士,而是因為(wei) 所立博士個(ge) 人有一學之長、可備顧問的緣故。“非謂文、景兩(liang) 朝博士,限於(yu) 儒生經師也。其他尚可考見者,如魯人公孫臣,以言‘五德終始’召拜博士,在文帝時。賈誼年二十餘(yu) ,以頗通諸子百家之書(shu) ,亦召為(wei) 博士。晁錯學申商刑名於(yu) 軹張恢生所,文帝時亦為(wei) 博士。轅固生與(yu) 黃生爭(zheng) 論於(yu) 景帝前,黃生無所考見,疑亦博士也。《漢舊儀(yi) 》:‘文帝時,博士七十餘(yu) 人,朝服玄端章甫冠,為(wei) 待詔博士。’是其時博士員數,仍仿秦舊,亦七十餘(yu) 人”。總之,“漢代儒術之盛,與(yu) 夫博士之限於(yu) 儒生經師,其事始武帝,而其議則創自董仲舒”10。因此,劉歆在《移太常博士書(shu) 》中說:

 

漢興(xing) ,去聖帝明王遐遠,仲尼之道又絕,法度無所因襲。時獨有一叔孫通略定《禮儀(yi) 》。天下唯有《易》卜,未有它書(shu) 。至孝惠之世,乃除挾書(shu) 之律,然公卿大臣絳、灌之屬鹹介胄武夫,莫以為(wei) 意。至孝文皇帝,始使掌故朝(晁)錯從(cong) 伏生受《尚書(shu) 》。《尚書(shu) 》初出於(yu) 屋壁,朽折散絕,今其書(shu) 見在,時師傳(chuan) 讀而已。《詩》始萌牙。天下眾(zhong) 書(shu) 往往頗出,皆諸子傳(chuan) 說,猶廣立於(yu) 學官,為(wei) 置博士。在漢朝之儒,唯賈生而已。至孝武皇帝,然後鄒、魯、梁、趙頗有《詩》、《禮》、《春秋》,先師皆起於(yu) 建元之間。當此之時,一人不能獨盡其經,或為(wei) 《雅》,或為(wei) 《頌》,相合而成。《泰誓》後得,博士集而讀之。故詔書(shu) 曰:“禮壞樂(le) 崩,書(shu) 缺簡脫,朕甚閔焉。”時漢興(xing) 已七八十年,離於(yu) 全經,固已遠矣。11

 

劉歆說的“全經”,是指先秦儒家的“六經”(《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全本。“六經”之說見於(yu) 《莊子·天運》,荊門郭店楚簡《六德》、《語叢(cong) 一》以及《禮記·經解》也有類似表述12。這些經典除《易》外,在秦代都在禁毀之列,而《易》也僅(jin) 用於(yu) 卜筮,並非指儒家《易經》傳(chuan) 論,與(yu) 經學無關(guan) 。因此,在高祖時期,實際上是沒有儒家經典的學習(xi) 和傳(chuan) 播的。惠帝四年(前191年)三月,朝廷下令除挾書(shu) 之律,即解除了秦代給與(yu) 挾書(shu) (包括藏書(shu) )人滅族(“挾書(shu) 者族”)的律令,於(yu) 是有了山崖屋壁所藏儒家經典的出現。而當時發現的《尚書(shu) 》已經不是全本,僅(jin) 剩29篇(後亡佚1篇)。詔書(shu) 所雲(yun) “禮壞樂(le) 崩,書(shu) 缺簡脫”,確是當時的實情。根本原因,是秦代的焚書(shu) 坑儒造成了儒學典籍的散佚,漢初對儒學的輕忽又造成了儒家教育的衰敗。從(cong) 漢興(xing) (前206年)到建元元年(前140年),武帝采納董仲舒建議“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直到建元五年(前136年)阻擾推行儒術的竇太後死,朝廷才正式設立五經博士,再到元朔五年(前124年)為(wei) 博士置弟子員,“複其身”(即免除其賦役),把博士由文帝、景帝時的顧問官改為(wei) 掌教弟子的教育官,才真正完成了儒家經典與(yu) 儒學教育的製度建設,其間有近八十年光景。

 

關(guan) 於(yu) 西漢博士官的設立,胡秉虔《西京博士考》、張金吾《漢魏博士考》、王國維《漢魏博士考》等都有考辨,皮錫瑞《經學通論》也有論說,但都比較粗略。即便是後來的錢穆《兩(liang) 漢博士家法考》,也仍然不夠細致。沈文倬在《從(cong) 漢初今文經的形成說到西漢今文〈禮〉的傳(chuan) 授》和《黃龍十二博士的定員和太學郡國學校的設置》等文中進行了細致考辨,他認為(wei) :“漢初博士的職掌仍然沿襲秦製的所謂‘通古今’,也就是在它專(zhuan) 業(ye) 知識範圍內(nei) 備皇帝的顧問。文、景時代增加《詩》、《春秋》博士,與(yu) 以前的傳(chuan) 記博士性質並無不同,轅固生與(yu) 黃生在景帝前爭(zheng) 論湯武受命,就是‘通古今’備顧問的例證。從(cong) 製度上看,這時候博士還不是教育官,自然不可能在太常官署傳(chuan) 授弟子,因此申公等《詩》、《春秋》今文大師,雖曾一度擔任博士官,而他們(men) 的傳(chuan) 授弟子仍然在民間。”13到武帝時,由於(yu) “漢興(xing) 以來第一代大師都已老病或死亡;他們(men) 的弟子中能承受師說而微有發揚者,寥寥無幾;新學後進完成家法,也需要時間”,所以,“武帝建立經學五博士和博士弟子員並不一帆風順,經過三十多年搜訪遺逸、培養(yang) 後進的努力,才陸續完備和健全起來”14。這一認識是正確的。他還考定,“西漢今文《易》三大家(施讎、孟喜、梁丘賀———引者)都出於(yu) 田王孫的傳(chuan) 授”,“楊何與(yu) 丁寬師法略同,而武帝又傾(qing) 向楊何,所以田王孫即用楊何師法而立於(yu) 學官的。這就是武帝時‘《易》楊’的由來”15。據班固《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載:“丁寬,字子襄,梁人也……遂事(田)何。學成,何謝寬,寬東(dong) 歸。何謂門人曰:‘《易》以東(dong) 矣。’景帝時,寬為(wei) 梁孝王將軍(jun) 距吳、楚,號丁將軍(jun) ,作《易說》三萬(wan) 言,訓故舉(ju) 大誼而已,今《小章句》是也。寬授同郡碭田王孫,王孫授施讎、孟喜、梁丘賀。”16《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又載:“讎為(wei) 童子,從(cong) 田王孫受《易》。……田王孫為(wei) 博士,複從(cong) 卒業(ye) 。”17田王孫雖受丁寬《易》學,但朝廷所授卻是楊何師法的《易》學博士。因此,《史記·儒林列傳(chuan) 》載雲(yun) :“漢興(xing) ,田何傳(chuan) 東(dong) 武人王同子仲,子仲傳(chuan) 菑川人楊何,何以《易》元光元年征,官至中大夫。齊人即墨成以《易》至城陽相,廣川人孟但以《易》為(wei) 太子門大夫,魯人周霸、莒人衡胡、臨(lin) 菑人主父偃皆以《易》至二千石,然要言《易》者本於(yu) 楊何之家。”18當然,楊何《易》的源頭其實也是田何《易》學。沈先生的這些結論也可以成立。此外,《禮經》博士在武帝時立有博士,隻是時間最晚。沈先生考定後認為(wei) :“從(cong) 漢初高堂生傳(chuan) 《禮經》十七篇,曆蕭奮、孟卿都未完成師法……後倉(cang) 從(cong) 夏侯始昌受齊《詩》在武帝建元、元光間,從(cong) 孟卿受《禮經》在元狩、元鼎間,以後撰作《曲台記》,完成師法,從(cong) 征和以後開始傳(chuan) 授弟子,即在此時立為(wei) ‘《禮》後’博士,已是武帝末年。”19這些考證都很細致精確。同時,他又認為(wei) ,武帝“元狩五年為(wei) 《五經》博士置弟子員後,隨即有博士到職講授的,隻有兩(liang) 經”,即《書(shu) 經》和《春秋經》,並推定《書(shu) 經》可能是“一個(ge) 世守歐陽生師法為(wei) 夏侯勝所師事的歐陽某擔任過博士”,而“有明文記載的隻有兩(liang) 人,即孔安國及其兄子孔延年”,“至於(yu) 任職時間,綜合《倪寬傳(chuan) 》、《張湯傳(chuan) 》、《百官公卿表》的記載,推定為(wei) 元狩五年以後”。《春秋經》最初是傳(chuan) 公羊學師法的公孫弘,而“元狩五年招收博士弟子員,講授經學,隻有孔安國講《尚書(shu) 》歐陽學,褚大講《春秋》公羊董氏學”20。沈先生這裏講的漢人傳(chuan) 經之“師法”,是和“家法”相對而言的。所謂“師法”,一般是指撰有訓詁某經大義(yi) 且自成體(ti) 係的章句記傳(chuan) 的經師之學,師徒傳(chuan) 授。所謂“家法”,一般指某經於(yu) 某家有某氏之學,世代傳(chuan) 授。朝廷立經學博士後,凡言某經有某氏之學,實為(wei) “師法”,此博士由朝廷選聘,博士弟子員也由朝廷遴選;而未立學官者則稱“家法”,其傳(chuan) 授在民間。自宣帝以後,一經“師法”又分為(wei) 數家之學,同時立於(yu) 學官,於(yu) 是“師法”、“家法”紛爭(zheng) 延於(yu) 朝廷。由“師法”入手探討武帝五經博士設立的情況,無疑是正確的方法。

 

不過,沈先生的考證及其結論也存在一些疏漏,需要加以補充和糾正。其疏漏主要有以下幾點:

 

一是對武帝置博士弟子員的時間記述有誤。武帝置五經博士的時間是建元五年(前136年),為(wei) 博士官置弟子員則在元朔五年(前124年),而非元狩五年(前118年)。據《史記·儒林列傳(chuan) 》載:“公孫弘以《春秋》白衣為(wei) 天子三公,封以平津侯。天下之學士靡然鄉(xiang) (向)風矣。公孫弘為(wei) 學官,悼道之鬱滯,乃請……為(wei) 博士官置弟子五十人,複其身。太常擇民年十八已上儀(yi) 狀端正者,補博士弟子。郡國縣道邑有好文學、敬長上、肅政教、順鄉(xiang) 裏、出入不悖所聞者,令相長丞上屬所二千石,二千石謹察可者,當與(yu) 計偕,詣太常,得受業(ye) 如弟子。一歲皆輒試,能通一藝以上,補文學掌故缺。其高第可以為(wei) 郎中者,太常籍奏。即有秀才異等,輒以名聞。其不事學若下材及不能通一藝,輒罷之。而請諸不稱者,罰。”21《史記·平津侯列傳(chuan) 》載:“元狩二年(公孫)弘病,竟以丞相終。”裴駰集解引徐廣曰:“《大臣表》曰:元朔五年十一月乙醜(chou) ,公孫弘為(wei) 丞相。《功臣表》曰:元朔三年十一月乙醜(chou) ,封平津侯。”22公孫弘請“為(wei) 博士官置弟子”在元朔五年(前124年),而非元狩五年(前118年),元狩五年公孫弘去世已三年。沈先生將置博士弟子員誤記為(wei) 元狩五年(前118年),造成了一些推斷上的失誤。

 

二是忽略了《詩經》在武帝時也有博士到職講授的史實。據《史記·平準書(shu) 》載:“自造白金五銖錢後五歲,赦吏民之坐盜鑄金錢死者數十萬(wan) 人……犯者眾(zhong) ,吏不能盡誅取,於(yu) 是遣博士褚大、徐偃分曹循行郡國,舉(ju) 兼並之徒,守相為(wei) 利者。”23其循行時間在武帝元狩六年(前117年)。褚大乃董仲舒弟子,為(wei) 《春秋》公羊學博士,徐偃乃申培公弟子,為(wei) 《魯詩》學博士,既同為(wei) 在職博士官,在太常中必定都有對弟子員的講授,不能隻承認褚大講《春秋》公羊學,不承認徐偃講《魯詩》學。又《漢書(shu) ·終軍(jun) 傳(chuan) 》載:“元鼎中,博士徐偃使行風俗,偃矯製,使膠東(dong) 、魯國鼓鑄鹽鐵。還,奏事,徙為(wei) 太常丞。禦史大夫張湯劾偃矯製,大害,法至死。偃以為(wei) 《春秋》之義(yi) ,大夫出疆,有可以安社稷、存萬(wan) 民,顓之可也。湯以致其法,不能詘其義(yi) 。有詔下(終)軍(jun) 問狀。……軍(jun) 奏偃矯製顓行,非奉使體(ti) ,請下禦史征偃即罪。奏可。上善其詰,有詔示禦史大夫。”24《史記·孝武本紀》載:元鼎四年(前113年),“上為(wei) 封祠器示群儒,群儒或曰不與(yu) 古同。徐偃又曰:‘太常諸生行禮不如魯善。’周霸屬圖封事。於(yu) 是上絀偃、霸,盡罷諸儒弗用”25。即是說,徐偃為(wei) 武帝時《魯詩》學博士,元鼎四年(前113年)因封禪祠器和禮儀(yi) 事忤上意而被罷去。

 

三是對武帝所立博士規模的理解有些狹隘和保守。武帝設立《五經》博士,罷黜此前設置的諸子百家、詩歌技藝等各種博士數十人,其時選為(wei) 博士者都是通《五經》之人,一定不隻沈先生所舉(ju) 數人。沈先生所舉(ju) 僅(jin) 是姓名可考、師法傳(chuan) 承清楚者。而史闕有間,有些武帝所立博士,因為(wei) 各種原因,有的無法確定他們(men) 的姓名,也多不知他們(men) 究竟立為(wei) 何種經學博士,但他們(men) 確是武帝所立經學博士,則是肯定的。例如,武帝元朔五年(前124年),公孫弘奏請為(wei) 博士置弟子員,引“(馬)謹與(yu) 太常臧、博士平等議”26,此博士名“平”,其為(wei) 經學博士可以肯定。建元五年(前136年)武帝立《五經》博士,至此時已過12年,所有博士都一定是《五經》博士,隻是我們(men) 隻知其名,不知其姓,也不知其為(wei) 何經博士。再如,《漢書(shu) ·張湯傳(chuan) 》載:“匈奴求和親(qin) ,群臣議前,博士狄山曰:‘和親(qin) 便。’”張湯稱:“此愚儒無知。”27此時張湯為(wei) 禦史大夫,湯任禦史大夫始於(yu) 元狩三年(前120年),元鼎二年(前115年)自殺,這位名“狄山”的博士應該在元狩之前就已任職,至於(yu) 他是何種經學博士,我們(men) 也無法落實。另外,《漢書(shu) ·武帝本紀》載:元鼎二年(前115年)夏大水,關(guan) 東(dong) 餓死者以千數,秋九月,詔“遣博士中等分循行,諭告所抵,無令重困”28。這位名“中”的巡行博士也該是經學博士。總之,武帝所立《五經》博士也許沒有文帝、景帝時博士那樣多(一般為(wei) 七十人),但一定不是沈先生所指數人是毋庸置疑的。

 

綜上所述,可以得出結論:漢武帝通過三十多年努力,才形成了《五經》“師法”博士的完全在崗,並遴選出博士弟子員在太常署接受博士教育,最終完成了《五經》博士的設立和經學教育的製度建設。

 

需要指出的是,武帝時期的五經博士所教的經學都是“今文經學”。所謂“今文經學”,是指用秦漢篆隸書(shu) 所記錄的經學。具體(ti) 而言,關(guan) 於(yu) 《詩》,《漢書(shu) ·藝文誌》雲(yun) :“凡三百五篇,遭秦而全者,以其諷誦,不獨在竹帛故也。”29即是說,雖然秦人焚《詩》、《書(shu) 》,但由於(yu) 《詩》能夠諷誦而保存在人們(men) 的記憶裏無法焚毀,漢興(xing) 後很容易恢複,《魯詩》、《韓詩》、《齊詩》便都是漢初人憑記憶以漢隸記錄的文本,故都是今文經學。《書(shu) 》雖是齊人伏生(名勝)所傳(chuan) ,但伏生是秦博士,其所藏屋壁的《尚書(shu) 》應該是用秦篆隸文書(shu) 寫(xie) ,而後來傳(chuan) 其師法的張生、歐陽生等所撰大意的傳(chuan) 文更毫無疑問是今文30。《春秋公羊傳(chuan) 》據說源於(yu) 子夏弟子公羊高,其出現卻是在漢景帝時,由胡毋生著於(yu) 竹帛31,至董仲舒形成師法,自然是今文經學。《春秋穀梁傳(chuan) 》據說源於(yu) 子夏弟子穀梁赤(一名俶,字元始),由瑕丘江生著於(yu) 竹帛,其書(shu) 出現於(yu) 漢武帝元朔、元狩年間,在《公羊傳(chuan) 》之後,並受到《公羊傳(chuan) 》的影響,也是用漢隸書(shu) 寫(xie) ,同樣屬於(yu) 今文經學32。至於(yu) 《禮》與(yu) 《易》,秦焚《詩》、《書(shu) 》、百家語,本不包括《禮》和《易》。《易》在秦代被用於(yu) 卜筮,取其日用,自然是用今文書(shu) 寫(xie) 。而漢武帝所立《易經》博士田王孫,因用楊何師法而立於(yu) 學官,楊何“以《易》元光元年(前134年)征,官至中大夫”24,楊何師法為(wei) 今文經學自無異議。《禮》也與(yu) 日用相關(guan) ,叔孫通製作《漢禮儀(yi) 》,頗采古禮與(yu) 秦儀(yi) 雜就之,便是朝廷禮儀(yi) 的實用需要,也必用今文記錄。《漢書(shu) ·衛宏傳(chuan) 》載:“魯高堂生漢興(xing) 傳(chuan) 《禮》十七篇,後瑕丘蕭奮以授同郡後蒼,蒼授梁人戴德及德兄子聖、沛人慶普。於(yu) 是德為(wei) 《大戴禮》,聖為(wei) 《小戴禮》,普為(wei) 《慶氏禮》,三家皆立博士。”33後倉(cang) 《禮》立為(wei) 博士已是武帝晚年,同樣為(wei) 今文經學。總之,武帝時期的五經博士都是今文經學,沒有例外34。

 

 

宣帝以降,漢代經學發生了重大變化,古文經學的出現是產(chan) 生這些變化的導火索。大體(ti) 而言,宣帝時期的官方經學仍然是今文經學的天下,但古文經學在民間得到有效傳(chuan) 播和較大發展,到成帝時已經頗具社會(hui) 影響,對今文經學產(chan) 生了巨大的衝(chong) 擊。因利益驅動而產(chan) 生的今文經學內(nei) 部的學派之爭(zheng) ,也動搖著今文經學的學術信譽和權威地位。哀帝時期,劉歆請立古文經學博士,受到今文經學博士抵製和朝中大臣們(men) 的反對,雖然劉歆隻能以請求外放以平息眾(zhong) 怒,但已經顯示出了人們(men) 對今文經學信仰的動搖,同時也展示了古文經學的力量。到平帝時期,古文經學受到朝廷重視,被設立博士學官,從(cong) 而奠定了古文經學的學術地位,也形成了今、古文經學紛爭(zheng) 的態勢。從(cong) 此,今、古文經學互相攻擊,勢同水火,影響中國學術發展二千年之久,許多學者囿於(yu) 自己的學術立場而不能客觀公平看待對手,因而形成許多錯誤的認識。而《樂(le) 經》博士的設立正是在平帝時期,由王莽提議。其後不久,《樂(le) 經》文本便被湮沒在今、古文經學的紛爭(zheng) 和國家政權的頻繁更替之中,成為(wei) 經學史上的千古之謎。

 

清理西漢古文經學的誕生與(yu) 發展,必須首先正視古文經學文獻的發現及其傳(chuan) 播,獻王劉德和孔子十世孫孔安國與(yu) 其有著直接的關(guan) 係。

 

關(guan) 於(yu) 劉德與(yu) 古文經學的關(guan) 係,《漢書(shu) ·景十三王傳(chuan) 》載:“河間獻王(劉)德以孝景前二年立,修學好古,實事求是。從(cong) 民得善書(shu) ,必為(wei) 好寫(xie) 與(yu) 之,留其真,加金帛賜以招之。繇是四方道術之人不遠千裏,或有先祖舊書(shu) ,多奉以奏獻王者,故得書(shu) 多,與(yu) 漢朝等。是時淮南王(劉)安亦好書(shu) ,所招致率多浮辯。獻王所得書(shu) ,皆古文先秦舊書(shu) ,《周官》、《尚書(shu) 》、《禮》、《禮記》、《孟子》、《老子》之屬,皆經傳(chuan) 說記,七十子之徒所論。其學舉(ju) 六藝,立《毛氏詩》、《左氏春秋》博士,修禮樂(le) ,被服儒術,造次必於(yu) 儒者。山東(dong) 諸儒多從(cong) 而遊。”35獻王劉德所得善書(shu) 皆民間所藏“古文先秦舊書(shu) ”,並在自己的王國設立《毛詩》、《左傳(chuan) 》古文經學博士,對漢代古文經學的誕生起到了發凡起例的作用,意義(yi) 特別重大。盡管武帝時古文經學在朝廷未能立為(wei) 學官,但地方和民間對古文經學的重視以及傳(chuan) 習(xi) ,無疑改變了今文經學統治漢代思想領域的獨霸局麵,對於(yu) 漢代學術的繁榮和中國文化思想的發展是具有積極意義(yi) 的。

 

關(guan) 於(yu) 孔安國與(yu) 古文經學的關(guan) 係,《漢書(shu) ·藝文誌·六藝略》書(shu) 類小序雲(yun) :“《古文尚書(shu) 》者,出孔子壁中。武帝末,魯共王壞孔子宅,欲以廣其宮。而得《古文尚書(shu) 》及《禮記》、《論語》、《孝經》凡數十篇,皆古字也。共王往入其宅,聞鼓琴瑟鍾磬之音,於(yu) 是懼,乃止不壞。孔安國者,孔子後也,悉得其書(shu) 。”36孔安國從(cong) 孔子宅中得《古文尚書(shu) 》及《禮記》、《論語》、《孝經》凡數十篇,這是古文經學文獻的一次重要發現。其時間在武帝末,比獻王劉德得古書(shu) 的時間為(wei) 晚,但意義(yi) 同樣巨大。據《漢書(shu) ·儒林傳(chuan) 》載:“孔氏有《古文尚書(shu) 》,孔安國以今文字讀之,因以起其家《逸書(shu) 》,得十餘(yu) 篇,蓋《尚書(shu) 》茲(zi) 多於(yu) 是矣。遭巫蠱,未立於(yu) 學官。安國為(wei) 諫大夫,授都尉朝。而司馬遷亦從(cong) 安國問故,遷書(shu) 載《堯典》、《禹貢》、《洪範》、《微子》、《金縢》諸篇多古文說。都尉朝授膠東(dong) 庸生;庸生授清河胡常少子,以明《穀梁春秋》為(wei) 博士、部刺史,又傳(chuan) 《左氏》;常授虢徐敖;敖為(wei) 右扶風掾,又傳(chuan) 《毛詩》,授王璜、平陵塗惲子真;子真授河南桑欽君長。王莽時諸學皆立。”37不僅(jin) 司馬遷撰《史記》吸收了孔安國古文經學的一些說法,而且古文經學被民間傳(chuan) 承,《古文尚書(shu) 》、《毛詩》及《禮記》、《論語》、《孝經》在王莽時都被立為(wei) 學官,古文經學的勢力由此壯大,直可以與(yu) 今文經學相抗衡。需要指出的是,盡管孔安國熟悉《古文尚書(shu) 》,但在武帝時,他隻是《尚書(shu) 》今文經學博士,而非《古文尚書(shu) 》博士38。這充分說明,武帝之前的古文經學是備受朝廷壓抑的。

 

盡管武帝前的漢朝廷是今文經學的天下,然而,古文經學在民間傳(chuan) 習(xi) ,影響逐漸擴大,而今文經學內(nei) 部的學派之爭(zheng) 也為(wei) 古文經學的發展創造了空間。到宣帝時,今文經學各學派分歧越來越大,朝廷不得不在石渠閣舉(ju) 行會(hui) 議,企圖統一今文經義(yi) 。據《漢書(shu) ·宣帝紀》載:甘露三年(前51年)“三月己醜(chou) ,丞相(黃)覇薨。詔諸儒講《五經》同異。太子太傅蕭望之等平奏其議,上親(qin) 稱製臨(lin) 決(jue) 焉。乃立梁丘《易》,大小夏侯《尚書(shu) 》、穀梁《春秋》博士”39。會(hui) 議由太子太傅蕭望之(《齊詩》學者)主持,由黃門侍郎梁丘臨(lin) (梁丘《易》學者)擔任“奉使問”和監議,傳(chuan) 達宣帝提出的問題並宣布宣帝的裁決(jue) 。參加會(hui) 議的有《魯詩》學、《齊詩》學、歐陽《尚書(shu) 》學、大小夏侯《尚書(shu) 》學、後倉(cang) 《禮》學、施孟《易》學、梁丘《易》學、公羊《春秋》學、穀梁《春秋》學等今文經學派的著名學者,以及對某經某學有成就者若幹人,除已經立為(wei) 學官的博士外,也有未立學官的今文經學者,他們(men) 在會(hui) 後也多被立為(wei) 學官。會(hui) 議討論的問題最後編輯為(wei) 《石渠奏議》,按照《漢書(shu) ·藝文誌》著錄,分別有《〈尚書(shu) 〉奏議》42篇、《〈禮〉奏議》38篇、《〈春秋〉奏議》39篇、《〈論語〉奏議》18篇、《〈五經〉雜議》18篇。不過,這些文獻後來都沒有能夠保存下來,僅(jin) 存後人引用的佚文二十餘(yu) 條。從(cong) 這些佚文來看,當時討論的所有問題都是今文經學的問題,所有分歧都是今文經學內(nei) 部學派的分歧。然而,這些分歧和爭(zheng) 論表明,今文經學各經的論傳(chuan) 解說沒有一家一派能夠被其他各家各派完全接受,隻能依靠皇帝的政治權威來解決(jue) 學術爭(zheng) 議問題。這一現狀和事實,為(wei) 古文經學的成長壯大提供了充分的學術空間和實際的社會(hui) 需求。

 

古文經學受到有識之士的重視,劉歆是其中的關(guan) 鍵人物。據《漢書(shu) ·劉歆傳(chuan) 》載:“歆字子駿,少以通《詩》、《書(shu) 》,能屬文,召見成帝,待詔宦者署,為(wei) 黃門郎。河平中受詔與(yu) 父向領校秘書(shu) ,講六藝、傳(chuan) 記、諸子、詩賦、數術、方技,無所不究。向死後,歆複為(wei) 中壘校尉。哀帝初即位,大司馬王莽舉(ju) 歆宗室,有材行,為(wei) 侍中太中大夫,遷騎都尉,奉車光祿大夫,貴幸,複領五經,卒父前業(ye) 。歆乃集六藝群書(shu) ,種別為(wei) 《七略》。語在《藝文誌》。歆及向始皆治《易》,宣帝時詔向受《穀梁春秋》,十餘(yu) 年大明習(xi) 。及歆校秘書(shu) ,見古文《春秋左氏傳(chuan) 》,歆大好之。時丞相史尹鹹以能治《左氏》,與(yu) 歆共校經傳(chuan) 。歆略從(cong) 鹹及丞相翟方進受,質問大義(yi) 。初,《左氏傳(chuan) 》多古字古言,學者傳(chuan) 訓故而已。及歆治《左氏》,引傳(chuan) 文以解經,轉相發明,由是章句義(yi) 理備焉。歆亦湛靖有謀,父子俱好古,博見強誌,過絕於(yu) 人。歆以為(wei) 左丘明好惡與(yu) 聖人同,親(qin) 見夫子;而公羊、穀梁在七十子後,傳(chuan) 聞之與(yu) 親(qin) 見之,其詳略不同。歆數以難向,向不能非間也,然猶自持其《穀梁》義(yi) 。及歆親(qin) 近,欲建立《左氏春秋》及《毛詩》、《逸禮》、《古文尚書(shu) 》,皆列於(yu) 學官。哀帝令歆與(yu) 《五經》博士講論其義(yi) ,諸博士或不肯置對。”40劉歆隨其父劉向校讎中秘書(shu) 事始於(yu) 成帝河平三年(前26年),見中秘藏古文《春秋左氏傳(chuan) 》,大好之,丞相史尹鹹與(yu) 他同好,而丞相翟方進也熟習(xi) 《左傳(chuan) 》,說明朝廷秘閣藏有古文經《左傳(chuan) 》、《毛詩》、《逸禮》、《古文尚書(shu) 》,而古文經學在民間和學者中均頗有市場。自劉歆引傳(chuan) 解經後,《左傳(chuan) 》章句義(yi) 理始備。而劉歆曾以《左傳(chuan) 》難明習(xi) 《穀梁春秋》的父親(qin) 劉向,更說明劉歆對古文經學的喜愛和信心。漢哀帝建平元年(前6年),劉歆請將古文經《左傳(chuan) 》、《毛詩》、《逸禮》、《古文尚書(shu) 》立於(yu) 學官,遭到朝廷大臣反對。哀帝令劉歆與(yu) 《五經》博士講論其義(yi) ,希望以此確立古文經學的學術地位,但“諸博士或不肯置對”。這一狀況既可以看出朝廷大臣和今文經學博士的保守,也可從(cong) 中感受到古文經學對今文經學的巨大威脅,以及古文經學家為(wei) 爭(zheng) 取古文經學地位的艱苦努力。無奈之下,劉歆隻得以書(shu) 信形式責讓太常博士,以表達自己的不滿,同時也為(wei) 古文經學進行宣傳(chuan) 。其書(shu) 有雲(yun) :

 

周室既微,而禮樂(le) 不正,道之難全也如此,是故孔子憂道之不行,曆國應聘,自衛反魯,然後樂(le) 正,《雅》《頌》乃得其所。修《易》序《書(shu) 》,製作《春秋》,以紀帝王之道。及夫子沒而微言絕,七十子終而大義(yi) 乖……及魯恭王壞孔子宅,欲以為(wei) 宮,而得古文於(yu) 壞壁之中,《逸禮》有三十九篇,《書(shu) 》十六篇。天漢之後,孔安國獻之,遭巫蠱倉(cang) 卒之難,未及施行。及《春秋左氏》,丘明所修,皆古文舊書(shu) ,多者二十餘(yu) 通,臧於(yu) 秘府,伏而未發。孝成皇帝閔學殘文缺,稍離其真,乃陳發秘臧,校理舊文,得此三事,以考學官所傳(chuan) ,經或脫簡,傳(chuan) 或閑編。傳(chuan) 問民間,則有魯國桓公、趙國貫公、膠東(dong) 庸生之遺學,與(yu) 此同抑而未施。此乃有識者之所惜閔,士君子之所嗟痛也。往者綴學之士,不思廢絕之闕,苟因陋就寡,分文析字,煩言碎辭,學者罷老且不能究其一藝,信口說而背傳(chuan) 記,是末師而非往古。至於(yu) 國家將有大事,若立辟雍、封禪、廵狩之儀(yi) ,則幽冥而莫知其原,猶欲保殘守缺,挾恐見破之私意,而無從(cong) 善服義(yi) 之公心。或懷妬嫉,不考情實,雷同相從(cong) ,隨聲是非,抑此三學,以《尚書(shu) 》為(wei) 不備,謂《左氏》為(wei) 不傳(chuan) 《春秋》,豈不哀哉!今聖上德通神明,繼統揚業(ye) ,亦閔文學錯亂(luan) ,學士若茲(zi) ,雖昭其情,猶依違謙讓,樂(le) 與(yu) 士君子同之,故下明詔試《左氏》,可立不遣。近臣奉指衘命,將以輔弱扶微,與(yu) 二三君子比意同力,冀得廢遺。今則不然,深閉固距,而不肯試,猥以不誦絕之,欲以杜塞餘(yu) 道,絕滅微學。夫可與(yu) 樂(le) 成,難與(yu) 慮始,此乃眾(zhong) 庶之所為(wei) 耳,非所望士君子也!且此數家之事,皆先帝所親(qin) 論,今上所考視,其古文舊書(shu) 皆有征驗,外內(nei) 相應,豈苟而已哉!夫禮失求之於(yu) 野,古文不猶愈於(yu) 野乎?往者博士《書(shu) 》有歐陽,《春秋》公羊,《易》則施、孟,然孝宣皇帝猶複廣立穀梁《春秋》、梁丘《易》、大小夏侯《尚書(shu) 》,義(yi) 雖相反,猶並置之。何則?與(yu) 其過而廢之也,寧過而立之。《傳(chuan) 》曰:“文武之道,未墜於(yu) 地,在人。賢者誌其大者,不賢者誌其小者。”今此數家之言,所以兼包大小之義(yi) ,豈可偏絕哉!若必專(zhuan) 己守殘,黨(dang) 同門,妬道真,違明詔,失聖意,以陷於(yu) 文吏之議,甚為(wei) 二三君子不取也。41

 

劉歆所述古文經學之事理不謂不清楚,對《左傳(chuan) 》、《逸禮》、《古文尚書(shu) 》“三事”的來曆交代得不謂不明白,對今文經學博士們(men) 的批判也不謂不嚴(yan) 厲,其憫學之心和憤怒之情溢於(yu) 言表。由此可見,直到西漢末年的哀帝時期,為(wei) 古文經學爭(zheng) 取學術地位仍然是多麽(me) 艱難,爭(zheng) 取者幾乎要搭上身家性命。由於(yu) 劉歆《移讓太常博士書(shu) 》“其言甚切,諸儒皆怨恨。是時名儒光祿大夫龔勝以歆移書(shu) 上疏,深自罪責,願乞骸骨罷;及儒者師丹為(wei) 大司空,亦大怒,奏歆改亂(luan) 舊章,非毀先帝所立。上曰:‘歆欲廣道術,亦何以為(wei) 非毀哉?’歆由是忤執政大臣,為(wei) 眾(zhong) 儒所訕,懼誅,求出補吏為(wei) 河內(nei) 太守,以宗室不宜典三河,徙守五原,後複轉在涿郡,曆三郡守數年”42。今文經學博士的怨恨可以理解,而光祿大夫龔勝以退休相要挾,大司空師丹以“改亂(luan) 舊章,非毀先帝所立”相構陷,一軟一硬,顯然是要置劉歆於(yu) 死地,因為(wei) 他們(men) 本來都是今文經學者,立古文經學博士就會(hui) 動搖今文經學的統治地位,這是他們(men) 與(yu) 劉歆勢不兩(liang) 立的根本原因。如果不是哀帝的支持,劉歆恐怕隻有死路一條了。今文經學對古文經學的壓製,古文經學爭(zheng) 取學術地位的努力,在這裏得到了最充分的展現。

 

古文經學真正被朝廷認可,並被立於(yu) 學官,發生在漢平帝(1—5年在位)時,而這時的西漢王朝已經名存實亡了。漢哀帝死後,年僅(jin) 九歲的平帝繼位,實權落入王莽之手。而王莽頗好古文經學,這便為(wei) 古文經學的發展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機遇。《漢書(shu) ·儒林列傳(chuan) 》有讚雲(yun) :“自武帝立五經博士,開弟子員,設科射策,勸以官祿,訖於(yu) 元始,百有餘(yu) 年,傳(chuan) 業(ye) 者寖盛。支葉蕃滋,一經說至百餘(yu) 萬(wan) 言,大師眾(zhong) 至千餘(yu) 人,蓋祿利之路然也。初,《書(shu) 》唯有歐陽,《禮》後,《易》楊,《春秋》公羊而已。至孝宣世,複立大、小夏侯《尚書(shu) 》,大、小戴《禮》、施、孟、梁丘《易》,穀梁《春秋》。至元帝世,複立《京氏易》,平帝時又立《左氏春秋》、《毛詩》、《逸禮》、《古文尚書(shu) 》,所以罔羅遺失,兼而存之,是在其中矣。”39班固在這裏所述平帝之前的漢代所立經學都是今文經學,而平帝所立經學都是古文經學,於(yu) 是今、古文經學對峙的局麵終於(yu) 形成,而學術紛爭(zheng) 與(yu) 政治鬥爭(zheng) 也如影隨形地糾結在一起,成為(wei) 西漢末年至東(dong) 漢時期學術與(yu) 政治發展的一個(ge) 顯著特點。

 

平帝元始四年(4年),剛加尊號宰衡的王莽“奏起明堂、辟雍、靈台,為(wei) 學者築舍萬(wan) 區,作市常滿倉(cang) ,製度甚盛。立《樂(le) 經》,益博士員,經各五人。征天下通一藝教授十一人以上及有《逸禮》、《古書(shu) 》、《毛詩》、《周官》、《爾雅》、天文、圖讖、鍾律、月令、兵法、史篇文字,通知其意者,皆詣公車。網羅天下異能之士,至者前後千數”37。所謂“異能之士”,主要是指掌握古文經學的士人。王莽能夠在很短的時間內(nei) 網羅“前後千數”的“異能之士”,這充分說明古文經學在民間已經有了深厚基礎,培養(yang) 出了大批傑出人才。王莽希望倚靠他們(men) 能夠實現社會(hui) 的轉變,這種轉變既是學術思想的轉變,也是現實政治的轉變。這時的王莽已經完全掌握朝廷權力,正在醞釀如何仿效周公故事,居攝踐祚,實現他的社會(hui) 政治理想。他所依據的儒家經典不是今文經學,而是《周官》(《周禮》)、《古文尚書(shu) 》、《毛詩》、《左傳(chuan) 》等古文經典及古文經學,史書(shu) 的記載是很清楚的。就在王莽上奏的第二年,平帝死,已經加九錫的王莽被太皇太後詔立為(wei) “假皇帝”。次年春,立二歲“孺子”劉嬰為(wei) 皇太子,兩(liang) 年後王莽正式登基,成為(wei) “真天子”,定國號為(wei) “新”。十五年後,王莽被反莽漢軍(jun) 攻殺於(yu) 未央宮之漸台,新朝滅亡。

 

從(cong) 平帝即位(1年)到王莽垮台(23年)的二十多年時間裏,古文經學被正式立為(wei) 學官,得到朝廷重視,根本改變了它在西漢二百餘(yu) 年被壓製、被排斥的命運。而古文經《左傳(chuan) 》、《毛詩》、《周官》(《周禮》)、《古文尚書(shu) 》、《樂(le) 經》等從(cong) 民間學術走向官方學術,其強力推動者便是劉歆和王莽。在王莽主政和踐祚之後,古文經學成為(wei) 朝廷重大決(jue) 策的學理依據,並被用來進行社會(hui) 政治改革和文化建設,然而,其效果並不理想,不僅(jin) 原有的社會(hui) 矛盾未能解決(jue) ,反而造成了新的社會(hui) 問題,新莽政權也在此伏彼起的反對浪潮中被推翻。《左傳(chuan) 》、《毛詩》、《周官》(《周禮》)得以流傳(chuan) 下來,至東(dong) 漢大儒鄭玄大量采用古文經學成果遍注群經之後,古文經學的學術地位更加鞏固,後來竟壓倒今文經學而被學術界普遍接受。而《古文尚書(shu) 》、《樂(le) 經》則若存若亡,成為(wei) 經學的兩(liang) 個(ge) 懸案,也是曆代今文經學家與(yu) 古文經學家爭(zheng) 議最多、鬥爭(zheng) 最為(wei) 激烈的兩(liang) 個(ge) 話題。

 

 

古文經學在西漢末年的“輝煌”給予今文經學以沉重打擊,今文經學家自然不能接受,而這一“輝煌”的主要推手是劉歆和王莽,於(yu) 是他們(men) 二人便成為(wei) 今文經學家攻擊的口實。清末今文經學家康有為(wei) 撰《新學偽(wei) 經考》,全麵否定古文經學,認為(wei) 古文經都是偽(wei) 經,而古文經學是“新學”,不是真“古”學,“始作偽(wei) ,亂(luan) 聖製者,自劉歆;布行偽(wei) 經,篡孔統者,成於(yu) 鄭玄”,矛頭直指劉歆和鄭玄,同時也涉及王莽新朝。他在《新學偽(wei) 經考》凡例中說:

 

夫“古學”所以得名者,以諸經之出於(yu) 孔壁,寫(xie) 以古文也。夫孔壁既虛,古文亦贗,偽(wei) 而已矣,何“古”之雲(yun) !後漢之時,學分今古,既托於(yu) 孔壁,自以古為(wei) 尊,此新歆所以售其欺偽(wei) 者也。今罪人斯得,舊案肅清,必也正名,無使亂(luan) 實。歆既飾經佐篡,身為(wei) 新臣,則經為(wei) “新學”,名義(yi) 之正,複何辭焉!後世漢宋互爭(zheng) ,門戶水火。自此視之,凡後世所指目為(wei) “漢學”者,皆賈、馬、許、鄭之學,乃新學,非漢學也。即宋人所尊述之經,乃多偽(wei) 經,非孔子之經也。“新學”之名立,學者皆可進而求之孔子;漢宋二家退而自訟,當自咎其夙昔之眯妄,無為(wei) 謬訟者矣。43

 

實事求是地說,康有為(wei) 是著名政治家,而不是嚴(yan) 謹的學者。古文經學雖然曆代有人批判44,但還沒有人像康有為(wei) 這樣對古文經學采取徹底否定的態度,更沒有人像康有為(wei) 這樣完全不顧曆史事實,信口雌黃。康氏不實之辭主要有以下幾點:

 

其一,康氏以為(wei) 劉歆“既飾經佐篡,身為(wei) 新臣”,所以古文經學應該稱為(wei) “新學”。即是說,劉歆偽(wei) 造古文經是為(wei) 王莽新朝服務的,不僅(jin) 學術上是作偽(wei) ,政治上也不正確。這是故意混淆視聽之說。誠然,劉歆在成帝時與(yu) 王莽同為(wei) 黃門郎,有舊交,成帝綏和二年(前7年),新任大司馬不久的王莽曾薦劉歆為(wei) 侍中,領校《五經》;平帝元始元年(1年)王莽為(wei) 安漢公後,又舉(ju) 薦劉歆為(wei) 光祿大夫、典文章,後來朝廷立古文經《左傳(chuan) 》、《毛詩》、《逸禮》、《古文尚書(shu) 》,都與(yu) 劉歆有關(guan) ,似乎這些經典就是劉歆偽(wei) 造而服務於(yu) 王莽篡政的。然而,劉歆於(yu) 成帝河平三年(前26年)隨其父劉向入中秘校書(shu) ,就已經看到了在中秘所藏的這些古文經典,並且對《左傳(chuan) 》進行了整理和疏解,使其經傳(chuan) 有機結合,在哀帝建平元年(前6年)就提議將《左傳(chuan) 》、《毛詩》、《逸禮》、《古文尚書(shu) 》皆列於(yu) 學官,怎麽(me) 可能是他“飾經佐篡”,為(wei) 王莽篡奪政權而偽(wei) 造了這些經典呢?何況那時的王莽因得罪哀帝而遭罷免,師丹已經接替其大司馬職務(詳見下麵的論述),劉歆請立古文經學博士與(yu) 王莽毫無關(guan) 涉。並且,《毛詩》的傳(chuan) 承線索清晰,與(yu) 劉歆本無關(guan) 係,且其“家法”的確立也早在劉歆事王莽之前45。康氏提供的證據完全站不住腳,卻為(wei) 劉歆扣上一頂政治騙子的大帽子,這是政治家的做派,不是學者應有的態度。

 

其二,康氏以孔安國得孔子壁中書(shu) 為(wei) 虛構,因此根本否認“古學”,企圖釜底抽薪,也是既不符合學術規範,也不合乎學術道德的。因為(wei) 有許多反證他沒有采用而刻意隱匿,隱匿證據即為(wei) 不德。關(guan) 於(yu) 魯恭王壞孔子宅,孔子後裔孔安國得古文典籍於(yu) 壞壁之中,不僅(jin) 司馬遷《史記》、班固《漢書(shu) 》都有記載,而且劉歆於(yu) 哀帝時所撰《移讓太常博士書(shu) 》中也說得清清楚楚。如果不承認司馬遷、班固為(wei) 誠實史家,不會(hui) 刻意造假,至少也應該承認,劉歆《移讓太常博士書(shu) 》中所述是真實可信的,不敢造假。這是因為(wei) ,劉歆是以孔壁中所出古文經典為(wei) 依據,來指責今文經學博士的保守與(yu) 蠻橫的,而且將孔壁所出“《逸禮》有三十九篇,《書(shu) 》十六篇”寫(xie) 得明明白白,如果造假,今文經學博士肯定會(hui) 抓住把柄,奏他欺瞞皇上、侮辱聖賢,其罪不可謂不大。況且,劉書(shu) 上還有“天漢之後,孔安國獻之,遭巫蠱倉(cang) 卒之難,未及施行。及《春秋左氏》,丘明所修,皆古文舊書(shu) ,多者二十餘(yu) 通,臧於(yu) 秘府,伏而未發”之說,這些都是可以到中秘去查驗的事情。劉歆再蠢,也不敢當眾(zhong) 扯謊,讓自己死無葬身之地。劉歆敢如此說,是因為(wei) 他多年在中秘校書(shu) ,看過這些古文典籍。康氏棄這些反證於(yu) 不顧,一口咬定劉歆作偽(wei) ,實在讓人驚訝。這主要是今文經學的立場讓他蒙蔽了雙眼,也或許是政治考量讓他有意去曲解史實。至於(yu) 孔壁所出“《書(shu) 》十六篇”是否即東(dong) 晉梅賾所獻《古文尚書(shu) 》,二者有何種關(guan) 係,這是另外的問題,不該由劉歆負責。

 

其三,撇開孔壁不談,康氏說漢代的“古”學都托於(yu) 孔壁,也與(yu) 曆史事實不符,是不負責任的妄說。在孔壁之前,已有古文經麵世。《漢書(shu) 》劉德本傳(chuan) 載其“從(cong) 民得善書(shu) ”,“獻王所得書(shu) ,皆古文先秦舊書(shu) ,《周官》、《尚書(shu) 》、《禮》、《禮記》、《孟子》、《老子》之屬,皆經傳(chuan) 說記,七十子之徒所論。其學舉(ju) 六藝,立《毛氏詩》、《左氏春秋》博士”46,其時在武帝前期。這說明先秦舊書(shu) 在漢代出現不是出於(yu) 有人偽(wei) 造,而是漢文帝“除挾書(shu) 律”後漢代文化政策發生變化,促進了先秦學術的複興(xing) ,從(cong) 而讓藏於(yu) 民間的先秦古書(shu) 重見天日,也證明漢代確有一部分學者喜愛古文經學,不始於(yu) 西漢末年。漢成帝綏和二年(前7年),劉歆受命典領經籍,卒父前業(ye) 。劉歆在劉向《別錄》的基礎上“總群書(shu) 而奏其《七略》”,成為(wei) 《漢書(shu) ·藝文誌》的藍本。劉歆對今、古文經典都很熟悉,他在撰寫(xie) 《七略》時對今、古文經采取了同等對待的正確態度,東(dong) 漢鄭玄注經時繼承的正是劉歆的傳(chuan) 統,他們(men) 都是值得後人尊敬的傑出學者。康氏罔顧事實,硬說古文經都是劉歆偽(wei) 造,實在是既大膽又蠻橫。

 

其四,康氏將劉歆與(yu) 王莽綁在一起,暗示劉歆有道德瑕疵,從(cong) 而加強其作偽(wei) 的指控,也是很不合適的。成帝綏和二年(前7年),因劉向於(yu) 上一年去世,王莽薦劉歆為(wei) 侍中,奉車都尉,遷光祿大夫,複領《五經》,卒父前業(ye) ,並非出於(yu) 私心,而是因為(wei) 劉歆堪當此任。劉歆接替劉向職務後,典領經籍,總群書(shu) 而奏《七略》,完成了中國文化史上第一部校讎學和目錄學著作,開藝文經籍誌之先河,證明王莽舉(ju) 薦得人。哀帝元壽二年(前1年),哀帝崩,太皇太後詔王莽為(wei) 大司馬,王莽舉(ju) 薦劉歆為(wei) 右曹太中大夫,遷中壘校尉,典文章,促成古文經《左傳(chuan) 》、《毛詩》、《逸禮》、《古文尚書(shu) 》立為(wei) 學官,對中國文化思想的發展也起到了重要作用,不能說舉(ju) 薦非人,培植黨(dang) 羽。試問,當時還有誰比劉歆更有學問更有資格“典文章”呢?何況,劉歆並非阿諛之人,從(cong) 他在哀帝時所撰《移讓太常博士書(shu) 》中即可看出。王莽始建國,盡管以劉歆(此時已經改名劉秀)為(wei) 國師,封嘉新公,不可謂不倚重,劉歆也參與(yu) 了王莽建國的一些製度建設和禮樂(le) 活動,但始建國二年(10年),王莽以符命事誅殺劉歆子棻、泳和門人丁隆,說明劉歆與(yu) 王莽之間存有矛盾,並非鐵板一塊。新莽地皇四年(23年),反莽漢軍(jun) 立淮陽王劉玄為(wei) 漢更始皇帝後,劉歆與(yu) 王莽大司馬董忠謀劫王莽降漢,事泄自殺,也說明他並非與(yu) 王莽沆瀣一氣,狼狽為(wei) 奸。

 

錢穆對康有為(wei) 不顧基本事實汙陷劉歆偽(wei) 造經典深為(wei) 不滿,在《劉向歆父子年譜》中反複予以批駁。他說:

 

康氏亦知劉歆爭(zheng) 立古文諸經時,王莽尚未有篡漢之兆,則謂歆造偽(wei) 經,預為(wei) 莽者非矣。乃轉辭自遁,謂歆畜誌篡孔學,又點竄偽(wei) 經以媚莽,是歆一偽(wei) 再偽(wei) 也。然《周禮》不似媚書(shu) ,因又謂莽受歆欺,則進退失據矣。且歆又能預布為(wei) 其學者千餘(yu) 人以待莽征,白日行詐,天下絕無知,寧不可怪?康說前後橫決(jue) ,無一而可。彼固徒肆臆測,全無實證。然即就其臆測者論之,亦未能條貫,更不需再責實證也。(1)

 

根據政治需要隨意曲解史料,甚至純憑臆測即為(wei) 學術下斷,難免顧此失彼,不能自圓其說,處處露餡。從(cong) 這一角度來看,康氏《新學偽(wei) 經考》是為(wei) 了政治目的罔顧學術事實的最具代表性的一部著作。

 

就《樂(le) 經》而言,奏立學官的其實不是劉歆,而是王莽。這就帶來另一個(ge) 問題:《樂(le) 經》是否王莽偽(wei) 造?而要回答這個(ge) 問題,必須了解王莽其人,回答他為(wei) 何要奏立《樂(le) 經》,以及他所奏立的《樂(le) 經》是否有造假的可能。

 

先說王莽其人。

 

據《漢書(shu) ·王莽傳(chuan) 上》載:“王莽字巨君,孝元皇後之弟子也。元後父及兄弟皆以元、成世封侯,居位輔政,家凡九侯、五大司馬。……唯莽父曼蚤死,不侯。莽群兄弟皆將軍(jun) 、五侯子,乘時侈靡,以輿馬聲色佚遊相高。莽獨孤貧,因折節為(wei) 恭儉(jian) ,受《禮經》,師事沛郡陳參,勤身博學,被服如儒生。事母及寡嫂,養(yang) 孤兄子,行甚敕備。又外交英俊,內(nei) 事諸父,曲有禮意。陽朔中,世父大將軍(jun) 鳳病,莽侍疾,親(qin) 嚐藥,亂(luan) 首垢麵,不解衣帶連月。鳳且死,以托太後及帝。拜為(wei) 黃門郎,遷射聲校尉。久之,叔父成都侯商上書(shu) ,願分戶邑以封莽。及長樂(le) 少府戴崇、侍中金涉、胡騎校尉箕閎、上穀都尉陽並、中郎陳湯,皆當世名士,鹹為(wei) 莽言。上由是賢莽。永始元年,封莽為(wei) 新都侯,國南陽新野之都鄉(xiang) ,千五百戶。遷騎都尉、光祿大夫、侍中,宿衛謹敕。爵位益尊,節操愈謙,散輿馬衣裘,振施賓客,家無所餘(yu) 。收贍名士,交結將相卿大夫甚眾(zhong) ,故在位更推薦之,遊者為(wei) 之談說,虛譽隆洽,傾(qing) 其諸父矣。”46成帝綏和元年(前8年)十一月,王莽被擢為(wei) 大司馬,仍然克己不倦。綏和二年(前7年)三月,成帝崩,哀帝即位。朝廷在未央宮置酒,王莽以為(wei) 哀帝祖母傅太後、母親(qin) 丁姬按禮製不應在乘輿幄坐,於(yu) 是責內(nei) 史令撤去,更設坐,從(cong) 而觸怒傅太後,得罪哀帝。其後哀帝將其罷免,王莽卻因此獲得犯顏守禮的好名聲。元壽元年(前2年),群臣上書(shu) 訟冤莽者以百數,在朝中許多大臣的呼籲下,哀帝重新將王莽征召回京。次年,哀帝死,太皇太後以王莽為(wei) 大司馬、領尚書(shu) 事,迎元帝庶孫中山王箕子為(wei) 嗣,主持新皇帝登基,是為(wei) 平帝。王莽勉力輔佐幼主(平帝當時年僅(jin) 九歲),以周公輔佐成王自比,勤勤懇懇。元始元年(1年),王莽以劉歆為(wei) 羲和官(即漢京兆尹),始治明堂、辟雍。元始二年(2年),平帝嘉獎功臣,王莽辭讓不受,條奏孔光、王舜、甄豐(feng) 功賞。元始三年(3年),王莽奏建製度、立官稷,郡國、邑縣、鄉(xiang) 聚皆立學校,置經師。元始四年(4年),王莽加號宰衡,位上公,奏立明堂、辟雍,為(wei) 學者築舍萬(wan) 區,立《樂(le) 經》博士。

 

從(cong) 以上簡略描述中,可以看出,奏立《樂(le) 經》之前的王莽,秉持了“克己複禮”的精神,在世人麵前所展示的是一個(ge) 簡樸、勤勉、忠君、愛民的股肱大臣形象。王莽秉政以後,平帝元始元年(1年),“頒教化,禁淫祀,放鄭聲”,封周公後裔公孫相如為(wei) 褒魯侯、孔子後裔孔均為(wei) 褒成侯,追祀孔子為(wei) 褒成宣尼公,罷明光宮及三輔馳道,遣大司農(nong) 部丞下州郡勸農(nong) 桑;元始二年(2年),時郡國大旱,蝗蟲成災,王莽捐錢百萬(wan) 、田三十頃,付大司農(nong) 助給貧民,帶動公卿大臣獻田宅者二百三十人;遣使者捕蝗,獎勵民眾(zhong) 捕蝗;令“天下民貲不滿二萬(wan) ,及被災之郡不滿十萬(wan) ,勿租稅;民疾疫者,舍空邸第,為(wei) 置醫藥;賜死者一家六屍以上葬錢五千,四屍以上三千,二屍以上二千;罷安定呼池苑以為(wei) 安民縣,起官寺市裏,募徙貧民,縣次給食;至徙所,賜田宅、什器,假與(yu) 犂、牛、種、食;又起五裏於(yu) 長安城中,宅二百區,以居貧民”47。朝廷賞賜王莽錢三千萬(wan) ,莽複以其千萬(wan) 分予九族貧者;勸降江漢劫擾者成重等二百餘(yu) 人送還鄉(xiang) 裏,賜田宅。元始三年(3年),大興(xing) 學校,郡國、縣道邑、侯國學校各置經師一人,鄉(xiang) 村庠序也置《孝經》師一人。元始四年(4年),“春正月,郊祀高祖以配天,宗祀孝文以配上帝”46;“敇百寮婦女非身犯法,及男子年八十以上、七歲以下,家非坐不道,詔所名捕,它皆無得係。其當驗者即驗問”;遣太仆置副假節分行天下,覽觀風俗;賜天下鰥寡孤獨高年帛。每有水旱,王莽輒素食。所有這些,為(wei) 王莽帶來巨大聲譽。這隻要看看此時孫竦為(wei) 大司徒司直陳崇草奏的上王莽功德表,就不難明白王莽當時聲譽之隆,如日中天。所謂“受策以至於(yu) 今,斖斖翼翼,日新其德:増修雅素,以命下國;俊儉(jian) 隆約,以矯世俗;割財損家,以帥群下;彌躬執平,以逮公卿;教子尊學,以隆國化;僮奴衣布,馬不秣穀,食飲之用,不過凡庶……此皆上世之所鮮,禹稷之所難,而公包其終始,一以貫之,可謂備矣”,以致“公卿鹹歎公德,同盛公勳,皆以周公為(wei) 比”48。其所述並非全是編造,確有現實依據。不論篡政以後的王莽有多少乖張的舉(ju) 措,可以肯定的是,奏立《樂(le) 經》時的王莽正是積累聲譽、愛惜羽毛的關(guan) 鍵時期,“終日乾乾,夕惕若厲”。因此,符合邏輯的解釋隻能是,當時確有《樂(le) 經》文本,並且應該是古文,王莽仿效周公“製禮作樂(le) ”,故將其立為(wei) 學官,以完成其改革現行政治體(ti) 製、實現其社會(hui) 理想的製度建設。因為(wei) 就在元始三年(3年)春天,即立《樂(le) 經》的前一年,王莽已請太皇太後詔光祿大夫劉歆等雜定禮儀(yi) ,夏天奏請頒布車服及吏民養(yang) 生、送終、嫁娶等禮製。這雖然能夠說明王莽奏立《樂(le) 經》是與(yu) 他的執政理念和國家製度改革聯係在一起的,但卻不能說他是在有意造假。因為(wei) 造假要付出高昂的代價(jia) ,喪(sang) 失社會(hui) 對他的信任,毀壞他多年積累起來的良好聲譽。以王莽之精明老練,這種造假肯定是他所不願意做也不會(hui) 去做的。況且,王莽年輕時從(cong) 禮學家沛郡陳參學習(xi) 《禮經》,對《禮》學有深入研究,此後一直注意《逸禮》的收集,“禮”與(yu) “樂(le) ”在先秦本來相輔相成,相須為(wei) 用,《禮經》與(yu) 《樂(le) 經》有著不可分割的緊密聯係,《禮記》中有《樂(le) 記》就是最好的證明。因此,我們(men) 有充分理由相信,《樂(le) 經》文本在當時確實是客觀存在的19,它是王莽奏立學官的文本依據,切不可因為(wei) 王莽後來的失敗而懷疑他此時的誠實,更不可說劉歆與(yu) 他共謀作偽(wei) 。白居易有《放言》詩雲(yun) :“贈君一法決(jue) 狐疑,不用鑽龜與(yu) 祝蓍。試玉要燒三日滿,辨材須待七年期。周公恐懼流言後,王莽謙恭未篡時。向使當初身便死,一生真偽(wei) 複誰知?”36的確,如果王莽在奏立《樂(le) 經》以後去世,人們(men) 大概是不會(hui) 懷疑《樂(le) 經》的真實性的,作偽(wei) 之說也許根本不會(hui) 產(chan) 生。誠如錢穆所說:“(王)莽專(zhuan) 漢自此(指綏和元年十一月拜王莽為(wei) 大司馬———引者)始。亦會(hui) 哀帝不壽,無子,丁、傅二後皆先卒,王太後乃得重握朝柄。當其前,雖智者不能逆知莽之必出,何論於(yu) 篡?此數載中,莽、歆亦尚疏,謂二人先已同謀,預布偽(wei) 局以欺後世,乃踞中秘遍偽(wei) 群經,夫誰信之?”49

 

需要進一步說明的是,王莽確有依靠古文經學以仿效周公實現社會(hui) 改良的政治野心。元始五年(5年)正月祫祭眀堂後,王莽便上奏太皇太後,稱:“臣莽前欲立奏,止恐其遂不肯止。今大禮已行,助祭者畢辭,不勝至願。願諸章下議者皆寢勿上,使臣莽得盡力畢製禮作樂(le) 事。事成以傳(chuan) 示天下,與(yu) 海內(nei) 平之。”50他希望能夠學習(xi) 周公“製禮作樂(le) ”,完成漢製改革的壯舉(ju) 。王莽居攝期間和稱製以後,按照《周官》改名官製,設置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以封功臣,實行由國家經營鹽、酒、鐵、名山大澤、錢布銅冶、五均賒貸稅收的“六筦”(一稱“六斡”)之法,試行井田製,禁止奴婢買(mai) 賣47,收諸軍(jun) 吏及邊吏大夫以上奸利致富者家產(chan) ,“製禮作樂(le) ,實考周爵五等”46。這些措施,都有模仿《周官》和《禮記》所述上古理想社會(hui) 的痕跡,其用心不能說是不好,隻是因為(wei) 這些改革並不適應西漢末年社會(hui) 經濟和政治的客觀實際,所以效果並不理想。而按照《周官》所設計的有些改革,如改官名為(wei) 古稱、定行政區劃為(wei) 十二州之類,拘古紛更,徒增滋擾,並無實際社會(hui) 效用,所以很快便失敗了。其迂闊誠有之,奸詐則未也。至於(yu) 王莽“毒殺平帝”之說,《漢書(shu) ·平帝紀》、《王莽傳(chuan) 》、《元後傳(chuan) 》皆不載,獨見於(yu) 翟義(yi) 《移檄》,恐怕是當時反莽勢力所構擬的討莽之辭,不能全信。當然,如何評價(jia) 王莽其人,是一個(ge) 異常複雜的課題,也不是本文的任務。這裏我們(men) 隻是想說明,對王莽的評價(jia) ,不能隨著今文經學家和一些正統史學家起舞,應該在全麵掌握材料、具體(ti) 問題具體(ti) 分析的基礎上,給以符合曆史和邏輯的科學評價(jia) 。

 

以上我們(men) 綜合考察了劉歆和王莽奏立古文經學的客觀形勢和主觀動機,結合傳(chuan) 世文獻,可以確證他們(men) 都沒有作偽(wei) 。王莽在漢平帝元始四年(4年)奏立的《樂(le) 經》文本是客觀存在的,《樂(le) 經》作為(wei) 儒家經典可以成立,不容懷疑。行文至此,本文的預定目標已經實現。至於(yu) 此《樂(le) 經》後來是否真的失傳(chuan) ,如果仍然存在,《樂(le) 經》的文本究竟是什麽(me) ,這些問題漢以後學界始終沒有放棄探尋與(yu) 爭(zheng) 論,直到今天仍然沒有結果。筆者新撰《〈樂(le) 經〉探秘》一文48,試圖跳出今、古文經學的思想藩籬,來尋求解決(jue) 這一長期困擾學界的複雜問題。讀者如有興(xing) 趣,可以參看。這裏就不贅述了。

 

注釋:
 
1司馬遷撰、裴駰集解:《史記》卷6《秦始皇本紀》,《二十五史》本,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上海書店出版社,1986年,第29-30頁。
 
2司馬遷撰、裴駰集解:《史記》卷121《儒林列傳》,《二十五史》本,第340頁。
 
3《史記·叔孫通列傳》載:漢初,“悉去秦苛儀,法為簡易。群臣飲酒爭功,醉或妄呼,拔劍擊柱,高帝患之”,叔孫通建議製定禮儀。上曰:“可試為之,令易知,度吾所能行為之。”“於是叔孫通使征魯諸生三十餘人”,“頗采古禮與秦儀雜就之”,以成朝儀。“漢七年,長樂宮成,諸侯群臣皆朝十月……至禮畢,複置法酒,諸侍坐殿上,皆伏抑首,以尊卑次起上壽。觴九行,謁者言‘罷酒’,禦史執法,舉不如儀者,輒引去。竟朝置酒,無敢讙嘩失禮者。於是高帝曰:‘吾乃今日知為皇帝之貴也!’”
 
4《史記·儒林列傳》:“伏生者,濟南人也,故為秦博士。孝文帝時欲求能治《尚書》者,天下無有,乃聞伏生能治,欲召之。是時伏生年九十餘,老,不能行。於是乃詔太常使掌故朝(晁)錯往受之。秦時焚《書》,伏生壁藏之。其後兵大起,流亡。漢定,伏生求其《書》,亡數十篇,獨得二十九篇,即以教於齊魯之間,學者由是頗能言《尚書》,諸山東大師無不涉《尚書》以教矣。”《漢書·晁錯傳》:“晁錯,潁川人也。學申、商刑名於軹張恢生所,與雒陽宋孟及劉帶同師,以文學為太常掌故。錯為人陗直刻深。孝文時,天下亡治《尚書》者,獨聞齊有伏生,故秦博士,治《尚書》,年九十餘,老不可征,乃詔太常使人受之。太常遣錯受《尚書》伏生所,還,因上書稱說,詔以為太子舍人、門大夫。”
 
5《史記·儒林列傳》:“胡毋生,齊人也。孝景時為博士,以老歸教授。齊之言《春秋》者多受胡毋生,公孫弘亦頗受焉。”又:“董仲舒,廣川人也。以治《春秋》,孝景時為博士,下帷講誦,弟子傳以久。”
 
6錢穆:《兩漢博士家法考》,《兩漢經學今古文平議》,北京:商務印書館,2001年,第184頁。
 
7司馬遷撰、裴駰集解:《史記》卷46《田敬仲完世家》,《二十五史》本,第224頁。
 
8司馬遷撰、裴駰集解:《史記》卷74《孟子荀卿列傳》,《二十五史》本,第266頁。
 
9班固撰、顏師古注:《漢書》卷19上《百官公卿表》,《二十五史》本,第437頁。
 
10錢穆:《兩漢博士家法考》,《兩漢經學今古文平議》,第193-194頁。
 
11班固撰、顏師古注:《漢書》卷36《楚元王傳》附《劉歆傳》,《二十五史》本,第551頁。
 
12《莊子·天運》載雲:“孔子謂老聃曰:‘丘治《詩》《書》《禮》《樂》《易》《春秋》六經,自以為久矣,孰知其故矣。以奸者七十二君,論先王之道,而明周、召之跡,一君無所鉤用。甚矣,夫人之難說也!道之難明邪?’老子曰:‘幸矣,子之不遇治世之君也。夫六經,先王之陳跡也,豈其所以跡哉!’”此為傳世文獻最早提到“六經”。郭店楚簡《語叢一》(李零校讀記題為《物由望生》)有言:“《禮》,交之行述也;《樂》,或生或教者也;(《書》,□□□□)者也;《詩》,所以會古今之詩也者;《易》,所以會天道、人道也;《春秋》,所以會古今之事也。”顯然也有“六經”之義。《禮記·經解》雲:“孔子曰:‘入其國,其教可知也。其為人也,溫柔敦厚,《詩》教也;疏通知遠,《書》教也;廣博易良,《樂》教也;絜靜精微,《易》教也;恭儉莊敬,《禮》教也;屬辭比事,《春秋》教也。’”這裏雖沒說“六經”,但“六經”之義甚明。
 
13沈文倬:《從漢初今文經的形成說到西漢今文〈禮〉的傳授》,《宗周禮樂文明考論》,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1999年,第202頁。
 
14沈文倬:《黃龍十二博士的定員和太學郡國學校的設置》,《宗周禮樂文明考論》,第465-470頁。
 
15沈文倬:《黃龍十二博士的定員和太學郡國學校的設置》,《宗周禮樂文明考論》,第473-474頁。
 
16班固撰、顏師古注:《漢書》卷88《儒林列傳》,《二十五史》本,第697頁。
 
17班固撰、顏師古注:《漢書》卷88《儒林列傳》,《二十五史》本,第697頁。
 
18司馬遷撰、裴駰集解:《史記》卷121《儒林列傳》,《二十五史》本,第341頁。
 
19沈文倬:《黃龍十二博士的定員和太學郡國學校的設置》,《宗周禮樂文明考論》,第474頁。
 
20沈文倬:《黃龍十二博士的定員和太學郡國學校的設置》,《宗周禮樂文明考論》,第474-478頁。
 
21司馬遷撰、裴駰集解:《史記》卷121《儒林列傳》,《二十五史》本,第340-341頁。
 
22司馬遷撰、裴駰集解:《史記》卷112《平津侯列傳》,《二十五史》本,第325頁。
 
23司馬遷撰、裴駰集解:《史記》卷30《平準書》,《二十五史》本,第179頁。文中“利”,原作“吏”,據《漢書·食貨誌下》改。
 
24班固撰、顏師古注:《漢書》卷64下《終軍傳》,《二十五史》本,第625-626頁。
 
25司馬遷撰、裴駰集解:《史記》卷12《孝武本紀》,《二十五史》本,第52頁。
 
26司馬遷撰、裴駰集解:《史記》卷121《儒林列傳》,《二十五史》本,第340-341頁。
 
27班固撰、顏師古注:《漢書》卷59《張湯傳》,《二十五史》本,第610頁。
 
28班固撰、顏師古注:《漢書》卷4《武帝紀》,《二十五史》本,第384頁。
 
29班固撰、顏師古注:《漢書》卷30《藝文誌》,《二十五史》本,第528頁。
 
30伏生(名勝)所教弟子甚多,最知名者為張生、歐陽生。《尚書大傳序》雲:“《中興書目》雲:伏生為秦博士,至孝文時且百歲。張生、歐陽生從其學而授之。生終後,數子各論所聞,以己意彌縫其間,別作章句,因經屬指,名之曰傳。劉向校書,得而上之。”
 
31王應麟《漢書藝文誌考證》卷3:“《公羊傳》十一卷,戴宏《序》雲:‘子夏傳與公羊高,高傳與子平,平傳與子地,地傳與子敢,敢傳與子壽,至漢景帝時,壽乃共弟子齊人胡毋子都著於竹帛。’《儒林傳》:‘胡毋生為景公博士,與董仲舒同業,齊之言《春秋》者宗事之,公孫弘亦頗受焉。’”《公羊傳》成書雖然定於胡毋生,但撰著解說、完成師法則應該是董仲舒。
 
32《史記·儒林列傳》:“瑕丘江生為《穀梁春秋》,自公孫弘得用,嚐集比其義,卒用董仲舒。仲舒弟子遂者:蘭陵褚大,廣川殷忠。”陳澧《東塾讀書記》卷10《春秋三傳》:“《穀梁》在《公羊》之後,研究公羊之說,或取之,或不取,或駁之,或與己說兼存之,其傳較《公羊》為平正者,以此也。”
 
33司馬遷撰、裴駰集解:《史記》卷121《儒林列傳》,《二十五史》本,第341頁。
 
34範燁撰、李賢注:《後漢書》卷109下《儒林列傳·衛宏傳》,《二十五史》本,第1027頁。
 
35參見沈文倬:《從漢初今文經的形成說到西漢今文〈禮〉的傳授》,《宗周禮樂文明考論》,第194-243頁。
 
36班固撰、顏師古注:《漢書》卷53《景十三王傳》,《二十五史》本,第590頁。劉德得“古文先秦舊書”之可信,與秦“焚書”執行方式有關,正如錢穆所說:“其所謂‘詣守、尉雜燒’,是未嚴切搜檢也。民間之私藏,以情事推之,不僅難免,實宜多有。自此以下,至陳涉起兵,不過五年,故謂秦廷焚書,而民間書籍絕少留存,絕非事實。惟《詩》、《書》古文,流傳本狹,而秦廷禁令,特所注重,則其遏絕,當較晚出百家語為甚。”(《兩漢博士家法考》,《兩漢經學今古文平議》,第188頁。)
 
37班固撰、顏師古注:《漢書》卷30《藝文誌》,《二十五史》本,第527頁。
 
38班固撰、顏師古注:《漢書》卷88《儒林列傳》,《二十五史》本,第698頁。
 
39《史記·儒林列傳》:“伏生教濟南張生及歐陽生,歐陽生教千乘兒寬。兒寬既通《尚書》,以文學應郡舉,詣博士受業,受業孔安國。……魯周霸、孔安國、雒陽賈嘉頗能言《尚書》事。”《漢書·孫期傳》:“濟南伏生傳《尚書》,授濟南張生及千乘歐陽生,歐陽生授同郡兒寬,寬授歐陽生之子世,世相傳至曾孫歐陽高,為《尚書》歐陽氏學。張生授夏侯都尉,都尉授族子始昌,始昌傳族子勝,為大夏侯氏學。勝傳從兄子建,建別為小夏侯氏學,三家皆立博士。又魯人孔安國傳《古文尚書》,授都尉朝,朝授膠東庸譚,為《尚書》古文經學,未得立。”
 
40班固撰、顏師古注:《漢書》卷8《宣帝紀》,《二十五史》本,第391頁。
 
41班固撰、顏師古注:《漢書》卷36《楚元王傳》附《劉歆傳》,《二十五史》本,第550-551頁。
 
42班固撰、顏師古注:《漢書》卷36《楚元王傳》附《劉歆傳》,《二十五史》本,第551頁。
 
43班固撰、顏師古注:《漢書》卷36《楚元王傳》附《劉歆傳》,《二十五史》本,第551頁。
 
44班固撰、顏師古注:《漢書》卷88《儒林列傳》,《二十五史》本,第700頁。
 
45班固撰、顏師古注:《漢書》卷99上《王莽傳上》,《二十五史》本,第741頁。
 
46康有為:《新學偽經考》,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8年,第3頁。
 
47例如,唐賈公彥《序周禮廢興》雲:“《周官》孝武之時始出,秘而不傳。《周禮》後出者,以其始皇特惡之故也。……然則《周禮》起於成帝劉歆,而成於鄭玄,附離之者大半。故林孝存以為武帝知《周官》末世瀆亂不驗之書,故作《十論》、《七難》以排棄之。何休亦以為六國陰謀之書。唯有鄭玄遍覽群經,知《周禮》者乃周公致太平之跡,故能答林碩之論難,使《周禮》義得條通。”林孝存、何休等對《周禮》的批判,僅是《周禮》早期流傳時的反對派的代表而已,後世的批判者代不乏人。
 
48關於《毛詩》,鄭玄《詩譜》曰:“魯人大毛公為訓詁,傳於其家,河間獻王得而獻之,以小毛公為博士。”陸璣《毛詩草木鳥獸蟲魚疏》曰:“孔子刪《詩》,授卜商,商為之序,以授魯人曾申,申授魏人李克,克授魯人孟仲子,仲子授根牟子,根牟子授趙人荀卿,荀卿授魯國毛亨,毛亨作訓詁傳以授趙國毛萇,時人謂亨為大毛公,萇為小毛公。”據此,《毛詩》家法成於毛亨,遠早於劉歆。劉向、劉歆校中秘書,已有《毛詩》29卷,著錄於《別錄》、《七略》,也早於劉歆事王莽時。說《毛詩》為劉歆偽造,完全罔顧事實,無須多辯。
 
49班固撰、顏師古注:《漢書》卷53《景十三王傳》,《二十五史》本,第590頁。
 
50錢穆:《劉向歆父子年譜》,《兩漢經學今古文平議》,第124頁。
 
51班固撰、顏師古注:《漢書》卷99上《王莽傳上》,《二十五史》本,第738頁。
 
52班固撰、顏師古注:《漢書》卷12《平帝紀》,《二十五史》本,第397頁。
 
53班固撰、顏師古注:《漢書》卷12《平帝紀》,《二十五史》本,第397頁。錢穆《劉向歆父子年譜》稱:“此亦見莽尚無蓄誌篡漢之心。”(《兩漢經學今古文平議》第99頁)
 
54班固撰、顏師古注:《漢書》卷99上《王莽傳上》,《二十五史》本,第740頁。
 
55其實,《漢書·藝文誌》便透露過《樂經》的一些線索。例如,其《樂小序》雲:“周衰俱壞,樂猶微眇,以音律為節,又為鄭、衛所亂,故無遺法。漢興,製氏以雅樂聲律,世在樂官,頗能紀其鏗鏘鼓舞,而不能言其義。六國之君,魏文侯最為好古,孝文時,得其樂人竇公,獻其書,乃《周官·大宗伯》之《大司樂》章也。武帝時,河間獻王好儒,與毛生等共采《周官》及諸子言樂事者,以作《樂記》,獻八佾之舞,與製氏不相遠。”這裏所說《周官·大司樂》和《樂記》的關係,是可以作為了解和尋覓漢代樂學發展和《樂經》存佚的線索的。因論題和篇幅所限,這裏不予展開。
 
56白居易:《白居易集》卷15《放言五首》,北京:中華書局,1979年,第319頁。
 
57錢穆:《劉向歆父子年譜》,《兩漢經學今古文平議》,第90頁。
 
58班固撰、顏師古注:《漢書》卷99上《王莽傳上》,《二十五史》本,第741頁。
 
59《漢書·王莽傳上》載王莽言:“古者設廬井,八家一夫一婦,田百畝,什一而稅,則國給民富,而頌聲作。”而漢代“厥名三十稅一,實什稅五也。父子夫婦終年耕芸,所得不足以自存。故富者犬馬餘菽粟,驕而為邪;貧者不厭糟糠,窮而為奸。……今更名天下田曰王田,奴婢曰私屬,皆不得賣買。其男口不盈八而田過一井者,分餘田予九族鄰裏鄉黨。故無田今當受田者如製度,敢有非井田聖製無法惑眾者,投諸四裔以禦魑魅”。
 
60班固撰、顏師古注:《漢書》卷99上《王莽傳上》,《二十五史》本,第741頁。
 
61王齊洲:《〈樂經〉探秘》,《江西師範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9年第1期。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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