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柯小剛作者簡介:柯小剛,男,西曆一九七三年生,湖北大冶人,字如之,號無竟寓,北京大學哲學博士。現任同濟大學人文學院教授,創建道裏書(shu) 院、同濟複興(xing) 古典書(shu) 院,著有《海德格爾與(yu) 黑格爾時間思想比較研究》《在茲(zi) :錯位中的天命發生》《思想的起興(xing) 》《道學導論(外篇)》《古典文教的現代新命》《心術與(yu) 筆法:虞世南筆髓論注及書(shu) 畫講稿》《生命的默化:當代社會(hui) 的古典教育》等,編有《儒學與(yu) 古典學評論(第一輯)》《詩經、詩教與(yu) 中西古典詩學》等,譯有《黑格爾:之前與(yu) 之後》《尼各馬可倫(lun) 理學義(yi) 疏》等。 |
正之的工夫:《論語·為(wei) 政》讀解及書(shu) 法經驗的印證
作者:柯小剛
來源:“寓諸無竟”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臘月廿八日甲子
耶穌2020年1月22日
剛收到中山大學周春健兄寄來的四書(shu) 論文集,見刊拙文《正之的工夫:<論語·為(wei) 政>前八章讀解》,是前年在一門研究生課上寫(xie) 的。那年的課帶學生讀了《學而》《為(wei) 政》,分別形成兩(liang) 篇文章。
《學而》讀解文章《學習(xi) 、孝悌、交友與(yu) 事物正義(yi) 》刊在第八屆世界儒學大會(hui) 文集,以前發出過。讀《為(wei) 政》的這篇就在剛收到的中大四書(shu) 文集中,今天發出來分享一下。刊出時有刪節,這裏發出的是原文。
因為(wei) 文中有談到書(shu) 法經驗對《論語》義(yi) 理的印證和發明,寓諸無竟的讀者中也有很多書(shu) 法愛好者,所以推文標題中特別點出書(shu) 法。
正之的工夫:《論語·為(wei) 政》前八章讀解
柯小剛(無竟寓)
在《論語·為(wei) 政》篇,“為(wei) 政”出現了兩(liang) 次:開頭的“為(wei) 政以德”和將近結尾處的“奚其為(wei) 為(wei) 政”。此外,“政”字隻在“導之以政”章出現過一次。“導之以政”不如“導之以德”,正合開頭說“為(wei) 政以德”。“以德”包含著對“以政”的某種否定。否定“以政”不是否定政治,而是否定“以政”的政治。政治須有本,本立而道生。政治不應局限於(yu) 事務,雖然政治永遠不能脫離事務。“為(wei) 政以德”“奚其為(wei) 為(wei) 政”說的都是這個(ge) 道理。
庸俗儒家或對儒家的庸俗解說,把儒家降低為(wei) 僅(jin) 僅(jin) 是政務官的思想。但對孔子來說,政治既不值得特別關(guan) 注,也不值得特別不關(guan) 注。特別關(guan) 注和特別不關(guan) 注,都失之特別。政治沒那麽(me) 特別,與(yu) 四時之行、百物之生一樣平常,一樣不平常。故《中庸》雲(yun) “人道敏政,地道敏樹。夫政也者,蒲蘆也”,生物之道也。特別熱衷政治,害生賊物;特別不關(guan) 心政治,物賊生害。
子曰:為(wei) 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zhong) 星共之。
“共”(拱)是動詞,“居”未嚐不是動詞。“居其所”並不是一蹴而就地躺在某個(ge) 不可移易的“位”上。自命其位不易、其命不易的桀、紂恰恰沒有“居其所”;惴惴焉修德不已、臨(lin) 深履薄的周文王才是“居其所”。居位以德,故為(wei) 政以德。“政者正也”(《論語·顏淵》);為(wei) 政者,正之不已也,非居某位而屍之也。故“居其所”者,北辰之不息也。《詩》雲(yun) “上天之載,無聲無臭”(《詩經·大雅·文王》),文王所以“純亦不已”也(《中庸》)。純,其靜也;不已,其動也。動非不靜也,靜非不動也。譬如北辰,居其所之象也。
“居其所”非“居其位”也。《說文》:“所,伐木聲也,從(cong) 斤戶聲。《詩》曰:‘伐木所所’(今本作‘伐木許許’)。”“所”引申為(wei) 所在、處所,可能來自“尋聲知處”“隨響定位”的日常經驗。進而衍生出“所以”“所由”,可能也是基於(yu) “如影隨形”“如響應聲”的生活經驗。所以,“居其所”並不是像“居其位”那樣占據一個(ge) 固定的位置,而是具有更多動態的物我感應之義(yi) ,以及在物我感應中時時反省自我、認識自我、調整自我之義(yi) 。這樣的“居其所”與(yu) “居敬”的修身、“以德”的“為(wei) 政”有著同樣的動態、自反、即時生發特點。
甚至書(shu) 法中的入道經驗也是類似的,如虞世南《筆髓論·契妙》雲(yun) :“必在澄心運思,至微至妙之間,神應思徹;又同鼓瑟輪音,妙響隨意而生,握管使鋒,逸態逐毫而應。”[更多相關(guan) 分析,可參拙著《心術與(yu) 筆法:虞世南筆髓論注及書(shu) 畫講稿》,浙江人民美術出版社,2016年。]書(shu) 法自然是寫(xie) 出字形,分章布白。但字的空間結構不是固定的填墨占位,而是筆筆相生地即時生發出來的。這個(ge) 生發過程猶如“伐木所所”的動態感應定位方式,是一種“神應思徹”的隨感隨生、且應且寫(xie) ,如“鼓瑟輪音,妙響隨意而生,握管使鋒,逸態逐毫而應”。所以,“兵無常陣,字無常體(ti) 矣。謂如水火,勢多不定,故雲(yun) 字無常定也”(《筆髓論·釋草》)。無常形而隨感生形,無定勢而應時得勢,故書(shu) 法可以修身,可以體(ti) 仁,可以成為(wei) 一種德性工夫。“為(wei) 政以德”,書(shu) 法亦以德。德者,體(ti) 天命之在我而應之者也。故《筆髓論》有“辨應”“契妙”,辨心、手、力、管、毫、字諸德之應,以契於(yu) 道之妙也。道者,率天命之性而行之者也。為(wei) 政以德,則政有道;作書(shu) 以德,則書(shu) 有道。
無論“為(wei) 政以德”還是“書(shu) 法修身”,都是天人之際的工夫。《詩》雲(yun) “天命靡常”,《書(shu) 》雲(yun) “皇天無親(qin) ,惟德是輔”。我之命,我之位,並無一勞永逸的常定之處。每時每刻,我都需要在與(yu) 他人和事物的感應關(guan) 係中反省自己,重新認識自己,調整自己,找到自己的“所”:“天之所命”和“我之處所”,以及我的“所以”“所由”“所安”。這便是“居其所”和“修德”的實質內(nei) 容。隨響定處而知其所,日新其德而知其命。居之不已,體(ti) 之不息,仁者之事也。
《中庸》雲(yun) :“為(wei) 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仁所以通道,道所以立身,身所以成人,人所以為(wei) 政。仁者,為(wei) 政之本也。“子曰:知者樂(le) 水,仁者樂(le) 山;知者動,仁者靜;知者樂(le) ,仁者壽。”山象靜,而其所以為(wei) 仁者,以其動植蕃衍、大蓄生命之動於(yu) 其中也。北辰之居其所,亦仁者之象也,大蓄能容之象也,至健而靜之象也。道非仁不通,政非仁則擾。仁者之為(wei) 政,行於(yu) 道而已。政行於(yu) 道,則物盡其性,人盡其能,自然正義(yi) (義(yi) 者宜也),眾(zhong) 星共之,無不順遂也。
子曰:詩三百篇,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
“政者,正也”。為(wei) 政,正之也。政本於(yu) 自然正義(yi) ,為(wei) 政是為(wei) 了回到自然正義(yi) 或事物的本來狀態、自然合宜。詩三百或正或變,莫非為(wei) 政之詩(參後章“奚其為(wei) 為(wei) 政”)。政得其正,物得其宜,則正風正雅,正詩也;政不正,物不平,則變風變雅以刺之,正之之詩也。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莫不正也。
子曰:導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導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
為(wei) 政以德,則自然導之以德。導之以德,即道之以德。道、導本一字也。德者得也,得之於(yu) 天者也。道者導也,使物各行其道也。道之以德,即讓每一個(ge) 人發現自己的道路,成為(wei) 他自己。導之以政,則政不關(guan) 己,更不成己成物,徒然強製,非仁政也。故導之以德,則道行而政有本;導之以政,則道蔽而政無根。
物各得其宜,各行於(yu) 道,則不齊而齊矣。“齊之以禮”即此義(yi) 也。禮者立也,禮者體(ti) 也。各適其性,各稱其情,各得其體(ti) ,則物各能立。物各立其所立(“不患無位,患所以立”),則雖高低參差而自然能齊。恥、格皆自齊之象也。刑濫害性,則形齊而情實不齊也,故免而無恥。
子曰:吾十有五而誌於(yu) 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cong) 心所欲不逾矩。
此章夫子自道,是學問生命的曆程,也是自我立法的政治(正之)曆程。“矩”非政乎?“從(cong) 心所欲”非為(wei) 乎?為(wei) 政至此,莫不自然合宜,無以加矣。雖然,必始於(yu) 向學之誌。“誌”者,心之所之也,縱也(從(cong) 通縱),一以貫之者也。雖七十之縱心,猶十五誌學之所達,涵養(yang) 厚積之功也。《詩》雲(yun) “周道如砥,其直如矢”(《小雅·大東(dong) 》)。
古希臘人以生命為(wei) 弓。弓矢一發而其勢漸緩;學則日見醇厚有力,以至於(yu) “從(cong) 心所欲不逾矩”之境,真氣彌漫,浩焉無極。故學者體(ti) 力愈衰,而心力彌堅,以有所存養(yang) 也。其生命異於(yu) 常人者,以其身之弓與(yu) 心之反弓(反躬)也。身之弓如逆旅,“不亡以待盡”(《莊子·齊物論》),心之反弓卻可以養(yang) 氣,存存不息,老而愈壯。《詩》雲(yun) :“騂騂角弓,翩其反矣”(《小雅·角弓》)。
身之為(wei) 弓的勢能大概在四十歲前後由盛轉衰,心之反弓(反躬)卻恰恰在那時才開始成熟。希臘史撰常以四十歲左右為(wei) “鼎盛年”,大概也有這兩(liang) 方麵的考慮。在孔子的生命曆程中,“四十而不惑”構成一個(ge) 轉折點,或者說是一個(ge) 重新出發點。“十五誌學”是一個(ge) 尚且抽象的出發點,“四十不惑”才達到更加真實的出發點。其間的關(guan) 鍵是“三十而立”。“誌學”朝向遠方,“立”卻在當下。當下站穩,然後可以重新出發。
“四十而不惑”,並沒有說“不惑於(yu) 什麽(me) ”。“不惑”是生命整體(ti) 情態的“無擇”“安行”。[如《孝經·卿大夫章》:“口無擇言,身無擇行。”]行之日久,則可以知矣。“知天命”之“知”正是“不惑”的結果,正如“耳順”之“順”直接導向“從(cong) 心所欲而不逾矩”之“從(cong) ”與(yu) “不逾”。“知天命”是“不惑”之大者,“從(cong) ”而“不逾”是“順”之大者。
“不惑”是否定性表述,“知天命”和“耳順”是肯定性表述,“從(cong) 心所欲而不逾矩”則是肯定(從(cong) 心)加否定(不逾)的表述。“不惑”“知天命”就心說,“耳順”就身說,“從(cong) 心所欲而不逾矩”則就身心兩(liang) 麵一起說。“從(cong) 心”自然是心;“不逾矩”是禮,自然更多屬身。禮者體(ti) 也,禮者立也。禮儀(yi) 規矩相關(guan) 於(yu) 身體(ti) 的“位”“立”與(yu) 適時之宜,並不是僵死的教條。禮是心對於(yu) 身的反躬,以及身之為(wei) 弓對於(yu) 心之為(wei) 矢的涵養(yang) 、蓄勢與(yu) 發動。箭矢的勢能和方向與(yu) 弓相反相成。身心亦如之。所以,如果說身體(ti) 是一張弓的話,心就是箭矢,或者說心矢是反弓(反躬)。
“三十而立”“六十而耳順”是心之反躬的兩(liang) 個(ge) 著力點。一個(ge) 醫腳,一個(ge) 醫頭,都是從(cong) 身體(ti) 出發,做心的工夫。從(cong) 頭到腳,心之反躬重整了生命這張弓。在這個(ge) 過程中,身弓之勢的日漸衰頹(如弓拉到盡頭就拉不動了)轉化為(wei) 心矢反弓的厚積工夫。非如此,雖七十不能縱心矣,雖縱心不能不逾矩矣。縱心是心矢之有得於(yu) 身弓,不逾矩是身弓之有得於(yu) 心矢也。身心弓矢相反相成,生命學問與(yu) 修身工夫所由作也。
孟懿子問孝。子曰:“無違。”樊遲禦,子告之曰:“孟孫問孝於(yu) 我,我對曰無違。”樊遲曰:“何謂也?”子曰:“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
《為(wei) 政》出現了兩(liang) 次“無違”,一次在此章,論孝;一次在三章之後,論學:“吾與(yu) 回言終日,不違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發。”這一章說完“無違”之後,並沒有結束,接下來也有個(ge) “以發”——換一個(ge) 對象(樊遲),繼續發明“無違”之義(yi) :“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從(cong) 生到死,在與(yu) 如在,孝道的生命比“一輩子”還長。[參拙文《慎終追遠與(yu) 往來井井》,見收拙著《在茲(zi) :錯位中的天命發生》,上海書(shu) 店出版社,2007年;以及拙文《鳶飛魚躍與(yu) 鬼神的如在》,見收拙著《道學導論(外篇)》,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10年。]比生命還長的是道,不可須臾離之道,故曰無違。
孟武伯問孝。子曰:“父母唯其疾之憂。”
“其疾”指父母之疾還是指子女之疾,曆代有爭(zheng) 論。不過,無論根據哪種解釋,都不妨礙這裏說的是疾病之憂。疾病是一種切身之痛,子女的孝和父母的慈愛也是出於(yu) 生命深處的一種“痛”。生命的孕育是艱難的,出生和死亡都是痛苦的。如果沒有生命本質中的切身之痛,孝和慈都是不需要的,也是不會(hui) 產(chan) 生的。
為(wei) 政亦如是。“作《易》者,其有憂患乎?”“憂國憂民”之“憂”出於(yu) 人類生活方式之病。沒有政體(ti) 是完美的,各有其病。萬(wan) 物亦如是。讀《易》可知之矣。哲人“有終身之憂”者,憂此者也。“唯其疾之憂”者,唯此憂之深也。
孟武伯不是一般老百姓,是為(wei) 政的貴族。孔子答孟武伯問孝,未嚐不蘊含為(wei) 政的告誡。“以孝治天下”,人所常談,而孝與(yu) 政治的深層關(guan) 聯,可能在“疾”——無物能免之疾,無人能免之疾。豈不痛哉?今讀此章,當於(yu) 此深思之。
子遊問孝。子曰:“今之孝者,是謂能養(yang) ,至於(yu) 犬馬,皆能有養(yang) ,不敬,何以別乎?”
今日能“有養(yang) ”已屬難得。農(nong) 村由於(yu) 青壯年進城務工,空巢老人無人照顧。乃至凍餒死者,時有耳聞。城市社區老年化也越來越嚴(yan) 重。無論城鄉(xiang) ,都在建立社會(hui) 化的養(yang) 老機構,逐漸能解決(jue) “有養(yang) ”問題。然而,“不敬,何以別乎?”
現代社會(hui) 的“不敬何以別乎”問題,比起古代的情形,要嚴(yan) 重得多。不是程度上的,而是根本性質上的。大規模的社會(hui) 化“有養(yang) ”工程,現代社會(hui) 有長足進步。然而,“有養(yang) ”工程越大越進步,“不敬何以別乎”的問題就越深越嚴(yan) 重。因為(wei) ,“社會(hui) 工程”的解決(jue) 形式本身就預設了人的物化。老人首先不是被作為(wei) 人,而是作為(wei) 需要解決(jue) 的社會(hui) 問題來得到處理。在工程化的處理中,老人首先不是作為(wei) 人,而是作為(wei) 需要吃喝拉撒睡的動物或需要消耗資源的消費者來得到給養(yang) 。
豈止老人和孝道問題如此?教師和師道問題亦如此。略舉(ju) 身邊時事,即可說明問題。這些時事雖然隻是近來發生的(2018年6月),但卻反映了當代社會(hui) 生活的普遍狀況,有助於(yu) 思考現代教師的“有養(yang) ”和“不敬何以別乎”的問題。第一件事是安徽六安教師討薪被警察打,二是北京一所高校的老師因為(wei) 學生告密受到處分,三是贛州四中的劉校長自殺,四是國家課題結果公布,微信群裏都在放鞭炮慶祝拿到課題的學者。首先是“有養(yang) ”的艱難。工資不多,有的地方還被克扣。課題錢不少,但從(cong) 申請到報銷的過程就是為(wei) 了“有養(yang) ”而逐漸被規訓為(wei) 犬馬的過程。“不敬何以別乎”的問題,於(yu) 今為(wei) 甚,於(yu) 師為(wei) 亟。能活著,有一口飯吃,不因告密而被處分,不像劉校長那樣自殺,就已經萬(wan) 幸了。
上麵舉(ju) 的具體(ti) 事例既有助於(yu) 揭示問題,也有可能遮蔽問題。這些事例很容易引起人類的情緒,但更深層的問題可能在貌似平常的事情上:譬如在教師資格證、醫師資格證、律師證等認證製度中,乃至於(yu) 在身份證、結婚證、房產(chan) 證等更加日常的證件製度中,每一個(ge) 現代人可能從(cong) 根子上,從(cong) “我之為(wei) 我”“你之為(wei) 你”“人之為(wei) 人”的根子上,早就已經為(wei) 了“有養(yang) ”的社會(hui) 管理目標而喪(sang) 失了“不敬何以別乎”的批判意識。人變成了一張紙,乃至變成一個(ge) 數字,連犬馬都不如。“養(yang) ”有了,“人”卻沒了。
“敬”是人之為(wei) 人的生命狀態。在“敬”中,人與(yu) 親(qin) 人及陌生人,人與(yu) 身邊的事物和天地萬(wan) 物,都保持一種本源的共在關(guan) 聯。“敬”可以表現為(wei) “愛”,但又不隻是“愛”。“愛”是一種“情”,“敬”卻出自“天命之謂性”的“性”。
人各有性,物各有性。出於(yu) 性的敬總是帶有距離和尊重,共在而不狎侮,關(guan) 愛而不加諸人。這種本源的共在感和不可化約的他者性同時並存在“敬”中。所以,“敬”不但是“有養(yang) ”成為(wei) “孝”的前提,也是所有社會(hui) 製度和資源分配關(guan) 係之為(wei) 屬人製度和屬人關(guan) 係的根本。理學家多以“敬”為(wei) 一切修身工夫之本,良有以也。
子夏問孝。子曰:“色難。有事,弟子服其勞,有酒食,先生饌,曾是以為(wei) 孝乎?”
“色”是父母之色,還是子女之色,《論語》注疏史上有爭(zheng) 論。包注主前者,鄭注主後者,[參劉寶楠《論語正義(yi) 》中的綜述和辨析,中華書(shu) 局,1990年,第52頁。]兩(liang) 種解釋在後世都有繼承者。不過,無論解釋為(wei) 父母之色的順承,還是子女之色的和順,首先都需要深思什麽(me) 是色?為(wei) 什麽(me) “色難”?
上章“敬”就心言,“有養(yang) ”就身言。本章“有事弟子服其勞、有酒食先生饌”就身言,“色”呢?心非直接可見,而見於(yu) 色。身體(ti) 狀態有時亦非直接可見(如內(nei) 髒病變),卻亦可見於(yu) 色,故中醫有望診。色屬身?屬心?如果色隻屬身,如何可以色觀心?如果色隻屬心,如何可以望診而知身體(ti) 狀況?正如臉之為(wei) “麵”這個(ge) 名稱所示,色可能是身心之間的界麵。
身心之間的界麵在臉。唯臉有色,這是一件極不平常的事情,雖然人們(men) 早就習(xi) 以為(wei) 常,不以為(wei) 意。身體(ti) 的皮膚無不有膚色,有時還會(hui) 因為(wei) 某種原因變色,如日曬變黑,過敏發紅等等。但是,隻有臉有“色”,作為(wei) 身心之界麵的麵色。
臉也是人與(yu) 人之間的界麵。人與(yu) 人相見不叫見身,也不叫見心,卻叫“見麵”。唯麵可見。先見麵,通過見麵而漸識其人,漸知其心。
臉麵與(yu) 容色有這樣一種身心界麵和人我界麵的性質,所以,“色”可以成為(wei) 修身工夫和人倫(lun) 工夫的著力點。可以由此出發,向內(nei) 向外,自知知他,成己成物。
“色”作為(wei) 身心工夫的著力點:譬如麵部表情的自我覺知和自我調整,可以反過來有益於(yu) 身心狀態的調整。作為(wei) 人倫(lun) 工夫的著力點:譬如在人倫(lun) 生活中,包括對父母的孝道實踐中,自我覺知麵部表情和辭氣的色彩,可以反過來促進心中的誠敬和身體(ti) 的服勞。或者根據包鹹的解釋方向,對父母容色和辭氣的善感,能聽言外之意,察顏外之色,可以帶來最細致的體(ti) 貼關(guan) 懷。所以,“色難”說的可能是臨(lin) 界工夫之難。
能做工夫的地方,往往都是臨(lin) 界的地方。書(shu) 法經驗可以有助於(yu) 說明這個(ge) 問題。書(shu) 法作品是從(cong) 哪裏生發出來的?筆?手?心?虞世南《筆髓論·辨應》辨析了這個(ge) 問題。心、手、力、管、毫中的任何一個(ge) 環節都不能獨立創作書(shu) 法,隻有諸環節之間的相感相應才能做到。[更多分析可參拙著《心術與(yu) 筆法:虞世南筆髓論注及書(shu) 畫講稿》,浙江人民美術出版社,2016年。]每兩(liang) 個(ge) 環節之間的相感相應都發生在臨(lin) 界之中。
臨(lin) 界之大者,在心中之意興(xing) 與(yu) 落紙之字態之間的界麵。書(shu) 興(xing) 發動自然在先,但由於(yu) “惟筆軟則奇怪生焉”(蔡邕),一落筆就會(hui) 發生差異,不可能與(yu) 預期的完全相同(可參德裏達所謂“書(shu) 寫(xie) 與(yu) 差異”)。然後,這個(ge) 差異立刻就會(hui) 反饋回來,調動意興(xing) 的生新。如此,心中的意興(xing) 和紙上的字態就形成了一個(ge) 活生生的對話界麵。如果對話得好,書(shu) 興(xing) 和字態可以相互激發逗引,不斷生出新的東(dong) 西;對話進行得不好,則有可能互相牽製埋怨,寫(xie) 不出生趣。
“生意”“生趣”隻能在活生生的對話界麵中才能產(chan) 生。所以,在先的書(shu) 興(xing) 和“意”並不是控製論意義(yi) 上的計劃,書(shu) 寫(xie) 過程也絕不是這種計劃的單向度暴力實現。書(shu) 興(xing) 隻是對話過程的發動,並且在對話過程中持續培養(yang) 、生發。紙上字態也並不是控製論意義(yi) 上的結果,而是對話夥(huo) 伴,在與(yu) 意興(xing) 的動態對話中持續生成筆勢和字形、行氣和章法。
這種對話狀態可以稱為(wei) “誠之”的過程。在對話中逐漸回到更加真實的自己,在對話中逐漸接近更加真實的他物,在身心內(nei) 外的界麵中持續生長日新,成己成物。《中庸》所謂“不誠無物”,豈虛言哉!
所以,類似於(yu) 孝道的情形,在書(shu) 道中,真正難的並不是書(shu) 興(xing) (人們(men) 常常書(shu) 興(xing) 大發,然而不一定帶來好的作品),也不是字形字態(筆畫和字形能寫(xie) 好,卻不一定構成好作品)。真正困難的,是書(shu) 興(xing) 和字態之間的互相對話、雙向調適和即時生發。正是在人書(shu) 之間的界麵中,有書(shu) 法生氣的生長點,有書(shu) 法工夫的著力點。
孝道亦如是:在身心之間的界麵中,在人我之間的界麵中,有心之“敬”與(yu) 身體(ti) “服勞”的生長點,有人倫(lun) 日用的著力點。這個(ge) 界麵,這個(ge) 生長點和著力點,就是“色難”的告誡所指向的工夫:誠之不已,純亦不已。
責任編輯:近複
【上一篇】【劉根勤】少去故宮,多去三孔
【下一篇】程誌華 著《美國儒學史》出版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