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嶽一聲雷
——王夫之與(yu) 船山精神
作者:李舫(人民日報海外版副總編輯)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臘月初九日乙巳
耶穌2019年1月3日

位於(yu) 湖南省衡陽縣曲蘭(lan) 鄉(xiang) 的王夫之故居——“湘西草堂”

王夫之著述

剛過去的2019年是偉(wei) 大的思想家、哲學家王夫之誕辰400周年。王夫之,世稱“船山先生”,是中國樸素唯物主義(yi) 思想的集大成者,與(yu) 黃宗羲、顧炎武並稱為(wei) 明末清初的三大思想家。王夫之是中國精神的剪影,也是中國文化的名片。他主張“知而不行,猶無知也”“君子之道,力行而已”,治學當為(wei) 國計民生致用,反對治經的煩瑣零碎和空疏無物。
近代以來,王夫之的學術思想對後輩學人影響極大,今天對我們(men) 民族文化建設尤其具有現實意義(yi) 。如何認識船山先生、把握船山思想?如何對船山思想進行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這些問題,尤其值得我們(men) 深思。
一
衡陽縣金蘭(lan) 鄉(xiang) 高節裏,距離湘西草堂4公裏,有一座孤獨了千萬(wan) 年的山——大羅山。此山荒涼凋敝,良禽過而不棲,山頭巨石陰沉黃褐,其狀如船,當地人叫它“石船山”。虎形山梁上,與(yu) 孤山做伴的,還有一座孤獨的墳塋。墳塋兩(liang) 邊的石柱上刻著兩(liang) 副對聯,其中一副寫(xie) 道:“世臣喬(qiao) 木千年屋,南國儒林第一人”。
這便是一代大儒王夫之的墓廬。
王夫之,字而農(nong) ,小字三三,號薑齋,亦號南嶽賣薑翁,1619年生於(yu) 衡州府衡陽縣,1692年逝於(yu) 衡州府衡陽縣。
1690年的一天,斜陽如血,清臒的王夫之佇(zhu) 立在湘西草堂前,麵對著石船山,久久地與(yu) 之對視。四野裏,衰草連天,亂(luan) 石穿空,荊棘叢(cong) 生。冷冷的秋風掠過他寒瘦的麵頰,將他的長衫吹得啪啪作響。
“秋水蜻蜓無著處,全現敗葉衰柳。”這是王夫之寫(xie) 於(yu) 暮年的一句詞。而這,何嚐不是他生命的寫(xie) 照?
他緩緩地轉過身,走進湘西草堂,揮毫寫(xie) 下“船山者即吾山”,光影淋漓,墨汁淋漓,心跡淋漓。王夫之自忖去日無多,早已為(wei) 自己作下墓誌銘。這篇短文通篇隻有144個(ge) 字,序和銘都極其簡短,但真情澎湃、真氣四溢,船山風格如在眼前,船山風骨躍然紙上。
有明遺臣行人王夫之,字而農(nong) ,葬於(yu) 此。其左則其繼配襄陽鄭氏之所袝也。自為(wei) 銘曰:
拘劉越石之孤憤而命無從(cong) 致,希張橫渠之正學而力不能企。幸全歸於(yu) 茲(zi) 丘,固銜恤以永世。
墓石可不作,徇汝兄弟為(wei) 之,止此不可增損一字,行狀原為(wei) 請誌銘而作,既有銘不可贅。若汝兄弟能老而好學,可不以譽我者毀我,數十年後,略記以示後人可耳,勿庸問世也。背此者自昧其心。
王夫之將他的一腔熱血傾(qing) 灑在這篇墓誌銘裏。兩(liang) 年後的2月18日,王夫之走完了最後的人生路。
正如王夫之在他自撰的墓誌銘中所寫(xie) ,抱劉越石之孤憤而命無從(cong) 致,希張橫渠之正學而力不能企。生逢天崩地裂的明清之際,他麵臨(lin) 著前所未有的大變局,也做出了前所未有的大抉擇。他曆盡憂患,孤心獨抱,擔當大義(yi) ,舍身赴難。如果要用一句話概說他的人生,那就是一生尋夢,卓絕奮鬥。
誰也不曾料想,就是這個(ge) 孤獨、落寞、淒涼的老者,在兩(liang) 個(ge) 多世紀後,卻在中國鬧出了天大的動靜,他遺留下的“船山思想”,仿佛一桶滾熱的油,在華夏大地上,燃起此起彼伏的革命烈火,那個(ge) 他一生不肯承認且最終落後挨打的清王朝,終於(yu) 在這滾滾洪流裏滅亡。以至於(yu) ,諸多那個(ge) 年代的風雲(yun) 人物,異口同聲地說道:這個(ge) 在湘西草堂守望中原、瞭望未來的船山先生,就是二百年後選擇用思想作武器去戰鬥的我們(men) 、你們(men) 、他們(men) 。
晚清思想家郭嵩燾對王夫之給予了極高的讚譽:
訓詁箋注,六經周易猶專(zhuan) ,探羲文周孔之精,漢宋諸儒齊退聽;
節義(yi) 文章,終身以道為(wei) 準,繼濂洛關(guan) 閩而起,元明兩(liang) 代一先生。
王夫之,中華民族曆史偉(wei) 大的民族英雄、中國思想史上重量級的巨匠。
二
1644年,是一個(ge) 閏年,也是一個(ge) 猴年。
這一年正值大明、大清、大順、大西四個(ge) 政權交替,年號有點複雜:明思宗崇禎十七年、清世祖順治元年、大順朝永昌元年、大西朝大順元年,算上黃帝紀年,或許還可以加上黃曆四三四二年。
這一年,王夫之不滿25歲。
在這之前的王夫之,生活是簡單的、純淨的、快樂(le) 的、充實的。他的父親(qin) 王朝聘畢業(ye) 於(yu) 明朝最高學府國子監。王夫之之所以聰穎過人,與(yu) 父親(qin) 的遺傳(chuan) 不無關(guan) 係。3歲起,他就和長兄王介之一起學習(xi) 十三經,曆時3年。父親(qin) 南歸時,他才9歲,便隨父學習(xi) 經義(yi) 。4年之後,王夫之應科舉(ju) ,高中秀才。隨後,又兩(liang) 次與(yu) 其兄一道應考,雖未得中,但卻飽讀詩書(shu) 。1637年,17歲的王夫之與(yu) 16歲的陶氏成婚。次年,離開家鄉(xiang) ,負笈長沙,求學於(yu) 嶽麓書(shu) 院,師從(cong) 山長吳道行,與(yu) 同窗好友鄺鵬升結“行社”。
今天的嶽麓書(shu) 院,依然綠蔭蔽日,書(shu) 聲琅琅,我們(men) 不難想象400多年前“會(hui) 講”的盛景——惟楚有材,於(yu) 斯為(wei) 盛。其時,張南軒得五峰先生之真傳(chuan) ,讓思想與(yu) 學問衝(chong) 決(jue) 了科場應試的形格勢禁,開創出“傳(chuan) 道濟民”的雄健氣象。遠在福建的朱熹從(cong) 武夷山起程,來到嶽麓山下、湘水之濱。“朱張”曾就《中庸》展開會(hui) 講,曆時兩(liang) 個(ge) 多月,思想的餘(yu) 音,繞梁不絕。四方士子莫不喜出望外,奔走相告: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
18歲的王夫之沐浴著這些聖賢的光輝,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在這裏,他讀周易老莊,孔孟程朱,讀《春秋》經史,思想貫穿於(yu) 秦漢與(yu) 唐宋,精神悠遊於(yu) 儒、道、釋之間。他以經史為(wei) 食糧,卻又從(cong) 不止於(yu) 經史的疏箋。他喜歡與(yu) 古人神交,與(yu) 曆史對談。從(cong) 那時起,湖湘學派所特有的原道精神和濟世品格,恰如一枚飽滿的精神種子,灑在王夫之朝氣蓬勃的歲月裏。
嶽麓書(shu) 院如同王夫之的一個(ge) 生命驛站。他從(cong) 這裏出發,同當時的年輕學子一樣,試圖奔向科舉(ju) 考試之途,卻奔向了中國文化的巔峰。
1639年,其兄中副榜。是年,他與(yu) 郭鳳躚、管嗣裘,文之勇發起組織“匡社”。4年之後,湖廣提學歲試衡州,王夫之被列為(wei) 一等。那年,他23歲。此後,他又以《春秋》第一的成績,中了湖廣鄉(xiang) 試第五名。而在這次科考中,長兄王介之也高中第40名,好友夏汝弼、郭鳳躚、管嗣裘、李國相、包世美亦都榜上有名。
1641年,王夫之與(yu) 兩(liang) 位兄長同赴武昌鄉(xiang) 試,王夫之以《春秋》第一,中湖廣鄉(xiang) 試第五名。
1642年,王夫之的長兄王介之也中舉(ju) 第40名,好友夏汝弼、郭鳳躚、管嗣裘、李國相、包世美皆中舉(ju) 。秋,王夫之與(yu) 王源曾等百餘(yu) 人在黃鶴樓結盟,稱為(wei) “須盟大集”。
那是一段多麽(me) 美好的讀書(shu) 時光啊!王夫之常常回憶自己這段倥傯(zong) 而逝的青春歲月,明如山間新月,靜如澗外幽蘭(lan) 。令天下士子欣然向往的古老書(shu) 院,悄然綻放著這些年輕的讀書(shu) 人的燦爛青春。
然而,厄運開始了。1643年,王夫之與(yu) 王介之自崇禎十五年十一月北上參加會(hui) 試,因李自成軍(jun) 克承天,張獻忠軍(jun) 攻陷蘄水,道路被阻,王夫之兄弟自南昌而返。
王夫之的父親(qin) 王朝聘,原本一介書(shu) 生,此時卻成為(wei) 張獻忠手裏的人質。命入虎口,生死一線,王夫之與(yu) 長兄心急如焚。情急之下,他自己刺傷(shang) 麵孔,敷以毒藥,喬(qiao) 裝為(wei) 傷(shang) 員,命人抬入敵陣。憑著智慧,王夫之終於(yu) 救出父親(qin) ,趁著月黑風高,父子逃至南嶽蓮花峰下,藏匿在黑沙潭畔。
天下已然大亂(luan) ,被切斷的不僅(jin) 僅(jin) 是北上的交通,還有平靜的生活、浪漫的夢想。
王夫之用飽蘸血淚的筆墨寫(xie) 道:
斜月橫,疏星炯。不道秋宵真永。
聲緩緩,滴泠泠。雙眸未易扃。
霜葉墜,幽蟲絮,薄酒何曾得醉。
天下事,少年心。分明點點深。
三
國憂今未釋,何用慰平生?
王夫之是多麽(me) 想要傾(qing) 訴,想要表達,可環顧周遭,何人可訴衷腸?日日陪伴他的,隻有老莊、孔孟、程朱,隻有《尚書(shu) 》《春秋》與(yu) 《周易》,隻有文明與(yu) 曆史的千百年演繹。1651年,33歲的王夫之回到家鄉(xiang) ,輾轉流徙,四處隱藏,最後定居於(yu) 衡陽金蘭(lan) 鄉(xiang) 高節裏,他先住茱萸塘敗葉廬,繼築觀生居,又於(yu) 湘水西岸建草堂。1656年,37歲的王夫之於(yu) 耒陽鄉(xiang) 下的興(xing) 寧寺裏找到一張安靜的書(shu) 桌,潛心研索《老子》,日後結集為(wei) 《老子衍》。五年之後,他重回曲蘭(lan) 鄉(xiang) ,築敗葉廬,以讀書(shu) 隱居。在這裏,他以為(wei) 可以找到餘(yu) 生的安寧,哪知道,造化還在弄人。次年,妻子鄭氏溘然病逝,經曆了太多的死別生離,他老淚縱橫,默默地承受了這一切。
繼《老子衍》之後,王夫之手不釋卷,筆耕不輟。哪怕饑寒交迫,哪怕生死當前,都不曾有一日改變。他相信曆史終將回望,也相信那千年回望裏定能看見這未絕的薪火。深沉的憂傷(shang) 讓剛過不惑之年的王夫之早早地出現了白發,嗚呼!青山秋緩緩,白發鬢匆匆。
過了知天命之年,王夫之遇到了更大的苦難和動蕩。
公元1673年,降清的吳三桂又開始反正,殺死雲(yun) 南巡撫,攻打湖南。旋占衡陽,妄圖稱帝。吳三桂派人四處搜捕王夫之,以便其用。這對一直心懷天命與(yu) 大道的王夫之來說,無異於(yu) 奇恥大辱。他寧願受死,藏身於(yu) 麋鹿山洞,日日與(yu) 麋鹿為(wei) 伍,亦決(jue) 不屈從(cong) 。
公元1674年,王夫之再建三間茅草屋,且耕且讀。
其時,明清政權交接已曆三十年。還有誰知道,在這偏僻的石船山下,一間遮不住瑟瑟寒風的貧寒草屋?還有誰記得,在這青燈黃卷之側(ce) ,一個(ge) 掩卷深思撫案長歎的瘦弱而又堅定的身影?還有誰明白,王夫之字裏行間、孜孜矻矻尋找的,是國家興(xing) 盛的亙(gen) 古真理?
日夜不息的湘江,從(cong) 草屋之西流過,王夫之將草屋命名為(wei) “湘西草堂”。
很多年以後,東(dong) 西方學者不約而同地稱王夫之為(wei) 十七八世紀與(yu) 黑格爾齊名的偉(wei) 大思想家。王夫之逝世一百年後,黑格爾用鵝毛筆飽蘸墨水,寫(xie) 下了一句至今令我們(men) 深思的話:“一個(ge) 民族有一群仰望星空的人,他們(men) 才有希望。”
在這間寒陋的草屋,王夫之足不出戶,卻是思想的行者;他蹇蹇匪躬,卻是未來的信使;盡管站在黑夜之中,他卻用另一種方式,為(wei) 中華民族仰望星空。
1678年,吳三桂在衡州稱帝,其黨(dang) 強命王夫之寫(xie) 《勸進表》,遭到憤然拒絕。他對吳三桂派來的幕僚說:“我安能作此天不蓋、地不載語耶!”事後,逃入深山,仿屈原《九歌》,作《祓禊賦》,抒發自己的感想:“思芳春兮迢遙,誰與(yu) 娛兮今朝,意不屬兮情不生,予躊躇兮倚空山而蕭清。闃山中兮吾人,蹇誰將兮望春?”對吳三桂極盡蔑視。1689年,衡州知府崔鳴鷟受湖南巡撫鄭端之囑,攜米來拜訪這位大學者,想贈送些吃穿用品,請其“漁艇野服”與(yu) 鄭“相晤於(yu) 嶽麓”,並圖索其著作刊行。此時的王夫之年事已高,身患重病,饑寒交迫,但仍不欲違素心,他寫(xie) 了一封信,婉拒米幣,以明心跡,自署南嶽遺民。
六經責我開生麵,七尺從(cong) 天乞活埋——王夫之曾投奔南明王朝,協助永曆皇帝抗清,很多南明王朝的曆史真相,都在他的書(shu) 中有完整的記錄。那雖然悲情失敗,卻始終不屈不撓抵抗的南明曆史,因為(wei) 他,才不曾被清朝禦用文人們(men) 抹黑。早在康熙元年,當永曆皇帝殉國的消息傳(chuan) 來時,深感希望破滅的王夫之悲憤難忍,留下了諸多詩篇。
詠史已驚開竹素,挑燈無事話滄桑。他開始隱居在湘西草堂,埋頭於(yu) 經濟學問之中,這位科舉(ju) 的多年失敗者,矢誌不移的抗清誌士,終於(yu) 找到了走向未來的最佳路向。他用了數十年的時間,重新反思了明朝滅亡的教訓,正因他身世坎坷,紮根地層,所以他看到了時間之外的曆史真相,那蟄伏於(yu) 平靜的水麵下的湍急細流,那隱藏在繁華背後的人性的醜(chou) 惡、製度的弊端,他比好些人都看得深刻,看得明白。
可是,他真的老了,饑寒交迫,貧病交加,白發稀疏,瘦骨嶙峋,連他的兒(er) 子都說他“迄予暮年,體(ti) 羸多病,腕不勝硯,指不勝筆”。他一邊咳喘,一邊歎息:“吾老矣,惟此心在天壤間,誰為(wei) 授此者?”這年五月,他仿照杜甫的《八哀詩》寫(xie) 下《廣哀詩》19首,以悼念他的19個(ge) 故去的朋友:有他一直追隨的前輩瞿式耜,有青年時代的好朋友管嗣裘,有他衷心敬佩的學者方以智……他們(men) 都有一個(ge) 共同的特點,為(wei) 追求理想,不惜犧牲生命。
誰信碧雲(yun) 深處,夕陽仍在天涯?
病中的王夫之從(cong) 未放下手中的筆。王夫之後半生四十餘(yu) 年中,著述百餘(yu) 種,內(nei) 容涉及哲學、政治、法律、軍(jun) 事、曆史、文學、教育、倫(lun) 理、文字、天文、曆算及至佛道等,尤以哲學研究成就卓著,其主要著作有《周易外傳(chuan) 》《張子正蒙》《尚書(shu) 引義(yi) 》《讀四書(shu) 大全說》《老子衍》《莊子通》《思問錄》《讀通鑒論》《宋論》《黃書(shu) 》《噩夢》《楚辭通釋》《詩廣傳(chuan) 》等。清末匯刊成《船山遺書(shu) 》,凡70種,324卷。每一本,都是一聲追問,一道印痕,一段堅忍卓絕的生命。
1689年,王夫之已是古稀之年,他聽力漸漸喪(sang) 失,甚至連草堂外麵的杜鵑啼鳴也聽不到了。然而,他存心如昔,依然勞其筋骨,苦其心誌,筆耕不輟。1691年四月,王夫之咳喘中完成生命最後的思想典籍:《讀通鑒論》三十卷,《宋論》十五卷。
從(cong) 37歲回鄉(xiang) 到73歲辭世,近四十年時光,王夫之由青年而壯歲而老年,人生由清晨到正午到黃昏,他的生活,變得簡單、幹淨、從(cong) 容,不再有享樂(le) 、歡娛、交遊、飲酒、酬唱,他餘(yu) 生的全部歲月,隻有一件事,隻做一件事,著書(shu) 。生活中的王夫之是寂寞的,文字裏的王夫之卻未曾寂寞。他在曆史中溯遊的時候,也在與(yu) 未來對望。這些數百萬(wan) 字的巨著,凝集著王夫之一生的思考和心血,他一直寫(xie) 到生命最後時刻,終於(yu) 在臨(lin) 終前完成定稿。這些著作坐集千古之智,博大精深,吞吐古今,包括了中國曆史的教訓和反思,更包含著對中國政治文明未來走向的預言。
翻開這厚重的書(shu) 卷,我們(men) 不難發現,其中有一句石破天驚的呐喊,在王夫之辭世的250年後,震驚了在外憂內(nei) 患、喪(sang) 權辱國中苦苦思考的中國人:平天下者,均天下而已。
四
王夫之的心中,生長著兩(liang) 個(ge) “中國”。一個(ge) 中國是王朝中國,一個(ge) 中國是文化中國。王夫之認為(wei) ,王朝中國是一姓之私,代興(xing) 代廢。唯有文化中國,從(cong) 炎黃至今,貫穿中國曆史始終,隻要守住中國文化,捍衛中國文化價(jia) 值,中國就永遠不會(hui) 敗亡。
王夫之的文化中國,有著豐(feng) 富的含義(yi) ——追溯中國文化的本真本源,尋找中國文化的基本價(jia) 值,梳理中國文化的曆史脈絡,並最終以中國文化推動國家強盛、民族複興(xing) ,這才是真正的文化中國。國家強盛、民族複興(xing) 是貫穿中國曆史一個(ge) 宏大的主題。中國士大夫從(cong) 來都有著家國情懷,家亦是國,國亦是家,難得的是,王夫之從(cong) 理論高度定義(yi) 了國家立場,總結和開掘了傳(chuan) 統愛國主義(yi) ,讓這種情感具有了現代精神。
1656年冬,38歲的王夫之從(cong) 常寧返回衡陽,這一年,他創作了對後世影響至深的《黃書(shu) 》。
所謂《黃書(shu) 》,顧名思義(yi) ,是關(guan) 於(yu) 黃帝文明的書(shu) 。王夫之忠君愛國,泣血扶傾(qing) ,坎坷從(cong) 政失敗後,在流亡湘南期間,開始從(cong) 理論上思考明亡的原因,探求中國的興(xing) 盛之道。他在《黃書(shu) 》中寫(xie) 道:“中國財足自億(yi) 也,兵足自強也,智足自名也。不以一人疑天下,不以天下私一人。休養(yang) 勵精,士佻粟積,取威萬(wan) 方,濯秦愚,刷宋恥,足以固其族而無憂矣。”這是何等的文化自信和民族自豪!王夫子倡言從(cong) 經濟上、軍(jun) 事上和文化上去強盛中國,華夏民族便可以永固於(yu) 天下。王夫之這種強烈的民族複興(xing) 和中國自強思想貫穿於(yu) 一生的追求。他斷言:“公其心,去其危。盡中區之智力,治軒轅之天下。”
看透了明、清兩(liang) 朝的積弊,在主權危機、民族災難、國家危亡、人民流離的背景下,王夫之向往一個(ge) 政治清明、社會(hui) 進步、經濟騰飛、文化繁榮的世界。“新故相推,日生不滯。”他在《尚書(shu) 引義(yi) 》中寫(xie) 道。新舊事物變相更替,事物每天都在新生變化之中,這是事物的發展規律,也是世界的發展規律。他描繪了一個(ge) 嶄新的國家,這個(ge) 國家在政治思想方麵“以天下論者,必循天下之公”“不以一人疑天下,不以天下私一人”;在選賢用人方麵,“以天下之祿位,公天下之賢者”;在文化建設上,“天下唯器”“理不先而氣不後”,躬行實踐,知行統一。王夫之是中國曆史上難得的大百科書(shu) 式的思想家、哲學家,不論是麵對戰爭(zheng) 還是災難,不論是遭遇絕望還是悲傷(shang) ,不論在怎樣艱難的環境中,他都懷著無限的憧憬,懷抱無限的生機。他以前無古人的卓識和擔當,以“埋心不死留春色”的奮鬥、“殘燈絕筆尚崢嶸”的理想、“六經責我開生麵”的氣概、“留千古半分忠義(yi) ”的精神,堅守著中國文化的精神家園,捍衛了文化救國的曆史使命,為(wei) 中華民族埋下了偉(wei) 大複興(xing) 的燎原火種,這正是他超越以往思想家、哲學家的地方。
中華自強,民族複興(xing) ——這是王夫之的政治宣言書(shu) ,何嚐不是現代中國的政治啟蒙書(shu) ?
王夫之故去兩(liang) 個(ge) 世紀後,晚清政治家、思想家、革命家譚嗣同將他對王夫之的敬佩寫(xie) 進一首詩裏:“萬(wan) 物昭蘇天地曙,要憑南嶽一聲雷。”
這位戊戌變法的鬥士,是在王夫之思想的直接影響下走向革命之路。他服膺並信仰王夫之,坦言:“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以續衡陽王子之緒脈。”他懷抱船山精神,大義(yi) 凜然地走向斷頭台,以死喚醒中國,成為(wei) 民族複興(xing) 的英烈之士。
王夫之在《黃書(shu) 》所宣示的中華民族複興(xing) 和中國自強思想,直接成為(wei) 辛亥革命的先聲。走在時代前列的知識分子以王夫之名義(yi) 迅速掀起了一場波瀾壯闊的尊黃大潮。推動社會(hui) 進步、書(shu) 寫(xie) 中國近現代史的一代大儒王夫之,由此而被人們(men) 稱為(wei) “近現代精神領袖”。
1911年,孫中山主持製定《中國同盟會(hui) 本部宣言》。宣言宣示,以史可法、黃道周、倪元璐、顧炎武、黃宗羲、王夫之等誌士仁人作為(wei) 民族複興(xing) 的精神領袖。“當今之世,卓然而能興(xing) 起頑懦,以成光複之績者,獨賴而農(nong) 一人而已。”章太炎分析辛亥革命成功思想源頭時說:“船山學術,為(wei) 漢族光複之原。近代倡議諸公,皆聞風而起者,水源木本,端在於(yu) 斯。”
不願成佛,願見船山——這是人們(men) 對王夫之的最高評價(jia) 。
毛澤東(dong) 的恩師楊昌濟一生景仰王夫之。楊昌濟對王船山的認識深深影響到以毛澤東(dong) 、蔡和森為(wei) 代表的一大批五四時期的進步青年。1921年,中國共產(chan) 黨(dang) 創立伊始,毛澤東(dong) 便利用船山學社的經費和社址創辦湖南自修大學,為(wei) 新民主主義(yi) 革命培養(yang) 了一批又一批棟梁之才。這些進步的種子,如星火燎原般,從(cong) 這裏走向全國、走向世界。
門外黃鸝啼碧草,他生杜宇喚春歸。王夫之一生貧困潦倒,甚至書(shu) 籍紙筆多用故舊門生的舊賬簿之類,然而,他死後,卻留下了無盡的精神財富。今天,王夫之的學術資源已經成為(wei) 人類共同的思想財富。不僅(jin) 在中國,在日本、新加坡、韓國都成立專(zhuan) 門機構聘請專(zhuan) 家學者研究王夫之思想,在美國、俄羅斯和歐洲各國都有王夫之論著、詩文譯本。美國學者布萊克說:“對於(yu) 那些尋找哲學根源和現代觀點、現代思想來源的人來說,王夫之可以說是空前未有地受到注意。”
1985年,美國哲學社會(hui) 科學界評出古今八大哲學家,其中有四位是唯物主義(yi) 哲學家。他們(men) 依次是:德謨克利特、王夫之、費爾巴哈、馬克思。
2019年冬日的一天,太陽在天邊噴薄欲出,晨露澄澈,朝霞璀璨。衡陽縣金蘭(lan) 鄉(xiang) 高節裏,距離湘西草堂四公裏,清臒的王夫之石像佇(zhu) 立在湘西草堂前,無所憑依卻浩然正氣,瘦骨嶙峋卻堅韌真摯。清冷的寒風掠過他寒瘦的麵頰,將他的長衫高高揚起。這個(ge) 400歲的老人麵對著石船山,久久地、久久地與(yu) 之凝視。
新的一天開始了。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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