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與(yu) 稷下諸子

作者：白奚（首都師範大學政法學院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臘月初三日己亥

          耶穌2019年12月28日

學術界一般認為(wei) ，荀子集先秦學術思想之大成，他的思想是先秦時期哲學思想發展的最高峰。但是，荀子的思想為(wei) 什麽(me) 能夠成為(wei) 最高峰？他為(wei) 什麽(me) 能夠集大成？又是如何集大成的？這些問題隻有結合百家爭(zheng) 鳴的時代背景，特別是他在稷下學宮的學術活動，才能得到合理的解釋。荀子的思想同稷下學術的關(guan) 係十分密切，他通過對稷下諸子思想的批判吸取而把先秦學術思想發展到最高峰，離開稷下諸子的思想創造和學術積累就沒有荀子的集大成。要說清楚這個(ge) 問題，需要對稷下學宮作一些簡要介紹。

百家爭(zheng) 鳴是中國人的驕傲，而百家爭(zheng) 鳴主要就是在齊國的稷下學宮發生的。

戰國中期，齊國的君主在都城臨(lin) 淄的稷門之外蓋起了高門大屋，吸引列國的飽學之士來此講學授徒、著書(shu) 立說、探討富國強兵之道和治國理政之術，為(wei) 齊國的強盛源源不斷地培養(yang) 人才，史稱稷下學宮。稷下學宮曆經一個(ge) 半世紀，成為(wei) 戰國中後期列國唯一的學術文化中心。

齊國君主為(wei) 稷下的學者開出的待遇極為(wei) 優(you) 厚，從(cong) 而迅速吸引了來自列國的大批學者。他們(men) 號稱稷下先生，“皆命曰列大夫”，有很高的政治地位，同時又“受上大夫之祿”，生活十分優(you) 裕。稷下先生們(men) “不治而議論”“不任職而論國事”，沒有具體(ti) 政務的煩勞，不必承擔什麽(me) 風險和責任，可以專(zhuan) 心地從(cong) 事學術活動。齊國君主對稷下學宮的學術活動並不幹預，鼓勵學者們(men) 暢所欲言，所以這裏的學風十分自由和平等，湧現出很多著名的思想家，各家各派在這裏都發展到了本學派的成熟階段。

在稷下學宮創辦之前，學者們(men) 天各一方、互不相識，難以開展爭(zheng) 鳴。稷下學宮為(wei) 學術思想的交流發展搭建了一個(ge) 極好的平台，各家各派的學者聚在一起，討論問題、交流辯論十分方便，這就極大地促進了學術思想的繁榮和發展，百家爭(zheng) 鳴在這裏迅速達到了高潮。

△《稷下學宮》場景圖資料圖片

荀子十五歲始來稷下遊學，到齊襄王時已是“最為(wei) 老師”，在稷下學宮中“三為(wei) 祭酒”，長期擔任學術領袖，對活躍在稷下的各種學說最為(wei) 熟悉，因而他最有條件對百家之學進行係統的總結、整合和提高。

荀子對稷下諸子百家的總結和整合主要是通過批評和吸取兩(liang) 種方式進行的，主要反映在《荀子》一書(shu) 的《非十二子》《解蔽》《天論》《正論》等篇中。事實上，荀子是對全部先秦學術思想進行總結，他批評和吸取的不隻是稷下諸子的思想，還包括稷下之外和稷下之前的思想，而以稷下諸子的思想最為(wei) 集中。荀子批評了稷下諸子宋鈃、慎到、田駢、孟子等人的學術思想，指出了他們(men) 思想中的偏蔽之處和不正確的內(nei) 容。例如，批評宋鈃“不知壹天下、建國家之權稱，上功用、大儉(jian) 約而僈差等，曾不足以容辨異、縣君臣”，批評慎到、田駢“尚法而無法，下修而好作，上則取聽於(yu) 上，下則取從(cong) 於(yu) 俗，終日言成文典，反察之，則倜然無所歸宿，不可以經國定分”，批評孟子“略法先王而不知其統，猶然而材劇誌大，聞見雜博。案往舊造說，謂之五行，甚僻違而無類，幽隱而無說，閉約而無解”，批評慎到“有見於(yu) 後，無見於(yu) 先”，批評宋鈃“有見於(yu) 少，無見於(yu) 多”，批評慎到“蔽於(yu) 法而不知賢”，批評宋鈃“蔽於(yu) 欲而不知得”，等等。通過對稷下諸子的批評，荀子吸取了他們(men) 的思維教訓，克服了他們(men) 的片麵性。但是荀子在批評稷下諸子的同時，也說他們(men) 是“持之有故，言之成理”，對他們(men) 思想的合理之處也給予了肯定。

△管仲像資料圖片

下麵我們(men) 再從(cong) 幾個(ge) 方麵談談荀子對稷下諸子思想的吸取。荀子的政治思想是主張禮法互補。禮治和法治是古代治理國家的兩(liang) 種最基本的思路和方式，在荀子之前，儒家主張禮治和道德教化，法家則主張純任法治，兩(liang) 家大體(ti) 上是互相排斥的。在百家爭(zheng) 鳴的學術環境中，稷下諸子慎到、尹文（還有《管子》的部分作者）等開始調和儒法兩(liang) 家的政治主張，嚐試在法治的基礎上吸收儒家提倡的道德教化作為(wei) 補充。荀子沿著儒法結合的理論方向繼續發展，提出了以儒家的禮治和道德教化為(wei) 主，同時以法治為(wei) 輔助手段的思想，這是對儒家政治主張的一個(ge) 重大改造，在很大程度上彌補了儒家的不足。

荀子提出性惡論，這是他政治主張的人性論基礎。在荀子之前，孟子主張性善論，其他稷下諸子如慎到、田駢、尹文等則認為(wei) 人性都是趨利避害、自私自利的。荀子吸取了稷下諸子的人性理論，在肯定人皆“好利而惡害”的前提下，主張用儒家的禮義(yi) 教化來變化人性，這就是他著名的“化性起偽(wei) ”說。

荀子在天人關(guan) 係上強調“明於(yu) 天人之分”，這也是受到了稷下諸子天道觀的影響。在孔子和孟子那裏，“天”具有人格的意義(yi) 和道德屬性，稷下諸子則把“天”看成是自然之天，強調天的運行與(yu) 人無關(guan) 。荀子沿著稷下諸子的理論方向，也把天還原為(wei) 自然之天，但他又認為(wei) 人在天麵前不是消極被動的，主張發揮人的主觀能動性，提出了“製天命而用之”的著名思想，這一思想的提出則是對《管子》中“使物”“裁物”“君萬(wan) 物”思想的吸取。

△《荀子》書(shu) 影資料圖片

荀子就是這樣，通過對稷下諸子學術思想的批判和吸取，集百家之大成，把先秦哲學發展到了最高峰。通過這種方式，荀子的思想彌補了傳(chuan) 統儒家思想的不足，大大提升了儒學適應社會(hui) 、管理社會(hui) 的能力，為(wei) 即將到來的大一統國家提供了長治久安的最佳治國方案，漢代以後曆朝曆代所實際采用的，事實上都是荀子提出的這種儒法結合、禮主刑輔、陽儒陰法的治國模式理論。誠如譚嗣同所指出的，“兩(liang) 千年之學，荀學也”，這是符合曆史實際的論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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