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永康】顯微鏡、望遠鏡與康有為的悟道

欄目:思想探索
發布時間:2019-12-20 23:33:27
標簽:康有為、顯微鏡、望遠鏡

顯微鏡、望遠鏡與(yu) 康有為(wei) 的悟道

作者:馬永康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海南大學學報(人文社會(hui) 科學版)》2019年第1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十一月廿五日辛卯

          耶穌2019年12月20日

 

[摘要]康有為(wei) 轉向大攻西學後,曾購買(mai) 顯微鏡和望遠鏡進行實踐觀察,這給他帶來了衝(chong) 擊,其中尤以顯微鏡對他的影響最大。但他並沒有藉此走上自然科學研究之路,而是悟道:通過顯微鏡實測的證驗,他悟出了齊同大小之理;通過望遠鏡的觀察,他證驗了近代天文學的宇宙圖景,從(cong) 而擺脫了地球和人類中心的限製,在晚年提出“天遊”之學。他的悟道從(cong) 境界上說並不新鮮,但特別之處在於(yu) “自謂從(cong) 致知格物悟得”,反映出他對近代科學實測特點的把握和由器入道的新思想動向。但是,他並沒有將實測限製在自然科學領域,而是予以泛化應用。這對後來的思想界產(chan) 生了一定的影響。

 

[關(guan) 鍵詞]顯微鏡;望遠鏡;康有為(wei) ;悟道;實測

 

顯微鏡、望遠鏡均為(wei) 外來光學儀(yi) 器。明末,傳(chuan) 教士已將望遠鏡實物帶入中國,並作了文字介紹。簡單顯微鏡在元明時期已傳(chuan) 入中國,當時被稱為(wei) “單照”;複式顯微鏡的傳(chuan) 入時間雖然沒有明確的史書(shu) 記載,但很可能與(yu) 望遠鏡同時傳(chuan) 入[①]。李漁寫(xie) 於(yu) 清順治年間的《十二樓·夏宜樓》,內(nei) 有因望遠鏡成就姻緣的故事,其中還簡要介紹了顯微鏡和望遠鏡的外形、功能等,並提到“以上諸鏡皆西洋國所產(chan) ,二百年以前不過貢使攜來,偶爾一見,不易得也。自明朝至今,彼國之中有出類拔萃之士,不為(wei) 員幅所限,偶來設教於(yu) 中土,自能製造,取以贈人。故凡探奇好事者,皆得而有之。諸公欲廣其傳(chuan) ,常授人以製造之法。然而此種聰明,中國不如外國,得其傳(chuan) 者甚少。數年以來,獨有武林諸曦閹諱言者,係筆墨中知名之士,果能得其真傳(chuan) 。所作顯微、焚香、端容、取火及千裏諸鏡,皆不類尋常,與(yu) 西洋上著者無異……”[②]據此,這兩(liang) 種鏡在清代早期雖然仍屬新奇事物,但民間既可從(cong) 傳(chuan) 教士處獲得,也可在市麵上購買(mai) ,還有本土製造。

 

到了康有為(wei) 所處的時代,這兩(liang) 種鏡的文字介紹與(yu) 實物更不難獲得。康有為(wei) 自述遊曆香港、上海後大攻西學,曾購買(mai) 這兩(liang) 種鏡進行實測,並由此心靈受到震撼。後來他屢屢提及這一經曆,尤以顯微鏡對他的影響最大。然而,他並沒有藉此走上自然科學研究之路,而是轉向悟道:顯微鏡與(yu) 早年的“大小齊同”之悟相關(guan) ,望遠鏡則與(yu) 後期的“天遊”之學相連。這兩(liang) 種外來的鏡如何與(yu) 他的悟道相關(guan) 聯呢?不僅(jin) 如此,他強調“自謂從(cong) 致知格物悟得”道[③],有意區別於(yu) 傳(chuan) 統的悟道。那麽(me) ,他悟道的特別之處在哪裏呢?又反映出近代何種思想新動向?解讀他借助這兩(liang) 種鏡的悟道,不僅(jin) 有助於(yu) 理解他思想的形成與(yu) 變化,而且有助於(yu) 管窺近代社會(hui) 思想發展的某些趨向。

 

一、顯微鏡與(yu) “大小齊同”之悟

 

康有為(wei) 自言於(yu) 1883年“購《萬(wan) 國公報》,大攻西學書(shu) 。聲、光、化、電、重學及各國史誌,諸人遊記,皆涉焉”[④]。由此,他對有關(guan) 顯微鏡的新知應不陌生。當時,光學著作以及出使大臣的遊記多有相關(guan) 知識介紹[⑤]

 

但獲得的顯微鏡書(shu) 本新知看來並沒有給康有為(wei) 帶來多大衝(chong) 擊。當他使用顯微鏡實測時,才深受震動。這成為(wei) 他思想發展的一個(ge) 事件,被他反複提及。他特意撰寫(xie) 了《顯微》一文,詳細地記錄了初次使用顯微鏡的情況:

 

地球之東(dong) 中國,有康有為(wei) 者,自粵城避居於(yu) 其鄉(xiang) 西樵山北之銀塘鄉(xiang) ,日讀書(shu) 於(yu) 七檜園之澹如樓,而昔昔窺天文焉。乃購遠鏡,又購顯微鏡,得三百倍者,時為(wei) 中國光緒十年甲申歲九月也。[⑥]

 

他在光緒十年甲申歲(1884)出於(yu) 觀察天文的需要購買(mai) 了望遠鏡,順便買(mai) 了顯微鏡,進行實測。此文自稱“康有為(wei) ”,與(yu) 在此前後用“祖詒”之名不合,如1883年致鄧鐵香的信,1885年寫(xie) 的《教學通義(yi) 》等[⑦]。他有一段時間為(wei) 紀念祖德而使用“祖詒”之名,原因是早年科舉(ju) 一直未通過童生試,後來因其祖父1877年死於(yu) 任上而獲得“蔭監生”的資格參加科舉(ju) 。在1895年中進士後,他複用“有為(wei) ”之名[⑧]。由此推測,《顯微》一文可能後來曾作修改。在現存文獻中,他基本上將初次使用顯微鏡的時間係於(yu) 1884年,如《我史》光緒十年條載“至十二月,所悟日深,因顯微鏡之萬(wan) 數千倍者,視虱如輪,見蟻如象”,《戊戌輪舟中絕筆書(shu) 及戊午跋後》記“吾廿七歲時,曾觀一佳顯微鏡,見巨蟻若象”[⑨]。但1923年致信其外甥女譚達印時說“吾昔三十年前得一顯微鏡三百倍者……”[⑩],與(yu) 上述記載的時間有出入。他留存下來的《澹如樓日記》中,光緒十三年(1887)有“以顯微鏡視物,動植物甚多,惟肥皂水能滅之”[11],已用顯微鏡觀測肥皂水的殺菌效果,應非初次觀測。從(cong) 日記來看,他至晚在1887年已使用顯微鏡實測,但初次使用顯微鏡是否在1884年則難以確考。

 

康有為(wei) 當時購置的顯微鏡可放大三百倍,非常精良,得以觀測到高質量的鏡像並被震驚。《顯微》對此記道:

 

乃摘紅菊花之一瓣鏡之,長竟丈餘(yu) 。適大蟻自紅蝠台鬆山過七檜軒之石橋,取蟻解剖而引鏡視之,長五尺許,其首、足、心、肝、脾、肺、腎之大皆與(yu) 人等,康有為(wei) 適適然驚,乃知列子所謂蟭螟巢於(yu) 蚊睫,三飛三鳴而蚊不知者,非妄語也,且形容之未足也。[12]

 

有趣的是,他的震驚並不是在看到花瓣時,而是在看到大蟻器官後。這很可能是因為(wei) 顯微鏡隻是放大了花瓣,而對大蟻器官來說則起到了類似無中生有的效果,使肉眼完全無法感知因而難以想象的器官清晰地呈現出來。他借用《莊子·秋水》中的“適適然驚”來形容其“驚視自失”之狀[13],並很快從(cong) 原有知識中尋找思想資源來吸納、消化這一新知。他找到了《列子·湯問》:“江浦之間生麽(me) 蟲,其名曰焦螟。群飛而集於(yu) 蚊睫,弗相觸也。棲宿去來,蚊弗覺也。”在他看來,眼前的鏡像不僅(jin) 以實測的方式證驗了列子的描述,而且還凸顯了列子的“形容之未足”。如僅(jin) 止步於(yu) 此,他隻是如常人一樣增加了一些新知。但他卻以此為(wei) 機緣,聯係曾親(qin) 見的陳姓鄉(xiang) 人在欖核上作畫以及史載齊召南侍郎有非凡的視遠眼力為(wei) 證,發揮想象推論道:隨著製鏡技術的日益精湛,顯微鏡可從(cong) 三百倍提高至三千、三萬(wan) 乃至無量倍數,所觀察到的蟻亦將相應地從(cong) 五尺、五丈、五十丈變到無量尺寸,以至於(yu) 比地球大得多,“巧曆不能算矣”。由此,他悟出地球與(yu) 蟻的大小隻具有相對意義(yi) ,大小、遠近隻是基於(yu) 大多數人的共同認定,並不真實:“然則吾今之所見,謂為(wei) 大若幹者,小若幹者,遠若幹者,近若幹者,其皆不足為(wei) 實,不可為(wei) 據,又至明也。不過以多為(wei) 證,以同為(wei) 據雲(yun) 爾。”[14]這樣,齊同大小便有了實測的支撐,得以確證。他的想法顯然模糊了實物與(yu) 鏡像的差別。光學儀(yi) 器作為(wei) 視覺延伸與(yu) 拓展的工具,隻是作用於(yu) 光線而起到放大物像的效果,並非改變實物,從(cong) 中不難看出他的光學知識水平不高。

 

康有為(wei) 從(cong) 顯微鏡的實測中悟得“大小齊同”之理,有他的思想基礎。他在1878年“靜坐時,忽見天地萬(wan) 物皆我一體(ti) ,大放光明,自以為(wei) 聖人則欣喜而笑,忽思蒼生困苦,則悶然而哭。忽思有親(qin) 不事,何學為(wei) ”[15]。盡管他已有萬(wan) 物一體(ti) 的體(ti) 驗,但拯救蒼生與(yu) 事親(qin) 之間似仍存在並立的緊張,尚有一隔。此後他便進入西樵山“專(zhuan) 講道、佛之書(shu) ,養(yang) 神明,棄渣滓”[16],後返家大量閱讀相關(guan) 書(shu) 籍,以尋求更為(wei) 徹底的解決(jue) 之道:

 

早歲讀宋元明學案、《朱子語類》,於(yu) 海幢華林讀佛典頗多。上自婆羅門,旁收四教,兼為(wei) 算學,涉獵西學書(shu) 。秋冬,獨居一樓,萬(wan) 緣澄絕,俯讀仰思。至十二月,所悟日深,因顯微鏡之萬(wan) 數千倍者,視虱如輪,見蟻如象,而悟大小齊同之理,因電機光線一秒數十萬(wan) 裏,而悟久速齊同之理。[17]

 

此時他“旁收四教”並涉獵西書(shu) 。其中,他所偏愛的道佛學說已為(wei) 齊同大小、遠近提供了豐(feng) 富的思想資源。佛教講空,要求去除法我二執,大小、遠近即在破除之列;道家特別是莊子,追求“喪(sang) 我”“無己”,主張齊同是非、大小,有獨到的見解。但康有為(wei) 未能從(cong) 這些思想資源中悟道,其中一個(ge) 重要原因應與(yu) 他強調實測證驗相關(guan) 。他說:“常人見十餘(yu) 裏而不能辨,若擴之以千裏顯微之鏡,則赤蟻若巨象;引之以千裏之鏡,則日星辨其環暈光點焉。夫學者猶之鏡耳,今顯微、千裏之鏡盛行,告以赤蟻若象,日星有環暈光點,則人信之,以鏡易驗也。學者告人吾以天天為(wei) 家,以地地為(wei) 身,以人類為(wei) 吾百體(ti) ,吾愛之周之,血氣通焉,痛癢覺焉,人必以為(wei) 誇誕大謾不之信,雖使舜、禹、仲尼證之,疑信半參焉,以學難驗也。”[18]所謂“常人”應包括他自己在內(nei) 。他強調,能否證驗是接受某一學說的標準,顯示出強烈的理性色彩。這表明他在思想上已逸出了傳(chuan) 統的尊經尊聖,不再以舜、禹、孔子等權威為(wei) 標準。《顯微》引用列子而不是莊子,就在於(yu) 列子所說具體(ti) ,可以直接與(yu) 觀察到的鏡像印證,而莊子或佛典偏於(yu) 玄思、抽象,不易證驗。正是顯微鏡的實測證驗,使他去除了懷疑,確信“大小齊同之理”真實無誤。同樣,光電的速度提供了另一種證驗,使他“悟久速齊同之理”。兩(liang) 者結合,使他在思想上消解了物理時空的真實性,得以“日日以救世為(wei) 心,刻刻以救世為(wei) 事,舍身命而為(wei) 之。以諸天不能盡也,無小無大,就其所生之地、所遇之人、所親(qin) 之眾(zhong) 而悲哀振救之,日號於(yu) 眾(zhong) ,望眾(zhong) 從(cong) 之,以是為(wei) 道術,以是為(wei) 行己”[19]。借助於(yu) 大小齊同,他得以消除了思想的阻隔,將拯救蒼生與(yu) 事親(qin) 融為(wei) 一體(ti) ,無分大小,以無我救世的精神投身於(yu) 所遇的一切事中。

 

康有為(wei) 借助顯微鏡悟出“大小齊同”,關(guan) 注的是人生問題。他悟出的內(nei) 容不算新鮮,傳(chuan) 統儒、佛、道對此已有不少闡發,特別之處在於(yu) 他借助儀(yi) 器的實測作為(wei) 手段。傳(chuan) 統士人通常基於(yu) 事理而悟道,排斥這些奇技淫巧,而他則相信儀(yi) 器實測的證驗,帶有較強的近代科學色彩。

 

二、望遠鏡與(yu) “天遊”之學

 

望遠鏡對康有為(wei) 的衝(chong) 擊雖然不及顯微鏡,但不能小視它對他的影響。在各自然科學門類中,康有為(wei) 對天文學的興(xing) 趣最濃,自言“生平頗好天文學”[20]。他晚年依據天文學知識來大力宣揚“天遊”之學,就與(yu) 望遠鏡的使用相關(guan) 。

 

康有為(wei) 最初購買(mai) 望遠鏡作實測,據前述《顯微》的記載為(wei) 1884年,但晚年《諸天講》中的說法不一。其“自序”寫(xie) 道:

 

二十八歲時,居吾粵西樵山北銀河之澹如樓,因讀《曆象考成》,而昔昔觀天文焉。因得遠鏡,見火星之火山冰海,而悟他星之有人物焉。[21]

 

按,《曆象考成》為(wei) 康熙年間欽天監根據湯若望刪修的《西洋曆法新書(shu) 》編訂而成。為(wei) 研讀此書(shu) ,他於(yu) 二十八歲(1885年)時購買(mai) 了望遠鏡觀測天象。而正文則說:

 

自吾四十年前,光緒十年乙酉,日夕以遠鏡觀天時……[22]

 

“光緒十年”(1884)與(yu) “乙酉”(1885)並非同一年。《我史》在這兩(liang) 年條下沒有記載觀天象的內(nei) 容,光緒十二年記有“夜為(wei) 天象學”[23]。由此,他使用望遠鏡實測的時間可能在光緒十一年(1885)前後。

 

望遠鏡對於(yu) 康有為(wei) 的影響,主要是對他獲得的天文學新知提供了實測證驗。通過這些新知,他的視野得以大大拓寬,跳脫了地球和人類中心觀念的限製。首先,他通過望遠鏡的實測,確認地球隻是宇宙群星之一,沒有特殊之處:

 

顯微、千裏之鏡,皆粗器矣,而遠窺土木之月,知諸星之別為(wei) 地……[24]

 

吾人生而終身居之、踐之、立之者,豈非地耶!豈可終身不知地所自耶!地者何耶?乃日所生,而與(yu) 水、金、火、木、土、天王、海王同繞日之遊星也。吾人在吾地,昔昔矯首引鏡仰望土、木、火諸星,非光華炯炯、行於(yu) 天上耶?若夫或昏見啟明,熠耀宵行於(yu) 天上,尤人人舉(ju) 目所共睹。然自金、水、火、木、土諸星中夜望吾地,其光華爛爛,運行於(yu) 天上,亦一星也。[25]

 

第一則引文為(wei) 早年所寫(xie) ,他通過望遠鏡觀測到土、木星有衛星環繞,如月亮環繞地球一樣,因而斷定其他星球也如地球一樣。第二則引文為(wei) 晚年所寫(xie) ,補充了更多天文學知識,並提出如果從(cong) 其他星球夜觀地球,地球也有光。這些推斷無疑過於(yu) 簡單,但破除了以是否有月亮圍繞或者發光來區分天地的通常看法,將地球還原為(wei) 宇宙中的一個(ge) 普通星體(ti) ,消解了地球的獨特性和神秘性。

 

其次,康有為(wei) 通過望遠鏡觀測火星,推斷外星也有與(yu) 人類相類似的生命:

 

火星中有冰海、火山,吾常以遠鏡窺之,知其中有人類,與(yu) 吾地球同。[26]

 

二十八歲時……因得遠鏡,見火星之火山冰海,而悟他星之有人物焉。因推諸天之無量,即亦有無量之人物、政教、風俗、禮樂(le) 、文章焉。[27]

 

在普通人心中,地球的重要性在於(yu) 孕育了作為(wei) 萬(wan) 物之靈的人類,從(cong) 而創造出燦爛輝煌的文明,這是人類最引以為(wei) 傲的事情。康有為(wei) 從(cong) 望遠鏡中看到了火星有冰海、火山,與(yu) 地球相似,悟出火星中亦有人類。他進而推斷,宇宙有無數類似地球、火星的星球,相應有無數與(yu) 人類相類似的生物,這意味著也有無量數的政教、風俗等文明。由此,地球上的人類文明不再具有獨特性,隻是宇宙中無量數文明中的一種。在此視野下,人類就不必尊崇與(yu) 執著於(yu) 人類文明,因而需要超越於(yu) 人類中心觀。當然,《諸天講》中說他二十八歲時悟得火星有人類,應不可信。當時他還不可能獲得大型的望遠鏡。外星存在生命的學說,為(wei) 美國天文學家羅維爾(Percival Lowell)在1890年代借助大型望遠鏡觀測火星時提出,在西方流傳(chuan) 甚廣。康有為(wei) 很可能在流亡海外時獲悉這一新說。

 

康有為(wei) 借助這些天文學新知,對中國傳(chuan) 統的宇宙學說進行批判,尤其是佛教。他認為(wei) 佛教將不同的天都放在須彌山上,“然今引遠鏡一視,則各星可見。其事至淺而佛不知,則佛之無量世界、無量劫、無量世,亦理想所推而已”[28]。“理想所推”基於(yu) 玄想,並非基於(yu) 實測,隻要簡單使用望遠鏡就可以判斷真偽(wei) 。他宣稱:

 

故一通天文而諸教皆破,故窮理格物之極,有無限之權、無限之樂(le) 。今以一千倍遠鏡觀諸星,即能明諸星,一切皆破。通乎諸天,則人世無長短大小之可言,一家一身之憂患何足言哉?吾以此公之諸君,同為(wei) 天遊,以超度人世如何?[29]

 

隻要懂得近代天文學,用一千倍的望遠鏡即可對各星體(ti) 進行實測,就能瓦解諸教對宇宙的理論建構。這流露出他對科學實測的樂(le) 觀態度。但是,他所謂“窮理格物之極”所帶來的“無限之權、無限之樂(le) ”並非指向改造自然世界,而是要導向“天遊”,使人悟得“人世無長短大小之可言”,超脫出對家、身的憂患,達到與(yu) 天同遊的境界。對“天遊”更為(wei) 集中的闡述,則是他的《諸天講》。他在這本書(shu) 中提供了較為(wei) 係統的近代天文學新知,去除了傳(chuan) 統天文學中的神秘因素,並以此為(wei) 基礎闡發了“天遊”思想。其中較具代表性的一段是:

 

吾誠能心遊物表,乘雲(yun) 氣而駕飛龍,逍遙乎諸天之上,翱翔乎寥廓之間,則將反視吾身、吾家、吾國、吾大地,是不啻泰山之與(yu) 蚊虻也,奚足以攖吾心哉!況諸天曆劫,數且無窮,又何有於(yu) 區區吾人哉![30]

 

所謂“天遊”,實即以近代天文學宇宙圖景為(wei) 基礎來反觀人的存在意義(yi) ,從(cong) 宇宙的無限來觀照身、家、國、大地的渺小,從(cong) 而使心靈超然於(yu) 一切,不受世事的攖擾。雖然他在該書(shu) 自序中聲稱作於(yu) 1884年[31],但至少從(cong) “天遊”觀念來看,不太可信:第一,據現在文獻,除了《諸天講》之外,他最早使用“天遊”一詞是在1900年的《祭吳小村文》,內(nei) 有“身世雙遣,天遊止止”之語[32],很可能是借自《莊子·外物》中的“心有天遊”;第二,“天遊”已偏向個(ge) 體(ti) 的精神解脫,和他早中期致力於(yu) 救世的精神狀態明顯有別,反映的應是他晚年的心境。但他將“天遊”回溯至1884年,這年也是他自述悟出齊同大小的時間,提示著兩(liang) 悟之間應存在著一定的關(guan) 聯。實際上,兩(liang) 悟都貫徹著莊子的齊同精神,“大小齊同”之悟主要通過顯微鏡的證驗確立大小齊同之理,擺脫大小、親(qin) 疏的限製,將無我救世精神貫徹到所遇的人與(yu) 事中,而“天遊”之學則通過望遠鏡對近代天文宇宙圖景的證驗,從(cong) 宇宙的高度跳脫了地球和人類中心觀念的限製。相較而言,“天遊”之學涵括了齊同大小,精神格局也闊大得多,但救世意識已淡去,偏重於(yu) 個(ge) 體(ti) 的精神超脫。

 

康有為(wei) “天遊”之學的宗旨是從(cong) 宇宙的高度來觀照人生。就其成就的精神境界來看,“天遊”之學明確去除地球和人類中心的觀念,特別是對人類文明的執著,雖然明顯偏離傳(chuan) 統儒學將人作為(wei) 萬(wan) 物之靈的信念,但未超出於(yu) 傳(chuan) 統的天地境界,至少莊子等不乏此類思想,應不算新鮮。但是,傳(chuan) 統天地境界中的宇宙並不指實,呈現出義(yi) 理化、想象化的特色,而康有為(wei) 的“天遊”則基於(yu) 近代天文學新知所構建的宇宙圖景之上,將傳(chuan) 統的宇宙科學化知識化,極富近代科學氣息。

 

三、悟道背後的科學觀和道器觀

 

顯微鏡、望遠鏡都是外來科學儀(yi) 器,借助於(yu) 光學原理,克服人體(ti) 的生理局限,大大延伸和拓展人的視覺能力,為(wei) 獲取新知提供了硬件支撐。盡管康有為(wei) 對這兩(liang) 種鏡很感興(xing) 趣,並進行實測,但卻沒有走上自然科學之路,而是悟道。在這背後,折射出他的科學觀及道器觀,反映了近代社會(hui) 思想發展的某些趨向。

 

首先,康有為(wei) 的悟道與(yu) 他對近代科學的理解緊密相關(guan) 。他很早就從(cong) 當時譯介的西學中敏銳地把握到近代科學的實測特點。他在《實理公法全書(shu) 》中解釋“實”有“實測”“實論”“虛實”三意,其中“實測之實”就指“格致家所考明之實理是也”[33],亦即將實測作為(wei) 近代科學尋找“實理”的關(guan) 鍵。他的這一把握很準確。一般而言,近代西方自然科學不同於(yu) 古代的重要特點之一,就在於(yu) 直接用可控的經驗觀察作為(wei) 科學的準繩。

 

由於(yu) 康有為(wei) 重視實測,留意到近代傳(chuan) 來的西方自然科學已經發展到用科學儀(yi) 器來拓展和延伸人的觀測能力的程度,所以他非常強調科學儀(yi) 器的重要性。他通過使用顯微鏡、望遠鏡的實測進一步深化了對儀(yi) 器設備重要性的認識。《顯微》已明確提到,伴隨著儀(yi) 器設備的進步,實測會(hui) 不斷發展。在他眼中,擁有精良的科學儀(yi) 器設備是實測的必要條件。他沒有走上研究自然科學之路,原因之一就是不具備進行科學實測的儀(yi) 器設備。他在第一次上書(shu) 光緒帝受挫後,有人勸他勿言國事,可以從(cong) 事其他事業(ye) 。他在1888年致信沈子培時,陳述了他的考慮:

 

今者仆將歸耕,將欲忘斯世而寄其情,則無可用心者。為(wei) 文詞,則巧言以奪誌;為(wei) 考據,則瑣碎而破道;為(wei) 天文,則無三十五萬(wan) 金所築之高台,二十五萬(wan) 金所購之千裏鏡,無一時精敏之士相與(yu) 各考一星,則天學必不成;為(wei) 地輿,則足跡不能遍行地球以測繪之,財力不能遍購地圖以參核之,則地學必不精。[34]

 

他曾考慮過從(cong) 事天文學與(yu) 地輿學,但認為(wei) 都不具可行性:從(cong) 事天文學需要優(you) 良的高台和望遠鏡,但他既不具備財力獲得這些硬件,也缺乏研究共同體(ti) 的通力合作;從(cong) 事地輿學,需要實地測繪以及購買(mai) 地圖,他也沒有相應的資金。這反映出他充分意識到實測及儀(yi) 器設備對於(yu) 從(cong) 事自然科學的重要性。他後來參與(yu) 成立各種學會(hui) 時,都強調購買(mai) 儀(yi) 器設備,特別是顯微鏡、望遠鏡。如建立強學會(hui) 時,他從(cong) 楊仁山處購買(mai) 兩(liang) 台望遠鏡,大的留在上海強學會(hui) ,小的送到北京強學會(hui) [35];建立兩(liang) 粵廣仁善堂聖學會(hui) 時,提出要購買(mai) “視遠、顯微鏡”[36]。他在《諸天講》中就專(zhuan) 列“中國古天文學未精由製器未精”一節,斷定傳(chuan) 統天文學未充分發展起來不在於(yu) 缺少通人名士,而在於(yu) 儀(yi) 器設備的製作不精良。其中寫(xie) 道:

 

凡所引說,皆吾國一代之通人名士,而由今觀之,半明半昧,有若童子之言,不值一哂。蓋窺筒遠鏡不精,隻憑肉眼,欲以測天,宜其難也。[37]

 

他認為(wei) ,傳(chuan) 統中各種出自通人名士的天文學理論,都隻如小孩的話一樣,根本不值一提。原因就在於(yu) 缺乏精良的望遠鏡,單憑肉眼觀測,因而摻雜了大量玄思,無法建立起可靠的天文學理論。這種對儀(yi) 器設備的強調,與(yu) 他重視實測的思路一致。

 

然而,康有為(wei) 並沒有將實測限定在自然科學範圍內(nei) ,而是將它作為(wei) 普遍原則予以泛化應用。《萬(wan) 身公法書(shu) 籍目錄提要》明確提出:“凡紀一事,立一說,必於(yu) ‘實測’二字,確有可據,從(cong) 見僉(qian) 同,其文乃定。”[38]能否實測證驗,被明確作為(wei) 紀事、立說的基本依據。同時,他以實測為(wei) 標準對中西文化作了判分:“中國人向來窮理俱虛測,今西人實測。”[39]所謂“窮理”,不僅(jin) 包含了對科學知識的追求,而且也涵蓋了悟道。在“虛測”“實測”之間,他無疑更推崇“實測”。正因為(wei) 傳(chuan) 統窮理“虛測”,他才對傳(chuan) 統中本有的人生哲學疑信參半,在顯微鏡、望遠鏡等實測證驗後才悟道。他致信梁啟超時就頗自信地寫(xie) 道:

 

吾自冠歲受學禮山,篤信守道,至廿七歲兼通諸教,悟徹天人。以顯微鏡悟物之無大小也,以星光電光悟物之無久暫也,與(yu) 維摩詰“七日為(wei) 一劫,一劫為(wei) 頃刻”同。莊生“天地不足以窮至大,毫末不足以窮至小”,亦見此也。大小久暫既破,於(yu) 是以諸天為(wei) 體(ti) ,亦以日用常行為(wei) 用。但無如吾有不忍之一念何,於(yu) 是就其聞見至近者推行之。……吾自謂從(cong) 致知格物悟得之後,有無限之全權。沉地球,滅諸天,黃金鋪地,皆為(wei) 極小事;而日用灑掃,亦為(wei) 極大事。[40]

 

“自謂從(cong) 致知格物悟得”一語,意在表明他的悟道基於(yu) 近代科學的實測,不同於(yu) 傳(chuan) 統的“虛測”。盡管他所悟之道可與(yu) 莊子、佛經相印證,但由於(yu) 有了實測作根據,所悟就更可靠,如從(cong) 顯微鏡、星光電光悟出無大小、久暫就不同於(yu) 傳(chuan) 統的玄想。晚年的“天遊”之學通過天文學的新知識圖景來重建傳(chuan) 統的天地境界,很可能就是不滿於(yu) 傳(chuan) 統學說對宇宙的“虛測”,要將它轉變為(wei) “實測”,讓它符合“致知格物”即科學的標準。

 

其次,康有為(wei) 能藉由這兩(liang) 種鏡悟道還與(yu) 他的道器觀相關(guan) 。在康有為(wei) 的早年,思想主流是洋務派的“中體(ti) 西用”。“中體(ti) 西用”認定中國傳(chuan) 統的道具有優(you) 位性,不必變也不能變,西學被用來補充中學的不足,多被限定在器物上。“中體(ti) 西用”盡管已部分弱化了夷夏之辨,但從(cong) 道器角度來看,實際上是中道西器,西學不能影響、改變中道,道器之間仍有著截然的分隔。而康有為(wei) 所持的道器觀與(yu) 此不同,主張由器入道:

 

器之為(wei) 用,大矣!顯微、千裏之鏡,皆粗器耳。而遠窺土、木之月,知諸星之別為(wei) 地;近窺精微之物,見身中微絲(si) 之管,見肺中植物之生,見水中小蟲若龍象,而大道出焉。道尊於(yu) 器,然器亦足以變道矣。[41]

 

蓋顯微鏡之為(wei) 用至大,變化萬(wan) 物,技也,而進於(yu) 道者矣。[42]

 

第一則引文寫(xie) 於(yu) 早年,第二則引文寫(xie) 於(yu) 戊戌後。對他而言,道雖然還是最尊崇的終極目標,和傳(chuan) 統立場一致,但“器亦足以變道”、技“進於(yu) 道”,已經去除了“中體(ti) 西用”說中道、器的分隔狀態,轉而認為(wei) 由器、技可以影響、改變道甚至成為(wei) 道的內(nei) 容。由此,器與(yu) 道之間的區隔已經消失,由器可入道。這意味著,作為(wei) 器之代表的西學與(yu) 作為(wei) 道之代表的中學之間不存在固定的界線,不再受洋務派“中體(ti) 西用”說的規限,夷夏之辨的色彩已然淡去。這種新道器觀的形成,有著複雜的原因,如他早年靜坐時萬(wan) 物一體(ti) 的神秘體(ti) 驗使他產(chan) 生了世界主義(yi) 的立場,香港、上海的遊曆則使他去除了夷夏之見,等等。正是得力於(yu) 這種新道器觀和配合實測的原則,使他借助於(yu) 顯微鏡、望遠鏡這些外來器物以悟道成為(wei) 可能。

 

對近代科學實測的把握以及由器入道的觀念,使康有為(wei) 得以藉由近代西方自然科學而悟道。但是,他將實測原則泛化到自然科學領域之外,並進入到傳(chuan) 統的道論中,這已消解了形上、形下的區別。這對後來的思想界產(chan) 生了較大的影響。此後,不少維新派士人喜用物理語匯、原理來解說形而上學,與(yu) 他的做法較為(wei) 一致,如譚嗣同。更重要的是,後來興(xing) 起的唯科學主義(yi) ,將科學方法作為(wei) 認識、構建一切秩序的觀念,並以科學來排斥玄學,倡導科學人生觀,其理路與(yu) 康有為(wei) 有著一定的關(guan) 聯。在某種程度上,可將康有為(wei) 看作是近代唯科學主義(yi) 的思想先聲。

 

[基金項目]教育部人文社會(hui) 科學研究青年基金項目(15YJC720018)

 

[作者簡介]馬永康(1976—),男,廣東(dong) 廣州人,中山大學哲學係講師、廣州與(yu) 中外文化交流研究中心研究成員,博士,主要從(cong) 事中國近現代思想史、經典與(yu) 解釋研究。

 

注釋:
 
[①]王錦光,洪震寰:《中國光學史》,長沙:湖南教育出版社1986年版,第160-162頁。
 
[②]李漁:《十二樓》,瘦吟山石校點,沈陽:春風文藝出版社1998年版,第81-82頁。
 
[③]康有為:《康有為全集》(第九集),薑義華,張榮華編校,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283頁。
 
[④]康有為:《康有為全集》(第五集),第63頁。
 
[⑤]葛兆光:《顯微鏡及其他》,《上海文學》2000年1月號,第58-59頁。
 
[⑥]康有為:《顯微》,見上海市文物保管委員會編:《康有為遺稿:戊戌變法前後》,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第167頁。
 
[⑦]康有為:《康有為全集》(第一集),第3、19頁。
 
[⑧]馬永康:《戊戌前康有為的名、號、字問題》,《船山學刊》2013年第3期,第158頁。
 
[⑨]康有為:《康有為全集》(第五集),第64、5頁。
 
[⑩]康有為:《康有為全集》(第十一集),第311頁。
 
[11]康有為:《康有為全集》(第五集),第69頁。
 
[12]康有為:《顯微》,見上海市文物保管委員會編:《康有為遺稿:戊戌變法前後》,第167頁。
 
[13]劉文典:《莊子補正》,合肥:安徽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第483-484頁。
 
[14]康有為:《顯微》,見上海市文物保管委員會編:《康有為遺稿:戊戌變法前後》,第167-168頁。
 
[15]康有為:《康有為全集》(第五集),第62頁。
 
[16]康有為:《康有為全集》(第五集),第62頁。
 
[17]康有為:《康有為全集》(第五集),第64頁。
 
[18]康有為:《康有為全集》(第一集),第106頁。
 
[19]康有為:《康有為全集》(第五集),第64頁。
 
[20]康有為:《康有為全集》(第七集),第431頁。
 
[21]康有為:《康有為全集》(第十二集),第12頁。
 
[22]康有為:《康有為全集》(第十二集),第57頁。
 
[23]康有為:《康有為全集》(第五集),第65頁。
 
[24]康有為:《康有為全集》(第一集),第196頁;《康有為全集》(第三集),第366頁。
 
[25]康有為:《康有為全集》(第十二集),第11頁。
 
[26]康有為:《康有為全集》(第十一集),第288頁。
 
[27]康有為:《康有為全集》(第十二集),第12頁。
 
[28]康有為:《康有為全集》(第十一集),第273頁。
 
[29]康有為:《康有為全集》(第十一集),第273頁。
 
[30]康有為:《康有為全集》(第十二集),第132頁。
 
[31]康有為:《康有為全集》(第十二集),第12頁。
 
[32]康有為:《康有為全集》(第五集),第262頁。
 
[33]康有為:《康有為全集》(第一集),第147頁。
 
[34]康有為:《康有為全集》(第一集),第238頁。
 
[35]康有為:《康有為全集》(第五集),第87頁。
 
[36]康有為:《康有為全集》(第二集),第269頁。
 
[37]康有為:《康有為全集》(第十二集),第17頁。
 
[38]康有為:《康有為全集》(第一集),第143頁。
 
[39]康有為:《長興學記桂學答問萬木草堂口說》,樓宇烈整理,北京:中華書局1988年版,第90頁。
 
[40]康有為:《康有為全集》(第九集),第283頁。
 
[41]康有為:《康有為全集》(第一集),第196頁;《康有為全集》(第三集),第366頁。
 
[42]康有為:《康有為全集》(第七集),第420頁。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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