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羊學對漢代政治產(chan) 生深刻影響

作者：宋豔萍（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古代史研究所）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十月廿二日己未

          耶穌2019年11月18日

海昏侯墓出土的木簡中，有《春秋》簡100餘(yu) 枚。它們(men) 與(yu) 《公羊傳(chuan) 》關(guan) 係密切，同時雜入了《穀梁傳(chuan) 》的內(nei) 容，反映了西漢中期經學發展狀況。公羊學是研究《公羊傳(chuan) 》的學術思想體(ti) 係，在漢代被稱為(wei) 齊學。其核心思想被何休總結為(wei) “三科九旨”，具體(ti) 析為(wei) 張三世、通三統、異內(nei) 外。此外，公羊學還包含很多“《春秋》大義(yi) ”“《春秋》條例”，至今仍是學界研究的重要課題。

與(yu) 各方力量進行抗爭(zheng)

漢景帝時期，公羊壽和他的弟子胡毋生將口耳相傳(chuan) 的《公羊傳(chuan) 》著於(yu) 竹帛，成為(wei) 漢代今文經學的重要組成部分。胡毋生和董仲舒同為(wei) 公羊博士，前者為(wei) 公羊學奠定了文獻基礎，後者為(wei) 公羊學奠定了理論基礎。漢武帝時，在董仲舒和公孫弘的努力下，“由是公羊大興(xing) ”，開啟了公羊學的官學之路。此後，公羊學為(wei) 保持其政治優(you) 勢和學術優(you) 勢，一直與(yu) 來自各方麵的力量進行抗爭(zheng) 。

通過梳理《史記》《漢書(shu) 》等文獻史料可知，從(cong) 漢武帝時起，西漢每位皇帝在位期間都有公羊學家活躍在曆史舞台上。公羊學家位至三公者有公孫弘、貢禹、馬宮，位至九卿者為(wei) 王中、任公、孫寶、左鹹，擔任太子太傅、國相、刺史、郡守等其他高官者也不在少數。可見，從(cong) 漢武帝時期起，公羊學確實很受重視。雖然漢宣帝試圖壓製公羊學勢力，扶植穀梁學，但公羊學並沒有消沉。西漢後期，公羊學家馬宮、孫寶、左鹹都位及公卿。王莽對公羊家馬宮頗為(wei) 器重，建立新朝後，任馬宮為(wei) 師疑，為(wei) 太子的四師之一；公羊家左鹹則被任為(wei) 《春秋》祭酒。東(dong) 漢建立後，光武帝恢複十四經博士，《春秋》經隻設公羊博士，穀梁和左氏未設立博士，可見對公羊學非常重視。東(dong) 漢時期，公羊學博士最大的變化是分立兩(liang) 家，即嚴(yan) 氏和顏氏。據《後漢書(shu) 》及漢代碑刻資料記載，在東(dong) 漢每位皇帝統治時期，亦都有著於(yu) 史冊(ce) 的公羊學家。有的位及三公，有的為(wei) 九卿，二千石官員更是不乏其人。

可見，東(dong) 漢時期公羊學並非沉寂，雖然古文經學勢力強盛，但公羊學頑強生存。東(dong) 漢桓帝、靈帝時期，仍然有很多公羊學家活躍於(yu) 中央和地方政治舞台，甚至位及公卿。東(dong) 漢時期，有記載的嚴(yan) 氏公羊學家達26個(ge) ，而顏氏公羊學家僅(jin) 有6個(ge) 。可見，當時嚴(yan) 氏公羊學確實比顏氏公羊學更為(wei) 盛行。漢代每位公羊博士名下，都有博士弟子及授業(ye) 如弟子者。除博士以外，其他公羊學大師也都收授門徒。每位公羊學大師門下，有著數百、數千不等的門生。學成的公羊學家，有的在中央任職，有的在地方上任低級官吏或掾吏，更多的則沒有任職。著於(yu) 史冊(ce) 者隻為(wei) 少數，大部分公羊學者淹沒於(yu) 曆史長河之中。各個(ge) 階層的公羊學者，都為(wei) 公羊學思想的發展和傳(chuan) 播貢獻了力量。身處權力中樞的公羊學家，甚至可以參與(yu) 重大決(jue) 策，從(cong) 而使公羊學思想深刻地影響了漢代政治。

在政治領域發揮重大作用

在漢代，公羊學思想不僅(jin) 被公羊學家係統闡發，而且被他人借鑒、引用，作為(wei) 闡述其自身觀點的理論依據。從(cong) 《史記》《漢書(shu) 》《後漢書(shu) 》等史料看，引用公羊學思想者，在政治領域，主要有皇帝、太後、三公、名賢、循吏、酷吏、軍(jun) 事家、外交家、軍(jun) 閥、外戚、宦官、宗室等；在學術思想領域，引用公羊學思想者有：除公羊學之外的其他今文經學家、古文經學家、史學家、文學家、道家、陰陽家、方士、隱士等。看來，公羊學思想在漢代已經滲透到社會(hui) 各層麵。漢代被其他人引用的公羊學思想主要有：原心定罪、大複仇、異內(nei) 外、通三統、張三世、經權說、譏世卿等，幾乎涵蓋了公羊學的所有思想。這些被引用的公羊學思想，在政治領域發揮了重大作用，主要表現在以下方麵。

第一，成為(wei) 皇帝及皇太子廢立的理論依據。霍光和群臣聯合上奏書(shu) 給皇太後，以《公羊傳(chuan) 》“周襄王不能事母”之例，力證劉賀為(wei) 不孝之人，並將之廢黜。光武帝以公羊學“子以母貴”原則，免去廢後郭氏之子劉強的皇太子之位，改立陰皇後之子劉陽為(wei) 皇太子。

第二，成為(wei) 處置謀反者的理論依據。漢武帝時，淮南王謀反，朝廷以公羊學“君親(qin) 無將，將而必誅”，對其進行誅殺。王莽也以此為(wei) 依據，對覬覦君位的孫子王宗進行痛斥。漢章帝也引用此語，將謀反的阜陵王劉延貶為(wei) 阜陵侯，並將其嚴(yan) 密控製。

第三，滲透到法製領域，“以《春秋》決(jue) 獄”成為(wei) 漢代特色。漢武帝時的呂步舒、光武帝時的趙憙、漢明帝時的樊鯈、漢章帝時的楊終、漢安帝時的劉愷等人，都曾經運用公羊學思想處理重大政治案件。

第四，成為(wei) 處理民族關(guan) 係的理論依據。例如，漢武帝以公羊學“大複仇”思想作為(wei) 出擊匈奴的理論依據。漢宣帝五鳳年間，禦史大夫蕭望之引用《公羊傳(chuan) 》襄公十九年“大其不伐喪(sang) 也”，使漢匈關(guan) 係得以緩和。

第五，成為(wei) 批判弊政的理論依據。東(dong) 漢中後期，外戚、宦官輪流擅權。漢順帝時的李固、漢桓帝時的陳蕃和爰延、漢靈帝時的審忠等人，都利用公羊學思想，批判外戚、宦官黑暗統治，呼籲皇帝清除其勢力，以振朝綱。

司馬遷《史記·太史公自序》說：“為(wei) 人君父而不通《春秋》之義(yi) 者，必蒙首惡之名。為(wei) 人臣子而不通《春秋》之義(yi) 者，必陷篡弑誅死之罪”，強調公羊學對君臣之道的重要指導意義(yi) 。範曄《後漢書(shu) ·儒林列傳(chuan) 》指出，正是由於(yu) 孔子之《春秋》撥亂(luan) 反正之功，使得臣民自覺遵循君臣之道，才使東(dong) 漢政權得以維係。公羊學所闡發的“《春秋》之義(yi) ”，成為(wei) 人們(men) 重要的指導思想和行為(wei) 規範。

由強盛轉向衰落

漢代公羊學經曆了由強盛到衰落的過程，其衰落既有學術內(nei) 因，也與(yu) 政治導向、學術環境相關(guan) 。第一，師法、家法的固守；義(yi) 理闡發到章句之學；王霸之學漸衰，心性之學漸強；神學化思維的困擾；雜糅其他學派思想而導致初衷迷失。這些都是漢代公羊學的發展趨勢，也是它由盛轉衰的內(nei) 部動因。第二，統治階級對學術利用由專(zhuan) 一性到多元選擇；對學術不重思想而重形式；眭弘之後，統治者對公羊學革命和激進思想的自覺抵製；東(dong) 漢後期外戚、宦官輪流擅權局麵與(yu) 公羊學“尊王”思想的抵牾等，是公羊學由盛而衰的政治原因。第三，漢代學術的融合趨勢，則是公羊學衰落的學術原因。

西漢中期之前，經學各自獨立，相互摻雜的成分較少。《公羊傳(chuan) 》《穀梁傳(chuan) 》各自注經，互不幹涉。漢武帝設五經博士，引發了學術融合的端倪。那些未能得立博士的學派，為(wei) 了使自身學術更符合統治者的需求，積極引入他家思想精華。漢宣帝時期扶持穀梁學，此時的《穀梁傳(chuan) 》已非純正《穀梁傳(chuan) 》，而融入了公羊學和其他學派的思想。海昏侯墓新出土的《春秋》簡，與(yu) 《公羊傳(chuan) 》關(guan) 係密切，但也雜入了《穀梁傳(chuan) 》，正印證了西漢中期以後公羊、穀梁相互融合的時代特點。西漢晚期，古文經學興(xing) 起。《左傳(chuan) 》本為(wei) 史學著作，但劉歆為(wei) 了從(cong) 義(yi) 理方麵取勝，大量引入了公羊、穀梁的“《春秋》大義(yi) ”。

西漢後期，讖緯神學興(xing) 起，為(wei) 各種勢力爭(zheng) 相利用，特別是劉秀建立東(dong) 漢政權後，“宣布圖讖於(yu) 天下”。儒生為(wei) 了利祿，都兼習(xi) 讖緯，“言五經者，皆憑讖緯說”。讖緯神學成為(wei) 經學融合的重要介體(ti) 。建初元年（公元76年），漢章帝讓古文學家賈逵整理出《左氏傳(chuan) 》大義(yi) 長於(yu) 其他兩(liang) 傳(chuan) 者，其中有左氏三十件非常明確的關(guan) 於(yu) 君臣、父子的大義(yi) ，其餘(yu) 十有七八竟與(yu) 公羊學的內(nei) 容相同，可知此時《春秋》三傳(chuan) 在義(yi) 理方麵相似程度之高。白虎觀經學會(hui) 議後，班固整理出的《白虎通義(yi) 》可以視為(wei) 經學融合的重要產(chan) 物。東(dong) 漢中後期，很多學者兼通數家之學，反映了經學融合的特點。特別是鄭玄，融合今古文經學，在與(yu) 何休的論戰中遊刃有餘(yu) 。在漢代經學融合的時代背景下，公羊學很多思想精髓被各家吸收。公羊學學術優(you) 勢漸失，雖然仍受統治者重視，但漢武帝時驚豔登場的局麵難以重現，終在漢代之後隱沒不顯。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