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旋之後的王陽明

作者：陳芝（贛南師範大學新聞與(yu) 傳(chuan) 播學院副教授）

          周建華（贛南師範大學國學研究院院長）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十月十五日壬子

          耶穌2019年11月11日

《王文成公全書(shu) 》資料圖片

自秦刻石頌德以降，曆代興(xing) 師揚威之人在勝利之後，往往勒石立碑，昭銘其功。東(dong) 漢竇憲勒石燕然，是中護軍(jun) 班固作《封燕然山銘》，紀漢威德。唐憲宗時，李愬雪夜入蔡州，有行軍(jun) 司馬韓愈濡染大筆，作《平淮西碑》。明代王陽明巡撫南贛、江西期間，平“山賊”，平宸濠之亂(luan) ，凱旋之後，也伐石立碑，以紀其事。後人通常稱這些碑碣和摩崖石刻為(wei) “紀功岩”或“紀功碑”，其實這不合王陽明本人的心意。

正德十二年（1517）十二月，王陽明進攻謝誌珊，連破農(nong) 民軍(jun) 據點八十多個(ge) 。大獲全勝之後，王陽明在思順鄉(xiang) 桶崗村懸崖絕壁上立《平茶寮碑》，碑文曰：“正德丁醜(chou) ，猺寇大起，江、廣、湖、郴之間騷然且四、三年，於(yu) 是上命三省會(hui) 征。乃十月辛亥，予督江西之兵自南康入。甲寅破橫水、左溪諸巢，賊敗奔；庚辛複連戰，賊奔桶岡(gang) 。十一月癸酉，攻桶岡(gang) ，大戰西山界。甲戌又戰，賊大潰。丁亥，與(yu) 湖兵合於(yu) 上章，盡殪之。凡破巢大小八十有四，擒斬二千餘(yu) ，俘三千六百有奇。釋其脅從(cong) 千有餘(yu) 眾(zhong) ，歸流亡，使複業(ye) 。度地居民，鑿山開道，以夷險阻。辛醜(chou) ，師旋。於(yu) 乎！兵為(wei) 凶器，不得已而後用。刻茶寮之石，匪以美成，重舉(ju) 事也。提督軍(jun) 務都禦史王守仁書(shu) 。”碑體(ti) 西側(ce) 有大楷“紀功岩”三字，當為(wei) 後人所刻。因為(wei) 碑文說得很清楚，“刻茶寮之石，匪以美成”，如果是王陽明自己把此刻石命名為(wei) “紀功岩”，那就有自我炫耀之嫌了。在王陽明看來，以兵平亂(luan) ，以殺人為(wei) 行仁，實在是不得已而為(wei) 之，不值得顯耀於(yu) 世。碑文中關(guan) 於(yu) “釋其脅從(cong) 千有餘(yu) 眾(zhong) ”的記載則是陽明仁政措施、懷柔手段的實錄，是陽明心學理念在政治上的表現。梁啟超《國學入門書(shu) 要目及其讀法》說：“因陽明以知行合一為(wei) 教，要合觀學問事功，方能看出其全部人格，而其事功之經過，具見集中各文。”《平茶寮碑》就是可見其人學問、事功和人格的文章。從(cong) 書(shu) 法上來看，《平茶寮碑》瀟灑俊逸，是王陽明行書(shu) 的代表作。

正德十三年（1518），王陽明率師征三浰，凱旋途中，經過龍南玉石岩。此岩被一斜列的山穀分為(wei) 兩(liang) 部分，東(dong) 麵稱上岩或上洞，西麵稱下岩或下洞。岩中有喀斯特地貌天然岩洞，廣數十丈。王陽明憩息其中，鐫《平浰頭碑》於(yu) 岩上，碑文曰：“四省之寇，惟浰尤黠，擬官僭號，潛圖孔亟。正德丁醜(chou) 冬，佘、瑤既殄，益機險阱毒，以虞王師。我乃休士歸農(nong) 。戊寅正月癸卯，計擒其魁，遂進兵擊其懈。丁未，破三浰，乘勝歸北。大小三十餘(yu) 戰，滅巢三十有八，俘斬三千餘(yu) 。三月丁未，回軍(jun) 。壺漿迎道，耕夫遍野，父老鹹歡。農(nong) 器不陳，於(yu) 今五年。複我常業(ye) ，還我室廬，伊誰之力？赫赫皇威，匪威曷憑？爰伐山石，用紀厥成。提督軍(jun) 務都禦史王某書(shu) 。時紀功禦史屠橋，監軍(jun) 副使楊璋，領兵守備郟文，知府邢珣、陳祥，推官危壽等凡二十有二人列其名於(yu) 後。”和《平茶寮碑》“匪以美成”一樣，這篇碑文自言“爰伐山石，用紀厥成”，重在紀事，而不是頌美。同時，王陽明又把“厥成”歸於(yu) “赫赫皇威”，而不敢自居。碑文中隻用“成”字，不用“功”字，可見在他心目中，剿平山賊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並不是什麽(me) 了不起的豐(feng) 功偉(wei) 績。在他心目中，用“良知”學說教化百姓，使之摒除心中邪念，這才是比較難以成就的，也是更加偉(wei) 大的功業(ye) 。

在玉石岩上還刻有王陽明的五首詩，也是由其手跡勒石而成。詩雲(yun) ：

百裏妖氛一戰清，萬(wan) 峰雷雨洗回兵。未能幹羽苗頑格，深愧壺漿父老迎。莫倚謀攻為(wei) 上策，還須內(nei) 治是先聲。功微不願希侯賞，但乞蠲輸絕橫征。

甲馬新從(cong) 鳥道回，攬奇還更陟崔嵬。寇平漸喜流移複，春暖兼欣農(nong) 務開。兩(liang) 竇高明行日月，九關(guan) 深黑閉風雷。投簪正好支筇地，戀土猶懷舊釣台。

洞府人寰此最佳，當年空自費青鞋。麾幢旖旎懸仙仗，台殿高低接緯階。天巧固應非斧鑿，化工無乃太安排。欲將點瑟攜童冠，就攬春雲(yun) 結小齋。

陽明山人舊有居，此地陽明景不如。但在乾坤皆逆旅，曾留信宿即吾廬。行窩已許人先號，別洞何妨我借書(shu) 。他日巾車還舊隱，應懷茲(zi) 士複鄉(xiang) 閭。

春山隨處款歸程，古洞幽虛道意生。澗壑風泉時遠近，石門蘿月自分明。林僧住久炊遺火，野老忘機罷席爭(zheng) 。習(xi) 靜未緣成久坐，卻慚塵土逐虛名。

詩後有題識曰：“回軍(jun) 龍南，道中小憩玉石岩用韻書(shu) 此。陽明山人王守仁伯安識。”在《王文成公全書(shu) 》中，以上五首詩分屬三題，第一首的題目是《回軍(jun) 九連山道中短述》，第二、三、四首的題目是《回軍(jun) 龍南，小憩玉石岩，雙洞絕奇，徘徊不忍去，因寓以陽明別洞之號，兼留此作三首》，第五首是《再至陽明別洞和邢太守韻二首》中的首篇。嚴(yan) 格說來，這五首詩不是寫(xie) 作於(yu) 同一時間和同一地點，而王陽明把它們(men) 刻在一方摩崖石壁上，說明它們(men) 有相同或相近的主題。輕武功而重內(nei) 治，去塵寰而歸舊隱，這就是王陽明“用韻書(shu) 此”的意旨。立下人所歆羨的武功，陽明本人並沒有得意揚揚。因為(wei) 用軍(jun) 事手段而不是和平方法來靖安地方，他是有愧於(yu) 心的。

平定寧王之亂(luan) 後，王陽明以提督軍(jun) 務原任兼巡撫江西地方。正德十五年（1520）六月，他從(cong) 南昌來到贛州，停留了四個(ge) 月左右的時間。通天岩是他和鄒守益、陳九川等弟子的遊憩、講學之所。他在這裏寫(xie) 下了十二首詩，其中一首題為(wei) 《通天岩》的詩刻在忘歸岩岩壁上，詩雲(yun) ：“青山隨地佳，豈必故園好。但得此身閑，塵寰亦蓬島。西林日初暮，明月來何早。臥醉石床涼，洞雲(yun) 秋未掃。”此詩從(cong) 字麵上看，無非是一首筆意瀟灑的紀遊之作，流露的是一派陶然自適的雅士清標。可放到當時的曆史背景下看，讀者就不能不佩服王陽明的心地光明，悠然浩蕩。平亂(luan) 後，外有寧王餘(yu) 黨(dang) 的煽惑，內(nei) 有朝廷嬖幸的讒構，通預逆謀的罪名像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王陽明頭頂，但他能做到處艱危而心閑，遇險難而安然，靠的是致良知的修養(yang) 功夫，正如他在致鄒守益的信中說：“近來信得‘致良知’三字，真聖門正法眼藏。往年尚疑未盡，今自多事以來，隻此良知無不具足。譬之操舟得舵，平瀾淺瀨，無不如意。雖遇顛風逆浪，舵柄在手，可免沒溺之患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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