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古家風家學與(yu) 家族文學

作者：王偉(wei) （陝西師範大學文學院、陝西省文化資源協同創新中心）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十月十五日壬子

          耶穌2019年11月11日

自古以來,家族的長期傳(chuan) 承與(yu) 發展離不開良好家風的引導。家學則是指家族內(nei) 部以血緣為(wei) 紐帶、代代相傳(chuan) 的學業(ye) ,是在家風影響下涵育子孫精神、砥礪道德品行的具體(ti) 內(nei) 容。“古人習(xi) 一業(ye) 則累世相傳(chuan) ,數十百年不墜。蓋良冶之子必學為(wei) 裘,良弓之子必學為(wei) 箕。所謂世業(ye) 也。工藝且然,況於(yu) 學士大夫之術業(ye) 乎。”(趙翼《廿二史劄記》卷五)而家學作為(wei) 父子相繼的世業(ye) ,其所涵養(yang) 出來的良好家風,對於(yu) 維持門第、教養(yang) 子弟等具有重要價(jia) 值,是家族的文化命脈。

世風轉移引發家學內(nei) 容變化

時移世易,家學內(nei) 容亦常隨之遷轉。兩(liang) 漢時期,經學熾盛,朝廷設五經博士,由通經而致仕者所在不少。諸多經學大師不僅(jin) 將其學問傳(chuan) 授給弟子門生,同時也以此作為(wei) 家學在家族內(nei) 部賡續,用智慧和才情惠澤子孫。家族成員受此熏染,嚴(yan) 守家法、師法,並累世傳(chuan) 習(xi) ,最終造就出如京兆韋氏、弘農(nong) 楊氏、京兆杜氏、闕裏孔氏、東(dong) 武伏氏、琅琊王氏、龍亢桓氏、蒼梧陳氏等經學世家,對兩(liang) 漢社會(hui) 政治、文學文藝、文化教育產(chan) 生了重要影響。其中“遺子黃金滿籝,不如一經”(《漢書(shu) ·韋賢傳(chuan) 》)的家風名言,更是傳(chuan) 頌後世,彰顯出知識、學術對家族發展所起的關(guan) 鍵性作用。

漢末動蕩,天下三分,魏晉之後,家族或以文勝,或以武顯,或以藝稱。玄學與(yu) 藝術成為(wei) 東(dong) 晉南朝許多家族家學的主要內(nei) 容。潁川庾氏、琅琊王氏、陳郡謝氏等世家大族,不僅(jin) 在政治上頗具建樹,在藝術上也取得很大成就。

北朝連年征戰,為(wei) 保族全宗,弓馬騎射蔚為(wei) 風尚,而各政權亦多以名利與(yu) 權位相號召,習(xi) 武尚勇遂成為(wei) 許多北方家族的家學內(nei) 容。河東(dong) 薛氏、河東(dong) 裴氏、弘農(nong) 楊氏、京兆韋氏、爾朱氏、隴西李氏等家族能夠名將輩出,皆本於(yu) 此。

及至隋唐,天下一統,朝廷廢除以門第選官之舊習(xi) ,轉以科舉(ju) 取士,諸科中以進士科最著。伴隨著詩賦在進士考試內(nei) 容中權重的不斷增加,文學遂逐漸代替經學、武力而成為(wei) 天下家族傳(chuan) 習(xi) 的重點,並隨之催生了大量科舉(ju) 家族。

以文學取士推動家族文學發展

廣博的知識儲(chu) 備和敏銳的文學才情是士人步入仕途的基礎,亦是隋唐家族振興(xing) 門第的關(guan) 鍵,因此對文學的熱愛成為(wei) 世家大族的共同追求。顏之推《顏氏家訓》雲(yun) :“雖百世小人,知讀《論語》《孝經》者,尚為(wei) 人師;雖千載冠冕,不曉書(shu) 記者,莫不耕田養(yang) 馬。”可見,對於(yu) 家族而言,良好的文化修養(yang) 特別是文學修養(yang) 是避免衰宗落譜的有力保障,詩賦才能則是衡量人才的主要標準。

對於(yu) 隋唐時期的讀書(shu) 人而言,無論是胸懷天下,還是埋首墳典,為(wei) 實現一己理想,就必須焚膏繼晷,蟾宮折桂。受此影響,文學遂成為(wei) 家風家學的重要內(nei) 容。因此,許多家族子弟在文壇呈現出父子、祖孫、兄弟前後相繼的現象。胡應麟《詩藪》對其臚列尤細,他按父子、兄弟、夫妻、祖孫、舅甥等關(guan) 係梳理出以文學知名者四百餘(yu) 家。其中,父子者有張碧、張瀛,顧況、顧非熊,章孝標、章碣,溫庭筠、溫憲;祖孫者如杜審言、杜甫,錢起、錢珝;兄弟者如皇甫冉、皇甫曾,李宣古、李宣遠,姚係、姚倫(lun) 等,皆“聯玉無瑕,清塵遠播”(辛文房《唐才子傳(chuan) 》卷二),足見唐代文學創作、傳(chuan) 習(xi) 具有深厚的家族基礎。

文學創作的家族化傾(qing) 向催生並帶動了家族文學的發展與(yu) 繁榮。在唐代,許多優(you) 秀作家皆有深厚的家族背景。如來自河東(dong) 、享譽高宗武後文壇的王勃,其祖父即為(wei) 隋末唐初的大儒王通,叔祖則為(wei) 初唐著名詩人王績,祖孫三代,皆有文名於(yu) 世。又如杜甫稱“詩是吾家事”,其祖父杜審言名列武後朝“文章四友”,推動律詩成熟居功厥偉(wei) ;其父杜閑,雖曆宦地方,但仍能以詩文相繼;傳(chuan) 至杜甫,以文學自勵、勵人,成就卓絕,享譽千古;其子杜宗文、杜宗武亦有詩篇踵武其後。杜氏家族的文學創作前後四代,綿延百年,頗為(wei) 壯觀。又如韋應物出自“去天尺五”的京兆韋氏逍遙公房,“逍遙公有六子,俱為(wei) 尚書(shu) ”,其曾祖韋待價(jia) 在武後時拜文昌右相,家族門庭煊赫;其父、叔皆有名於(yu) 畫壇,頗富藝術才華,這對其日後敏感細微之藝術觀察力的培養(yang) 當具助益。

家族子弟的文學才能,離不開家族文學氛圍的熏染和家族內(nei) 部成員的砥礪。《李氏花萼集》《韋氏兄弟集》《竇氏聯珠集》《廖氏家藏集》,“皆父子伯仲一門之作”(胡應麟《詩藪·雜編》卷二),家族內(nei) 部子弟、兄弟間文學創作之盛況由此可見一斑。

家族傳(chuan) 統規約子弟文學趣味

家族潛在的文學傳(chuan) 統對家族文學趣味、創作亦產(chan) 生影響。例如,張為(wei) 張薦之祖,張薦為(wei) 張又新之父、張讀之祖,牛僧孺乃張又新姻親(qin) 、張讀之外祖。此一家族在唐代以小說創作見長。從(cong) 張《朝野僉(qian) 載》《遊仙窟》、張薦《靈怪集》、張讀《宣室誌》到牛僧孺《玄怪錄》,其小說多述神怪靈異事,對誌怪題材表現出高度一致的濃厚興(xing) 趣,可見張氏家族的小說創作形成了一脈相承的傳(chuan) 統,並對後續子弟小說創作產(chan) 生影響。

以段成式為(wei) 代表的段氏家族是唐代另一著名的小說創作家族。段成式以《酉陽雜俎》在文壇留名,該書(shu) 以識見廣博著稱,其子段安節著《樂(le) 府雜錄》,記載樂(le) 壇逸聞和名流掌故。段安節嶽父溫庭筠撰寫(xie) 的《乾巽子》旨在“能悅諸心,聊甘眾(zhong) 口”。段安節之弟段公路另撰《北戶錄》,其博物之旨亦與(yu) 小說家相類。整體(ti) 來看,段氏家族的小說創作,在旨趣上以廣博見長,以趣味娛人,體(ti) 現出晚唐小說在宏大敘事和求怪追新之外的另一種發展麵向。

再如顏真卿家族,其八代祖顏炳之以能書(shu) 見稱,曾祖顏勤禮工篆籀,祖父顏昭甫長於(yu) 篆、隸、草各體(ti) ,父親(qin) 顏惟貞以草、楷擅名。此外,顏氏家族還與(yu) 殷氏家族六代通婚,綿延二百餘(yu) 年,二族俱導源於(yu) 漢魏山東(dong) 名族,家風融南北之長。隋唐時期,兩(liang) 家不但以書(shu) 畫享譽,且以文學、學術著稱,家學、家風之影響清晰可見。

經過以上分析可知,家族文學傳(chuan) 統對家族成員創作具有深重的規約與(yu) 影響,而每一位子弟又以自身創作參與(yu) 建構了家族的文學傳(chuan) 統。

家族文學與(yu) 家風家學互涵同構

文學創作一方麵與(yu) 個(ge) 人稟賦緊密相關(guan) ,另一方麵也離不開後天磨礪與(yu) 勤奮練習(xi) 。因文學而獲利者,大多不遺餘(yu) 力督促子弟問道向學,因此“勸學”自然成為(wei) 家訓中的重要內(nei) 容。為(wei) 使子弟在文學上嶄露頭角,大家族不僅(jin) 重金延請名師,而且廣結文壇名宿,相互砥礪,切磋提高。有些家族甚至以文學為(wei) 婚嫁標準,唐宋時期,著名的“榜下擇婿”就是生動的案例。通過多重努力,文學成為(wei) 許多大族子弟的必備修養(yang) ,進而涵養(yang) 出清貴的家風門風,更進一步對家族子弟的交往、持身、言行產(chan) 生影響,並最終對家風、家學之養(yang) 成產(chan) 生潛移默化的作用。

總之,在中古時期,家族文學與(yu) 家風家學之間互相涵育,共生同構。這既是著姓大族內(nei) 在發展的迫切需要,也與(yu) 時代思潮演進和人才評價(jia) 標準轉移密切相關(guan) 。“三百年來,科舉(ju) 之設,草澤望之起家,簪紱望之繼世。孤寒失之,其族餒矣;世祿失之,其族絕矣。”(《唐摭言》卷九)此雖是說科舉(ju) 對家族發展的巨大影響,但在以詩賦取士的文化語境下,也可視作文學創作成就之高低對於(yu) 家族盛衰的製約。正是在這種情況下,家族文學創作與(yu) 家風家學涵育如鳥之雙翼、車之二輪,影響並推動了中古家族的發展,其不僅(jin) 有功於(yu) 文學變遷與(yu) 普及,也使整個(ge) 社會(hui) 重視、支持文學文化,還對社會(hui) 文明程度的提高和社會(hui) 階層的庶民化產(chan) 生了積極影響。這一趨勢不僅(jin) 加速了人才在橫向地理空間中的流動,也推進了社會(hui) 成員在縱向階層間的對流,最終以文學發展帶動整個(ge) 社會(hui) 的流動,並由社會(hui) 流動促進文學思潮的新變和文學作品的流播、普及。

(本文係國家社科基金項目“文化轉型與(yu) 唐代關(guan) 中文學群體(ti) 互涵關(guan) 係研究”(16XZW009)階段性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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