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雪梅 謝文鬱】中國道德重建,儒耶能合力嗎?——張祥龍、羅秉祥對話評述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9-11-05 01:00:29
標簽:親親、信仰、孝愛、責任、道德感

原標題:走出當代道德困境:信仰?還是親(qin) 親(qin) ?——“責任與(yu) 信仰:耶儒倫(lun) 理觀的對話”論壇評論

作者:楊雪梅、謝文鬱[1]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基督教文化學刊》2017年第二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十月初六日癸卯

          耶穌2019年11月2日

 

摘要:當代中國社會(hui) 的道德現狀麵臨(lin) 著急需進行引導與(yu) 改善的狀況。道德重建該如何回應現有的文化思想資源,中國的道德建設的出路在何方?圍繞道德現狀和道德重建的問題,成為(wei) 這次耶儒論壇的關(guan) 注與(yu) 討論焦點。主講此次議題的兩(liang) 位教授,一位從(cong) 中國當代社會(hui) 學的相關(guan) 研究材料出發,分析基督信仰給信眾(zhong) 帶來的戒律與(yu) 行為(wei) 準則,基督徒社群所能對於(yu) 信眾(zhong) 起到的道德培育與(yu) 內(nei) 化作用。一位從(cong) 儒家道德存在的哲理基礎與(yu) 家庭—親(qin) 子關(guan) 係對道德的培育所能提供的源頭活水與(yu) 內(nei) 在動力為(wei) 依據,分別從(cong) 基督教與(yu) 儒家的視角,對道德現狀與(yu) 道德重建給出深入的分析與(yu) 思考。兩(liang) 位教授的思考與(yu) 精彩發言,打開了對道德重建問題的思考空間,為(wei) 道德重建問題提供了可行性的方向。

 

關(guan) 鍵詞:“責任”、“信仰”、“道德感”、“親(qin) 親(qin) ”、“孝愛”

 

2017年5月9日晚,在中國人民大學文學院二樓會(hui) 議室開始了一場以“責任與(yu) 信仰”為(wei) 中心議題的耶儒論壇。麵對中國社會(hui) 當前的道德現狀與(yu) 道德重建等問題,論壇希望呈現儒家與(yu) 基督教的視角,不求馬上找到具體(ti) 步驟以擺脫困局,但求開拓思路以尋找方向。論壇在楊慧林教授的主持下,羅秉祥教授(香港浸會(hui) 大學宗教及哲學係兼文學院副院長)和張祥龍教授(山東(dong) 大學哲學與(yu) 社會(hui) 發展學院),分別從(cong) 基督教的信仰角度和儒家的親(qin) 親(qin) 情懷出發,對相關(guan) 問題作了精彩的演講及深入的對話和討論,給聽眾(zhong) 奉獻了一場令人印象深刻的精神大餐!

 

一、以信仰為(wei) 基礎的基督徒道德生活及其培育

 

羅秉祥教授以“從(cong) 基督信仰的觀點談責任與(yu) 信仰——中國社會(hui) 道德的重建問題”為(wei) 題,依據一些相關(guan) 研究報告,談到了基督教社群在改善社會(hui) 道德問題上的作用和影響。他的演講一方麵指出中國社會(hui) 道德現狀的憂患,另一方麵則從(cong) 信愛合一的角度闡述了基督教對中國社會(hui) 道德建設的積極作用。

 

他引用葛劍雄在2010年英國《金融時報》中文網的訪談,認為(wei) 中國的誠信問題已經達到非常嚴(yan) 重的地步,影響到了教育、司法、醫療等等社會(hui) 的層麵。在傳(chuan) 統社會(hui) 中,教育是培養(yang) 社會(hui) 倫(lun) 理道德的一條重要渠道;然而,現代社會(hui) 的教育走向分工專(zhuan) 業(ye) 化,成為(wei) 一種知識和技術的培訓中心。於(yu) 是,教師成為(wei) 一種職業(ye) ,不再承載道德教育的職能。在這種情況下,還有什麽(me) 途徑可以培養(yang) 並維持社會(hui) 道德秩序?或者說,道德培育、成長和形成的途徑何在?

 

以葛劍雄教授的研究文章為(wei) 基礎,羅秉祥教授征引了大量的中國道德現狀研究文獻與(yu) 數據統計。葛劍雄分析了台灣慈濟功德會(hui) 的例子,認為(wei) 慈濟所做的工作既能關(guan) 心人的生活也關(guan) 心社會(hui) 的問題。因此,宗教功能在道德教育中的作用被重視。葛劍雄在調查中還發現,宗教信仰是可以幫助解決(jue) 道德問題的;實際上,發揮宗教在道德方麵的積極作用,其成本最低,效益最好;而僅(jin) 僅(jin) 靠社會(hui) 的法律規範和約束,建構一個(ge) 道德社會(hui) 的成本是很高的。法律是一種外在的約束,一個(ge) 社會(hui) 不可能靠著外在的法律來維係一種道德的生活。孔子說:“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論語·為(wei) 政》)。羅秉祥教授在介紹葛劍雄的觀點之後,指出,道德生活必須自律、自我約束,而不能依賴於(yu) 外在的約束。道德是自己約束自己,自我而自然的流露。一句話,道德是內(nei) 在的裏麵的自律,是自發流露。

 

羅教授進而考察了基督教對中國現實道德生活的貢獻。從(cong) 一些數據統計和研究材料來看,基督徒比例較高的農(nong) 村,道德水平都會(hui) 比較高一些。為(wei) 什麽(me) 基督教徒群體(ti) 會(hui) 讓其所在社區裏的道德水平高一些呢?羅教授談到,我們(men) 可以通過早期基督教在羅馬帝國興(xing) 起這個(ge) 例子做些分析。英國曆史學家愛德華·吉本(1737-1794)在他的《羅馬帝國衰亡史》(the History of The Decline and Fall of the Roman Empire》)中對此有很好的描述。在當時的羅馬帝國,基督徒的群體(ti) 是一個(ge) 比較入世的群體(ti) 。他們(men) 的生活方式不同於(yu) 其他族群,被當時主流社會(hui) 歸為(wei) 另類。他們(men) 按照自己的信仰生活,簡樸而節製,與(yu) 當時羅馬帝國追求奢侈而顯耀的生活取向形成鮮明對比。正是這種對比,使它成為(wei) 一個(ge) 為(wei) 人矚目的群體(ti) ,最後演變為(wei) 社會(hui) 的模範群體(ti) 。羅教授認為(wei) ,這些與(yu) 剛才提到基督教在中國農(nong) 村的發展及其在道德生活中的積極作用或被別人稱許,十分類似。羅馬的知識分子起先瞧不起基督教,但基督教最終成為(wei) 國教,成為(wei) 羅馬帝國的道德資本。羅馬帝國的道德生活、道德信念最後完全接受了基督教的信仰係統。

 

基督徒的信仰生活離不開教會(hui) 。從(cong) 社會(hui) 學視角來看,教會(hui) 是一種群體(ti) 性的組織生活。羅教授認為(wei) ,群體(ti) 生活對道德生活的培育是必要的一環。道德教育始於(yu) 家庭,然後在社群中得以培育。人的道德成長離不開社群。人有社群生活的需要,社群讓人有歸屬感。社群裏生活的人需要群體(ti) 生活的和諧。因此,社群對人的道德生活有很大的影響。任何道德生活都需要在一個(ge) 群體(ti) 中落實。基督教是一個(ge) 有組織的宗教。信徒通過教會(hui) 和團契而組成共同信仰群體(ti) 。教會(hui) 可以提供一個(ge) 健康及多維度的社群生活。教會(hui) 就是一個(ge) 社群。通過教會(hui) 生活,信徒就能在道德生活上得到進一步的培育和培養(yang) ,形成一種共同的道德生活。

 

每一個(ge) 社會(hui) 或個(ge) 人都有清晰的道德底線。基督教的十誡和耶穌的教導規定了這個(ge) 道德底線。每一位基督徒都知道十誡,並以此為(wei) 他們(men) 的道德底線。不過,十誡不是終點,而是起點。十誡清楚地規定了不能做的事情。這是一種內(nei) 心的自我約束,自律自覺,製約著自己的選擇。十誡是上帝賜予的。基督徒的道德生活一開始就是以上帝為(wei) 中心,而不是以人為(wei) 中心。而且,基督徒的道德生活是向上帝負責,而不隻是為(wei) 了自己。他認為(wei) 是上帝要求我這樣做事;有沒有做到是要對上帝交賬;是在上帝麵前問責。如果僅(jin) 僅(jin) 是對自己問責,這樣的道德很容易被自己欺騙。人在信仰中麵對上帝的問責,就會(hui) 很警醒。基督徒遵守十誡是因為(wei) 信靠上帝,認為(wei) 上帝是善的源頭,他要回到善的源頭中去。同時,我們(men) 注意到,十誡的頒布是針對所有的以色列人。顯然,十誡不是個(ge) 人的價(jia) 值觀,而是社群的共同價(jia) 值觀。十誡不是個(ge) 人的價(jia) 值標準,而是整個(ge) 社群的價(jia) 值標準。超越個(ge) 人也超越家庭,是整個(ge) 社群的共同道德底線。

 

羅教授接著對基督教和儒學進行了比較。他談到,儒學強調止於(yu) 至善,認為(wei) 道德生活是在道德德目和培養(yang) 德性中進行的。比如,忠孝仁愛禮義(yi) 廉恥等等都是一些較為(wei) 抽象德目。它們(men) 指向至善,終點在至善。但是,這裏沒有講起點。而且,儒學的倫(lun) 理特色是向自己問責,落實到本善的人性中。在德性培養(yang) 上,儒家注重以家庭為(wei) 本的倫(lun) 理關(guan) 係。至於(yu) 具體(ti) 的行動指導,儒家則沒有提供確定的規範。

 

我們(men) 知道,今年(2017年)是紀念馬丁•路德開始的宗教改革500周年。路德1520年寫(xie) 了一篇檄文:《基督徒的自由》。文中特別提到:“基督徒是全然自由的眾(zhong) 人之主,不受任何人管轄。基督徒是全然順服的眾(zhong) 人之仆,受任何人管轄。”這種貌似悖論的語言是為(wei) 建立“信愛合一”這主題作準備的。一個(ge) 人之所以成為(wei) 基督徒,完全因為(wei) 對基督的信靠;隻有基督才是我們(men) 的終極規範,我們(men) 不受製於(yu) 人間任何人。但真正的信必帶來愛;我們(men) 因信與(yu) 基督合一,在日常生活也要把基督的生命流露出來,愛我們(men) 的鄰舍,成為(wei) 他們(men) 的仆人。他說:“因此,我們(men) 要下結論說,基督徒不是為(wei) 自己活著,乃是為(wei) 基督和他的鄰舍活。不然,他就不是基督徒。他藉著信在基督裏麵留著,藉著愛在他鄰舍裏麵活著。”這個(ge) 由信帶動的愛,是一個(ge) 由上而下,由內(nei) 而外的道德推動力,是一個(ge) 有超越根源的自律道德生活。隻有這樣一種源於(yu) 敬虔的自發道德生活,才能解決(jue) 中國社會(hui) 麵臨(lin) 的道德問題。

 

羅教授認為(wei) ,儒學與(yu) 基督教,以及其它宗教,可以攜手合作來挽救中國社會(hui) 道德的嚴(yan) 重滑坡。互不理睬,乃至互相排斥無助於(yu) 幫助中國社會(hui) 道德生活重建。基督教獨立難以挽救中國的社會(hui) 道德失落。畢竟,基督徒在中國是極少數。其它宗教信仰的人可以通過各自的嚴(yan) 格宗教生活,共同地幫助中國解決(jue) 整個(ge) 社會(hui) 生活的道德問題。

 

二、從(cong) 儒家的“親(qin) 親(qin) ”談起

 

張祥龍教授的發言分如下幾個(ge) 部分:首先,他追蹤了作為(wei) 儒家道德的源頭的孝愛之哲理基礎。其次,他從(cong) 儒家對道德的看法出發來追究道德滑坡的原因。最後,他提出應對之策。基於(yu) 儒家的思想視角,張教授把責任與(yu) 信仰這一耶儒對話的思考點,落腳於(yu) “親(qin) 親(qin) ”(家人但也包括養(yang) 父母子女之間的親(qin) 情之愛)為(wei) 根的家人關(guan) 係上,首先是以家庭為(wei) 單位的親(qin) 子關(guan) 係上。

 

張教授從(cong) 追問道德本身出發,引出了“道德感”的重要性。他認為(wei) ,道德感是道德發生時的倫(lun) 理情感因素。責任與(yu) 信仰都是以原本道德感為(wei) 根本。一個(ge) 有道德感的人能夠突破自我中心,能夠感同身受的知覺到他人的苦樂(le) 和存在,而生出關(guan) 愛之心,於(yu) 是道德感生成了。道德感在人際關(guan) 愛之心中得以流露和顯現,它包含“他者意識”,由此導致了道德的產(chan) 生。

 

如果是這樣,我們(men) 可以追問:什麽(me) 樣的人的生存方式或者形成意識的方式,最能培育出這種道德感呢?不同的宗教、學派、文化,其回答和解決(jue) 進路也不同。張教授認為(wei) ,儒家開創的以“親(qin) 親(qin) ”關(guan) 係為(wei) 依托的家文化能夠最自然、最自發地能夠引出這種源發的道德感。儒家在多樣的親(qin) 子關(guan) 係中,比如,慈愛孝愛中最看重子女的孝,即孝道的實現,視之為(wei) “至德要道”(《孝經》)。這條道路與(yu) 其他的宗教或學說有些區別,需要澄清。

 

張教授分析到,儒家的道德根源既不在超出人際關(guan) 係的那種實體(ti) 與(yu) 規則之中,也不可以從(cong) 功利的算計裏能得到。它是發自真心的、自發天然的。於(yu) 是,在儒家這裏,道德形成的最合適的源頭或元結構就是家庭,即親(qin) 人關(guan) 係。原本的親(qin) 人關(guan) 係也叫“親(qin) 親(qin) ”。對於(yu) 人來說,它是最自然的擺脫自我中心的方式。同時,又不剝奪人的自由意誌、自由意識。具體(ti) 來說,比如,親(qin) 代(父母親(qin) ,祖父母親(qin) )對於(yu) 後代,對於(yu) 子女,對於(yu) 孫輩的這種關(guan) 愛,完全是超個(ge) 人的。反過來,孝愛——子女對父母親(qin) 的這種愛――是不是人的天性呢?儒家認為(wei) 也是天性。孟子講:“人之所不學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慮而知者,其良知也。”“良知良能”不用學,不用算計,就像“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qin) 者,及其長也,無不知敬其兄也。”《孟子•盡心上》小孩子都愛自己的父母,稍微長大一點都知道敬重他的兄長和姐姐。“親(qin) 親(qin) ,仁也。敬長,義(yi) 也。”所以,仁義(yi) 的根子就在這種親(qin) 人關(guan) 係裏麵。“無他,達之天下也”。說的是,你若不偏離原本的親(qin) 親(qin) 之道,仁和義(yi) 就能夠健全成長,進而超出家庭,延伸到鄰裏鄉(xiang) 裏、國家、天下。這是儒家對待道德問題的一個(ge) 綱領性的說法。

 

“孝的哲理基礎何在?”回答是在人的代際時間的生存意識中。一個(ge) 人離開原生家庭,成立自己的新家庭,是在更深、更高層次上回歸家庭,在父母、己身和子女這三重代際時間關(guan) 係造成的親(qin) 愛之流中,回歸孝道。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子女,人就會(hui) 有一個(ge) 反省意識(儒家教化還可以提示和強化它),開始明確意識到父母對自己的恩情,想到當年父母也是像自己今天待子女一樣地愛護自己的。這裏麵有一個(ge) 套一個(ge) 的愛意之圈的回旋。這種回旋所構造的時間連續性,也就是家庭的代際時間的連續性,使得這個(ge) 愛意之流,一代一代的流下去,具有內(nei) 在的回溯力或孝意識,也具有內(nei) 在的合理性、公正性。

 

其次,張祥龍教授認為(wei) ,儒家道德的根本乃是介於(yu) 本性與(yu) 教化之間孝道。他對孝道的分析分為(wei) 如下幾方麵:

 

1、源自家庭中的孝道。在家庭中,一方麵是父母對子女的慈愛,另一方麵是子女對父母的孝愛。古人認為(wei) 孝道比慈道要難得多,對於(yu) 道德建構也重要得多。因為(wei) 孝道既有良知良能的那一麵,是天然的;同時在青春期也有個(ge) 體(ti) 意誌自由中反叛的衝(chong) 動,所以,需要禮樂(le) 教化來幫助人克服或柔化那種衝(chong) 動。所以,這個(ge) 孝意識是介於(yu) 人的本能、本性和教化、教育之間的,可稱之為(wei) “待發本性”,一旦被引發出來,就成為(wei) 一種人的道德感的發生動力,也是人的健全意識能力的保障。《論語·學而》:“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孝悌也者,其為(wei) 人之本歟?”

 

《孝經》把孝視為(wei) 所有道德和可教性的根本。“夫孝,教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在它看來,以孝治天下,以親(qin) 親(qin) 、家庭關(guan) 係治天下,就好比沿著天的日月之行那麽(me) 自然。“因天之明,因地製地,以順天下,是以其教,以速而成,不言而治。”所以,治國,教化天下,糾正現在的道德滑坡,孝乃是要害所在。順勢而為(wei) ,用不著費太多的力氣,就能夠取得一個(ge) 很好的效果,事半功倍。

 

2、孝道的智慧——自由意識與(yu) 公正意識的孝順。儒家提倡的孝道不是一種奴隸式的哲學。新文化運動把孝道歸為(wei) 奴隸意識而加以批判。不過,從(cong) 儒家經典出發,我們(men) 看到的是,孝子是有獨立意識的。他必須知道什麽(me) 是對、什麽(me) 是錯。這種對錯意識已經突破了自我中心,是在人際關(guan) 係中追求正義(yi) 。所以,父親(qin) 犯錯誤,作為(wei) 子女就完全順從(cong) 嗎?——絕不是!完全順從(cong) 是大不孝。子女要勸諫父母。父母犯了錯,子女可以反複勸諫,但不能頂撞父母。在不傷(shang) 害親(qin) 情的情況下,委婉而有權宜智慧地糾正父母,這才是孝順。所以,我們(men) 說,孝子並沒有喪(sang) 失他的自由意識和公正意識。

 

這種孝本道德觀(以孝為(wei) 本的道德觀)與(yu) 羅秉祥教授提到的舊約猶太教-基督教的看法也有一個(ge) 交點。十誡之第五誡要求子女孝順父母。(《舊約·出埃及記》二十章中寫(xie) 道:“當孝敬父母,使你的日子在耶和華你神所賜的地上得以長久”。這是涉及人際關(guan) 係時的第一戒,統領後五誡,因而在處理人間問題時是最重要的。這與(yu) 儒家不謀而合。當然,這裏的區別也非常明顯,就是,它的前四誡都是講的人神關(guan) 係。怎麽(me) 信上帝,信耶和華。畢竟神被認為(wei) 是所有道德的、善的根源。在這一點上,儒家與(yu) 基督教確實是有很不同的地方。

 

再次,張教授進而從(cong) 儒家角度分析了現代中國道德的滑坡現象。近代中國社會(hui) 經曆外族入侵與(yu) 新文化運動以來,家庭孝道受到批判而衰敗,並被汙名化。同時,人們(men) 拿來頂替傳(chuan) 統道德的所謂新道德,往往是“普遍主義(yi) ”化的。這種普遍主義(yi) 認為(wei) ,道德的根子不在特殊的人際關(guan) 係中,而是在那些可普遍化的原則和超越的實體(ti) 中,如柏拉圖講的理念、理想國,基督教或者是其他的宗教講的超越神等等。50-60年代,中國社會(hui) 中的道德,乃是這種普遍主義(yi) 的政治化。於(yu) 是,文化大革命中,林彪從(cong) 天上掉下來了,人們(men) 的政治信仰開始動搖。之後,市場經濟化大潮裏,中國社會(hui) 的道德信仰失落,導致道德危機。出現個(ge) 體(ti) 主義(yi) 泛濫;人人都以個(ge) 人利益為(wei) 中心;官員腐敗。在這種情境中,人們(men) 還是想用集體(ti) 主義(yi) 或普遍主義(yi) 來約束個(ge) 人主義(yi) 。結果是“文不對題”,整個(ge) 道德狀況更加急劇衰敗。新文化運動的幹將們(men) 認為(wei) “中國的家庭是萬(wan) 惡之源”(傅斯年);魯迅講父母於(yu) 子女沒什麽(me) 恩,因而根本就沒有什麽(me) 孝道可言,等等。他們(men) 幾乎一致地認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的禮教是吃人的。四千年的中國文明,從(cong) 有周禮開始也有三千餘(yu) 年了,假使如此不堪,怎麽(me) 會(hui) 有這個(ge) 文明在曆史顛簸中的長久生命力。新文化運動把中國社會(hui) 道德拉入悖論,即在個(ge) 人主義(yi) 與(yu) 組織化的集體(ti) 主義(yi) 之間來回擺蕩的困境。

 

儒家文化的孝道強調以孝為(wei) 本,建立孝悌為(wei) 本的道德。這種在家關(guan) 係中從(cong) 小養(yang) 成的孝化道德,深入骨髓而伴隨終身。它從(cong) 健全的家庭、家族的生存形態開始,既考慮當下情形,也考慮到祖先(過去)和子孫(未來),造就一張超個(ge) 人的時空意義(yi) 網,既是天然自發的,又是道德教化的。這是從(cong) 臨(lin) 時的利益和超越原則出發所無法建造的。

 

最後,如何重建中國人的道德意識?張教授指出,我們(men) 需要“克己複禮”。所謂克己,“己”就是個(ge) 體(ti) 主義(yi) ,自私自利。在儒家看來,人性從(cong) 根本上就不是個(ge) 體(ti) 的;所以,道德不會(hui) 從(cong) 個(ge) 體(ti) 的自由意誌中產(chan) 生。所謂複禮的“禮”,是以親(qin) 親(qin) 以及孝悌為(wei) 本的。所以,道德重建的關(guan) 鍵就是要建立有活力的健全的家庭或家人關(guan) 係。家庭是一個(ge) 本源的東(dong) 西,家人關(guan) 係不能僅(jin) 止於(yu) 合作夥(huo) 伴的契約關(guan) 係。畢竟,這個(ge) 家庭是在其他所有的社會(hui) 關(guan) 係和人際關(guan) 係之前的源構造者,是造就人類生存域與(yu) 道德感的存在論關(guan) 係。

 

當下,最重要最急迫要做的,首先是要思想上的撥亂(luan) 反正,把喪(sang) 失了一個(ge) 世紀之久的、中華民族的這種“孝本道德性”恢複起來。這個(ge) 道理要講透,要讓現代人能夠聽得懂。我們(men) 要與(yu) 時偕行。孟子說孔子是“聖之時者也”。當然,“天不變,道亦不變。”最根本的親(qin) 子關(guan) 係不能放棄;孝悌不能放棄。但如何實現?那就必須適應時代。我們(men) 要建立有活力的健全家庭,並讓它落實在人們(men) 心中(現在和未來的人心中),尤其是這一代年輕人的心中。

 

儒家要麵對當代的新問題。比如:女子在家庭中的地位?婆媳關(guan) 係怎麽(me) 相處?父親(qin) 的地位?什麽(me) 是新的孝道形式?還有,能否建立家庭友好型的經濟和技術?什麽(me) 是家庭友好型的農(nong) 村和城市?什麽(me) 是最合適的現代儒家子女教育?這些問題都是急待深入討論和闡發的。不然,所謂“克己複禮”,或儒家複興(xing) 就是一句空話。也就是說,我們(men) 要把中國的道德和社會(hui) 問題放到家庭、親(qin) 子關(guan) 係(即孝道)的基礎上,所以就應該先站在自己生存的角度來反思和調整自己的發展道路。

 

三、耶儒能合力嗎?

 

羅秉祥和張祥龍兩(liang) 位教授對當代中國社會(hui) 的道德問題的觀察細致入微,其分析入木三分,其評論一針見血。特別地,張教授關(guan) 於(yu) 新文化運動對中國道德秩序的破壞這一點的分析更是深刻有力、直指要穴。當新文化運動旗手們(men) 抨擊孝道為(wei) 萬(wan) 惡之首時,他們(men) 自持站在道德的高度,擁有了真正的善,而所謂的惡卻是需要在善中給予界定的。按照孟子和柏拉圖的界定,善就是人在生存中所追求的,是本性傾(qing) 向;惡就是生存的反麵,是違反本性的。如果儒家企圖在孝道中建立的道德倫(lun) 理關(guan) 係是惡的,那就是說,在儒家的引導下,中國社會(hui) 過去幾千年都在追求惡。一個(ge) 不斷求惡的社會(hui) 如何能夠長久生存?——求惡即求死!而我們(men) 這些後代豈不也在求惡不已?而且,我們(men) 可以問:新文化運動旗手們(men) 作為(wei) 中國人的救主,他們(men) 所鼓吹的善就是真正的善?其實,他們(men) 的“善”不過是某種在個(ge) 人主義(yi) 基礎上建立起來的道德理想,是一種缺乏曆史傳(chuan) 承的道德空中樓閣。這些道德理想本身的善性隻是一種烏(wu) 托邦式的想象,缺乏現實性。它既破壞了中國社會(hui) 已有的道德秩序,也在阻礙當今的道德秩序重建。

 

不過,問題還在這裏:真正的善在哪裏?在中國思想史上,周公提出了“敬德”的主張,認為(wei) 天作為(wei) 萬(wan) 物起源和主宰是真正的善之本源,而人必須敬畏、遵循、尋求。知天命者乃有德之人也。自此以降,儒家一直在敬畏天命中認識天命。《中庸》的“天命之謂性”充分肯定了天命乃善的本源這一信念。天命之性即人之本性。人認識天命的可行途徑就是真誠地麵對自己的本性,並遵循之(“率性之謂道”)。人人皆有天命本性。人不但要認識並遵循自己的本性,也要顧及他人的天命本性。這種顧及他人的情感,孔子稱為(wei) “仁”。儒家認為(wei) ,我們(men) 必須從(cong) “仁”(人際關(guan) 係)出發來認識天命,建立一種符合天命的社會(hui) 秩序,並生活於(yu) 其中。這樣,我們(men) 的生存就接通了真正的善。

 

如何從(cong) “仁”出發?張教授的回答很直接了當:“親(qin) 親(qin) ”!人出生在家庭中,與(yu) 父母或養(yang) 父母及兄弟姐妹具有血緣或最親(qin) 密的家人關(guan) 係。這是他在生存中最先遇到的人際關(guan) 係,也是他與(yu) 其他人的關(guan) 係的基礎。在“親(qin) 親(qin) ”中培養(yang) 起來的孝道乃是他的最早的倫(lun) 理道德。人從(cong) 家庭出來之後,進入宗族社區,在親(qin) 戚朋友的圈子裏生活,從(cong) 而擴展了他的人際關(guan) 係,在廣度和深度上認識他人,鞏固他的倫(lun) 理規範認同,形成宗族倫(lun) 理道德;在此基礎上,他才進入社會(hui) ,與(yu) 更廣泛的他人發生關(guan) 係,深化他對天命本性的認識,發展他的道德意識,培養(yang) 他的道德習(xi) 慣。這種家庭-宗族社區-社會(hui) 環環相扣的道德培養(yang) 機製,便是所謂的禮教。

 

儒家禮教的有效性在中國曆史上已經充分體(ti) 現。但是,在一代一代的傳(chuan) 承中,一種相當穩定的道德規範一旦形成,它就具有相當約束力與(yu) 惰性,比如,傳(chuan) 統道德中的女人貞潔牌坊問題等。盡管儒家十分強調與(yu) 時俱進,但是,道德規範的惰性並不是容易克服的。張教授希望我們(men) 在重建儒家禮教時,麵對西方文化的影響,要充分注意新的適應當代情境的孝道形式建構。不過,究竟什麽(me) 才是合適的孝道形式?這裏的“合適”恰好是最難回答的問題。

 

即使如此,如羅秉祥教授在對話時所指出的那樣,在當代中國社會(hui) 中,雖然家庭仍然行使原始人際關(guan) 係單位的功能,但是,城市化已經破壞了宗族社區。儒家禮教喪(sang) 失了宗族社區這個(ge) 中間環節。道德是在群體(ti) 中培養(yang) 的。家庭隻是一個(ge) 小小的群體(ti) ,無法提供足夠的空間供人進行道德修養(yang) 。宗族社區的重要性就在於(yu) ,社區成員都是親(qin) 戚朋友,都彼此認識,從(cong) 而可以在道德意識上相互監督。如果沒有宗族社區這個(ge) 中間環節,等於(yu) 要求一個(ge) 人在還沒有完成基本的禮教教化時,就不得不進入一個(ge) 陌生的世界。我們(men) 想問的是:失去宗族社區這個(ge) 環節,儒家禮教還能正常運行嗎?

 

羅秉祥教授在談到基督教的倫(lun) 理觀時,先是提出了十誡的重要性,並指出,十誡中的第五誡“孝敬父母”和儒家的“親(qin) 親(qin) ”有相同之處。但是,基督教倫(lun) 理的出發點並非“親(qin) 親(qin) ”而是耶穌所說的愛神愛人。在基督教基本教義(yi) 中,人的本性在墮落後已經敗壞,因而雖然人仍然追求善,卻在自己的判斷選擇中指向惡。如果不是神愛世人,將他的兒(er) 子耶穌基督賜給人,並通過耶穌基督彰顯神的善,那麽(me) ,人的生存是無法滿足求善衝(chong) 動的。因此,善的源頭隻在耶穌基督那裏。“愛神”,並且在信心中接受來自耶穌的善,乃是建立人的倫(lun) 理道德之基礎。人既然缺乏真正的善,就隻能相信耶穌基督,接受神的賜予。作為(wei) 接受者,信徒可以直接從(cong) 耶穌那裏領受真正的善,並彼此分享各自的領受。同時,在分享中,他們(men) 也彼此監督,不斷加深對真理的認識。這便是“愛人”。基督徒是在愛神愛人中共同結成團契和教會(hui) 的。教會(hui) 是一群相信耶穌基督的人組成。他們(men) 因著信任和愛心而聯結在一起。因此,基督徒的道德培養(yang) 更多地是在教會(hui) 中進行,而不是在家庭。

 

羅教授注意到這樣一個(ge) 事實,那就是,基督徒社群(教會(hui) )的道德水準,從(cong) 社會(hui) 學評價(jia) 角度看,高出其他人群。這一點是值得十分重視的。道德培養(yang) 是在群體(ti) 中進行並實現的。基督教教會(hui) 在當代社會(hui) 提供了這樣一個(ge) 道德培養(yang) 的群體(ti) 。我想問的是:教會(hui) 能否作為(wei) 未來中國社會(hui) 的道德培養(yang) 群體(ti) ?我們(men) 知道,在道德培養(yang) 上,愛心和信任是關(guan) 鍵環節。作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道德培養(yang) 機製的宗族社區是以血緣和熟人關(guan) 係為(wei) 紐帶的;血緣關(guan) 係的表現是愛心,而熟人關(guan) 係則隱含著信任。當宗族社區消失之後,我們(men) 還能在什麽(me) 地方能夠找到以愛心和信任為(wei) 紐帶的社區或社群呢?基督教教會(hui) 的群體(ti) 生活能否代替宗族社區而成為(wei) 中國道德重建所必需的群體(ti) 環節?

 

有意思的是,張教授和羅教授都注意到儒家和基督教的道德規範之間的相似性或共同性。如果在道德規範上有共同性,剩下的問題就是培養(yang) 機製問題。耶儒能否在這個(ge) 一點上形成合力,共建中國社會(hui) 的道德體(ti) 係?

 

注釋:

 

[1]楊雪梅:南陽學院,講師;謝文鬱:山東(dong) 大學猶太教與(yu) 跨宗教研究中心教授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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