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庸》“南方之強”詮說
——兼談孔子的夷夏觀
作者:陳霞(曲阜師範大學曆史文化學院2013級博士研究生,中國孔子研究院助理研究員)
黃懷信(曲阜師範大學孔子文化研究院教授,博士生導師)
來源:《甘肅社會(hui) 科學》,2019年05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十月初五日壬寅
耶穌2019年11月1日
摘要
在《中庸》“子路問強”一章中,孔子對“南方之強”予以稱讚。《論語》《孔子家語》等文獻記載也表明,孔子思想中有明顯推崇“南方”的一麵。孔子所說的南方是周代以來以洛邑為(wei) 中心的地理觀下的江漢流域。這一素來被稱之為(wei) “蠻夷之地”的區域之所以深受孔子推崇,乃由於(yu) 此地在舜、周公、召公等古聖先王的禮樂(le) 教化傳(chuan) 統之下,加之南方溫和多陽的氣候影響,形成了以中和、寬厚為(wei) 特點的德性之強、君子之強。孔子反對氣力之強,推崇德性之強。同時,孔子對“南方之強”的推崇,也體(ti) 現了他以文化而不以地域、種族為(wei) 標準來區分諸夏與(yu) 夷狄的夷夏觀。
在《中庸》“子路問強”一章中,對於(yu) 子路的提問,孔子沒有立即作答,而是反問子路:“南方之強與(yu) ?北方之強與(yu) ?抑而強與(yu) ?”[1]21接下來便指出南、北方所表現出來的“強”特征不同,風格迥異,而從(cong) “君子居之”一語可明顯看出他對“南方之強”的推崇。對於(yu) 此章,漢唐以來的學者多有關(guan) 注,然而對於(yu) 孔子所言“南方”指哪個(ge) 區域?“南方之強”是否是符合孔子“中庸”標準的強?意見並不統一。實際上,這可從(cong) 孔子對“南方”的一貫態度,以及“南方之強”的形成方麵予以考察。
考之儒家經典文獻,孔子在其言談論述中有明顯的推崇“南方”的一麵。《論語》記載孔子非常重視《詩經》“二南”,也曾對說出“人而無恒,不可以作巫醫”[2]119之語的“南人”流露出讚賞之情。此外,在《孔子家語·辯樂(le) 解》中,更有“子路鼓琴”一章,其中,孔子因子路“鼓琴”而引發他對南、北方音樂(le) 的對比,而他亦對“南方”地區的音樂(le) 予以稱讚,稱之為(wei) “君子之音”[3]400。通過這幾處記載,孔子對“南方”的讚賞之情顯而易見。然而,春秋時期,中華文明是以夏、商、周三代統治的核心區域即“中國”地區的華夏文明最先進,“南方”在內(nei) 的其他“四方”,則被視為(wei) 蒙昧落後之地。在這種認識之下,孔子卻對“南方”屢加稱讚。那麽(me) ,“南方”到底具體(ti) 指哪一區域?“南方”緣何如此深受孔子讚賞?本文力圖對此做深入探討,探究其中所蘊含的孔子思想。
一、孔子論“南方之強”
“南方之強”出自《中庸》:
子路問強。子曰:“南方之強與(yu) ?北方之強與(yu) ?抑而強與(yu) ?寬柔以教,不報無道,南方之強也,君子居之。衽金革,死而不厭,北方之強也,而強者居之。故君子和而不流,強哉矯!中立而不倚,強哉矯!國有道,不變塞焉,強哉矯!國無道,至死不變,強哉矯!”[1]21
在孔門眾(zhong) 弟子中,子路以“好勇力”著稱,孔子曾評價(jia) 他有“暴虎馮(feng) 河,死而無悔”(《述而》)[2]61之意氣,《中庸》此章之問,符合子路一貫的性情。麵對子路的提問,孔子反問他問的是“南方之強”還是“北方之強”?抑或是子路自己的強?緊接著,孔子重點對比了“南方之強”和“北方之強”。
孔子對南、北之“強”的對比,從(cong) “君子居之”一語來看,孔子讚賞的是“南方之強”。後麵,孔子又連用四個(ge) 排比句,讚歎“君子”所表現出來的“強”的特征。從(cong) 前後句的關(guan) 聯來看,此處的“君子”應該上接“南方之強”一句的“君子”,而四者之強,應該也是一個(ge) 具備了“南方之強”的君子所體(ti) 現出來的強的特征。然而,對於(yu) 此處孔子所由衷讚歎的是否是“南方之強”,曆代學者意見不一。最有影響的觀點,是認為(wei) 孔子所推崇、讚歎的“強”,並非“南方之強”,而是子路所代表的“中國”之強,或子路所當盡力做到的“四者之強”,認為(wei) 它們(men) 才是符合孔子“中庸”思想的強。如鄭玄曰:
強,勇者所好也。言三者所以為(wei) 強者異也。抑,辭也;而之言女也,謂中國也。南方以舒緩為(wei) 強,不報無道,謂犯而不校也。北方以剛猛為(wei) 強[4]3529。
鄭氏此處以“中國”“南方”“北方”三者相列,雖然未明言“中國”之強當為(wei) “強之中”者,但應為(wei) 言之未盡之意。
呂大臨(lin) 曰:
南方之強,不及乎強者也;北方之強,過乎強者也。而強者,汝之所當強者也。南方,中國;北方,狄也。以北對南,故中國所以言南方也。南方雖不及強,然犯而不校,未害為(wei) 君子;北方則過於(yu) 強,尚力用強,故止為(wei) 強者而已,未及君子之中也。得君子之中,乃汝之所當強也[5]87。
呂氏在此認為(wei) “南方”相對於(yu) “北方”而言,實際上指的是“中國”;並明確指出,“南方之強,不及乎強”而“北方之強,過乎強”,二者都未得強之“中”,孔子希望子路能盡力去做到。而子路所要做到的強之“中”,就是孔子所讚歎的“四者之強”。持這種意見的還有朱熹,他說:
蓋強者,力有以勝人之名也。凡人和而無節,則必至於(yu) 流;中立而無依,則必至於(yu) 倚;國有道而富貴,或不能不改其平素;國無道而貧賤,或不能久處乎窮約。非持守之力有以勝人者,其孰能及之?故此四者,汝子路之所當強也。南方之強,不及強者也,北方之強,過乎強者也;四者之強,強之中也[5]89。
可見,基於(yu) 對“中”的理解與(yu) 取舍,學者多認為(wei) “南方之強”代表強之不及者,“北方之強”代表強之太過者,而“四者之強”才是真正符合孔子“中庸”思想的強。這一觀點在曆史上影響很大,最為(wei) 學者們(men) 認可與(yu) 推崇。但這樣理解的話,就存在兩(liang) 個(ge) 難以講通的地方:
第一,孔子在前麵明言“南方之強……君子居之”,並在概括完“北方之強”後,緊接著以“故君子……”起句說明“君子”之“強”的體(ti) 現。從(cong) 前後語句的關(guan) 聯來看,此處的“四者之強”應是具備了“南方之強”的君子所體(ti) 現出來的。然而,如依上述學者所言就割裂了前後語句的關(guan) 聯性。
第二,孔子既已明言“南方之強”為(wei) “君子居之”,如依上述學者所言,具備“四者之強”的“君子”與(yu) 具備“南方之強”的“君子”就存在德性上的差異。然而,對於(yu) 君子,孔子曆來是將其視為(wei) 人的分類中的一等(類),是一個(ge) 總稱。《孔子家語·五儀(yi) 解》記載孔子將人分為(wei) “五儀(yi) ”(五等),即庸人、士人、君子、賢人、聖人,並詳述“五儀(yi) ”的不同標準。其中對於(yu) “君子”,孔子說:“所謂君子者,言必忠信而心不怨,仁義(yi) 在身而色無伐,思慮通明而辭不專(zhuan) 。篤行信道,自強不息,油然若將可越而終不可及者。此則君子也。”[3]59可見,孔子認為(wei) 君子在人的分類中是道德境界比較高的一等,而且隻有達到一定的道德境界才能稱得上君子。換言之,孔子稱之為(wei) “君子”的人,必然是達到其所認定的道德標準的人。而且從(cong) “言必忠信而心不怨”“仁義(yi) 在身而色無伐”“思慮通明而辭不專(zhuan) ”“篤行信道”“自強不息”這些德行特點來看,孔子所認可的“君子”,已然是符合孔子“中庸”思想且具有朱子所說的“持守之力”之人。由此來看,居“南方之強”的君子與(yu) 居“四者之強”的君子,不應該存在德性上的差異,因此“故君子”中的“君子”當指前述具備“南方之強”的君子。
既然如此,上述學者們(men) 在對“子路問強”一章的認識上應該存在偏差。這一偏差的出現,除了基於(yu) 對“中庸”標準、“君子”概念理解的偏頗之外,更重要的,應該是對“南方”在孔子思想中的重要性的認識存在不足。
無獨有偶,在《孔子家語·辯樂(le) 解》中也有一章孔子對南、北方評價(jia) 的記載:
子路鼓琴,孔子聞之,謂冉有曰:“甚矣!由之不才也。夫先王之製音也,奏中聲以為(wei) 節,流入於(yu) 南,不歸於(yu) 北。夫南者,生育之鄉(xiang) ;北者,殺伐之域。故君子之音溫柔居中,以養(yang) 生育之氣。憂愁之感,不加於(yu) 心也;暴厲之動,不在於(yu) 體(ti) 也。夫然者,乃所謂治安之風也。小人之音則不然,亢麗(li) 微末,以象殺伐之氣。中和之感,不載於(yu) 心;溫和之動,不存於(yu) 體(ti) 。夫然者,乃所以為(wei) 亂(luan) 之風。昔者舜彈五弦之琴,造《南風》之詩,其詩曰:‘南風之熏兮,可以解吾民之慍兮;南風之時兮,可以阜吾民之財兮。’唯修此化,故其興(xing) 也勃焉,德如泉流,至於(yu) 今,王公大人述而弗忘。殷紂好為(wei) 北鄙之聲,其廢也忽焉,至於(yu) 今,王公大人舉(ju) 以為(wei) 誡。夫舜起布衣,積德含和,而終以帝。紂為(wei) 天子,荒淫暴亂(luan) ,而終以亡,非各所修之致乎?由,今也匹夫之徒,曾無意於(yu) 先王之製,而習(xi) 亡國之聲,豈能保其六七尺之體(ti) 哉”[3]400-401?
此段論述與(yu) 《中庸》“子路問強”非常相似。問題的討論也因子路而起,評論主題亦是圍繞南方、北方展開,且僅(jin) 限於(yu) 南方、北方。隻不過,這次討論的重點是針對南、北方不同的音樂(le) 。在對比中,孔子認為(wei) 南、北方存在地理、環境的不同,反映在音樂(le) 上,則南方音樂(le) 是“溫柔居中,以養(yang) 生育之氣”的“君子之音”,屬“治安之風”;北方音樂(le) 則呈現為(wei) “亢麗(li) 微末,以象殺伐之氣”的“小人之音”,屬“為(wei) 亂(luan) 之風”。由此可見,南方音樂(le) 與(yu) 北方音樂(le) 所呈現出來的特征與(yu) 影響非常明顯,而孔子所推崇和讚賞的,顯然是“南方”音樂(le) 。這與(yu) 《中庸》“子路問強”一章孔子對“南方”的認識是一致的。
除此以外,孔子對“南方”的讚賞還體(ti) 現在他對《詩經》“二南”的重視。今本《詩經》賴孔子刪訂整理而流傳(chuan) 下來,已為(wei) 學界所共識。在《詩經》中,《周南》《召南》位列“十五國風”之首,處於(yu) 整部《詩經》的開篇位置,地位不言而喻。除了在《詩經》的編排上,在實際的學習(xi) 生活中,孔子也十分重視“二南”,他曾教育兒(er) 子孔鯉說:“女為(wei) 《周南》《召南》矣乎?人而不為(wei) 《周南》《召南》,其猶正牆壁而立也與(yu) ?”(《陽貨》)[2]156認為(wei) 一個(ge) 人不研讀《周南》《召南》,就如同麵對牆壁無法前行一般。
綜觀以上文獻記載,在孔子思想中有明顯的認同、推崇“南方”的一麵。而且,在《孔子家語·辯樂(le) 解》“子路鼓琴”一章的南、北對比中,孔子明確讚賞南方音樂(le) ,認為(wei) 南方音樂(le) 承繼“先王”所製之音,“奏中聲以為(wei) 節”,加之南方特有的溫厚、柔和之風,所以南方音樂(le) 就體(ti) 現出“溫柔居中”的特點。南方音樂(le) 顯然是符合孔子“中庸”思想的“君子之音”。基於(yu) 這些認識,以及前述“子路問強”語句的關(guan) 聯性考慮,《中庸》中的“四者之強”說的就是“南方之強”。與(yu) 以氣力取勝的“北方之強”相比,“南方之強”體(ti) 現為(wei) 寬厚柔和、明理豁達,這是一種雖柔卻剛的德性之強,擁有了這樣的強,才會(hui) 隨和而不隨波逐流,中立而不攀附,不輕易改變操守與(yu) 誌向,才更自主自立、堅韌持久。所以,孔子讚賞“南方之強”是符合“中”的強。
二、“南方”的具體(ti) 區域
對於(yu) 《中庸》“子路問強”中的“南方”和“北方”,曆代學者多有注釋。其中,對於(yu) “北方”,學者們(men) 的意見比較一致,認為(wei) 大體(ti) 指中原以北、少數民族所居住的北方地區。對於(yu) “南方”則分歧較大,如孔穎達注曰:“南方謂荊揚之南,其地多陽,陽氣疏散,人情寬緩和柔。”[4]3529認為(wei) “南方”是指古代九州之荊州、揚州之南,即長江中下遊的大片區域。而呂大臨(lin) 和司馬光則認為(wei) “南方”指的是“中國”:“南方,中國;北方,狄也。以北對南,故中國所以言南方也。”[5]87、89認為(wei) 相比於(yu) 北方來說,中原地區可稱之為(wei) “南方”。可見,對於(yu) “南方”,學者看法不同。那麽(me) ,孔子所言“南方”到底是指哪裏呢?
孔子作為(wei) 春秋時人,他的地理觀念,應該是與(yu) 西周以來周人以洛邑為(wei) 天下之中的地理觀念一致的。周人先祖偏處西北,東(dong) 北接近紂都朝歌,西北迫於(yu) 戎狄。至文王居豐(feng) (今陝西長安縣西南)、武王都鎬(即宗周,今陝西長安縣東(dong) 南),仍偏居西隅。這一地理位置,顯然不利於(yu) 周克殷之後對東(dong) 方地區的管理。因此,將政治中心東(dong) 移是周初政治家用心考慮的問題。根據《尚書(shu) 》《史記》及出土銅器銘文等記載,武王伐紂途徑洛邑時,認為(wei) 此地居天下之中,決(jue) 定統一天下後即遷都於(yu) 此。滅商第二年武王病逝,攝政的周公旦乃遵武王遺誌營建洛邑。《史記·周本紀》對此記載曰:“成王在豐(feng) ,使召公複營洛邑,如武王之意。周公複卜申視,卒營築,居九鼎焉。曰:‘此天下之中,四方入貢道裏均。’”[6]133洛邑自西周初年建成之後,便成為(wei) 周朝統治天下四方的政治中心。《左傳(chuan) 》昭公九年記載周景王之言曰:“我自夏以後稷,魏、駘、芮、岐、畢,吾西土也。及武王克商,蒲姑、商奄,吾東(dong) 土也;巴、濮、楚、鄧,吾南土也;肅慎、燕、亳,吾北土也。吾何邇封之有?文、武、成、康之建母弟,以蕃屏周。”[7]1307-1308此東(dong) 、西、南、北,正是以洛邑為(wei) 中心而言的。其中,“南土”為(wei) 巴、濮、楚、鄧各諸侯國所轄區域。對於(yu) 此四國,楊伯峻先生注曰:“巴,疑即巴人之巴,或雲(yun) 今四川重慶市。濮,即文王十六年《傳(chuan) 》之百濮,今湖北石首縣一帶。楚,即楚都,今湖北江陵縣。鄧,今河南鄧縣。”[7]1308可見,周初以來,即形成了以洛邑為(wei) 中心、四周封建諸侯的政治格局,周人的地理觀念也由此確立。在這一地理觀念之下,“南方”即相對於(yu) “中國”而言,應指洛邑以南的地區,主要是巴、濮、楚、鄧等南方諸侯國所在的江漢流域。
對此,也可從(cong) 西周、春秋時人對“南方”的認識來考察。《國語·鄭語》記載鄭桓公懼於(yu) 周王室的衰敗與(yu) 混亂(luan) ,曾問史伯:“王室多故,餘(yu) 懼及焉,其何所可以逃死?”史伯給他詳細分析了當時各方諸侯的情況,並提出自己的建議。鄭桓公又問:“南方不可乎?”史伯對曰:
夫荊子熊嚴(yan) 生子四人:伯霜、仲雪、叔熊、季紃。叔熊逃難於(yu) 濮而蠻,季紃是立,薳氏將起之,禍又不克。是天啟之心也,又甚聰明和協,蓋其先王。臣聞之,天之所啟,十世不替。夫其子孫必光啟土,不可偪也。且重、黎之後也,夫黎為(wei) 高辛氏火正,以淳耀敦大,天明地德,光照四海,故命之曰“祝融”,其功大矣[8]。
“荊子熊嚴(yan) ”是西周時期楚國的國君,羋姓,熊氏,名嚴(yan) ,為(wei) 祝融之後。熊嚴(yan) 及其後代治國實行仁德,逐漸發展強大,史伯認為(wei) 楚國在周衰之後將會(hui) 興(xing) 盛。顯然,此處的“南方”,指的是楚國統轄下的荊楚之地。
另外,《左傳(chuan) 》成公九年記載晉侯在視察軍(jun) 用倉(cang) 庫時,見捆綁囚禁著一個(ge) 人,便問:“南冠而縶者,誰也?”有司回答說:“鄭人所獻楚囚也。”[7]844此人是楚國鍾儀(yi) ,於(yu) 成公二年(前510年)在楚鄭之戰中被俘,被鄭國獻給了晉國。另外,成公十六年(前524年),晉、楚兩(liang) 軍(jun) 在鄢陵相遇,各自擺開陣勢。晉侯讓太史於(yu) 戰前占筮。太史占筮得“複卦”,認為(wei) 吉利,並解釋卦辭說:“南國,射其元王,中厥目。、王傷(shang) ,不敗,何待?”[7]885在此亦徑稱楚國為(wei) “南國”。
除此以外,《論語·子路》曾記載孔子提到過“南人”一詞:“子曰:南人有言曰:‘人而無恒,不可以作巫醫。’善夫!‘不恒其德,或承之羞。’子曰:‘不占而已矣’。”[2]5《禮記·緇衣》也有一段基本相同的文字:“子曰:南人有言曰:‘人而無恒,不可以為(wei) 卜筮。……’《易》曰:‘不恒其德,或承之羞。’……”[4]935對於(yu) 孔子所說的“南人”,有學者進行了考證,來可泓先生說是吳、楚之人[9],饒宗頤先生說是楚人[10],孫以楷先生則具體(ti) 考證為(wei) 老子,並說:“老子為(wei) 宋之相人。……(相)夾在吳楚之間。……此地距城父僅(jin) 幾十裏,公元前512—500,城父已屬楚,此地,很可能也已屬楚,所以老子也可以說是楚相縣人。”[11]以上諸位先生的考證,無論具體(ti) 與(yu) 否,都不離楚地一帶。
綜上所述,中國的地理觀在周初即已大體(ti) 確定,“南”“南方”作為(wei) 一個(ge) 區域名詞,指的是“中國”即洛邑以南的廣大區域。隻是,到春秋時期,由於(yu) 楚國崛起為(wei) 南方的大國,並且不斷向四麵八方擴張,逐漸將南方諸小國納為(wei) 自己的附庸國,所以春秋時人提到“南”“南方”,多指“楚國”,或楚國所統治下的南方地區。既然如此,孔子所說的“南方”並不像一些學者所認為(wei) 的那樣,指的是有著燦爛禮樂(le) 文明的“中國”地區。那麽(me) ,被孔子認為(wei) 有著“君子之強”“君子之音”的南方文明是如何在落後的荊蠻之地產(chan) 生的呢?
三、“南方之強”形成的原因
“南方之強”的形成,固然與(yu) 地理、環境、氣候等自然條件密切相關(guan) ,但實際上,還有更深層的原因。
前述《孔子家語·辯樂(le) 解》“子路鼓琴”一章記曰:“夫先王之製音也,奏中聲以為(wei) 節,流入於(yu) 南,不歸於(yu) 北。”在這裏孔子指出,先王創製的禮樂(le) 有一個(ge) “南流”的過程。有著“中聲”之節的音樂(le) 流入南方地區,為(wei) 南方人所接受,加之南方人因多陽、溫暖的氣候而形成的溫厚、柔和的性情,便融匯、形成了“溫柔居中”的“君子之音”。在“君子之音”的陶冶教化之下,“憂愁之感,不加於(yu) 心也;暴厲之動,不在於(yu) 體(ti) 也”,人們(men) 性情寬厚溫和,心情愉悅歡暢,從(cong) 而國治民安。
禮樂(le) 教化是古聖先王治國理政、化民成俗的重要手段,深受孔子推崇。從(cong) 《孔子家語》上述記載來看,“寬柔以教,不報無道”的“南方之強”的形成,以及孔子屢屢推崇“南方”,似乎都與(yu) 先王的禮樂(le) 教化密不可分。而考查文獻記載,南方的確存在著悠久的禮樂(le) 教化傳(chuan) 統。
這一傳(chuan) 統,可以追溯到傳(chuan) 說中的帝舜時期。舜是崛起於(yu) 中原地區的帝王,但文獻記載他在位時曾南服三苗和巡守江南,並崩葬於(yu) 蒼梧。“三苗”,亦稱“有苗”“苗民”。《史記·五帝本紀》正義(yi) 記曰:“吳起雲(yun) ‘三苗之國,左洞庭而右彭黎’,……今之江州、鄂州、嶽州是也。”[6]29可見,“三苗”是活動於(yu) 長江中遊以南地區的古代部落。帝堯時期,“三苗”壯大,“在江淮、荊州數為(wei) 亂(luan) ”,堯曾發起多次征戰以圖征服三苗,但未能如願,最終隻是在舜的幫助下,“遷三苗於(yu) 三危,以變西戎”[6]28,取得南方的暫時安寧。舜統治時期,殘存南方的三苗又卷土來犯,在武力征服不下的情況下,舜改變策略,“修政偃兵,執幹戚而舞之”[12],采取偃兵修教、行德易俗的方式來治理三苗。如此,“行德三年,而三苗服”(《上德》)[13]241。
文獻記載舜出身於(yu) 音樂(le) 世家,他的父親(qin) 瞽叟是一位盲樂(le) 師,他本人也精通音樂(le) 。史籍中有不少關(guan) 於(yu) 舜與(yu) 樂(le) 的記載,例如,“昔者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風》。夔始製樂(le) ,以賞諸侯”(《樂(le) 記》)[4]677。“昔者舜欲以樂(le) 傳(chuan) 教於(yu) 天下,乃令重黎舉(ju) 夔於(yu) 草莽之中而進之,舜以為(wei) 樂(le) 正。夔於(yu) 是正六律,和五聲,以通八風,而天下大服。”(《察傳(chuan) 》)[13]294可見,舜不僅(jin) 精通音樂(le) 、會(hui) 製作樂(le) 器,還注重發揮音樂(le) 的教化功能,他任用夔為(wei) 樂(le) 正,創製音樂(le) ,並“以樂(le) 傳(chuan) 教於(yu) 天下”,由此“天下大服”。對於(yu) 此,《尚書(shu) ·舜典》亦記載:“帝曰:‘夔!命汝典樂(le) ,教胄子:直而溫,寬而栗,剛而無虐,簡而無傲。詩言誌,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八音克諧,無相奪倫(lun) ,神人以和。’”[14]46這段記載,曆來被認為(wei) 是中國古代詩樂(le) 教化的源頭,其中不僅(jin) 記舜任命夔典樂(le) 以教胄子,並且提出了樂(le) 教的具體(ti) 方式與(yu) 目標,既體(ti) 現了帝舜對音樂(le) 的精通與(yu) 把握,又顯示出他以社會(hui) 治理為(wei) 最終目標的“聖王”情懷。
有鑒於(yu) 帝舜的音樂(le) 素養(yang) 與(yu) 社會(hui) 治理之職責,可以想見,他在征服“三苗”、安撫南方民眾(zhong) 時,也必然推行禮樂(le) 教化。前述引文提到舜“修政偃兵執幹戚而舞之”,其中“幹”是盾牌,“戚”是斧頭,兩(liang) 者既是古代兵器,同時又是跳舞時手中所執的器具。古代詩、樂(le) 、舞三位一體(ti) ,樂(le) 由歌唱、舞蹈共同組成,所以《禮記·樂(le) 記》中說:“比音而樂(le) 之,及幹戚羽旄謂之樂(le) 。”[4]662可見,“執幹戚而舞之”,既是兵士民眾(zhong) 為(wei) 戰爭(zheng) 停止、得以回歸正常生活而表現出的興(xing) 奮之情,同時也是古代樂(le) 舞演習(xi) 與(yu) 教化的具體(ti) 體(ti) 現。
此外,前述《孔子家語·辯樂(le) 解》也提到“舜彈五弦之琴,造《南風》之詩”。有學者指出,舜所歌之《南風》的出現應該不是偶然的,它屬於(yu) 舜帝教化思想的體(ti) 現[15]。我們(men) 結合舜服三苗,且注重對南方地區進行詩樂(le) 教化來看,《南風》之詩或許就是舜在推德懷遠、喻教於(yu) 南時期所作。“南風之熏兮,可以解吾民之慍兮;南風之時兮,可以阜吾民之財兮”[3]400,這句式整齊的歌辭,既是對南風的歌頌,又寄寓了舜帝對民眾(zhong) 、民生的關(guan) 切。所以《史記·樂(le) 書(shu) 》中說:“夫《南風》之詩者,生長之音也,舜樂(le) 好之,樂(le) 於(yu) 天地同意,得萬(wan) 國之歡心,故天下治也。”[6]1235正是通過這樣的詩樂(le) 教化,舜帝獲得民眾(zhong) 的愛戴與(yu) 政治的成功。同時,也開啟了南方禮樂(le) 教化的源頭。
帝舜之後,更有周公、召公以“文王之教”德化於(yu) 南方。對於(yu) 《詩經》“二南”之“南”,曆史上有南化說、南音說、南國說、南土說等不同的認識,這些認識主要是從(cong) 地域和詩體(ti) 兩(liang) 方麵來理解的。而無論是地域還是詩體(ti) ,“二南”都與(yu) “南方”密不可分。有學者考證,《周南》的11篇作品,“大約產(chan) 生於(yu) 周王室東(dong) 遷前後,其地區包括今陝西西南及漢水中上遊一帶”,《召南》共24篇作品,“大約產(chan) 生於(yu) 周王室東(dong) 遷前後,其地區包括今陝西西南及漢水中上遊一帶”[16]。實際上,“二南”是以西周鎬京和洛邑為(wei) 核心,向南以漢水流域為(wei) 軸心的這樣一個(ge) 廣大地域內(nei) 的詩歌[17]。即使從(cong) 詩體(ti) 上來看,“南”也與(yu) “南方”密不可分,如崔述說:“‘南’者乃詩之一體(ti) ……本起於(yu) 南方,北人效之,亦名以南。”[18]而“二南”之命名,又與(yu) 周初統治者周公、召公密切相關(guan) 。鄭玄《詩譜序·周南召南譜》中說:“周、召者,《禹貢》雍州岐山之陽地名。……周、召之地,為(wei) 周公旦、召公奭之采地。”[19]7朱熹在《詩集傳(chuan) 》中則說:“周,國名。南,南方諸侯之國也。周國本在《禹貢》雍州境內(nei) ,岐山之陽。後稷十三世孫古公亶甫始居其地,傳(chuan) 子王季曆。至孫文王昌,辟國寖廣。於(yu) 是遷都於(yu) 豐(feng) ,而分岐周故地以為(wei) 周公旦、召公奭之采邑,且使周公為(wei) 政於(yu) 國中,而召公宣布於(yu) 諸侯。”[20]1王夫之在《詩經稗疏》中也說:“蓋周公、召公分陝而治,各以其治登其國風。則周南者,周公所治之南國;召南者,召公所治之南國也。北界河雒,南踰楚塞,以陝州為(wei) 中線,而兩(liang) 分之。”[21]15可見,曆史上學者多認同《周南》《召南》是分別采自於(yu) 周公、召公采邑中的詩歌。而根據文獻記載,周公、召公的與(yu) “南方”關(guan) 係密切。如出土於(yu) 清光緒年間的太保玉戈,李學勤先生考釋其銘文為(wei) :“六月丙寅,王在豐(feng) ,令太保省南國,帥漢,遂殷南,令厲候辟,用鼄走百人。”並言“戈銘‘太保’必為(wei) 召公”,銘文記載了周初成王命召公南下省察南國的史實,而且認為(wei) “周人的影響從(cong) 文王時已南及江漢,以至武王、成王時,召公在其間起了較大的作用”[22]。
周公、召公作為(wei) 周初曆史舞台上重要的人物,在政治治理上注重實施禮樂(le) 教化,以德服人。他們(men) 對南方的經略,應該也以此為(wei) 重。因此,對於(yu) “二南”,自漢代以來學者多主張“南化說”,如《毛詩序》:“《關(guan) 雎》《麟趾》之化,王者之風,故係之周公。‘南’,言化自北而南也。《鵲巢》《騶虞》之德,諸侯之風,先王之所以教,故係之召公。《周南》《召南》,正始之道,王化之基。”[19]19朱熹《詩集傳(chuan) 》在敘述周、召分封之後也說:“於(yu) 是德化大成於(yu) 內(nei) 。而南方諸侯之國,江、沱、汝、漢之間,莫不從(cong) 化。蓋三分天下而有其二焉。至子武王發,又遷於(yu) 鎬,遂克商而有天下。”[20]1周公、召公在其所轄南方地區推行文王德行,實施禮樂(le) 教化,應該有一定的道理。孔穎達《尚書(shu) 正義(yi) 》記載,當武王伐紂觀兵孟津時,有“八百諸侯不召自來,不期同辭,不謀同時”[14]151,另外《牧誓》也記載,接受武王統帥,參加牧野決(jue) 戰的,除眾(zhong) 諸侯之師外,還有分布在今四川、湖北一帶的庸、蜀、羌、髳、微、盧、彭、濮八個(ge) 少數民族的軍(jun) 事力量[14]158。這些情況,應該是南方諸侯之國“莫不從(cong) 化”的具體(ti) 體(ti) 現。
綜觀以上,南方自古以來即存在著“先王”禮樂(le) 南流、進而進行禮樂(le) 教化的傳(chuan) 統。而且這個(ge) 傳(chuan) 統與(yu) 孔子所推崇的舜、文王、武王、周公等古代聖王息息相關(guan) 。正是在這些聖王的禮樂(le) 教化之下,加之獨特的地理氣候的影響,南方地區逐漸形成了寬厚、溫柔、中和的“南方之強”。顯然,“南方之強”不同於(yu) 以氣力相爭(zheng) 的“北方之強”,而是以閃爍著仁、禮等道德光芒的“德性”之強。不僅(jin) 如此,從(cong) 上述古代帝王服化南方的史實也可以看出,“德性”之強是獲得最終勝利的關(guan) 鍵,是真正的強。
四、孔子的夷夏觀
孔子對“南方之強”和“南方之音”的推崇和讚賞,既體(ti) 現了孔子素來所主張的“王道”“德治”思想,也顯示了他以文化而不以地域、血緣來區分、評判諸夏與(yu) 夷狄的夷夏觀。
中國自古就是一個(ge) 多民族的國家,據學者研究,早在原始時期,就形成了華夏、東(dong) 夷、南蠻、西戎、北狄五大集團[23],也即《禮記·王製》所說的“五方之民”。其中,“華夏”居於(yu) “中國”,“四夷”分居東(dong) 、西、南、北四方。受地理條件、經濟發展等因素的影響,華夏族與(yu) “四夷”呈現出不同的習(xi) 俗與(yu) 文明形態。春秋以前,雖然華夏族群與(yu) 周邊少數民族衝(chong) 突不斷,但並沒有形成顯著的夏尊夷卑、“華夷之辨”的觀念。春秋時期,周王室衰微,諸侯霸起,中原內(nei) 亂(luan) 不已,周邊少數民族伺機侵入,對中原諸國造成很大侵擾,甚至出現“南夷與(yu) 北狄交,中國不絕若線”[24]203的危急局麵。
在這樣的背景之下,中原華夏族群的向心力和凝聚力空前增強,在政治上形成了春秋霸主們(men) “尊王”“攘夷”、同仇敵愾的合力之勢。同時,在思想上,“夷”“夏”對立,“夏”尊“夷”卑的夷夏觀,華夷之辨觀念亦漸趨形成。在時人眼裏,夷狄被視為(wei) “豺狼”“禽獸(shou) ”“異類”,如《左傳(chuan) 》閔公元年記:“狄人伐刑。管敬仲言於(yu) 齊侯曰:‘戎狄豺狼,不可厭也;諸夏親(qin) 暱,不可棄也。’”[7]256《左傳(chuan) 》襄公四年記:“晉侯曰:‘戎狄無親(qin) 而貪,不如伐之。’魏絳曰:‘……戎,禽獸(shou) 也,獲戎、失華,無乃不可乎?’”[7]936《左傳(chuan) 》成公四年:“秋……(魯)欲求成於(yu) 楚而叛晉。季文子曰:‘不可。……史佚之《誌》有之曰: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楚雖大,非吾族也,其肯字我乎?’”[7]818從(cong) 這些稱謂與(yu) 評價(jia) 中,可見當時諸夏對夷狄極度的敵視與(yu) 歧視。
麵對民族意識空前高漲,孔子也思考諸夏與(yu) 夷狄的區別,並在其身體(ti) 力行、言談述作中表達他的夷夏觀。
首先,作為(wei) “華夏”民族的一員,麵對“四夷交侵,中國微矣”[19]357的危機局麵,孔子也嚴(yan) “華夷之防”,強調要慎重對待華、夷之間的交往。他提出一個(ge) 重要原則,即“裔不謀夏,夷不亂(luan) 華”(《定公十年》)[7]1578,認為(wei) 邊遠的裔夷不能圖謀中原,不能侵擾華夏。為(wei) 了守衛“中國”,保護“華夏”,對於(yu) 那些以武力侵擾中原的夷狄,中原各國應當共同討伐。因此,孔子對有“救中國而攘夷狄”(《僖公四年》)[24]203之功的齊桓公多次稱讚,同時也稱讚輔佐齊桓公的管仲:“管仲相桓公,霸諸侯,一匡天下,民到於(yu) 今受其賜。微管仲,吾其被發左衽矣!”“如其仁,如其仁!”(《憲問》)[2]126-127認為(wei) 此君臣二人拯救了中原,使華夏人民避免了淪落為(wei) “被發左衽”的落後民族的境地。這體(ti) 現了孔子“內(nei) 諸夏而外夷狄”(《成公十五年》)[24]417的思想認識,以諸夏為(wei) 內(nei) ,以夷狄為(wei) 外,華夏與(yu) 少數民族應當互不侵擾,嚴(yan) 守禮法規則相處。
其次,在華、夷的辨別與(yu) 區分上,孔子堅持以文化作為(wei) 評判的標準。孔子認為(wei) ,華夏民族與(yu) 夷狄等少數民族之間存在差別,但這差別主要體(ti) 現為(wei) 由地理位置、經濟發展、風俗習(xi) 慣等引起的文化表現形式、文明發展程度上的差別,而非由於(yu) 地域、種族、血緣的不同而產(chan) 生“人性”的不同。因此,當子張向孔子請教自己如何行通於(yu) 世時,孔子回答他說:“言忠信,行篤敬,雖蠻貊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篤敬,雖州裏,行乎哉?”(《衛靈公》)[2]137當樊遲向他請教如何是“仁”時,他說:“居處恭,執事敬,與(yu) 人忠。雖之夷狄,不可棄也’。”(《子路》)[2]118顯然,孔子認為(wei) 即使是蠻貊之邦的少數民族,也有著同中原人一樣的“人性”,亦具有人之為(wei) 人的道德追求與(yu) 價(jia) 值判斷,所以華夏族群所推崇的忠、信、恭、敬等德行品格,也會(hui) 為(wei) 夷狄所認同與(yu) 接受。
不僅(jin) 如此,孔子由其所見所聞,也進一步感受到中原以外的“夷狄”也知禮義(yi) 、行禮義(yi) ,與(yu) 中原禮樂(le) 文明有相通之處,甚至有些方麵比中原做得更好。例如,《論語·八佾》記載孔子說:“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也。”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引程子注曰:“夷狄且有君長,不如諸夏之僭亂(luan) ,反無上下之分也。”[1]62孔子在此稱讚夷狄之國的君臣有上下之分,而中原諸夏則禮崩樂(le) 壞、社會(hui) 失序。另外,孔子在周遊列國時南至陳楚之境,也聽聞、見識到不少關(guan) 於(yu) 楚人的事跡,例如,《史記·陳杞世家》記載陳成公元年(前598年)冬,楚莊王因陳國大夫夏征舒弑殺陳靈公而率諸侯伐陳,並殺了夏征舒,占有了陳國。這時大臣申叔時勸諫說:“今王以征舒為(wei) 賊弑君,故征兵諸侯,以義(yi) 伐之,已而取之,以利其地,則後何以令於(yu) 天下!”楚莊王讚同申叔時的話,於(yu) 是“迎陳靈公太子午於(yu) 晉而立之,複君陳如故”。[6]1580《孔子家語·好生》記載孔子讀到這一段曆史時,喟然歎曰:“賢哉楚王!輕千乘之國而重一言之信,匪申叔之信不能達其義(yi) ,匪莊王之賢不能受其訓。”[3]109認為(wei) 正是申叔時的“信”和楚莊王的“賢”促成了“複陳”這一道義(yi) 之舉(ju) 。另外,《史記·楚世家》記載楚昭王二十七年(前489年)春,吳伐陳,楚昭王親(qin) 自帶兵救陳。行軍(jun) 途中,楚昭王患病,但他拒不接受將病轉移到左右大臣身上的建議,也嚴(yan) 守“祭不越望”的禮製,不去祭祀不屬於(yu) 本國的山川。孔子這時在陳國,聽說後稱讚道:“楚昭王通大道矣,其不失國,宜哉!”[6]1717顯然,這些見聞使孔子真切地感受到中原之外的國家也有通情達理、知仁守義(yi) 的一麵。
基於(yu) 人性、文化的相通,孔子認為(wei) 諸夏文化與(yu) 夷狄文化是可以交流、相容甚至轉化的。《論語·子罕》記:“子欲居九夷。或曰:‘陋,如之何?’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朱熹注曰:“君子所居則化,何陋之有?”[1]113“九夷”之地固然落後、不開化,但具有先進禮樂(le) 文明的君子去居住,其一舉(ju) 一動、一言一行,必然會(hui) 對夷人的風俗習(xi) 慣產(chan) 生影響,進而變落後為(wei) 文明,削弱夷夏之別。這是先進的中原文明對落後的夷狄文化的改進與(yu) 提升。反過來,如果中原諸夏學夷俗、行夷禮,則其就會(hui) 失去諸夏身份,被視之為(wei) 夷狄。這在寄寓孔子“微言大義(yi) ”的《春秋》一書(shu) 中表現得尤其明顯,因而韓愈在其《原道》一文中評價(jia) 說:“孔子之作《春秋》也,諸侯用夷禮,則夷之;進於(yu) 中國,則中國之。”[25]指出孔子在《春秋》中以禮文化來區分華、夷,即中原諸侯如果為(wei) 夷禮所化,舉(ju) 止行為(wei) 按夷禮而動,孔子往往將他們(men) 視之為(wei) 夷;而那些原本是夷狄之國,但其親(qin) 近、學習(xi) 中原文化,文化程度與(yu) 習(xi) 俗禮儀(yi) 都漸趨於(yu) 與(yu) 中原一致,那孔子就將他們(men) 視之為(wei) 中原之國。
綜觀以上,在春秋時期民族矛盾突出、激烈的情勢之下,孔子尚能保持冷靜,采取比較客觀、理性的態度來對待諸夏以外的少數民族。這並非表明孔子沒有內(nei) 外之別,沒有民族意識,而是他基於(yu) “性相近也,習(xi) 相遠也”的人性認識,並根據自己對夷狄的所見所聞作出的客觀評價(jia) 。除此以外,孔子的夷夏觀,應該還與(yu) 上古以來,尤其是春秋時期中原禮樂(le) 文化向周圍地區傳(chuan) 播,進而對少數民族產(chan) 生影響教化這一曆史事實密切相關(guan) 。
由前述“南方之強”與(yu) “南方之音”可知,早在堯、舜、文、武等古聖先王時期,中原與(yu) 周邊少數民族之間就有文化、文明的互動與(yu) 交流,且實現了中原先進的禮樂(le) 文明對落後的少數民族的改進與(yu) 提升。到了春秋時期,禮壞樂(le) 崩,天子失官,周代禮樂(le) 文化不僅(jin) 流出“王官”下移至民間,而且還流向中原之外的“四夷”。《論語·微子》所記“大師摯適齊,亞(ya) 飯幹適楚,三飯繚適蔡,四飯缺適秦,鼓方叔入於(yu) 河,播鞀武入於(yu) 漢,少師陽、擊磬襄入於(yu) 海”[2]167,正是對“王官之學”下移、外流現象的具體(ti) 描述。此外,《孔子家語·辯物》記東(dong) 夷小國郯國的國君前來朝魯,魯人問其先祖少昊氏為(wei) 何以鳥名官,郯子予以詳細解答。孔子聽說後,就前去拜謁郯子並向他請教,二人進行了一番交流。回去之後,孔子就向人感歎:“吾聞之:‘天子失官,學在四夷’。猶信。”[3]198可見,春秋時期,中原禮樂(le) 文明以空前的規模流向周邊夷狄地區,並作為(wei) 當時文化的先進者,被夷狄接受並保存。文化的交融,尤其是中原禮樂(le) 文明對周邊少數民族的影響與(yu) 提升,使得諸夏與(yu) 夷狄的差別逐漸減弱;加之春秋時期戰爭(zheng) 的頻繁,民族遷徙交流不斷,中國曆史上的第一次民族大融合漸趨形成。孔子從(cong) 文化的角度,敏銳地捕捉到這一民族融合、天下大同的趨勢,因此,對“華夷之辨”提出以文化而不以地域、種族來評判的觀點。孔子的這一觀點,對此後中國曆史上的民族融合以及華夏民族的形成,都產(chan) 生重要影響。
結語
孔子生於(yu) “禮壞樂(le) 崩”、人竟以氣力之強爭(zheng) 霸的無道亂(luan) 世,他心所向往的是堯、舜、文、武、周公等古聖先王治理下的“天下有道”的理想社會(hui) 。因此,其思想言論不離“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其所推崇不外“王道”“德治”。將《中庸》中的“南方之強”,放到孔子思想形成的時代背景下考察,我們(men) 就可發現,孔子所論,仍不離其思想主旨。而“南方之強”,與(yu) 其說是南方地區的強,毋寧說是孔子所推崇的古聖先王之強。古聖先王在南方實施禮樂(le) 教化的足跡,以及推行禮樂(le) 教化、以德治國所獲得的社會(hui) 治理的成功,正是孔子儒家所推崇的“王道”政治的典型體(ti) 現。同時,孔子對“南方之強”“南方之音”的稱讚,也體(ti) 現了孔子以文化而不以地域、血緣為(wei) 標準來區別、評判華夏與(yu) 夷狄的夷夏觀。孔子的這一觀念,對後世中國產(chan) 生重要影響。在由漢至清兩(liang) 千多年的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中原地區多次遭遇少數民族的入侵,鮮卑、蒙古、滿等一些少數民族甚至建立政權,但基於(yu) 孔子所確立的以文化來區別夷、夏的夷夏觀,這些文化落後的少數民族進入中原後多注重親(qin) 近中原文化,采用“漢法”治國理政,由此使得中國在漫長的曆史長河中,始終保持統一發展。不僅(jin) 如此,在文化認同與(yu) 文化的交流與(yu) 融合中,中國的各民族最終形成了以漢族為(wei) 主體(ti) 的中華民族共同體(ti) ,成為(wei) 當今世界偉(wei) 大的民族之一。
參考文獻:
[1]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M].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3.
[2]邢昺.論語注疏[M]十三經注疏.台北:藝文印書(shu) 館,1956.
[3]楊朝明,宋立林.孔子家語通解[M].濟南:齊魯書(shu) 社,2009.
[4]孔穎達.禮記正義(yi) [M]十三經注疏.台北:藝文印書(shu) 館,1956.
[5]衛湜,撰,楊少涵,校理.中庸集說[M].桂林:漓江出版社,2011.
[6]司馬遷.史記[M].北京:中華書(shu) 局,1959.
[7]楊伯峻.春秋左傳(chuan) 注[M].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0.
[8]徐元誥,撰,王樹民,沈長雲(yun) ,點校.國語集解:鄭語第十六[M].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0:464-465.
[9]來可泓.論語直解[M].上海:複旦大學出版社,1996:364.
[10]饒宗頤:帛書(shu) 《係辭傳(chuan) 》“大恒”說[C]道家文化研究(3).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3:11.
[11]孫以楷.《論語·子路》中“南人有言”之“南人”考[J].孔子研究,2001(6):110-112.
[12]劉文典.淮南鴻烈集解:卷十一:齊俗訓[M]劉文典全集:第1冊(ce) .合肥:安徽大學出版社,2012:400.
[13]呂不韋.呂氏春秋[M]諸子集成:第6冊(ce) .北京:中華書(shu) 局,2006.
[14]孔穎達.尚書(shu) 正義(yi) [M]十三經注疏.台北:藝文印書(shu) 館,1956.
[15]楊金磚.虞舜對瀟湘文學的豁蒙[J].求索,2007(8):185-187.
[16]餘(yu) 冠英,韋鳳娟.詩經與(yu) 楚辭精品[M].吉林:時代文藝出版社,1995:20-37.
[17]梁中效.《詩經》與(yu) 漢水流域文化[J].湖北大學學報(哲學社會(hui) 科學版),2006(6):669-772.
[18]崔述.崔東(dong) 壁遺書(shu) :卷一:讀風偶識[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530.
[19]孔穎達.毛詩正義(yi) [M]十三經注疏.台北:藝文印書(shu) 館,1956.
[20]朱熹,撰,趙長征,點校.詩集傳(chuan) [M].北京:中華書(shu) 局,2017.
[21]王夫之.詩經稗疏[M]清經解續編.上海:上海書(shu) 店.2014:15.
[22]李學勤.太保玉戈與(yu) 江漢的開發[M]走出疑古時代.長春:長春出版社,2007:83.
[23]田繼周.先秦民族史[M].成都:四川民族出版社,1988:126-128.
[24]劉尚慈.春秋公羊傳(chuan) 譯注[M].北京:中華書(shu) 局,2010.
[25]韓愈.原道[M]韓昌黎文集校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17.
責任編輯:近複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