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儒家禮樂(le) 文化的本原:以《禮記》為(wei) 中心
作者:延瑞芳(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博士生)
來源:《原道》第36輯,陳明、朱漢民主編,湖南大學出版社2019年4月出版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九月廿九日丁酉
耶穌2019年10月27日

(孔穎達:《禮記正義(yi) 》,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出版)
內(nei) 容提要:禮是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特征和標誌。春秋戰國禮崩樂(le) 壞之際,早期儒家從(cong) 自然天道與(yu) 人之性情兩(liang) 個(ge) 維度展開了對禮樂(le) 本原的探索,發掘了禮產(chan) 生、存在的合法性與(yu) 合理性,為(wei) 傳(chuan) 統禮文化提供了思想支撐和哲學依據。
這一理論建構既符合當時社會(hui) 曆史發展的要求,又屬於(yu) 禮樂(le) 文明體(ti) 係中的頂層設計。儒家肯定天道是禮的形上本原與(yu) 終極根據。
禮既表現為(wei) 對天道的遵從(cong) 和效仿,又隨著時勢的變遷有著因革損益。而“誠”是天道的本質屬性,也是禮樂(le) 教化的核心。儒家還體(ti) 認到人之性情是禮的內(nei) 在和現實本原。
人的“天命之性”以“中”為(wei) 本,以“和”為(wei) 歸。人情是人性的發顯,有不脫離日用倫(lun) 常者,也有“過猶不及”者。
禮以製中,既發端於(yu) 人的自然性情和欲望,又強調對人情的順導與(yu) 節製,也就注定了擁有能夠不斷自我創新、返本開新的學術根基、哲學品格和思想傳(chuan) 統。
關(guan) 鍵詞:禮樂(le) 文化;本原;天道;性情;人倫(lun) ;
一、引言
從(cong) 文化發生學的角度來看,上古三代有一條從(cong) 儀(yi) 式、器物文明到製度文明的演進路徑。平王東(dong) 遷以後,王綱解紐、周文疲敝,西周所確立的禮樂(le) 製度隨著社會(hui) 實踐的發展日益顯露出偏差和缺陷。

(周平王東(dong) 遷)
政治動蕩、社會(hui) 失序、禮崩樂(le) 壞,原始、樸素的天人合一、神道設教觀念已不足以應付春秋戰國紛繁複雜的現實局勢。人文思潮興(xing) 起,諸子百家紛紛提出各自的學說和主張,以應對從(cong) “諸侯林立”到“大一統”的社會(hui) 轉型期所出現的製度危機、文化危機、價(jia) 值危機和信仰危機。
隱藏在思潮背後的,實際有思想家對以禮為(wei) 標誌的文化表征與(yu) 文化本原、本質之間關(guan) 係的探尋,也是他們(men) “格物致知”的過程。曆經與(yu) 諸子的互動,最終儒家“於(yu) 道最為(wei) 高”。
原因在於(yu) 儒家不但承續、整理了曆史文獻即“六經”,而且以《傳(chuan) 》《記》等方式對六經義(yi) 理進行了創造性地詮釋和闡發,[①]重新為(wei) 發展中的禮樂(le) 文明提供了思想支撐和哲學依據。六經以道為(wei) 核、以禮為(wei) 本,樂(le) 從(cong) 屬於(yu) 禮。
自孔子以來,對禮的堅守、反思與(yu) 重構成為(wei) 早期儒家一以貫之的傳(chuan) 統。《周易·係辭》雲(yun) :“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
以中和為(wei) 旨歸,孔子及其後學借“聖人”而立言、托“先王”而立製,從(cong) 天道與(yu) 性情兩(liang) 個(ge) 基本維度展開了對禮樂(le) 本原的探索,從(cong) 而發掘了禮產(chan) 生、存在的合法性與(yu) 合理性,重新彰顯了禮的價(jia) 值與(yu) 功能。
《禮記》是早期儒家禮學文獻匯編,對這一思想建構過程及其理論體(ti) 係有著集中的體(ti) 現。筆者不揣淺陋,現嚐試對此進行梳理,以就教於(yu) 方家。
二、禮本於(yu) 天道
儒家一向重視自然天道與(yu) 人之性情的交融貫通,體(ti) 天道以立人道,以人道反觀天道。二者本末終始、同條共貫。禮是“處理人與(yu) 天與(yu) 地與(yu) 其他人之間關(guan) 係的行為(wei) 準則和實踐過程”,[②]也是天道與(yu) 人道連接的紐帶。
在《禮記·哀公問》中(下引《禮記》徑稱篇名),魯哀公向孔子提出“何貴乎天道”的問題。孔子回答說:“貴其不已。如日月東(dong) 西相從(cong) 而不已也,是天道也。不閉其久,是天道也。無為(wei) 而物成,是天道也。已成而明,是天道也。”
基於(yu) 天人合一的思維模式,禮本於(yu) 天道,在儒家眼中具有多重層次和意涵。我們(men) 可從(cong) 三個(ge) 方麵略作考察。
首先,“禮必本於(yu) 太一”,天道是禮的形上本原與(yu) 終極根據。孔穎達引南梁皇侃語雲(yun) :“禮有三起,禮理起於(yu) 太一,禮事起於(yu) 遂皇,禮名起於(yu) 黃帝。”[③]
這一論斷象征著傳(chuan) 統禮樂(le) 文明發展的三個(ge) 階段。《禮運》雲(yun) :“夫禮之初,始諸飲食。”遂皇即燧人氏。相傳(chuan) 燧人氏鑽木取火、教民熟食,先民得以養(yang) 生送死、致敬天地自然,從(cong) 而告別了“茹毛飲血”的原始時代。
燧人氏時,禮事源於(yu) 人類自發形成的情感表現和行為(wei) 活動。當時未有“禮”這一名詞,隻有文明的因子。
黃帝時期大致相當於(yu) 考古學上的龍山文化時代。黃帝“順天地之際,幽明之占,死生之說,存亡之難”,使“萬(wan) 國和,而鬼神山川封禪與(yu) 為(wei) 多焉”。《說文》曰:“禮,履也,所以事神致福也。”

(龍山文化遺址)
“禮名起於(yu) 黃帝”表明先民在這一時期形成了禮樂(le) 文明的原始思維觀念,開始有意識地把禮儀(yi) 樂(le) 舞運用於(yu) 宗教祭祀和社會(hui) 生活。禮樂(le) 由上古習(xi) 俗漸次發展成為(wei) 維係氏族部落和國家統治的規範與(yu) 製度。
禮理即禮義(yi) ,是對禮樂(le) 文化相關(guan) 行為(wei) 、觀念、製度等的理性認識和抽象總結。雖然在禮事之初,禮義(yi) 就蘊含在儀(yi) 式行為(wei) 之中,西周政治家開始強化其中的道德理性;但應該是在春秋戰國“軸心時代”才開始對禮進行了係統性、規模化的思想建構與(yu) 理論論證。
《郊特牲》雲(yun) :“禮之所尊尊其義(yi) ”,禮樂(le) 文明由此開啟了“以義(yi) 製儀(yi) ”的階段。[④]“禮理起於(yu) 太一”,源於(yu) 《禮運》和《荀子·禮論》對禮之本的界定。
《禮運》雲(yun) :“夫禮必本於(yu) 太一,分而為(wei) 天地,轉而為(wei) 陰陽,變而為(wei) 四時,列而為(wei) 鬼神。其降曰命,其官於(yu) 天也。夫禮必本於(yu) 天,動而之地,列而之事,變而從(cong) 時,協於(yu) 分藝。其居人也曰養(yang) ,其行之以貨力、辭讓、飲食、冠昏、喪(sang) 祭、射禦、朝聘。”
《荀子·禮論》雲(yun) :“貴本之謂文,親(qin) 用之謂理,兩(liang) 者合而成文,以歸太一,夫是之謂大隆……凡禮,始乎棁,成乎文,終乎悅校。故至備,情文俱盡;其次,情文代勝;其下,複情以歸太一也。
天地以合,日月以明,四時以序,星辰以行,江河以流,萬(wan) 物以昌;好惡以節,喜怒以當;以為(wei) 下則順,以為(wei) 上則明;萬(wan) 物變而不亂(luan) ,貳之則喪(sang) 也。禮豈不至矣哉!”
在諸子的話語係統中,“太一”作為(wei) 宇宙本原,相當於(yu) 天道產(chan) 生的基點。道、太一、太極等哲學命題和範疇的形成是古代思想史上的重大突破,使人們(men) 在反思和建構華夏文明體(ti) 係時具有了形而上的超越性。
郭店楚簡《太一生水》雲(yun) :“太一生水。水反輔太一,是以成天。天反輔太一,是以成地。天地複相輔也,是以成神明。”
《莊子·天下》雲(yun) :“建之以常無有,主之以太一。”《呂氏春秋·大樂(le) 》雲(yun) “萬(wan) 物所出,造於(yu) 太一,化於(yu) 陰陽”;又有“道也者,至精也,不可為(wei) 形,不可為(wei) 名,強為(wei) 之名,謂之太一”。太一既是天地萬(wan) 物的創始者,也是宇宙秩序的建立者,循環往複、運轉不息。
《禮運》從(cong) 天道下及人事,《禮論》就人文上達天象。禮既本於(yu) 太一,又歸於(yu) 太一,兼攝自然秩序與(yu) 人文法則於(yu) 一體(ti) 。《仲尼燕居》雲(yun) :“禮也者,理也。”
《樂(le) 記》雲(yun) :“禮也者,理之不可易者也。”儒家把禮之義(yi) 理從(cong) 具體(ti) 的禮儀(yi) 製度、思想觀念中抽象出來,一定意義(yi) 上使禮與(yu) 自然、社會(hui) 運行和發展規律相等同。
由此對禮的認識上升到哲學層麵,標舉(ju) 了禮存在的神聖性、客觀性和合法性,夯實了以禮之義(yi) 理統率製度文為(wei) 的思想基礎。
其二,禮順時勢,一方麵表現為(wei) 禮對天道的遵從(cong) 和效仿;另一方麵表現為(wei) 天道運行下禮的因革損益。《左傳(chuan) 》文公十五年載:“禮以順天,天之道也。”
《周易·賁卦》曰:“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在先民長期仰觀天文、俯察地理的認知圖景中,天道最顯著的變化莫過於(yu) 日月的運行、四季的變換、萬(wan) 物的生長與(yu) 死亡。
華夏文明以農(nong) 耕文明為(wei) 主體(ti) 。古人依據時令、物候的變化來安排農(nong) 業(ye) 生產(chan) 和日常生活,講究天時、地利與(yu) 人和。食物的獲取源於(yu) 作物的生長,作物的生長需要天時地利的配合。
天時地利的配合還需要人不違農(nong) 時,依賴於(yu) 社會(hui) 上下共同“參讚”天地化育的活動。以《月令》為(wei) 例,春生夏長、秋收冬藏,皆有禮製禮俗予以彰顯和節製。
《禮器》雲(yun) :“禮也者,合於(yu) 天時,設於(yu) 地財,順於(yu) 鬼神,合於(yu) 人心,理萬(wan) 物者也。是故天時有生也,地理有宜也,人官有能也,物曲有利也。故天不生,地不養(yang) ,君子不以為(wei) 禮,鬼神弗饗也。”
《郊特牲》雲(yun) :“地載萬(wan) 物,天垂象。取財於(yu) 地,取法於(yu) 天,是以尊天而親(qin) 地也,故教民美報焉。”《論語·為(wei) 政》曰:“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儒家對禮所代表的先王之道的堅守,體(ti) 現了對自然天道的敬畏、感恩、祈報與(yu) 順應。
以先王為(wei) 代表的“聖人”製禮作樂(le) ,使天地人三才和諧共存,但禮並不是一成不變的。《詩·大雅·文王》曰:“周雖舊邦,其命惟新。”《論語·為(wei) 政》曰:“殷因於(yu) 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yu) 殷,禮所損益可知也。”
《樂(le) 記》有言:“五帝殊時,不相沿樂(le) ;三王異世,不相襲禮。”《荀子·天論》認為(wei) :“天行有常,不為(wei) 堯存,不為(wei) 桀亡。應之以治則吉,應之以亂(luan) 則凶。”
天道不以人事為(wei) 轉移,卻能用人事來表現,需要“製天命而用之”。禮作為(wei) 一定曆史階段的人事規範,在製度層麵不可能跨越時空而永真,也不可能指導、規約全部的社會(hui) 生活;往往隨著實踐的發展出現行久而積弊的問題,需要修正和變革。
周初統治者以血緣為(wei) 基礎規定了從(cong) 天子到庶人之間的禮儀(yi) 差別,確立了宗法分封製下的生產(chan) 關(guan) 係和社會(hui) 秩序。
隨著統治階層倫(lun) 理關(guan) 係的疏離,加之由於(yu) “華夷”之間、“諸侯”之間地理空間的擠壓分封製又無法一直持續,周王室無力抑製日益增多的貨(經濟)、力(軍(jun) 事)紛爭(zheng) ,導致了東(dong) 周“禮崩樂(le) 壞”的局麵。
即如《論語·季氏》中所言的“天下有道,禮樂(le) 征伐自天子出;天下無道,禮樂(le) 征伐自諸侯出”。如何使天下重回到“有道之治”,儒家對此有著深切的思考。
《樂(le) 記》雲(yun) :“禮樂(le) 刑政,其極一也,所以同民心而出治道也。”《禮器》雲(yun) :“禮,時為(wei) 大,順次之,體(ti) 次之,宜次之,稱次之。”《禮運》雲(yun) :“禮也者,義(yi) 之實也。協諸義(yi) 而協,則禮雖先王未之有,可以義(yi) 起也。”
《曲禮上》曰:“禮從(cong) 宜,使從(cong) 俗。”《王製》曰:“修其教不易其俗,齊其政不易其宜。”
《大傳(chuan) 》曰:“立權度量,考文章,改正朔,易服色,殊徽號,異器械,別衣服,此其所得與(yu) 民變革者也。其不可得變革者則有矣:親(qin) 親(qin) 也,尊尊也,長長也,男女有別,此其不可得與(yu) 民變革者也。”
從(cong) 古代社會(hui) 曆史發展進程來看,以民心為(wei) 指引和導向,曆代禮製禮俗隨著時勢的變遷都有著因革損益。禮有經有常、有權有變,可以根據不同的情境和情況作出調整。
其三,天道在誠,禮樂(le) 教化以誠為(wei) 核心。《祭統》雲(yun) :“賢者之祭也,致其誠信與(yu) 其忠敬,奉之以物,道之以禮,安之以樂(le) ,參之以時,明薦之而已矣。”
誠本是人在祭祀時所伴隨的真誠質樸、虔敬忠信的心理狀態與(yu) 情感表現。《中庸》《孟子》等文本把“誠”提升到天道範疇,視為(wei) 天道之本然與(yu) 人道之應然。
《周易·係辭》曰:“天地之大德曰生。”《禮運》認為(wei) :“故人者,其天地之德、陰陽之交、鬼神之會(hui) 、五行之秀氣也……故人者,天地之心也,五行之端也,食味、別聲、被色而生者也。”
《莊子·齊物論》說:“天地與(yu) 我並生,而萬(wan) 物與(yu) 我為(wei) 一。”天在上為(wei) 陽,地在下為(wei) 陰,天地交而萬(wan) 物生,上下合德。人秉陰陽二氣,位於(yu) 中心。故人生天地間,而天地亦在人心中。

(莊子)
《中庸》雲(yun) :“誠者,天之道也;誠之者,人之道也。誠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從(cong) 容中道,聖人也。誠之者,擇善而固執者也。”
《孟子·盡心上》雲(yun) :“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矣,反身而誠,樂(le) 莫大焉。”冥冥中的天道博厚高明、至誠不息,行不言之教、化育萬(wan) 物,使萬(wan) 物得以真實不虛地顯現和彰明。
此即《中庸》所言的“誠者,天之道也”,由擇善固執、反身而誠的“誠之者”所體(ti) 悟。
《中庸》又言:“自誠明,謂之性。自明誠,謂之教。誠則明矣,明則誠矣……誠者,自成也;而道,自道也。誠者物之終始,不誠無物。是故君子誠之為(wei) 貴。”
《大學》曰:“誠其意者,毋自欺也。……人之視己,如見其肺肝然,則何益矣!此謂誠於(yu) 中,形於(yu) 外,故君子必慎其獨也。”
《樂(le) 記》曰:“窮本知變,樂(le) 之情也;著誠去偽(wei) ,禮之經也。”《論語·雍也》曰:“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
誠於(yu) 己方能信於(yu) 人,信於(yu) 人方可以溝通彼此,產(chan) 生共鳴。不誠於(yu) 己不足以通他人之誌、類萬(wan) 物之情。由此可知儒家主張禮樂(le) 教化必須建立在真情實感、推己及人的基礎上,自化化人、成己成物。
三、禮緣飾性情
《論語·衛靈公》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中庸》曰:“道不遠人。”司馬遷在《史記·禮書(shu) 》中說:“餘(yu) 至大行禮官,觀三代損益,乃知緣人情而製禮,依人性而作儀(yi) ,其所由來尚矣。”
儒家從(cong) 天道層麵追尋禮文化外在依據的同時,更把思考的目光轉向人類自身,體(ti) 認到人之性情為(wei) 禮的內(nei) 在和現實本原。
馬克思主義(yi) 哲學認為(wei) ,人是自然屬性和社會(hui) 屬性的統一體(ti) ,也是“人類活動和全部人類關(guan) 係的本質、基礎”。[⑤]
孔子曾在《論語·八佾》中感歎:“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le) 何?”儒家提倡“仁者愛人”。禮作為(wei) 處理各種關(guan) 係的行為(wei) 表現和調節方式,想要在社會(hui) 上得到傳(chuan) 播,必然要以自然的人性、人情為(wei) 基礎,考慮當時人們(men) 普遍的社會(hui) 、政治需要和文化心理需求。
惟其如此,方能為(wei) 人們(men) 自覺自願地接受,從(cong) 而修身齊家、化民成俗。否則就會(hui) 出現道家所指責的“聖人以仁義(yi) 禮樂(le) 之文破壞了人性純樸之質”[⑥]諸如此類的狀況。禮樂(le) 、禮法趨於(yu) 形式化、虛偽(wei) 化和表麵化,淪落為(wei) 有權勢者實現貪欲、束縛民眾(zhong) 的手段和工具。
《禮記》關(guan) 於(yu) 禮與(yu) 性、情(欲)的思想內(nei) 容較為(wei) 豐(feng) 富。其中人之內(nei) 在性情的生發與(yu) 外在禮樂(le) 的行為(wei) 活動為(wei) 什麽(me) 以及如何能保持適宜、和諧的中庸及中和狀態,是儒家明確意識到並持續思考的課題與(yu) 難題。
大體(ti) 來看,可以把《中庸》所言的“未發”與(yu) “已發”作為(wei) 這一課題的綱領和主旨:“喜怒哀樂(le) 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wan) 物育焉。”
朱熹在《四書(shu) 章句集注》中對“未發”“已發”注之曰:“喜、怒、哀、樂(le) ,情也。其未發,則性也,無所偏倚,故謂之中。發皆中節,情之正也,無所乖戾,故謂之和。
大本者,天命之性,天下之理皆由此出,道之體(ti) 也。達道者,循性之謂,天下古今之所共由,道之用也。此言性情之德,以明道不可離之意。”[⑦]
朱子此注切中肯綮,每句皆有所本,有禮義(yi) 存焉。下麵結合朱子的詮釋,筆者嚐試以儒家的思維邏輯對禮的現實本原加以探索。
儒家先驗地規定了禮緣於(yu) 人的“天性”。《左傳(chuan) 》成公十二年載:“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所謂命也。是以有動作禮義(yi) 威儀(yi) 之則,以定命也。”《中庸》開篇雲(yun) :“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
《大戴禮記·保傅》雲(yun) :“化與(yu) 心成,故中道若性。”郭店楚簡《性自命出》雲(yun) :“性自命出,命自天降。道始於(yu) 情,情生於(yu) 性。”
在至誠至善的理想狀態下,天道、天命賦予人在宇宙間的定位是天地之中和天地之心。作為(wei) 萬(wan) 物之靈長,每個(ge) 人都具有獨一無二的、中正的特性和本質,可以發揮主觀能動作用。
中則正、正則靜、靜則明。一陰一陽之謂道,動靜互為(wei) 其根。[⑧]作為(wei) 人之性命的基點,中是“人格”區別於(yu) “他格”“物格”的特有屬性,從(cong) 根本而言是靜定的、無所偏倚的。
如此人才能確立、安頓自己在天地間和群體(ti) 中的位置,挺立主體(ti) 人格,實現生命的通達與(yu) 順暢。在致廣大而盡精微、無所不包、大化流行的天道“係統”內(nei) ,萬(wan) 物各定其“中”、各適其位、各履其跡,四時錯行、日月代明,是既交錯會(hui) 通、互相感應又並育而不相害、並行而不悖的。
人類“自我”人格與(yu) “他者”人格之間、人類“類屬性”與(yu) 萬(wan) 物“類屬性”之間原則上是同生共存、和諧相處、共同發展變化的。
“極高明而道中庸”,在這一意義(yi) 上,人性本原的狀態就是中庸的狀態,即以中為(wei) 常,從(cong) 容中道;“天道之性”就是中和的狀態,即以和為(wei) 歸,繁育萬(wan) 物。
《樂(le) 記》雲(yun) “大樂(le) 與(yu) 天地同和,大禮與(yu) 天地同節”;又言“中正無邪,禮之質也”。大道無形而有形,道寓器中、性在禮(理)中。禮內(nei) 在有本有質,外在有義(yi) 有文。
從(cong) 這一點出發,思考的目光從(cong) 天道投射到人類社會(hui) ,人類最本初、最天然、最理想的境界就是《禮運》所謂的“天下為(wei) 公、選賢與(yu) 能、講信修睦”的大同世界,也表現為(wei) 《中庸》所言能發育萬(wan) 物、峻極於(yu) 天的“禮儀(yi) 三百、威儀(yi) 三千”。
《周易·說卦》曰:“和順於(yu) 道德而理於(yu) 義(yi) ,窮理盡性以至於(yu) 命。”故清黃式三認為(wei) :“禮也者,製之聖人,而秩之自天。當民之初生,禮儀(yi) 未備,而本於(yu) 性之所自然,發於(yu) 情不容已,禮遂行於(yu) 其間……孔聖言‘克己複禮為(wei) 仁’。複禮者,為(wei) 仁之實功也,盡性之實功也。”[⑨]
《樂(le) 記》曰:“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感於(yu) 物而動,性之欲也。物至知知,然後好惡形焉。”人類以中為(wei) 本的“天性”隱含於(yu) 心,在未發之前是靜定幽微、渾然圓融的。
而人類又是“食味、別聲、被色而生者”,從(cong) 一出生就時刻與(yu) 外界接觸,與(yu) 他者產(chan) 生關(guan) 係,具有感知外界、外物的多種表現和能力。因此在麵對不同的情境和外物時,天生會(hui) 有不同的心理狀態和情感表現。
人性自然發顯為(wei) 人情,喜、怒、哀、懼、愛、惡、欲等情感不學而能。如同人既有“先天”的天命之性,也有形體(ti) 之“血氣心知(智)”等氣質之性。
儒家認為(wei) 人心與(yu) 外物交接時,其情感表現和行為(wei) 活動有不脫離日用倫(lun) 常、若合符節者,也有“過猶不及”者。在這樣的思維邏輯下,《禮運》所言的“夫禮,先王以承天之道,以治人之情”具有兩(liang) 重指向:一是禮出於(yu) 情;二是禮節製情。
其一,在麵對不同的情境和他者時,人情天生有所好惡和厚薄,呈現出一定的自然節奏與(yu) 倫(lun) 理。生老病死、飲食男女,是日常生活中普遍存在的客觀現象。
在生產(chan) 力水平低下、科學不發達的上古,人們(men) 麵對這些自然規律無法得到理性的解釋,卻有著近乎本能的好惡和喜懼。
看到嬰兒(er) 出生、成長感到喜悅,遇到親(qin) 人、老者去世感到悲哀,應該是人們(men) 普遍所擁有的心理情緒。人類不同情緒的生發和擴充,自然外顯於(yu) 身體(ti) 之容色、聲音、行為(wei) 或言辭。
原始社會(hui) 相同場景下類似的情感活動,經過群體(ti) 生活長期的反複磨合、陶冶和實踐,漸漸發展成為(wei) 氏族部落間約定俗成、普遍認同的風俗習(xi) 慣,從(cong) 而促進了禮儀(yi) 的誕生。
如《檀弓下》所雲(yun) :“人喜則斯陶,陶斯詠,詠斯猶,猶斯舞。舞斯慍,慍斯戚,戚斯歎,歎斯辟,辟斯踴矣。品節斯,斯之謂禮。”《問喪(sang) 》說:“夫悲哀在中,故形變於(yu) 外也。”
《祭統》雲(yun) :“夫祭者,非物自外至者,自中出生於(yu) 心也,心怵而奉之以禮。”《禮器》雲(yun) :“君子之於(yu) 禮也,非作而致其情也,此有由始也。”
吉禮敬鬼神,凶禮哀喪(sang) 亂(luan) ,賓禮待友邦,軍(jun) 禮攝不協,嘉禮親(qin) 萬(wan) 民。禮肇端自五帝時期,至周代製度大備,形成吉凶賓軍(jun) 嘉五大係統;歸根結底在於(yu) 對人類各種性情的文飾與(yu) 提升。
再來看情感的親(qin) 疏厚薄。當人類擺脫混沌蒙昧進入到文明社會(hui) ,以自我為(wei) 中心,自身與(yu) 父母、子女、伴侶(lv) 等不同個(ge) 體(ti) 和群體(ti) 之間的倫(lun) 理關(guan) 係也不斷得到明確與(yu) 定位,從(cong) 而形成了由親(qin) 到疏、由近及遠、由上到下的社會(hui) 關(guan) 係網絡。
儒家認為(wei) ,由於(yu) 人與(yu) 人之間親(qin) 疏遠近的不同,以及由此所帶來的倫(lun) 理等差和權責界限的不同,彼此的情感厚薄和相應表現自然也有所不同。
孟子在《告子下》曾載:“有人於(yu) 此,越人關(guan) 弓而射之,則己談笑而道之;無他,疏之也。其兄關(guan) 弓而射之,則己垂涕泣而道之;無他,戚之也。”
麵對他者向自己射箭這一危險行為(wei) ,被射者的態度前後迥異。這種態度的轉變緣於(yu) 血緣關(guan) 係的親(qin) 疏。因為(wei) 與(yu) 陌生人(越人)關(guan) 係疏遠,所以事後可以談笑著說這件事;關(guan) 係親(qin) 密的兄長向他射箭,說起時則感到痛心落淚。
孟子在《盡心上》又提到:“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qin) 者。”孩童要在父母、親(qin) 人的養(yang) 育和愛護下才能長大成人。其與(yu) 父母、親(qin) 人之間的情感自然地要濃厚於(yu) 與(yu) 他毫無關(guan) 係者。
自己的父母與(yu) 別人的父母總是有親(qin) 疏之分的。在現實生活中,麵對老人生病、去世,其子女、親(qin) 戚、朋友的心理情感和實際行為(wei) 也普遍有著深淺、厚薄的區別。
《問喪(sang) 》篇說:“哭泣無時,服勤三年,思慕之心,孝子之誌也,人情之實也。”
《三年問》認為(wei) :“三年之喪(sang) ,何也?曰:稱情而立文,因以飾群,別親(qin) 疏貴賤之節,而弗可損益也。故曰:無易之道也。創巨者其日久,痛甚者其愈遲。三年者,稱情而立文,所以為(wei) 至痛極也。斬衰苴杖,居倚廬,食粥,寢苫枕塊,所以為(wei) 至痛飾也。”

(張錫恭:《喪(sang) 服鄭氏學》,上海書(shu) 店出版社2017年出版)
《喪(sang) 服四製》有雲(yun) :“凡禮之大體(ti) ,體(ti) 天地,法四時,則陰陽,順人情,
故謂之禮。訾之者,是不知禮之所由生也。
夫禮,吉凶異道,不得相幹,取之陰陽也。喪(sang) 有四製,變而從(cong) 宜,取之四時也。有恩有理,有節有權,取之人情也。恩者仁也,理者義(yi) 也,節者禮也,權者知也。仁、義(yi) 、禮、知,人道具矣。”
以親(qin) 親(qin) 尊尊為(wei) 原則,儒家把喪(sang) 禮所規定的哭踴、冠服、居處、服喪(sang) 時間等各類儀(yi) 文度數的不同,歸因於(yu) 倫(lun) 理等差所帶來的人情厚薄,一定意義(yi) 上為(wei) 他們(men) 所堅持的禮儀(yi) 製度提供了合理的論證。
其二,儒家認為(wei) 禮發端於(yu) 人情,肯定了人的自然性情和欲望;同時又反對放縱情感,強調禮對人情的合理順導和節製。
以喪(sang) 禮為(wei) 例,儒家在《三年問》中表明了對“不及”與(yu) “過”的態度:“將由夫患邪淫之人與(yu) ?則彼朝死而忘之,然而從(cong) 之,則是曾鳥獸(shou) 之不若也,夫焉能相與(yu) 群居而不亂(luan) 乎?將由夫修飾之君子與(yu) ?
則三年之喪(sang) ,二十五月而畢,若駟之過隙,然而遂之,則是無窮也。故先王焉為(wei) 之立中製節,壹使足以成文理,則釋之矣。”
一種是淫邪不肖之人,他們(men) 道德意識薄弱,對親(qin) 人是朝死而夕忘之的。這樣的人連鳥獸(shou) 都不如,無法達到群居不亂(luan) 、和諧相處的目的。
另一種是過於(yu) 文飾之君子,他們(men) 覺得三年之喪(sang) 還不能表達自己對父母思之即哀的感情,這樣可能會(hui) 哀毀滅性、因死傷(shang) 生,影響正常生活。
這兩(liang) 種做法都是不可取的,因此“先王”折衷人情,製定出情文相稱、適宜通行的禮節,使人們(men) 既能恰當地表達情感又能與(yu) 社會(hui) 生活的需要相協調。
整部《禮記》類似上文以禮製中、過猶不及的討論很多。人情是人心“感於(yu) 物而動者”。外物無限豐(feng) 富、複雜多變,七情六欲隨時隨地都可能發生和變化。
因此要求人們(men) 在日常為(wei) 人處事中能時時處處有一種符合中道、適宜合度的理性把握,實際是非常難的。
但如果使情感任意泛濫、貪欲凸顯,不僅(jin) 可能對個(ge) 體(ti) 生命與(yu) 德性造成危害;而且隨著“無節”程度的擴大和範圍的遞增,整個(ge) 社會(hui) 機製一旦無法得到有效的調節和平衡,就會(hui) 容易陷入混亂(luan) 的狀態。
《樂(le) 記》雲(yun) :“好惡無節於(yu) 內(nei) ,知誘於(yu) 外,不能反躬,天理滅矣。夫物之感人無窮,而人之好惡無節,則是物至而人化物也。人化物也者,滅天理而窮人欲者也。
於(yu) 是有悖逆詐偽(wei) 之心,有淫泆作亂(luan) 之事,是故強者脅弱,眾(zhong) 者暴寡,知者詐愚,勇者苦怯,疾病不養(yang) ,老幼孤獨不得其所,此大亂(luan) 之道也。”
此應是東(dong) 周“禮崩樂(le) 壞”局麵的真實寫(xie) 照。當時無論是農(nong) 業(ye) 水利、冶煉技術、宮室建築、車馬交通等物質文明,還是政治、法律、教育、文化等製度文明和精神文明,均已經達到很高的水平。
各諸侯國卻多有君臣弑殺、骨肉相殘之事。文明的發展一定程度上也伴隨著文明的異化。儒家、道家等諸子對此都深為(wei) 憂慮。
《樂(le) 記》雲(yun) :“先王本之情性,稽之度數,製之禮義(yi) ”;又有“先王之製禮樂(le) 也,非以極口腹耳目之欲也,將以教民平好惡而反人道之正也”。
《經解》雲(yun) :“禮之教化也微,其止邪也於(yu) 未形,使人日徙善遠罪而不自知也。”不同於(yu) 道家主張回歸自然、返樸歸真,儒家強調禮對人情的合理調控,試圖使人們(men) 在日常生活中注重對性情的涵養(yang) 。
由此把被情欲、物欲遮蔽的“本性”顯現出來,實現自然屬性和社會(hui) 屬性的有機結合與(yu) 統一。
四、結語
從(cong) 春秋到東(dong) 漢,是中國古代從(cong) “邦國林立”到“大一統”社會(hui) 的經濟、政治、文化、信仰轉型和重組時期。《漢書(shu) ·藝文誌》言儒家“遊文於(yu) 《六經》之中,留意於(yu) 仁義(yi) 之際,祖述堯舜、憲章文武”。
由孔子及其弟子開其端,中經子思、孟子、荀子,再到西漢董仲舒,一直到東(dong) 漢“白虎觀”會(hui) 議,儒家思想正式上升為(wei) 古代國家意識形態。

(漢章帝)
早期儒家既有著濃厚的文化承傳(chuan) 和曆史反思意識,對當時的社會(hui) 政治問題又有著強烈的現實關(guan) 切,積極參與(yu) 並深刻影響了這一時期的發展理路。
從(cong) 《禮記》來看,他們(men) 從(cong) 自然天道與(yu) 人之性情兩(liang) 個(ge) 維度對禮樂(le) 本原的探索,不但為(wei) 禮樂(le) 典章製度、儀(yi) 式行為(wei) 尋求到終極依據,也發掘了禮樂(le) 文化的本質精神和內(nei) 在動力。
這種理論建構,既符合當時社會(hui) 曆史發展的要求,又屬於(yu) 禮樂(le) 文明體(ti) 係中的頂層設計,使禮樂(le) 文化成功地完成了從(cong) 以“神道祭祀”為(wei) 主體(ti) 向以“人倫(lun) 日用”為(wei) 本位的轉變。
與(yu) 此相應,儒學、禮學自誕生之日起,也就注定了擁有能夠不斷自我創新、返本開新的學術根基、哲學品格和思想傳(chuan) 統。
注釋:
[①]參見朱漢民:《儒學的六經、諸子與(yu) 傳(chuan) 記》,《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hui) 科學版)》2016年第5期;朱漢民:《儒家與(yu) 六經的文化同源與(yu) 相互生成》,《天津社會(hui) 科學》2017年第1期。
[②]陳戍國:《中國禮文學史(先秦秦漢卷)》,湖南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32頁。
[③]孔穎達:《禮記正義(yi) 》卷一,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版,第2頁。
[④]鄒昌林:《關(guan) 於(yu) 中國禮文化研究的思考》,《湖南大學學報(哲學社會(hui) 科學版)》2016年第5期,第7頁。
[⑤]《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57年版,第118頁。
[⑥]參見詹石窗、謝清果:《中國道家之精神》,複旦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111頁。
[⑦]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中庸集注》,浙江古籍出版社2012年版,第20頁。
[⑧]周敦頤《太極圖說》載:“太極動而生陽,動極而靜;靜而生陰,靜極複動。一動一靜,互為(wei) 其根。”
[⑨]黃式三:《複禮說》,《儆居集·經說一》,光緒十四年定海黃氏家塾續刻本,第16頁。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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