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靜的心學VS主動的心學:陳白沙及其引發的心學公案
作者:陳暢
來源:“上海古籍出版社”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八月廿五日癸亥
耶穌2019年9月23日

眾(zhong) 所周知,陳白沙(陳獻章,世稱白沙先生)是與(yu) 王陽明並稱明代心學兩(liang) 大代表人物的思想家。學術界一般也習(xi) 慣把陳白沙定位為(wei) 明代心學的開端,是陸九淵和王陽明之間承前啟後式的心學宗師。這種觀點大體(ti) 上可以成立,但仍有一些含混之處有待澄清。例如,心學並非鐵板一塊的思想;心學與(yu) 宋明理學其他思潮很不一樣的地方在於(yu) ,它是一種多元而複雜的思想體(ti) 係,內(nei) 部存在著諸多差異。“開端”與(yu) “承前啟後”一類的文字往往會(hui) 抹煞了其中的思想差異,將王陽明和陳白沙思想作出同質化處理。故而上述習(xi) 慣看法中需要澄清的地方包括:白沙與(yu) 陽明之間是否存在著差異?如果有,他們(men) 的思想分別屬於(yu) 什麽(me) 類型的心學?事實上,早在明代心學內(nei) 部,對白沙與(yu) 陽明思想之差異已有定論。江右王門王塘南用心性之學的“行話”總結說:“陽明之學,悟性以禦氣者也。白沙之學,養(yang) 氣以契性者也。”用白話翻譯過來就是:白沙是主靜的心學,陽明是主動的心學。這一差異與(yu) 心學內(nei) 部一場長達上百年的思想爭(zheng) 論密切相關(gua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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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陽明全集》
黃宗羲曾提出一個(ge) 著名的疑問:“有明之學,至白沙始入精微……至陽明而後大。兩(liang) 先生之學,最為(wei) 相近,不知陽明後來從(cong) 不說起,其故何也?”明代中期以前是朱子學一統天下的時代,陽明與(yu) 白沙同屬當時尚屬弱勢的心學陣營;於(yu) 理而言,的確難以理解“從(cong) 不說起”的原因何在。再加上陽明與(yu) 白沙得意門生湛甘泉是知己摯友;於(yu) 情而言,陽明“從(cong) 不說起”好友之師這件事情更是啟人疑竇。從(cong) 現存陽明文獻來看,陽明並非完全不說起白沙。深圳大學哲學係黎業(ye) 明教授通過細致的文獻疏理,令人信服地指出陽明不願多提白沙是在正德十五年以後的事情——陽明此前與(yu) 湛甘泉關(guan) 係友好,多次提及白沙並有所認同;此後則因為(wei) 與(yu) 湛甘泉在學術宗旨上的分歧以及激烈辯論,不願稱頌或批評白沙。這種“欲說還休”的曖昧態度到了陽明第一代弟子那裏,則因為(wei) 擺脫了上一輩學者之間人情世故的羈絆,得以回到學術思想本身直麵其差異。在陽明去世之後,其門下弟子在如何評價(jia) 白沙與(yu) 陽明的問題上產(chan) 生了尖銳的分歧。陽明晚年得意弟子王畿認為(wei) ,“白沙之學,以自然為(wei) 宗,……於(yu) 先師所悟入處,尚隔毫厘。”王畿認為(wei) 陽明學術與(yu) 白沙學術有本質的差異,且據此批評白沙學術。江右王門主力聶豹對此有不同意見。聶豹認為(wei) :“周程以後,白沙得其精,陽明得其大。”“精”是專(zhuan) 深精密,“大”是廣博宏大。聶豹實際上認為(wei) 白沙學術比陽明學術更高一籌。這種針鋒相對的分歧,與(yu) 陽明去世之後良知學的不同發展方向之衝(chong) 突有關(guan) 。換言之,王畿與(yu) 聶豹對白沙的不同評價(jia) 涉及到心學思想的兩(liang) 種不同發展方向,而這兩(liang) 種不同方向事實上也構成了中晚明時代心學發展的內(nei) 在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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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宗羲
根據陽明心學“心即理”命題,天理不是心體(ti) 的認知對象,而是心體(ti) 之天理;心體(ti) 自作主宰,天地間萬(wan) 事萬(wan) 物都是透過心體(ti) 良知的判定而顯現其意義(yi) 。換言之,在陽明心學體(ti) 係中,萬(wan) 物之秩序是建立在心物感應機製中“我的良知靈明”基礎之上,由“我的良知靈明”肩負所有的責任擔當。這是陽明心學勇於(yu) 當擔、富有道德激情,以積極進取的狂者胸次為(wei) 特質的理論根源。例如,陽明後學、泰州學派集大成者羅汝芳以急公好義(yi) 著稱,他為(wei) 了救人甚至不惜代人行賄或出錢懸賞;此類行為(wei) 便是陽明學以道德擔負天下的典型風格。黃宗羲在《明儒學案》中說到,陽明先生之學有泰州、龍溪而風行天下。泰州學派學者的特點是多能以赤手搏龍蛇——勇於(yu) 掙脫名教的束縛,桀驁不羈,善於(yu) 謀事。近代康有為(wei) 說“言心學者必能任事”,就是基於(yu) 這一特點。然而,問題也出在這裏。因為(wei) 良知生發於(yu) 個(ge) 體(ti) 心層麵,無所拘束的個(ge) 體(ti) 心當下呈現的未必是良知,可能是情欲恣肆,也可能是脫離現實基礎的虛幻價(jia) 值。這就無法避免不把自己的意誌強加於(yu) 萬(wan) 物之上。
不同於(yu) 陽明將萬(wan) 物秩序建立在良知靈明的基礎上,白沙把調節倫(lun) 理秩序的權力交回給自然。白沙主張虛靜之學:“人心本來體(ti) 麵皆一般,隻要養(yang) 之以靜,便自開大。”白沙主張自然秩序是最完善的秩序,萬(wan) 物在自然秩序中以“自在”的方式保持生機自由生長,沒有外在力量的幹擾。白沙提倡“養(yang) 之以靜”,是吸收了道家讓開一步的“不生之生”智慧,在自然麵前放下一切理智造作,無所執著,令萬(wan) 物以自己的方式呈現自己。虛靜不是不作為(wei) ,而是以自然的原則維護世界的一體(ti) 多樣性;以自然、自發的秩序調節人類社會(hui) 係統的運作,避免低層次低效率的損耗。江右王門聶豹將白沙學術的地位提在陽明之上,就是力圖以白沙思路救正陽明良知學流弊的舉(ju) 措。
中晚明時代陽明良知學風行天下,主要原因在於(yu) 其倡導學者積極主動地投入到為(wei) 善去惡的社會(hui) 實踐中;激發起個(ge) 體(ti) 的道德熱情,批判和改造現實社會(hui) 。相比之下,白沙的主靜之學並不能滿足陽明學派信徒積極改造社會(hui) 的要求。對於(yu) 陽明學派信徒來說,解決(jue) 良知學“情識而肆、玄虛而蕩”流弊的途徑,仍在於(yu) 依賴錘煉充沛而敏銳的良知力量,而非通過“主靜”消解道德熱情。因為(wei) 理想社會(hui) 是不會(hui) 自發出現的,它有賴人們(men) 社會(hui) 實踐過程中的主動爭(zheng) 取;真理及其效應也不會(hui) 平白無故地在人的身心上出現,它是人們(men) 在學習(xi) 過程中積極思考的結果。正是基於(yu) 這一原因,王畿明確批評批評白沙隻是孔門別派,其主靜之學隻是解決(jue) 世人精神潑撒、向外馳求問題的權法而已。
這一爭(zheng) 論延續了近百年,直到晚明時代才得到解決(jue) 。晚明心學大師劉宗周在50歲時撰寫(xie) 的著作《皇明道統錄》中,對“世推為(wei) 大儒”的陳白沙頗多貶辭,甚至斥之為(wei) “禪學”。有趣的是,劉宗周在晚年反複研討白沙之學,感歎白沙之學絕非他在《皇明道統錄》中所認為(wei) 的那麽(me) 簡單:“靜中養(yang) 出端倪,今日乃見白沙麵”。根據《年譜》,劉宗周此語說於(yu) 66歲期間。這種由貶轉褒的評價(jia) 變化,背景是劉宗周基於(yu) 對晚明學術與(yu) 政治的沉痛反省,積極鑽研能夠對治陽明學流弊以救世的全新學術。劉宗周晚年的思想洞見,經由其門下弟子黃宗羲的闡發,以明代思想與(yu) 政治之全麵批判總結的方式展現。這是明代白沙主靜的心學與(yu) 陽明主動的心學之對峙的合理總結,更是明代心學發展與(yu) 現實政治互動的一個(ge) 投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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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宗周
心學是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精華,於(yu) 今之世要了解心學,閱讀白沙著作是最好的方式之一。今年上半年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了最新點校版《陳獻章全集》,該全集是由黎業(ye) 明先生編校,是目前收集最完備、考訂最精詳的陳白沙文獻集,堪稱“後出轉精”。相信讀者們(men) 在閱讀之後,必能對於(yu) 白沙心學有深入而親(qin) 切的體(ti) 會(hui) ,了解主靜的心學之特質。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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