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陽明在龍場悟了什麽(me) 道？能否接應公民精神？

作者：李承貴

來源：《鳳凰網國學》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八月初五日癸卯

          耶穌2019年9月3日

【導言】明武宗正德元年，即公元1506年，宦官劉瑾擅權。35歲的兵部主事王陽明為(wei) 南京言官戴銑上疏，下詔獄，廷杖四十，貶為(wei) 貴州修文龍場驛驛丞。在南下赴謫所的路上，王陽明曆經追殺等生死艱險，於(yu) 正德三年春抵達龍場。當時龍場處於(yu) “萬(wan) 山叢(cong) 棘中，蛇虺魍魎，蠱毒瘴癘”，龍場驛早已破敗得無處可住，他隻能宿於(yu) 陰濕的山洞中，饑寒難耐。極端環境日複一日地磨礪著王陽明的心性，一天夜裏他突然大悟：“聖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於(yu) 事物者誤也。”這就是著名的“龍場悟道”。此後的王陽明，大倡“良知”之說，強調“知行合一”，開始講學傳(chuan) 道，成就一代宗師。

貴州修文縣陽明洞

2019年8月26日至29日，貴州省舉(ju) 辦“問道向黔—重走陽明悟道之路”，知名陽明學專(zhuan) 家張新民、錢明、李承貴、何善蒙、陸永勝等與(yu) 國內(nei) 眾(zhong) 多媒體(ti) ，尋訪500年前王陽明在黔行跡，追問陽明學在當代的意義(yi) 。

那麽(me) ，王陽明在龍場究竟悟的是什麽(me) 道？這種“悟”到底是頓悟還是漸悟？在今天看來，王陽明所傳(chuan) 之道，究竟屬於(yu) 知識還是常識，能不能接應現代公民精神？如何看待今日頗為(wei) 時髦的“陽明熱”？陽明學專(zhuan) 家、南京大學儒佛道與(yu)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研究中心負責人李承貴教授就這些問題接受了鳳凰網國學主編柳理的獨家專(zhuan) 訪。以下是訪談實錄：

李承貴，陽明學專(zhuan) 家、南京大學教授、儒佛道與(yu)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研究中心負責人（貴州日報當代融媒體(ti) 記者林民/攝）

鳳凰網國學：我們(men) 都聽說了王陽明“龍場悟道”的故事，陽明自己說：“某於(yu) ‘良知’之說，從(cong) 百死千難中得來，非是容易見得到此。”那麽(me) ，他所悟的“道”，究竟是個(ge) 人處世之道，還是普世之道？

李承貴：儒家有所謂“道統”說，這個(ge) 道統，孟子以前一般描述為(wei) ：堯舜禹、文武周公、孔子，孔子傳(chuan) 之孟軻，軻之死，不得其傳(chuan) 。漢以降，關(guan) 於(yu) 道統脈絡的描述就因人而異。韓愈、張載、二程、朱子、象山、陽明等各有取舍。但關(guan) 於(yu) “道”的指認基本是一致的。即仁義(yi) 、孝悌、良知等。因而，儒者所悟的“道”應該是仁義(yi) 、孝悌、良知之類。但這些道體(ti) 對於(yu) 儒家而言是常識，儒家麵孔千萬(wan) ，但沒有人否認“仁義(yi) ”是儒家的道體(ti) 。從(cong) 這個(ge) 角度看，陽明所悟的“道”應該聖人之道，即仁義(yi) 。

但是，“仁義(yi) ”顯然是不需要像陽明那樣苦心孤詣地去悟的。因此，陽明所悟之“道”，我們(men) 必須根據當年記載來確定。《王陽明年譜》對陽明悟道的記載是：

“忽中夜大悟格物致知之旨，寤寐中若有人語之者，不覺呼躍，從(cong) 者皆驚。始知聖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於(yu) 事物者誤也。”

由這段記載看，陽明所悟是“格物致知”之旨，結果是“始知聖人之道，吾性自足，不假外求”。也就是說，陽明龍場所悟的“道”，是“聖人之道在心中，因而無需外求”，而這正是陽明來龍場前受朱子學影響遲遲不能開悟的疑竇。因而從(cong) 直接的表現看，陽明於(yu) 龍場所悟的“道”，是理解、把握聖人之道的方式，而非聖人之道本身。

自然，根據陽明當時的處境，“聖人之道不假外求”，同時意味著喚醒那些違背良知、狼狽為(wei) 奸、無惡不作的朝廷官員。因此，陽明所悟的“道”，既是個(ge) 人生命體(ti) 驗，亦是對當時社會(hui) 生態的沉思，因而其所悟“道”既具特殊性，亦具普遍性。

鳳凰網國學：當年他隻能謫居於(yu) 陰暗潮濕的山洞中，“瘴癘蠱毒之與(yu) 處，魑魅魍魎之與(yu) 遊，日有三死焉”，生與(yu) 死離得如此之近，以至於(yu) 他把山洞當做了石棺，躺在“棺材”裏思考。從(cong) 文字描述上看，他是突然一夜就大徹大悟了，很像禪宗史上常見的頓悟。那麽(me) ，您認為(wei) 陽明的龍場悟道，是“頓悟”還是“漸悟”？這種“悟”，是否意味著陽明對個(ge) 體(ti) 生命的重新認識，或者意味著他要與(yu) 這個(ge) 世俗社會(hui) 妥協和解？

李承貴：嚴(yan) 格地說，頓悟、漸悟是佛教的術語。頓悟是指對於(yu) 一件事或者一個(ge) 道理因為(wei) 某個(ge) 因素或者原因突然領悟，它需要的是特定的環境和因素；漸悟則是經過內(nei) 心空靈狀態下長時間的思考而領悟。

陽明的龍場之悟，表現形式是頓悟，而實現這次頓悟之前，經曆了長時間的苦思冥想，甚至生命磨難，因而我認為(wei) ，將陽明龍場之悟理解為(wei) “頓悟”與(yu) “漸悟”的結合比較合理。

陽明是貶至龍場，屬於(yu) 生命中的不幸。對於(yu) 生活優(you) 渥但又充滿正義(yi) 感的他，心情是非常複雜的，也是很失望的。他不得不認真思考生命的問題，因而必然是對自己生命的重新認識。

至於(yu) 是否表明對社會(hui) 的和解與(yu) 妥協？從(cong) 陽明此後的生命曆程看，似乎並無與(yu) 社會(hui) 妥協和解的跡象，但陽明在為(wei) 人處世、為(wei) 官之道等方麵，的確表現出豐(feng) 富且深刻的智慧。陽明之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得到席書(shu) 、王瓊、黃綰等的舉(ju) 薦，說明陽明的確是難得的人才。不好說龍場悟道意味著陽明與(yu) 世俗社會(hui) 妥協和解。

貴陽市扶風山陽明祠內(nei)

鳳凰網國學：我們(men) 注意到，陽明心學在沉寂了相當長時間後，又突然變成了顯學，中國高層、地方政府以及民間都在掀起一股學習(xi) 王陽明的熱潮。陽明留下的思想資源，過去遭受過批判，比如說他的心學是“主觀唯心主義(yi) ”，那麽(me) ，現在我們(men) 到底該學什麽(me) ，他有沒有思想元素能夠接應現代公民精神？

李承貴：應該說，陽明心學是中國哲學史上比較接地氣的哲學學說之一，隻是因為(wei) 當今某些學者的解釋被高度玄學化了，對哲學專(zhuan) 業(ye) 者而言，問題不大，對廣大學習(xi) 者而言，就不太適合，也不符合陽明心學的本來旨趣。

在廣泛的學習(xi) 陽明心學的熱潮中，我們(men) 究竟要學習(xi) 陽明什麽(me) ？王陽明是儒家，他心學思想的底盤是孔孟的，所以學習(xi) 王陽明也就是學習(xi) 儒家思想。

盡管不同層次的人對於(yu) 學習(xi) 陽明什麽(me) 有不同需求，但無疑我們(men) 都是希望學習(xi) 健康的、有積極價(jia) 值的養(yang) 料。就陽明心學而言，我認為(wei) 王陽明的人格、陽明心學中的批判精神、親(qin) 民精神、重行精神、廉政精神都是值得當代人學習(xi) 的。當代官員不能知而不行，也不能對老百姓的訴求麻木不仁，更不能私欲膨脹、貪汙腐敗，陽明心學在這些方麵都有切實的教育意義(yi) 。

無論是學者、幹部，還是廣大陽明學愛好者，陽明學的構成大體(ti) 可以分為(wei) 三個(ge) 層次，一是知識層次，即關(guan) 於(yu) 陽明心學的基本曆史、文化、命題知識，二是思想，即關(guan) 於(yu) 陽明心學的主要思想理論，三是精神，即陽明心學中核心觀念。

陽明心學可以接應現代公民精神的元素，我認為(wei) 有平等精神、親(qin) 民精神、批判精神等。

陽明強調平等，在真理麵前、在利益麵前、在權力麵前，王陽明都有平等的主張。

王陽明心學“親(qin) 民”，他將《大學》新民解釋為(wei) “親(qin) 民”，就是典型標誌，陽明講萬(wan) 物一體(ti) ，但萬(wan) 物一體(ti) 的“體(ti) ”是明德，而“用”是親(qin) 民。陽明所有事功也都體(ti) 現了他的親(qin) 民精神。

陽明心學具有批判精神，陽明反對以孔子是非為(wei) 是非，反對以朱子是非為(wei) 是非，他建立了一個(ge) 最高而普遍的標準，那就是“良知”，因而“良知”是內(nei) 含深刻的批判精神的。

陽明對當時社會(hui) 風氣、官場黑暗也給予了諷刺和批判。這些精神都是可以為(wei) 建構現代公民精神服務的。

鳳凰網國學：曆史上也曾有過陽明學特別時髦的時候，比如晚明，比如明治維新時的日本，包括蔣介石也是陽明的粉絲(si) 。今天在中國大陸，陽明學又熱起來了，以王陽明為(wei) 學習(xi) 對象的各種論壇、講座、活動以及書(shu) 籍不少，那麽(me) ，您如何看待當下這種“陽明熱”？

李承貴：對於(yu) 當今陽明熱的評估，我在本人主編的《陽明學研究新論》第1至4輯的導言中先後都提到如何看待陽明熱的問題。這裏再集中談一下。

由於(yu) 絕大多數人並沒有充足的時間去閱讀陽明原著，而有些講解者為(wei) 了嘩眾(zhong) 取寵，隨意添加、無中生有，從(cong) 而導致廣大學習(xi) 者誤解陽明和陽明心學。我覺得對於(yu) 當今“陽明熱”應該做到這幾點：

第一，要客觀掌握、宣傳(chuan) 陽明心學知識，不要故弄玄虛、編造故事，戲說陽明；

第二，要客觀認識王陽明，要將王陽明作為(wei) 人來看待，才能發現他的偉(wei) 大，不要神化；

第三，要客觀評價(jia) 王陽明及其心學，不要絕對化。

王陽明是中國古代曆史上一位儒家，他本人並不十全十美；陽明心學作為(wei) 儒學史上一種學說，也不是萬(wan) 能的，並不能解決(jue) 人類遭遇的所有問題。我想，大家建立起這樣的心態，學習(xi) 陽明心學才會(hui) 有真正的收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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