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化儒商精神研究的著力點

作者：朱璐（上海財經大學人文學院哲學係副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七月廿六日乙未

          耶穌2019年8月26日

傳(chuan) 統的儒學研究主要集中在儒家道統、心性、義(yi) 理、禮樂(le) 等問題研究，注重從(cong) 思想史梳理、範疇詮釋、文本注疏等研究範式，對以上問題域逐次展開。對於(yu) 儒學的現代發展問題，儒學學者在中西文化比較視野下取得了較為(wei) 豐(feng) 碩的成果。值得一提的是，近年來儒家政治哲學研究頗成氣候，然而從(cong) 經濟哲學視閾研究儒學精神，發掘儒學與(yu) 市場經濟發展內(nei) 在相關(guan) 性的研究，尚未成體(ti) 係。就目前國內(nei) 儒商精神研究狀態而言，儒商實踐走在了理論研究的前麵。企業(ye) 家運用儒商精神管理企業(ye) ，收獲了巨大的成功，而儒學理論界對於(yu) 儒商精神問題的正視，尚有待進一步提升。

改革開放40年來，伴隨著社會(hui) 主義(yi) 市場經濟的深度發育，儒學與(yu) 企業(ye) 文化的聚合研究，已經受到企業(ye) 家和管理學界的高度關(guan) 注。商業(ye) 行為(wei) 的研究，需要人性論的詮釋基礎，需要了解並分析交易行為(wei) 中的心理、情感因素。儒商精神研究兼具經濟理性與(yu) 道德情感的特性，具有重大的理論開拓空間。從(cong) 儒學到儒商，是儒學知行合一、經世致用精神的內(nei) 在發展要求。《史記》載：“子貢一出，存魯，亂(luan) 齊，破吳，強晉而霸越。子貢一使，使勢相破，十年之中，五國各有變。”子貢是以儒行商、立達天下的典範。不唯子貢，陶朱公範蠡亦是仕則入相、商則天下富的傑出賢才。“端木遺風、陶朱事業(ye) ”流芳千年，澤被徽商、晉商等曆代商幫，是中華儒商精神的寶貴遺產(chan) 。徽商的開拓人物，多為(wei) 習(xi) 儒而後經商者。他們(men) 以儒家誠信理念為(wei) 本、注重提攜扶助家族血親(qin) 、注重反哺鄉(xiang) 學，打造了中國曆史上集商、耕、讀、醫為(wei) 一體(ti) 的獨特家風文化。晉商代表喬(qiao) 致庸置信、義(yi) 於(yu) 利之先，以誠為(wei) 本、格局博大、視野廣遠，以“匯通天下”之誌奠基了晉商的海內(nei) 外金融體(ti) 係，對中國近代金融體(ti) 係的發展影響深遠。可見，儒商精神，是華商文化的主幹之一。當下推進儒商精神研究，應注重對以下問題的考量：

義(yi) 利關(guan) 係

義(yi) 利關(guan) 係，是儒商精神研究的核心命題之一。聚焦儒商精神研究的首要問題，就是結合當下社會(hui) 主義(yi) 市場經濟新發展，重新詮釋義(yi) 利關(guan) 係問題。對於(yu) 社會(hui) 主義(yi) 市場經濟背景下新型義(yi) 利觀的內(nei) 涵，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作出了精辟論述，突出了“義(yi) 以生利”的價(jia) 值取向：義(yi) ，反映的是我們(men) 的一個(ge) 理念，共產(chan) 黨(dang) 人、社會(hui) 主義(yi) 國家的理念。利，就是要恪守互利共贏原則，不搞我贏你輸，要實現雙贏。2014年7月4日，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在韓國國立首爾大學發表的重要演講中，談及弘揚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中的義(yi) 利觀時指出：倡導合作發展理念，在國際關(guan) 係中踐行正確義(yi) 利觀，“國不以利為(wei) 利，以義(yi) 為(wei) 利也。”

可見，習(xi) 近平總書(shu) 記將“義(yi) ”提升到了國家精神理念、國家行為(wei) 品格的高度。義(yi) ，是指導“利”發展的精神動力和原則，它關(guan) 涉社會(hui) 主義(yi) 市場經濟的良性發展、國際關(guan) 係秩序的良性建構，代表著中華民族精神思維的厚德傳(chuan) 統，是中國方案走向世界的核心價(jia) 值理念之一。當下儒商精神研究關(guan) 於(yu) 義(yi) 利關(guan) 係的討論，須融入以上新思想、新元素。商無不逐利，但何以逐利、以何逐利、逐利為(wei) 何？其間所發生的動因、方式、標準、目的、成效，體(ti) 現的是一個(ge) 企業(ye) 家的行為(wei) 水準和修為(wei) 境界，是評判一個(ge) 企業(ye) 家是否為(wei) 儒商的重要標準。

良知與(yu) 經濟秩序的建構

對儒商精神進行經濟哲學追問，須回應經濟正義(yi) 問題，可以拓展研究的主題有：儒家良知理論與(yu) 經濟正義(yi) 、儒商倫(lun) 理與(yu) 社會(hui) 經濟正義(yi) 秩序的建構、儒家經濟正義(yi) 的內(nei) 涵與(yu) 外延等。其中，良知與(yu) 經濟秩序的建構問題，是儒家經濟正義(yi) 的核心問題。

當今國際經濟秩序的建構，應當從(cong) “零和”走向“和合”。零和思維，在西方國家經濟發展的叢(cong) 林階段，有其一定的合理性。商業(ye) 的發展，有非此即彼的殘酷一麵，這是天然的。然而伴隨著互聯網、物聯網、區塊鏈等科技革新，商業(ye) 共享、共贏的時代特性愈發明顯。商業(ye) 競爭(zheng) 的結果並非僅(jin) 僅(jin) 是非此即彼、一方消滅另一方，還有雙方攜手共進成為(wei) 新生體(ti) ，從(cong) 而發揮更為(wei) 積極的作用、走向更為(wei) 廣闊的空間。新時代，我們(men) 應當擁有更具未來視野的合作共享智慧。從(cong) “零和”走向“和合”，是世界商業(ye) 文明走向更高發展層次的需要、也是人類商業(ye) 智慧走向更高層次的體(ti) 現。和合不是無原則地任意混合，而是求同存異、美美與(yu) 共。承認差異、接受差異，尋求共贏空間。當今世界經濟發展，財富的相對論已經超越了傳(chuan) 統意義(yi) 上的財富絕對論，資源的有限性、空間的有限性在某些領域已經與(yu) 共享科技合理對接，財富的廣度因為(wei) 科技的發展而被二次開拓。

市場經濟關(guan) 於(yu) 人性哲學的預設，應當從(cong) “同情”（同感）走向“良知”。一方麵，我們(men) 要充分正視《道德情操論》、“同情”理論在亞(ya) 當·斯密經濟秩序詮釋體(ti) 係中的根本性地位，同時也要看到同情心詮釋可能會(hui) 遇到的問題，即這些“自然的傾(qing) 向”，“除了看到他人的幸福時所感到的快樂(le) 外，別的一無所獲”。如何從(cong) 這種同情的心理活動轉變為(wei) 持之以恒的利他行為(wei) ？這就需要一種更為(wei) 完整的人性詮釋體(ti) 係；一個(ge) 兼具內(nei) 在情感又兼具外在道德約束的自然自覺準則。儒家良知理念，可資借鑒。良知，作為(wei) 一種與(yu) 生俱來的天賦德性，是人之成為(wei) 人的本體(ti) 論倫(lun) 理規定。儒家的良知說有著清晰的道德是非觀和從(cong) 善去惡的道德行為(wei) 路徑，具有較強的詮釋力。

儒商精神研究的曆史發展與(yu) 現代轉化

儒商精神研究的現代化問題，應當從(cong) 社會(hui) 主義(yi) 市場經濟的深度發育和中國文化的近現代轉型兩(liang) 個(ge) 維度進行雙向度考察，在某種意義(yi) 上說，後一向度的考察，即將儒商精神研究的開展，視作一種文化現象，而不僅(jin) 僅(jin) 是商業(ye) 發展需求，更加契合儒商精神的內(nei) 在氣質。開展儒商精神研究，就是要精準切入中國當前的社會(hui) 主義(yi) 市場經濟發展實際，賦予儒商精神以新內(nei) 涵，既要看到傳(chuan) 承的連續性，又要看到當下轉換的本質不同。這種不同在於(yu) ，應將儒商精神視為(wei) 當代中國商業(ye) 文化繼承民族優(you) 秀商業(ye) 文化傳(chuan) 統，從(cong) 而構築一種從(cong) 曆史走向未來的新商業(ye) 文化體(ti) 係。應注重將這種精神上升到文化自我認知的高度，即，儒商精神研究不僅(jin) 僅(jin) 是商業(ye) 文化、企業(ye) 文化、經濟學理論發展的需求，亦是中國傳(chuan) 統文化融入社會(hui) 主義(yi) 市場經濟的文化發展需求，是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實現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的重要方麵之一。

麵對當今全球經濟、金融體(ti) 係的失序狀態，西方經濟學所呈現的解釋乏力，呼喚著理論界重視東(dong) 亞(ya) 商業(ye) 文明思想，彌合中西，交融共鑒。儒商精神，是儒家文化圈共同向世界奉獻的商業(ye) 思想財富。有專(zhuan) 家認為(wei) ，在二戰後的日本、韓國、新加坡、馬來西亞(ya) 等國家的經濟發展進程中，儒學起到了重要的調節與(yu) 引導作用。日本的部分百年品牌企業(ye) ，韓國、新加坡、馬來西亞(ya) 的一些家族企業(ye) ，有著豐(feng) 富的儒商實踐經驗。儒學強調的和諧、集體(ti) 、合作發展理念，是東(dong) 亞(ya) 企業(ye) 文化的精神內(nei) 核。儒學重民本、崇正義(yi) 、尚和合，將儒家文化的這些積極特性與(yu) 現代市場商業(ye) 倫(lun) 理相結合，對儒學乃至世界商業(ye) 文明發展都有重大意義(yi) 。

2017年1月，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印發了《關(guan) 於(yu) 實施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傳(chuan) 承發展工程的意見》，《意見》指出要把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內(nei) 涵更好更多地融入生產(chan) 生活各方麵。用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精髓涵養(yang) 企業(ye) 精神，培育現代企業(ye) 文化。同年9月，《中共中央國務院關(guan) 於(yu) 營造企業(ye) 家健康成長環境弘揚優(you) 秀企業(ye) 家精神更好發揮企業(ye) 家作用的意見》指出：企業(ye) 家是經濟活動的重要主體(ti) 。應總結優(you) 秀企業(ye) 家典型案例，強化優(you) 秀企業(ye) 家精神研究，支持高等學校、科研院所與(yu) 行業(ye) 協會(hui) 商會(hui) 、知名企業(ye) 合作，總結富有中國特色、順應時代潮流的企業(ye) 家成長規律。就涵養(yang) 企業(ye) 家精神世界而言，儒商精神重視義(yi) 利相生、居敬守誠、執中秉和、扶危濟眾(zhong) 的價(jia) 值情懷，對於(yu) 培育企業(ye) 的文化品格，涵養(yang) 企業(ye) 家的精神世界，有著極為(wei) 重要的理論價(jia) 值和實踐意義(yi) 。儒商精神貫通著企業(ye) 家對理財之術與(yu) 天地之道的體(ti) 認、對市場成敗與(yu) 心靈智慧的練就、對財富本質與(yu) 人生意義(yi) 的覺解等諸多生命體(ti) 念，要求企業(ye) 家將“誠信地經營”與(yu) “有德性地做人”相結合。思索儒商精神對中國當代經濟發展的積極作用，應是當下儒學界需要引起高度重視的時代課題。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