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耀宗】林誌鈞與現代新儒家

欄目:鉤沉考據
發布時間:2019-08-27 00:17:38
標簽:林誌鈞、現代新儒家

林誌鈞與(yu) 現代新儒家

作者:張耀宗(南京曉莊學院文學院講師)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七月十七日丙戌

          耶穌2019年8月17日

 

在現代中國學術史上,林誌鈞是一個(ge) 特別的存在。熊十力與(yu) 他論學頗多,在《十力語要》等書(shu) 中留下了濃墨重彩。馮(feng) 友蘭(lan) 對他的佛學修養(yang) 頗為(wei) 敬佩,曾請他審讀《中國哲學史》中的佛學部分。梁漱溟在晚年曾專(zhuan) 門撰文回憶這位摯友:“其人品之可欽敬,其學識之可佩服,為(wei) 我一生所僅(jin) 見。”盡管如此,林誌鈞的思想麵目卻頗為(wei) 模糊。一個(ge) 極為(wei) 重要的原因是林誌鈞生平吝於(yu) 著述,下筆頗為(wei) 謹慎。但是從(cong) 現有的文獻中,依然可以勾勒出林誌鈞的思想側(ce) 麵。

 

林誌鈞(1879—1960),字宰平,福建閩侯人。1907年從(cong) 日本留學歸來後主要活動在司法、外交領域,1927年辭職專(zhuan) 注於(yu) 學術研究,在清華國學院、北大哲學係等地講學。1937年抗日戰爭(zheng) 爆發,林誌鈞流離失所,在北京、上海及武漢之間往返,1938年秋天遷居天津。1948年夏移居上海,1949年返回北京居住直至逝世。

 

現代新儒家的代表人物熊十力、馮(feng) 友蘭(lan) 和梁漱溟等人雖然都在20世紀30年代前後形成了自己獨特的哲學體(ti) 係,但是他們(men) 最初的哲學思想演練卻是在以“科學與(yu) 人生觀”論戰為(wei) 中心的思想脈絡裏展開的。1923年因為(wei) 張君勱的一次演講而引發的“科學與(yu) 人生觀”論戰,實際上不過是1910年以來一連串思想事件發展的一個(ge) 結果。在這場論戰之前,圍繞梁漱溟《究元決(jue) 疑錄》的討論、梁啟超《歐遊心影錄》和梁漱溟《東(dong) 西文化及其哲學》引發的東(dong) 西方文化論戰,以及倭伊鏗和柏格森等人的哲學思想的輸入,都為(wei) 這次論戰做了重要的思想和理論鋪墊。正是在這個(ge) 思想脈絡裏,熊十力開始麵對中西哲學的差異問題,麵對科學與(yu) 哲學的關(guan) 係問題,馮(feng) 友蘭(lan) 完成了《一種人生觀》,梁漱溟形成了自己獨特的東(dong) 西文化論,開始“人心與(yu) 人生”的思考。這些問題意識和思考,構成了現代儒家哲學的基本原色。

 

和他的新儒家朋友們(men) 一樣,參與(yu) “科學與(yu) 人生觀”論戰是林誌鈞非常重要的一次思想亮相。林誌鈞1920年12月15日從(cong) 上海出發開始歐遊,和大約一年前梁啟超的歐遊一樣,他們(men) 都關(guan) 注到當時歐洲兩(liang) 位重要的哲學家倭伊鏗和柏格森,這兩(liang) 位歐洲哲學家將成為(wei) 他們(men) 後期哲學思想的一個(ge) “知識倉(cang) 庫”。張君勱在《法國哲學家柏格森談話記》(1921)中寫(xie) 道:“宰平之來歐,其見麵第一語曰:此來大事,則見柏格森、倭伊鏗兩(liang) 人而已。”張君勱在談話記裏,記錄了許多林誌鈞與(yu) 柏格森之間的問答。這種極具現場感的文獻,不僅(jin) 讓我們(men) 好奇作為(wei) 當時西方哲學界頂尖人物的柏格森,如何與(yu) 來自剛和西方哲學發生交集沒有幾十年的中國的學者進行對話,而中國學者的關(guan) 注點又在什麽(me) 地方。林誌鈞的好奇心在於(yu) 柏格森的“直覺”概念,而柏格森的好奇心則在於(yu) 一些“東(dong) 方主義(yi) ”的奧秘。林誌鈞問柏格森哲學的直覺、感覺的直覺以及空間的直覺之間的差異是什麽(me) ,柏格森說他的直覺是一種直接的知識,是一種“同情”,是一種超智的直覺——這是對康德哲學的批判。林誌鈞有一篇《倭伊鏗談話記》專(zhuan) 門記錄了與(yu) 倭伊鏗的見麵情況。在他的理解中,倭伊鏗哲學一個(ge) 最為(wei) 重要的關(guan) 鍵詞就是“精神世界”,這種“精神世界”“把個(ge) 人精神超入宇宙。宇宙觀人生觀融合為(wei) 一而又不斷地向上創造。生活無止境宇宙無止境,宗教亦無止境。這就是蓬勃熱烈元氣煥發的倭伊鏗哲學”。倭伊鏗的談話還給予了林誌鈞一個(ge) 哲學史的批判視野,例如如何站在人生哲學話語的立場上對實證主義(yi) 等哲學進行批判。

 

林誌鈞這次歐遊在思想層麵上的收獲是非常豐(feng) 富的,與(yu) 柏格森和倭伊鏗的接觸,給林誌鈞在“科學與(yu) 人生觀”論戰中準備了非常重要的理論武器。在《讀丁在君先生的〈玄學與(yu) 科學〉》中,林誌鈞首先指出丁文江所說的“科學”概念的模糊性,這與(yu) 梁啟超的質疑是一致的。接著又談到丁文江的“論理”概念與(yu) “科學”概念的混淆。通過討論心與(yu) 物、因果律與(yu) 純粹心理現象關(guan) 係等現代西方哲學關(guan) 鍵問題,林誌鈞步步為(wei) 營仔細辨析丁文江論證過程的矛盾之處。這個(ge) 反駁的過程,從(cong) 根本上來說,林誌鈞是受柏格森等人生命哲學的影響,以至於(yu) 對心與(yu) 物的關(guan) 係,對因果律與(yu) 純粹心理現象關(guan) 係有了一個(ge) 新的認識。

 

值得補充的是,和一般所認為(wei) 的“科學與(yu) 人生觀”論戰是一場科學與(yu) 反科學之爭(zheng) 不同,對林誌鈞來說,他不是反對“科學”,而是反對機械主義(yi) 的“科學”,反對丁文江的“科學”論說。其實,作為(wei) 林誌鈞“人生哲學”知識資源的西方生命哲學,不僅(jin) 沒有反對“科學”,反而拓展了20世紀的“科學”概念。科學與(yu) 哲學也是熊十力非常關(guan) 心的一個(ge) 問題,這個(ge) 話題以後在他的《十力語要》等著作中被不斷拿來討論。林誌鈞提到寫(xie) 這篇文章之前已與(yu) 熊十力有過討論。熊十力與(yu) 林誌鈞一樣強調科學與(yu) 哲學之間的分別,但是特別強調它們(men) 之間的“相需為(wei) 用”,不主張“入主出奴”。

 

除了科學與(yu) 哲學問題之外,中國哲學的特質是林誌鈞關(guan) 注的另一個(ge) 重要問題。林誌鈞《中國哲學之特點》最核心的思想就是在中西哲學比較中去探求中國哲學的特質。在林誌鈞看來,中西哲學有很大的不同,例如中國哲學不注重本體(ti) 論、知識論,也不看中抽象的分析的知識。中國哲學最重要的特點在其“完整性”,也就是體(ti) 用不二、天人不二。林誌鈞特別強調了體(ti) 用的不可分裂:“此二者,猶一物之有正負兩(liang) 麵,所以不能劃為(wei) 體(ti) 自是體(ti) ,用自是用。體(ti) 用是相互的。猶之有無,剛柔,虛實,內(nei) 外,先後,分合等等,這些概念,皆是相互,沒有一方麵單獨作主。所以中國思想範疇,沒有所謂主體(ti) ,如亞(ya) 裏士多德十範疇,其第一主體(ti) ,為(wei) 第二以下各範疇之主,猶之邏輯命題之主詞,皆名符其實的,是一個(ge) 為(wei) 主之體(ti) 。”在這一點上,林誌鈞與(yu) 熊十力的體(ti) 用論形成了呼應。

 

熊十力在1948年發表的《紀念北京大學五十年並為(wei) 林宰平先生祝嘏》中指出:“宰平為(wei) 學首重分析,其術蓋得之印度唯識法相,而亦浸染西洋邏輯。唯識之論,自唐以來,號為(wei) 難究,宰平析其名相,詳其條貫,辨其思想脈絡,如大禹治水,千萬(wan) 流派源竟委,疏壅解滯……蓋其中年後,思想漸由佛以歸於(yu) 儒。”熊十力的這段話可以說是對林誌鈞一生學術最好的定評。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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