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發現風雅宋朝

——“吳鉤說宋”係列的創作手記

作者：吳鉤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七月廿四日癸巳

          耶穌2019年8月24日

【著書(shu) 者說】

自2005年我在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推出一本《宋：現代的拂曉時辰》之後，我關(guan) 注的重心一直是宋代史，以“重新發現宋朝”自勉，並於(yu) 2018年與(yu) 2019年先後出版了《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與(yu) 《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兩(liang) 本書(shu) ，構成“吳鉤說宋”係列。研究宋代史的方家很多，他們(men) 的學術論著是我的案頭書(shu) ，我能做的，隻是在前輩們(men) 的研究成果的基礎上，給讀者提供一個(ge) 以我個(ge) 人視角理解宋王朝的角度。

第一本：《宋：現代的拂曉時辰》

我寫(xie) 《宋：現代的拂曉時辰》，嚐試以“全景式鳥瞰”的視角呈現宋代中國出現的種種近代化表現。我們(men) 知道，漢學界有一個(ge) 非常著名的假說，即“唐宋變革論”，許多漢學家都相信，中國宋代是近代化的開端。“現代的拂曉時辰”一語，並非我的論斷，而是出自法國漢學家埃狄納·巴拉茲(zi) ，他的中文名叫作白樂(le) 日，生前曾主持一項“宋史研究計劃”，宣布要研究宋代是如何比西方更早地成為(wei) “現代的拂曉時辰”的。

宋佚名《宋人博古圖》圖片選自“吳鉤說宋”係列

另一位法國漢學家謝和耐也說：“十三世紀的中國，其現代化的程度是令人吃驚的：它獨特的貨幣經濟、紙鈔、流通票據，高度發展的茶、鹽企業(ye) ，對外貿易的重要商品絲(si) 綢、瓷器等，各地出產(chan) 的專(zhuan) 業(ye) 化等。國家掌握了許多貨物的買(mai) 賣，經由專(zhuan) 賣製度和間接稅，獲得了國庫的主要收入。在人民日常生活方麵，藝術、娛樂(le) 、製度、工藝技術各方麵，中國是當時世界首屈一指的國家，其自豪足以認為(wei) 世界其他各地皆為(wei) 化外之邦。”

我是認同“唐宋變革論”的，平日翻檢宋代史料，也常常歎服宋代社會(hui) 出現的現代氣息，比如我們(men) 熟悉的街市，可以臨(lin) 街開鋪的城市商業(ye) 形態，繁華的夜市，豐(feng) 富的夜生活，這些都不是自古皆然的，在盛唐的坊市製與(yu) 夜禁製下，它們(men) 是不被允許的，到了宋代，隨著坊市製與(yu) 夜禁製的鬆懈、瓦解，城市中才普遍出現繁榮的街市與(yu) 夜市。《宋：現代的拂曉時辰》一書(shu) 即試圖將富有現代氣息的、活色生香的宋代社會(hui) 描述出來。

第二本：《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

在《宋：現代的拂曉時辰》付梓之前，為(wei) 了讓讀者讀到一個(ge) 在視覺上更為(wei) 賞心悅目的宋朝，我找了近百幅宋畫（含局部圖）作為(wei) 書(shu) 的插圖。而在檢索宋畫的過程中，我也有了意外的收獲——那些曆史圖像就如紀錄片一樣，在我眼前一一展開，讓我看到一個(ge) 可視的、活著的、文字難以摹狀與(yu) 形容的曆史世界。所以，我當時便定下一個(ge) 新的創作計劃：從(cong) 宋畫入手，結合文獻記載，同時參考和借鑒前輩的研究成果，來重建宋人的社會(hui) 生活。於(yu) 是便有了“吳鉤說宋”的第二本：《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

圖片選自“吳鉤說宋”係列

我於(yu) 美術鑒賞是門外漢，也不打算從(cong) 藝術審美的角度評說宋畫，純粹將宋畫當成堪與(yu) 文獻媲美的圖像史料來使用。其實在海外史學界，“以圖證史”作為(wei) 一種曆史研究方法論，已經發展成為(wei) 一門獨立的史學分支——圖像史學，不過在國內(nei) ，人們(men) 對於(yu) 圖像材料的使用似乎並未達成圖像史學的自覺，要麽(me) 隻是將圖像材料當成插圖，要麽(me) 將圖像材料當成文獻材料的旁證，使用圖像僅(jin) 僅(jin) 是為(wei) 了彌補文獻材料的不足。

《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一書(shu) 不敢說是圖像史學著作，隻不過在研究宋人生活時，我確實有意識地使用了大量圖像材料。我相信，曆史圖像的信息量，比文獻記錄更加直觀生動，特別是宋畫——宋畫有一個(ge) 顯著的特點，即講求寫(xie) 實，宋人自己說，“觀畫之術，唯逼真而已。得真之全者，絕也；得多者上也；非真即下”。美術史學者郎紹君先生說：“宋代美術在寫(xie) 實技巧上已臻中國古典寫(xie) 實主義(yi) 的頂峰……”由於(yu) 宋畫的寫(xie) 實性，今天我們(men) 打開一幅幅宋畫，會(hui) 有一種觀看紀錄片的感覺，可以真切地看到一個(ge) 個(ge) 活動著的宋朝人在我們(men) 麵前起居飲食、焚香點茶、趕集貿易、上朝議事……

因此，我們(men) 要了解宋朝人的社會(hui) 生活，不可繞過宋畫等圖像史料，舉(ju) 個(ge) 例子說，對於(yu) 研究宋代社會(hui) 史、生活史、民俗史、服裝史、建築史、交通史、商業(ye) 史、廣告史、城市史、造船史的學者來說，《清明上河圖》顯然是不容錯過的。《清明上河圖》可以說是宋朝社會(hui) 的一部“小百科全書(shu) ”，從(cong) 汴河上的舟楫往來，我們(men) 可以想見宋代汴河漕運的繁華；從(cong) 市麵中的酒旗招展，我們(men) 也可以想象北宋東(dong) 京酒樓業(ye) 的發達；《清明上河圖》畫出的毛驢與(yu) 騾子比馬匹多得多（圖中馬隻有20匹，毛驢與(yu) 騾子則有46頭），亦是宋朝缺乏馬匹的真實寫(xie) 照。

南宋李嵩繪《夏花籃圖》圖片選自“吳鉤說宋”係列

即便是史料價(jia) 值稍低的宋朝花鳥畫，也可以為(wei) 我們(men) 研究曆史提供寶貴的佐證，比如說，你想了解12世紀常見的蝴蝶種類，如果查閱文獻，恐怕會(hui) 事倍功半，甚至可能一無所獲，但隻要去看南宋畫家李安忠的《晴春蝶戲圖》（北京故宮博物院藏），立即就可以知道宋人熟悉的蝴蝶品種有哪些。

宋畫可以告訴我們(men) 許多在文獻資料中難以尋覓的曆史信息。我本人有過這樣的經驗：以前讀宋人筆記，模模糊糊覺得宋朝時訴訟人上公堂打官司並不需要下跪，但因為(wei) 懶於(yu) 翻檢文獻，於(yu) 是一時半刻找不到確證。恰好在檢索宋畫時，從(cong) 多個(ge) 版本的宋代《孝經圖卷》上看到審案的畫麵——因為(wei) 《孝經》的“五刑章”涉及司法訴訟的內(nei) 容，宋人筆下的《孝經圖卷》通常都會(hui) 畫出法官審訊的場麵——果然，畫中的訴訟人都是站著聽審。當時便有“發現新大陸”一般的莫名興(xing) 奮。在觀察宋畫的過程中，我常常有一種“探寶”的感覺。將搜集到的宋畫一幅一幅觀摩下來，再一篇一篇寫(xie) 成文章解讀，慢慢地積少成多，最後便有了一本書(shu) 的規模。整理成書(shu) 稿時，發現宋畫可以告訴我們(men) 的曆史信息，更多地集中在社會(hui) 生活史方麵，比如我們(men) 可以從(cong) 多幅宋畫中發現流行於(yu) 宋朝的三雅事：插花、點茶、焚香；而能夠反映宋代政治、司法製度如何運轉的宋畫，卻非常少見。

由於(yu) 這組運用宋畫解讀宋朝的文稿內(nei) 容主要集中在宋人的社會(hui) 生活方麵，而從(cong) 某個(ge) 角度而言，宋人的生活可以用“風雅”相形容，作為(wei) 有閑階層的士大夫群體(ti) 自不待言，即便是城市平民，日常生活中也流行插花、點茶、焚香等雅事。我想，如果要給“大宋”加一個(ge) 修飾詞，應該沒有比“風雅”更妙的了，“風雅宋”，多好的詞！因此，我決(jue) 定給這本書(shu) 起名《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

《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的特點是“廣博”，宋朝的生活、社會(hui) 、商業(ye) 、文化、法政製度等，隻要與(yu) “現代的拂曉”主旨相關(guan) 的，基本上都會(hui) 談到，麵麵俱到，未免有些淺嚐輒止；《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的關(guan) 注麵則相對集中一些，主要集中於(yu) 宋代社會(hui) 生活史，用了更大的篇幅來講述宋人的生活，因而也談得更深入一些。

第三本：《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

《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出版後，也得到了一些好評，獲得2018年度“中國好書(shu) ”（人文社科類）。還有不少喜歡宋朝風雅文化的朋友將它列為(wei) 指南書(shu) ，我知道這些朋友對該書(shu) 的錯愛，是因為(wei) 喜歡宋朝風雅生活而愛屋及烏(wu) 。當我們(men) 用“風雅”來形容宋代文化與(yu) 宋人生活時，很少有人會(hui) 表示異議。但在我的內(nei) 心，一直覺得，最值得記取的宋代文明成就，並不是風雅的生活方式，而是政治與(yu) 司法上的製度文明。隻是因為(wei) 很難從(cong) 宋畫中找到反映製度運行的圖像，才未能在《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中用更多的篇章講述宋朝製度。這個(ge) 遺憾我打算用其他方式來彌補。所以在該書(shu) 完稿後，我決(jue) 定專(zhuan) 門寫(xie) 一本講述宋代製度文明的書(shu) ，於(yu) 是便有了今年剛剛出版的《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誠如副題所說，這本新書(shu) 通過給我女兒(er) 講述宋朝故事的方式解讀宋朝的製度文明，並通過分析宋朝製度的架構、製衡、運作和得失，嚐試為(wei) “宋朝何以如此繁榮”以及“後來如何走向沒落”提供一種解釋。

正如借助宋畫我們(men) 可以直觀、真切地看到宋人如何生活，通過故事，我們(men) 也可以了解到一項製度的具體(ti) 運作過程。宋史研究大家鄧小南教授曾經倡導“‘活’的製度史”研究：“官僚政治製度不是靜止的政府形態與(yu) 組織法，製度的形成及運行本身是一動態的曆史過程，有‘運作’、有‘過程’才有‘製度’，不處於(yu) 運作過程之中也就無所謂‘製度’。”我覺得，故事就是呈現“製度的形成及運行這一動態過程”的最好載體(ti) ，從(cong) 故事的發生、參與(yu) 人物、演繹過程、結局，我們(men) 往往可以發現一係列製度如何被激活、如何相互發生關(guan) 係、又如何發揮效用。

這本《知宋》之所以采取“給女兒(er) 講宋朝故事”的方式，還有一點私心，即希望我的女兒(er) 能夠以一種溫情與(yu) 敬意看待曆史與(yu) 傳(chuan) 統，在她讀初三的時候，我便著手寫(xie) 作這本書(shu) 。當然，這本書(shu) 也是寫(xie) 給我女兒(er) 的同齡人、家長以及所有對宋朝曆史感興(xing) 趣的朋友們(men) 的，真誠希望，我講述的宋朝有助於(yu) 一些朋友糾正過去對曆史與(yu) 傳(chuan) 統的偏見、成見。

我一直銘記著史學大家錢穆先生說過的一段話：“1.當信任何一國之國民，尤其是自稱知識水平線以上之國民，對其本國以往曆史，應該略有所知。2.所謂對其本國以往曆史略有所知者，尤必附隨有一種對其本國以往曆史之溫情與(yu) 敬意。3.所謂對其本國以往曆史有一種溫情與(yu) 敬意者，至少不會(hui) 對其本國以往曆史抱有一種偏激的虛無主義(yi) ，而將我們(men) 當身種種罪惡與(yu) 弱點，一切諉卸與(yu) 古人。4.當信每一國家必待其國民具備以上諸條件者比數漸多，其國家乃再有向前發展之希望。”但錢先生本人對宋代製度的評價(jia) 是偏低的，“積貧積弱”之說即始見於(yu) 錢先生著作。我願意以錢先生倡導的學史態度，從(cong) 另外的角度講講宋代中國出現的製度文明，為(wei) 養(yang) 成讀者對於(yu) 本國曆史與(yu) 傳(chuan) 統的“溫情與(yu) 敬意”略盡綿薄之力。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