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書(shu) 法的中和之道

作者：何學森（首都師範大學中國書(shu) 法文化研究院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七月初三日壬申

          耶穌2019年8月3日

《九成宮醴泉銘》（局部）圖片由作者提供

《道因法師碑》（局部）圖片由作者提供

《祭侄文稿》（局部）圖片由作者提供

中國書(shu) 法的基本法則是“立象以盡意”。“象”與(yu) “意”的追求，在“製器尚象”和“格物致知”這兩(liang) 個(ge) 古老概念中就有充分體(ti) 現。“製器尚象”出自《周易》，它的意思是，製造的器物要體(ti) 現人的思想觀念和審美情趣，要在具體(ti) 的器物中寄托一種思想理論。比如，“天圓地方”就在器物中反複體(ti) 現，我們(men) 從(cong) 琴棋書(shu) 畫裏麵即可以找到很多例證。“格物致知”出自《禮記·大學》。格物指的是接觸事物，了解認識事物；致知是通過分析事物而獲得知識、見解，形成一種理論認識。儒家傳(chuan) 統的看法認為(wei) ：所有的事物都蘊含著“天理”“道”，人類推究、窮盡事物之理，就能對人生的道理豁然貫通。

東(dong) 漢書(shu) 法家、書(shu) 法理論家蔡邕《筆賦》說：“上剛下柔，乾坤位也；新故代謝，四時次也；圓和正直，規矩極也；元首黃管，天地色也。”初唐書(shu) 法家、書(shu) 法理論家虞世南的《筆髓論》讚揚毛筆的筆管“虛心納物，守節藏鋒”，是根據竹子的自然特征而作出的格物比德。具體(ti) 到書(shu) 法文化的語境中，“守節”“藏鋒”這兩(liang) 個(ge) 詞的含義(yi) 應該有所延伸。“守節”要求握筆、運筆必須符合規矩，“藏鋒”要求行筆時保持筆頭的正確位置，鋒藏畫中，以確保所寫(xie) 出筆畫的形態、質感。蔡邕、虞世南的這些論述都是在“格物致知”。

我們(men) 的文化傳(chuan) 統極其重視理論思維，書(shu) 法領域也是如此。傳(chuan) 統書(shu) 法理論中的“書(shu) 道”一詞就體(ti) 現出這一點。社會(hui) 上曾經有一種說法：日本人講“書(shu) 道”，中國人講“書(shu) 法”。這其實是一種誤解。上海書(shu) 畫出版社《曆代書(shu) 法論文選》中大約有45個(ge) “書(shu) 道”，此外還有一些實際隱含了“書(shu) 道”的“道”。所謂“書(shu) 道”，是說書(shu) 法之中有規律、途徑、事理、道義(yi) 、學問、思想理論體(ti) 係。“書(shu) 法”則比“書(shu) 道”更寬泛。我們(men) 更多的時候談“書(shu) 法”而不是“書(shu) 道”，體(ti) 現出一種對於(yu) “書(shu) 道”的敬畏。如果書(shu) 法創作時有一種“製器尚象”的意識，欣賞書(shu) 法時懷著一種“格物致知”的心態，這就是“書(shu) 道”意識。沒有理論，就沒有“書(shu) 道”；沒有書(shu) 道，“書(shu) 法”就隻是寫(xie) 字。

“立象以盡意”，盡的是什麽(me) “意”呢？是“聖人之意”，是天人合一的“天地宇宙之心”，這就是書(shu) 法蘊含的最高層次的“道”。“中庸”“中和”思想是“聖人之意”的重要內(nei) 容，是指導書(shu) 法的重要理論原則。其實每個(ge) 學習(xi) 書(shu) 法的人都必然有思考，有思考也就有理論。隻不過很多時候理論思考往往局限於(yu) 用筆或結體(ti) 的具體(ti) 某一方麵，或者從(cong) 神、氣、骨、肉、血某個(ge) 範疇的單一角度，或者側(ce) 重於(yu) 陽剛—陰柔、壯美—秀美之類某個(ge) 偏好的標準。這些思考可能比較零碎，需要圍繞一個(ge) 核心加以係統化，而“中庸之道”“中和之美”則是一種基準的、綱領性的審美主張。

中庸、中和思想能夠給書(shu) 法帶來什麽(me) 樣的啟示和要求呢？

中正、中和要求書(shu) 法要“誠”

《中庸》特別強調“誠”，把“誠”作為(wei) 中庸、中和的重要前提。“誠”與(yu) 中庸、中和之間有什麽(me) 樣的邏輯關(guan) 係呢？“中和”，可以簡明地理解為(wei) 中正平和。以平和的心態對待問題，才有可能客觀正確。中正平和即可謂“誠”。

我們(men) 用中正平和的心態分析書(shu) 法的價(jia) 值，給書(shu) 法以恰如其分的定位，自豪而不自負。一方麵，充分認識書(shu) 法的特殊性，充分肯定書(shu) 法的功能意義(yi) ；另一方麵，不要不切實際地肆意拔高書(shu) 法的地位。熊秉明說：“書(shu) 法是中國文化核心的核心。”這是一種詩化的表達，並不是客觀準確的學術定位。書(shu) 法界人士不應夜郎自大，不應自我捧殺。

書(shu) 法的確非常高明，但是它可以替代電影藝術嗎，可以取代鋼琴演奏嗎？離開了係統的文化生態，離開了其他的藝術門類，書(shu) 法可以獨善其身嗎？術業(ye) 有專(zhuan) 攻，我們(men) 應該以一種謙虛的態度博采眾(zhong) 長。真正的書(shu) 法家，應該是一個(ge) 修養(yang) 全麵的文化人。比如東(dong) 漢蔡邕，他不僅(jin) 是書(shu) 法家、書(shu) 法理論家，還是畫家、文學家、文學理論家、音樂(le) 家。

強調“中正平和”、強調“誠”的另一點，是要真誠地麵對書(shu) 法這門藝術，虔敬地汲取書(shu) 法的滋養(yang) 。《中庸》說：“君子素其位而行，不願乎其外……上不怨天，下不尤人。故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險以儌幸。”素位，現在所處之地位。居易，處於(yu) 平常情況。書(shu) 法有一個(ge) 規律“人以書(shu) 名，書(shu) 以人重”。顏真卿一直“素其位而行”，“居易以俟命”。安史之亂(luan) 後，他馬上認識到生逢其時所應肩負的曆史使命，當仁不讓，帶領二十萬(wan) 人橫絕燕趙，平定叛亂(luan) ，因此，顏真卿的書(shu) 法更受推崇。當代書(shu) 法工作者應該有這種素位居易的精神，自覺反對不切實際的炒作和忽悠。

“中和”思想讓我們(men) 意識到書(shu) 法的格調追求

赤裸的生活截麵不是藝術。藝術要高於(yu) 生活，要把生活中的宣泄進行藝術轉化，追求“樂(le) 而不淫，哀而不傷(shang) ”的中和品格。什麽(me) 樣的書(shu) 法作品具有中和格調呢？歐陽詢楷書(shu) 最受推崇的是《九成宮醴泉銘》，因為(wei) 它既具有歐體(ti) 典型的謹嚴(yan) 遒勁，同時不失清逸婉潤，神氣充腴；方整之中不失圓渾，不驚急，不佻達。歐陽通深慕其父書(shu) 法，其楷書(shu) “得（歐陽）詢之勁銳，而意態不及”。從(cong) 歐陽通的代表作《道因法師碑》可以看出，他將歐陽詢楷書(shu) 的瘦勁做了誇張的發揮，出鋒峻利，瘦硬清寒，拐折之處一味棱側(ce) ，骨節槎枒，字勢斂促而不寬和。書(shu) 法不能僅(jin) 僅(jin) 追求視覺衝(chong) 擊力、表現力，更需考慮要表現的是什麽(me) ，而不是局限於(yu) 怎麽(me) 表現。

“中和”美學啟迪書(shu) 法的表現方法

龐樸曾經將儒家中庸、中和思維的四種表達形式歸納為(wei) “中庸四形式”：A而B；A而不A；不A不B；亦A亦B。比如《論語·述而》：“子溫而厲，威而不猛，恭而安。”這種思維和表達在書(shu) 法理論中得到了很好的繼承和發揚。比如王羲之《用筆賦》：“藏骨抱筋，含文包質……養(yang) 德儼(yan) 如，威而不猛。”孫過庭《書(shu) 譜》：“違而不犯，和而不同。”劉熙載《藝概》：“凡書(shu) ，筆畫要堅而渾，體(ti) 勢要奇而穩，章法要變而貫。”豐(feng) 坊《書(shu) 訣》：“違而不犯……”還有：“遒而不褊，疏而不凋……善學虞者和而不流……書(shu) 要曲而有直體(ti) ……”還有一些形式上與(yu) 此不同，但實質一樣，都是叩其兩(liang) 端。比如：“最不可忙，忙則失勢；次不可緩，緩則骨癡；又不可瘦，瘦則形枯；複不可肥，肥則質濁。”（歐陽詢《傳(chuan) 授訣》）“粗而能銳，細而能壯，長者不為(wei) 有餘(yu) ，短者不為(wei) 不足。”（李世民《指意》）這些理論立足於(yu) 中庸、中和思想，對書(shu) 法創作的目標追求、身心狀態、環境條件、用筆結體(ti) 有著非常深入的思考。

創作條件的“和”是作品風格“和”的前提。隸名王羲之的《書(shu) 論》說：“若書(shu) 虛紙，用強筆；若書(shu) 強紙，用弱筆。”虞世南《筆髓論》、李世民《筆法訣》都說：“欲書(shu) 之時，當收視反聽，絕慮凝神，心正氣和，則契於(yu) 妙。心神不正，書(shu) 則攲斜；誌氣不和，字則顛仆。其道同魯廟之器，虛則攲，滿則覆，中則正。正者，衝(chong) 和之謂也。”孫過庭《書(shu) 譜》指出：“若五乖同萃，思遏手蒙；五合交臻，神融筆暢。”“和合”，“合”就是和諧、統一，就是“和”。心正氣和的情況下，我們(men) 能夠從(cong) 容地“用柔”。用柔並非隻有柔，而是在必要的時候能柔，也能夠以繞指柔生發出百煉鋼。

“中和”思想有助於(yu) 更好理解書(shu) 體(ti) 標準和書(shu) 體(ti) 關(guan) 係。衛恒《字勢》：“勢和體(ti) 均，發止無間。”成公綏《隸書(shu) 體(ti) 》：“適之中庸，莫尚於(yu) 隸。”索靖《草書(shu) 勢》：“守道兼權，觸類生變。”《書(shu) 譜》：“雖篆、隸、草、章，工用多變，濟成厥美，各有攸宜。”每一種書(shu) 體(ti) 都確立了一種自洽得宜的根本規範和評判基準，而各種書(shu) 體(ti) 又組合成了一個(ge) 互補互彰、渾然天成的圓融係統。我們(men) 要從(cong) 獨立性與(yu) 互濟性兩(liang) 個(ge) 維度理解每種字體(ti) 以及各種字體(ti) 之間典範性的中和境界。

“中道”“中和”思想可以讓我們(men) 以不偏不倚的態度對待繼承與(yu) 創新。《書(shu) 譜》說：“夫質以代興(xing) ，妍因俗易。雖書(shu) 契之作，適以記言；而淳醨一遷，質文三變，馳騖沿革，物理常然。貴能古不乖時，今不同弊，所謂‘文質彬彬，然後君子’。”《書(shu) 斷》說：“右軍(jun) 開鑿通津，神模天巧，故能增損古法，裁成今體(ti) ，進退憲章，耀文含質，推方履度，動必中庸，英氣絕倫(lun) ，妙節孤峙。”“中”是對立因素或者對立麵之間的正確之點、最佳之點。“中”因時而變，要“時中”，因時用中，在發展變化著的時代、環境和各種關(guan) 係中去研究並把握住彼時彼地的“中”。必須懂得“通權達變”。我們(men) 之所以會(hui) 迷戀書(shu) 法，是因為(wei) 感受到了它的中和之美；但是麵對多變的具體(ti) 作品麵貌容易茫然無措、不得要領，這是因為(wei) 不懂得“時中”之意。

“中和”是處理風格、結字、用筆的基本原則。歐陽詢《八訣》：“上稱下載，東(dong) 映西帶，氣宇融和，精神灑落。”李世民《指意》：“夫字以神為(wei) 精魄，神若不和，則字無態度也。”總體(ti) 的精神是：中庸哲學重視陰陽的對立、變化和統一，貴和尚中，相濟相成，和而不同。這種思想在書(shu) 法理論裏體(ti) 現為(wei) 形與(yu) 神、力與(yu) 韻、正與(yu) 奇、違與(yu) 和、纖與(yu) 穠、藏與(yu) 露、巧與(yu) 拙等辯證範疇。這些範疇得到協調、統一之後才能達到一種理想的“中和”境界。

通過把握中庸、中和思想，能夠讓我們(men) 大家創作的書(shu) 法作品更加豐(feng) 富而和諧，使我們(men) 書(shu) 法的理論與(yu) 創作相互促進，更加和諧。書(shu) 法家要有“道”的自我期許，要積極地讀書(shu) 閱世，這樣就有可能達到藝術的“中和”境界。書(shu) 法界、書(shu) 法學科應杜絕書(shu) 法本位主義(yi) ，與(yu) 社會(hui) 各界相互學習(xi) ，共同進步，和諧相處，由此從(cong) 精神實質上實現中國書(shu) 法的真正複興(xing) ，乃至於(yu) 實現整個(ge) 中華民族的偉(wei) 大複興(xin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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